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谈心
第348章谈心(第1/2页)
当天夜里，月华如水。
李叶青处理完衙署积压的文书，回到自家小院时，已近子时。他并未立刻歇息，而是转身去了隔壁高家。
高家小院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高奇兰与苏挽月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李叶青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苏挽月，见到是他，微微一愣，随即让开身：“郎君回来了？鹏程在房里，似乎还没睡。”
“嗯，我找他聊聊。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李叶青温声道，目光扫过闻声从厨房走出的高奇兰，对她点了点头。
高奇兰见是李叶青，连忙道：“大人快请进，我去叫鹏程……”
“不必，我自己过去就行。”
高娘子，挽月，你们先回房吧，我和鹏程说会儿话。”
李叶青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奇兰和苏挽月对视一眼，虽有些疑惑，但出于对李叶青的绝对信任，都顺从地点了点头。
高奇兰还想去准备些茶水点心，被李叶青摆手制止了。两人这才各自回了厢房，只是都留了心，并未立刻睡下。
李叶青径直走到高鹏程的房外，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高鹏程并未如苏挽月所说准备就寝，而是穿着中衣，独自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就着一盏油灯，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卷府试捷报文书，以及那份关于“立文星斗”的勘合，眼神复杂。
听到门响，他猛地回过神，见是李叶青，连忙起身：“李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李叶青随手带上门，走到桌旁，很自然地拿起桌上一个未启封的酒坛——那是白日里不知哪家道贺的邻居送的，又寻了两个粗瓷碗，拍开泥封，斟满两碗清冽的酒液，将其中一碗推到高鹏程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在对面坐下，“中举是大事，也是喜事，当浮一大白。陪我喝点？”
高鹏程看着那碗酒，又看看李叶青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莫名一紧。
他知道，李大人深夜前来，绝不仅仅是喝酒庆贺这么简单。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学生敬大人。”
“不必拘礼，今夜只论闲谈。”
李叶青与他碰了碰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高鹏程也学着他的样子，灌下一口，酒液辛辣，冲得他咳嗽了几声，脸上迅速泛起红晕。
两人就这样，就着如水的月色与昏黄的灯光，一碗接一碗地喝着。起初多是李叶青问，高鹏程答，说的还是些学业、见闻、对未来的打算。
李叶青言语间多是勉励与点拨，告诫他“举人只是起点，非是终点”，“功名乃公器，当为民所用”，“读书人一身所学，终要落到行字上”。
酒过三巡，高鹏程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寒窗苦读的艰辛，到对姑母养育之恩的感念，再到对高家镇故土复杂的情愫，对父母早逝的遗憾，甚至隐隐流露出对白莲教祸乱、对世间不公的一丝愤懑与迷茫。
李叶青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或是以自身经历稍作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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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喝到第几碗，李叶青忽然放下酒碗，目光如电，看向已是满面通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高鹏程，沉声问道：“鹏程，你如今已是举人，有了功名，有了官身起步的资格。
我来问你，你读书科举，所求究竟为何？
是为光耀门楣，报答姑母？是为博取功名，享那荣华富贵？
要是这些的话，我想你已经拿到了，京城鱼龙混杂，我不建议你继续走下去。”
高鹏程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本心的问题问得一怔，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
他沉默良久，眼神在灯光下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种罕见的坚定。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叶青的眼睛，声音因酒意而微哑，却字字清晰：
“大人……学生幼遭家变，目睹乡邻流离，亲历邪教祸乱，更蒙大人与朝廷多次相救，方有今日。
光耀门楣，报答姑母，自是为人本分。
然学生窃以为，读书人寒窗十载，若只为一己之私、一家之荣，格局未免太小。
功名富贵，不过是手段，是阶梯。”
他越说越快，胸中仿佛有一股热气在奔涌：“学生愿以这身功名，这腔热血，效仿古之贤臣，追随大人这般为国为民的栋梁，为生民立命，为天下开太平！
扫除奸邪，涤荡妖氛，使百姓安居，令社稷长安！
这天下，不该是白莲教蛊惑人心的天下，也不该是豪强横行、小民困苦的天下！当是……当是公道昭彰，正气凛然的天下！
我辈读书人，当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天下为公！”
说道最后，他已是情绪激荡，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手臂，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隔壁厢房，隐隐传来高奇兰担忧的询问和苏挽月低声的安抚。
李叶青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慷慨激昂、醉态可掬却目光灼灼的少年，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欣慰，似是感慨，又似有一丝沉重的了然。
他没有打断高鹏程的酒后真言，也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只是等少年说得累了，重新瘫坐回椅子上，眼神开始迷离，嘴里还兀自嘟囔着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时，他才起身，扶住高鹏程的肩膀，将他半搀半扶地弄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睡吧。”
李叶青的声音在深夜中显得格外低沉，“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路还长，慢慢走。”
高鹏程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梦乡，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李叶青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吹熄了油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内月光清冷。
高奇兰和苏挽月听到动静，开门出来，脸上带着担忧。
“大人，鹏程他……”高奇兰欲言又止。
“无事，喝了点酒，说了些醉话，睡了。”李叶青语气平静，“让他睡吧，明日便好了。”
“劳烦大人了。”苏挽月轻声道。
李叶青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