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补天大业（3/3）

天地食人。

听上去恐怖，实际上却不然。

这只是人类下意识地恐惧被吃，恐惧从食物链顶端堕落，本能拒绝一切‘自己被吃’，‘自己成为其他存在的目标’的描述。

但实际上，对于此刻的安靖而言，这四个字的真意，却并非恐怖，而是……自然而然。

天地食人的意思，很简单。

就如同人服气食灵，炼化天材地宝以擢升自我那般普通，天地，就是会将人作为资粮，来壮大己身。

而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早就在数十万年，乃至更加古老的时光中，道庭的先驱者们便已洞悉了这一真相——人以灵气‘修行’大道，本质上也是大道以灵气在‘修行’人类。

这是一个互相成就，互相完善的过程，就如同披溢和洪炉百相之间的关系那样，洪炉百相补益了披溢残缺的身体，而披溢给予了洪炉百相缺少的智慧。

而修行的最终一步【合道】，便是人将灵气修炼到了极致，灵气亦将人修炼到了极致，双方道合神凝，再无分彼此，彻底融为一体。

这，便是【天人合一】。

这一就是道，也即是返虚道一最初始的描述。

【元始道神】

安靖此刻所洞悉的【天地食人】之法，就是如此简单——这并不是单纯的说，这种修法会将人作为资粮来壮大自己……亦非仅仅是让修行者以‘洪炉百相’为媒介，将天地万物化作自身成长的资粮。

只是这‘道途’本身，正在通过‘修炼人’来不断地壮大，不断地自我完善。

所谓的传承，本就是如此。一门学科，一门修法，一个宗门，乃至如今武道的命格洞天，武者体内阵界陨落后化作的灵境福地……其本质，都是‘道途在修炼人’。

安靖既是‘人’，也是自己洞天世界的‘天道’，他自然要两条路都走，相辅相成。

他给予那些追随者命格与机缘，而追随者们在修行，战斗，乃至死亡后，其感悟与力量最终也将‘还道于天’——而这个道，就是安靖本人罢了。

事已至此，安靖已经完全理解了。

所以，心中才会警醒。

——他本人，能办到一视同仁。

安靖绝不会为了加速自身的修行，就去刻意加速羽化道修行者的死亡，让他们更快，更好地成为自己的资粮。

——但是，其他修行此道的人呢？

未来后世，那些同样开创了属于自己洞天的强者呢？

哪怕其中只出现一个心志不坚，为力量所惑的存在，都将造成极其恐怖的破坏与‘堕落’！

“难怪合道功法不能随意乱传……”

安靖喃喃自语，心中了然：“每一个合道功法，恐怕最后都有‘天地食人’的部分。”

“若是意志坚定，道心无瑕，也就罢了，能如我一般做到公平公正。”

“可若是做不到……那便是邪天，魔天，非天否天！”

正道与邪道，很多时候，并非是泾渭分明，有明显对错的。

其界限，完全就在一念之间，全看使用者本人之心。

一念神魔，便是如此！

“这等功法，日后若要传下，恐怕真得设下重重试炼，绝对不能轻易开放。别的还好说，心性与道德这方面，是半点也不能放松！”

安靖长叹一口气。

前世他看小说时，总觉得奇怪，为何那些绝世功法总要设置各种考验，非要确定传人品性纯良，意志坚定后才肯传授。

现在想来，其本质，正是为了确保这‘一念神魔’的天平，能更倾向于‘神’的那一端。

圣人难求，神人也总比魔人好。

修行之路，如履薄冰。所谓走火入魔，恐怕也不仅仅是修炼出了岔子，更是思想的堕落。

一切都在一念之间。

虽然安靖本人一瞬间就想完了所有关窍，表情就像是喝了一口水般轻松。

但此时，对于在场的其他诸多海族来说，安靖的所作所为，和神又有什么区别？

仅仅是一瞬，原本重伤垂死，身躯都已残缺不全的披溢统领，便在安靖所赐予的洪炉百相中重获新生，甚至拥有了远超以往的强大力量！

而且，所有修炼过安靖所传【血炼术】的海族，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源头，正是他们日夜修持的【羽化道】的体现！

——他们未来……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吗？

一时间，寂静之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皇天在上！”

“尊上无敌啊！”

“自然师！我们敬爱你啊！”

此刻。

数以万计的海族，无论伤势轻重，无论身处何地，都在这一刻，朝着安靖所在的方向，恭敬无比地跪拜下来。

甲壳，鳞片与外骨骼，和沙石碰撞，发出了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宛如另一种潮水的呼啸。

他们以最虔诚的姿态，行以最崇高的大礼。

安靖环视周边，山呼海啸般的赞声袭来，倒也不觉得有多么奇怪。

他在明镜宗是如此，前世也是如此，习惯了为师者，并不会太在意这些浮于表面的崇敬。

他只是认真地观察这些海族的情况。

绝大部分海族人的伤势，都没到披溢这个地步，或者说，是因为披溢实力够强，也是血海魔教的实验产物，所以生命力强韧到受伤至这个地步还能活着，其他海族早就死了，根本等不到接纳洪炉百相。

当然。安靖不可能将自己体内的洪炉百相全部放出去——虽然这的确是让洞天快速成长的方法，但且不谈洪炉百相目前自己也不完善，安靖也不需要这种方法来让自己成长。

与之相反，他还在想，如何要遏制。

“唉，果然不行。”

只是，在细细思索之后，安靖也不得不承认，任何一种强大的，可以合道的修法，就注定会有类似‘天地食人’的部分。

因为人就是天地的一部分，而且是相当关键的一部分——天地就是需要人来完善自己，就如同剑道需要源源不断的习剑者加入，就如同人道本身就是人的集合那样。

天地也是这样的一个集合，而集合本身就会‘吞’‘接纳’其他个体，死后才接受回归已经算是非常柔和了。

人的尸体本来就会肥沃大地，而人的智慧自然也会肥沃道途。

总不能说‘哎呀大地居然吃了我们人类的尸体所以我们要排斥大地不要吃任何吸收过人身体一部分养分的作物’吧？显然并非如此。

血海魔教，就是‘造化之道’的‘天地食人之法’失控后的结果，初代神一教主可能的确是天才，但心性绝对不过关，利用了这种近乎于邪道魔道的手段才成就，而后就被同样修行造化之道，但却走在正道上的天母宫主轰下。

“教化教化……立功，立言，立德……德行最高，因为德行才是根本。”

“原来如此，‘自然师’最大的难点，不是教导愚昧的人学会什么——这种事普通老师就办得到——自然师真正的难点，是要规范那些最聪明的人，包括自己，不要走上邪道，在创造新法的同时，也要立下德行。”

“若是不立德行，那么，自然师恐怕是最容易堕落，最容易踏上邪道的天命了。”

不知为何，或许是一种天启，安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和幽如晦有些相似的年轻帝血。

玄明宇……这一代的玄天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