对于欲魔竟是人族一手创造出的一事,路长远多少有所预料。
毕竟若非如此,此魔不会如此难以对付。
这是人族的债。
而回首过往。
路长远后来所面对的欲魔,实际上比现在的欲魔更恐怖。
如今的欲魔尚且只是根植在人族身上,但被剑素愫和针有圆封印了两千年,历经漫长岁月再度复苏时,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它从最开始只能吸收人族的欲望变强,变成了世间万族之欲都可以成为食粮的怪物。
路长远想起了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玨。
那位人族的祖先,若是知道会有今日,还会将欲魔创造出来吗?
罢了。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素姐姐,黑龙到底是什么?”
比起已经打交道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欲魔,路长远实际上觉得黑龙更麻烦。
欲魔是老朋友了。
下不来的。
但是这黑龙可是拖着并不圆满的身躯,和冥君干了一架,把冥君换掉了。
真要算起实力来,黑龙无疑比欲魔恐怖的多。
也难怪剑素愫着急处理黑龙的血肉。
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啊。
天穹之上,两轮煌煌烈日犹如灭世的眼眸般高悬,毫无怜悯地炙烤着苍茫大地。
热浪扭曲了虚空,将周遭化作一片干涸的炼狱。
“姐姐也说不准。”
剑素愫一袭淡青色的长裙在刺目的阳光下流转着微光,宛若一缕不染尘埃的青烟,双日的灼热将她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容映衬得越发晶莹剔透,连皮下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透着一股近乎神性的,令人心碎的脆弱。
她微微摇头,声音空灵而缥缈:“只是有一些模糊的猜测,那条黑龙,大概率是象征着无的具象化,它极有可角. …龋是这方天地尚处混沌初开之时,便已孕育而生的先天生灵。
无的具象化。
自己便是吞了那黑龙的一滴精血,这才步入了无之道的。
路长远瞳孔骤然一缩,转瞬想起了在蛇族看见的那一幅画。
“素姐姐,这世间不只有黑龙,应当还有一条白龙才对。”
那幅透着古意的壁画上,分明刻画着两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在无垠的虚空中抵死搏杀。
一黑一白,宛若太极两仪。
这便是创世之战。
剑素愫轻声道:“所以,那白龙可能是象征着“有”。”
天地初分,混沌生成了两个恐怖的生灵,一为无,一为有,这便是两条龙了。
而路长远想到的更多。
针有圆曾经说过,在极为久远的过去,有某种不知道的存在化天了,这才强行压制了混乱,让原本无序的天道趋于秩序。
眼中的文字也说过。
黑龙失败沉落,化为大地,万族纪元由此开始。
两相融合,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句话是不完整的。
路长远早就想过,若是黑龙化为大地,那白龙去了哪儿呢?
答案已呼之欲出,在黑龙失败化地之前,应该还有一句话。
白龙胜利,化为天道。
双龙旷日持久的争斗终于落下帷幕,天地才有了生机,万族才得以繁衍。
所以黑龙沉沦象征着万族纪元开始,而万族演化千万年后,天道降下尊号,想要终结世间万族的混乱,这才有了万族大战。
万族大战本就是天道为了给世界选一个主人引发的战争。
最终看似最弱小,最不值一提的人族在这场血肉磨盘中惨胜,却也因此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欲魔乱世的种子便是从玨的时代种下,一直留存到了如今。
修仙界难不成是越古老,活儿越大?
路长远将话题拉了回来。
“可是,素姐姐要如何对付这不死不灭的肉身呢?”
即便剑素愫剑法通神,杀道大成,但别提如今是强行重登的瑶光,就算是全盛的时候,应该也没办法摧毁那黑龙血肉才对。
这并非是剑素愫不强,而是黑龙血肉的不死特性实在是难处理。
路长远琢磨了一下,若是他来想办法... ..
大概率是让小仙子用时间之道将黑龙血肉永远固定在“复苏之前”,然后让自己的徒弟冷莫鸢以玄道开个虚空通道,最后彻底放逐血肉就可以了。
不对。
是不是直接让月仙子来就可以了?
上个印记,然后大家一起上,将血肉一点点地磨灭就行了。
剑素愫的时代没有冥君,现在的时代却是有的。
等会。
冥君是第一个自行点道星的人,天道难不成当初就算计好了让冥君去换掉黑龙。
不等路长远细想,剑素愫的声音飘渺传来。
“时间也差不多了。”
路长远立刻擡起头:“什么差不多了?”
剑素愫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时间呀。”
我当然知道是时间。
“素姐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剑素愫的手一直紧紧牵着路长远那虚幻的意识。
直到此刻,路长远才恍然惊觉,剑素愫的手竟是如此冰寒彻骨,那触感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熟悉得令人心惊。
就好似握着断念冰凉的剑柄一样。
“那黑龙血肉不死不灭,以人力是断无可能跟得上它的复苏速度的,所以. .. .”
剑素愫缓缓擡起另一只手,白玉般的指尖指向了苍穹之上那两轮煌煌烈日。
“所以,姐姐要把黑龙剩下的这团血肉,生生封印进太阳里。”
什么动静?
修行了一千多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玩意路长远是真没见过啊。
但略一思考,路长远觉得此法的确可行。
人力有穷,但是将黑龙的血肉封印在太阳之中,如此,借助大日之能,日夜炙烤,黑龙血肉即便不死不灭,却也断无可能再度复苏。
似是察觉了路长远的惊愕,剑素愫侧过脸,那双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眸子,此时竟带着一丝促狭,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掐了掐路长远那虚幻的脸颊。
“姐姐本来是打算殉道的呢。”
“什么?”
“没什么,准备吧,远儿。”
准备?
还有我的事儿?
我现在不就是一抹意识,甚至都没有实体,能做什么?
路长远的肉身还在阴阳谷呢,此刻是剑素愫强行拉了他一抹意识过来,除开剑素愫,谁都是瞧不见路长远的。
就连方才那位慷慨赴死的阴阳谷主殷三昧,也未曾察觉到剑素愫的身边还站着路长远。
【五千年前,剑素愫重伤跌境,修养数年,强登瑶光,以自己毕生修为,以及所有血肉,将黑龙血肉封印进了太阳,其佩剑断念落于大地,经四十九年雷劫,不折不损】
路长远抹去了眼里的字迹。
这与路长远之前猜测的半点不差。
天空的那一道白痕,果然是剑素愫为了对付某个存在,用尽所有的本源斩出来的。
而这一剑,已抵达了瑶光之上。
路长远只觉得剑素愫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灵魂揉碎在一起。
“素姐姐?”
“殷三昧法体已成,已到了出剑的时候了。”
剑素愫的话音尚未完全在风中消散,周遭的天地灵气便如同煮沸的热水般疯狂暴动起来!
天地骤变,狂风骤然停歇,连空气都被挤压出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数年前留下的法阵直接被解开。
于是在那两轮煌煌大日照耀下的巨大火山口深处,猛地喷薄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极致恶意。
那是一团漆黑到连光线都能扭曲吞噬的实质阴影,如同世间所有罪恶与贪念的淤积物。
欲魔残躯。
黑龙血肉。
在那团黑影浮现的刹那,路长远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五欲六尘化心诀》竞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运转。
食欲汹涌而出。
然而还未等路长远看清那团黑影的真实轮廓,天穹之上的热量便已轰然降临。
苍穹之上,那轮由殷三昧无上法体所化作的烈日,携带着焚毁八荒的光与热,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姿态轰然坠落!
黑龙血肉暴露在空气中甚至还未撑过三息,便已硬生生地融入了殷三昧那燃烧的法体之内。剑素愫的声音有些疲惫:“当年,有圆将意识剥离,我们合力将欲魔的意识封印进天外天之后,却惊觉无论用尽何等手段,都没办法摧毁这最后的一块血肉。
人力有穷。
“无奈之下,只能将其沉入这座活火山之底,并由数位同道耗费毕生修为,布下了不断削弱它的重重法阵。”
半空中,殷三昧所化作的那轮璀璨真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翻滚的黑色诡异浸染。
“只是不曾想,耗费了数位同道毕生修为与性命的法阵,却也没办法让黑龙血肉安分几分。”即便有着削弱法阵,那黑龙的血肉仍在重生。
法阵压不住它的重生之能。
剑素愫瞧清楚了那一团黑影中的具体模样,已发觉这比几年前将其封印进火山之时要大了数倍。如此下去定然不是办法。
越拖问题会越严重。
所幸她今日来本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毕其功于一役,哪怕代价是她的一切。
剑素愫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殷三昧已死,远儿,你我断不能让他与有圆的努力白费。”可若是仔细看去,分明能看见剑素愫的眼中有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哀伤。
路长远经历过自己的好友一位又一位的离去。
剑素愫又何尝不是。
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连她最好的朋友也已死去。
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而若是想要将欲魔残躯封印进太阳,便需要一座桥梁。
阴阳谷主殷三昧便是这座桥梁。
他以大成的真日之道化作第二尊太阳,强行吞噬欲魔残躯,最后再将自己连同那不死不灭的残躯,一起融于天穹之上那颗真正的太阳之中。
因为若单纯只是将封印丢进太阳,那霸道的太阳真火顷刻间便会将封印本身的灵力灼烧殆尽,放出邪物但殷三昧的大成真日道,其本源与太阳同宗同源,两者相融,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绝不会产生丝毫排斥。
所以,殷三昧是将自己活生生炼成了一道永恒的封印。
路长远想起了刚刚殷三昧最后朝着剑素愫点了点头。
想来那便是告别了。
这位瑶光境的强者,在献身的最后时刻,并没有多说一句话,而是用着极为平淡的态度冲上了天。剑素愫的声音打断了路长远的思绪:“到我们了呢。”
路长远自然看得出此法的跟脚,沉默了许久道:“此举.. .违逆天道了,天道定然会降落雷劫的。”这个时代的天道还不像后世那般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按照银发少女的说法,天道唯一的底线,便是抹杀一切试图将世界拉回混乱的变数。
谋划太阳之事很明显就在此列。
剑素愫满不在乎地扬了扬眉:“姐姐我呀,已经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还管它什么天道不天道?”
九天罡风卷起她的青色长裙,宛若一株不屈的青莲傲立于天地之间。
历史上的剑素愫,当她站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已心存向死之意。
并非向死而生。
而是哪怕是死也要完成未尽之事的决绝。
人族从不缺殉道者。
殷三昧如此,针有圆如此,剑素愫自然也是如此。
路长远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见到的画面里,雷劫劈向断念,想来便是天谴了,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该如何做?”
问题还有很多。
为什么自己在这里,为什么素姐姐如此像真的,自己又能有什么用。
但路长远已不打算再问。
此地为历史之重现。
哪怕故事的结局,一切的未来已经确定,却终有抵达终点之过程。
剑素愫似早知道路长远会如此干脆,所以话语中带上了些许骄傲的情绪:“杀道与我,已是远儿的东西了,此剑,需远儿你来斩出。”
天上的两轮太阳正在一点点的融合,黑色很快蔓延在了烈日之上。
一座巨大的法阵被引动,显露出了实体。
那是针有圆的两仪绝天阵。
此阵剥离了欲魔的意识和残躯,但若是将此阵反过来用,便能将殷三昧彻底与太阳融合。
而剑素愫要做的,便是用最后一剑,彻底将封印稳固。
在诸般法阵之中,收尾往往是最难的,所以此番要用的代价,便是剑素愫的全部。
嗡!
路长远的感官猛地被无限拉大。
不仅如此,路长远已不再是那个随风飘摇的意识体,而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肢体,更感受到了体内排山倒海般的恐怖修为。
发生什么了?
自己不是一抹意识吗?
带着强烈的错愕,路长远下意识地擡起手。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原本那双手,而是一双洁白如玉,晶莹剔透,却透着彻骨寒意的素手。自己变成了剑素愫!
路长远错愕地道:“素姐姐?”
回声从虚幻的剑中传来,那的确是剑素愫的声音。
话语简短有力。
“斩!”
杀道之星亮的空前盛大。
路长远突然发现自己能掌握杀道了。
原本按照道理,在六境之前,他还暂时取不回杀道的力量才对。
可此刻,他用的是剑素愫的身躯,杀道回应了他。
久违的瑶光之力充斥在了路长远的手中。
浑身的法力如同大江一般涌动,最后凝聚在了路长远的剑柄之上。
如同真实的五千年前一样,也如同五百年前一样,路长远对着天穹举起了剑。
一剑西来,这一招并非是从手中挥出的,而是自太阳处坠落的。
此剑的目的是灭杀一切生灵。
路长远能感觉到剑素愫的身体在溃烂,所以他只有一剑的力量。
但这一剑会强的令天地失色。
于是一剑横出。
大日西尽余晖落,万古长天一剑开。
刺目的剑光将整个世界剥夺了色彩,只剩下极致的纯白,伴随着撕裂耳膜的恐怖轰鸣,横跨黑白两域的那一道剑痕
自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