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跑到面前的凡人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脑袋，灰扑扑的脸蛋上略带婴儿肥，两颊沾着黑灰，一双大眼睛却亮得出奇，满是讨好和期待。
顾青山目光扫过小女孩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草鞋。
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丶明显是大人旧衣改的粗布麻衣，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种凡人小孩，在修士云集的大城里讨生活，靠的就是给初来乍到的散修引路，赚几颗碎灵精糊口。
而且看这丫头站在包子铺旁边观察了那么久才凑上来，挑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专找他这种没有宗门标记丶一身粗布法袍丶站在路口四下张望的面生散修。
这种活儿，她显然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仙师大人，我叫丫丫！「
小女孩见顾青山没有赶人，胆子更大了几分，拍着胸脯，声音清脆。
「我从小在青阳城长大，城里的大街小巷我全认识！您想去哪儿，我都能带您找到！「
「不贵的，就给几颗碎灵精就行！「
丫丫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瞄顾青山的表情。
顾青山没有说话。
他神色平静，粗大的右手伸进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里，手指在角落里摸索了一阵。
储物袋里面灵石成堆，丹药法器一大摞。
但这些东西拿出来吓死这小丫头不说，还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顾青山的手指捻住了一小把碎灵精。
这是之前从某个不知名劫修的储物袋角落里翻出来的零碎玩意儿。
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灵气光泽。
一百块碎灵精才能抵得上一块下品灵石。
对修士来说，这东西连擦剑都嫌寒碜。
但对凡人来说，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顾青山摊开手掌，十几颗米粒大小的碎灵精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掌心里。
「拿去。「
顾青山把手伸到丫丫面前。
丫丫瞪圆了眼睛。
小女孩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呆呆地看着顾青山掌心里那十几颗碎灵精，满脸不可置信。
十几颗！
她给人引一次路，通常能拿到一两颗碎灵精就算运气好了。
遇到抠门的散修，甚至只给半颗，还得拿石头敲开分。
十几颗碎灵精，够她和奶奶吃大几个月的精粮了！
「仙丶仙师大人，这……这么多？「
丫丫的声音都在发抖，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反覆了好几次，不敢去接。
顾青山没有多余的表情：「拿着，带路。「
丫丫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在顾青山掌心下方，生怕掉了一颗。
十几颗碎灵精落进丫丫的手心，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然后她对着顾青山连连鞠躬，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下接一下。
「谢谢仙师大人！谢谢仙师大人！「
丫丫直起身子，用力拍了拍自己乾瘪的胸脯，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仙师大人您放心！青阳城的大街小巷，丫丫全都门儿清！「
」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哪家铺子不宰人，哪个路口有城卫巡逻，我全知道！「
「您想去哪儿，尽管说！「
顾青山看着眼前这个拍着胸脯打包票的凡人小丫头，开口了。
「我要去一家能大批量收购低阶法器和妖兽材料的商铺。「
丫丫眨了眨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顾青山接着说道：「掌柜要口风紧，价格公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问出处。「
丫丫一听这三个条件，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这位仙师大人要卖的东西不问出处，说明来路不太方便讲。
这种事在青阳城太常见了，散修在外面打打杀杀。
身上带着来历不明的法器和妖兽材料，总得找个地方脱手换成灵石。
但如果找错了铺子，轻则被压价压到吐血，重则被黑心掌柜直接黑吃黑，人财两空。
丫丫在青阳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仙师大人，我知道一个地方！「
丫丫把碎灵精小心翼翼地塞进麻衣内侧缝了三层布的暗兜里，抬头冲顾青山抿嘴一笑。
「跟我来！「
丫丫转身迈开穿着破草鞋的小脚丫，吧嗒吧嗒地在前面带路。
顾青山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丫丫没有走那条宽阔热闹的大主街。
大主街上商铺林立，修士如织，看着光鲜气派，但那些铺面租金高得离谱，羊毛出在羊身上，掌柜们压价一个比一个狠。
而且大铺子规矩多，收购来历不明的货物之前，有些还会要求买家出示身份玉牌登记备案。
丫丫显然对这些门道一清二楚。
小女孩在一个卖符纸的摊位旁边拐了个弯，钻进了一条只有三人宽的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灰色石墙，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蓝色线条。
脚下的地面从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泥土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隐隐约约的药材气息。
丫丫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巷子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一样。
左拐，右拐，再穿过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尽头是一面看似死路的石墙，丫丫却毫不犹豫地侧身挤过石墙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顾青山魁梧的身躯也跟着侧身挤了过去。
缝隙后面豁然开朗。
这是青阳城城南的一处偏僻交易区。
和主街上那些装潢华丽的大商铺不同，这里的建筑全是灰扑扑的旧房子。
门面不大，招牌也没什么光鲜的灵光加持，大多用木板写了几个墨字挂在门楣上，有的字迹都快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来往的修士也跟主街上那些衣着光鲜的宗门弟子完全不同。
这里的人大多穿着各色粗布法袍，腰间挎着款式各异的刀剑，面容或粗犷或阴沉，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江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