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九章 每个人都可能是乌鸦
天色从金黄被一点点晕染成橘色，又渐渐沉淀为暮霭的灰蓝。
楼下步行街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魔法牌匾们次第亮起，灯火虫群们一团接着一团绽放起光辉，喇叭花里响起悠扬的乐曲，双唐记里传出香甜的气息，流浪吧门口的大青蛙呱呱声不断，北区巫师们带着从沉默森林采集的草药沿街叫卖，年轻巫师们的欢笑与打闹声随着晚风飘荡，整个贝塔镇重新变得鲜活热闹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D&K二楼阁楼里的寂静。
会议结束，猎手们各自离去，或兴奋，或沉思，或匆忙。最后一声告别和楼梯的吱呀声响过后，阁楼里便只剩下蒋玉一人。
初冬的寒意总是来得急切。
天色稍暗，冰冷的空气便顺着木窗的缝隙、门板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渗入。失去了人群聚集带来的体温与生气，这股寒意仿佛获得了生命，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空旷的阁楼里流淌、堆积，驱散着午后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
但蒋玉对此浑然不觉。
并非她的巫师体质已能完全无视冷暖——注册巫师的身体虽比常人强健，远未到寒暑不侵的境界——此刻支撑她的，是内心奔涌的热流。
一下午紧张高效的会议组织、与猎手们的细致谈话、对未来任务千头万绪的规划，以及那沉甸甸却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某种可能’——借助世界升格的力量，跨过大巫师的门槛，即便对她这样世家出身的年轻巫师来说，这个激励也实在太大了些。
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化作一团炽热而明亮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稳稳燃烧，烘得她指尖发烫，脸颊微红，整个人暖洋洋的。
宥罪猎队承接这种跨界、长期且涉及世界本源梳理的任务，尚属首次。
她深知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面谈不只是为了分配任务，更是为了精确掌握每一位队员当下的状态。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第一大学的毕业生，成长速度是非常惊人的。或许只是一次成功的魔法实验，一次危险的秘境探索，甚至一段时间的潜心苦修，就足以让一名猎手擅长的领域、拥有的底牌乃至身体状况发生深刻的改变。
这种改变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
比如有人在一两周之内，掌握了一道全新的强力魔法，或者契约了一头新的宠物，又或者得到了一个新的法器，这些都会导致他在猎队的定位发生变动；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在这段时间因为魔法实验或者其他任务受了伤，以前适合担任‘巡猎’或者‘游猎’的，现在只能承担‘辅猎’的工作。
这些细微而关键的变动，只有在私下的、坦诚的交流中才能被真正确认。
蒋玉与每一位猎手面谈着，快速做出一个又一个判断，在那份不断调整的任务表上，为每个人寻找最合适的位置。
面谈之后，还要签署沉默契约。
双向的沉默契约。
蒋玉需要以统筹者的身份，郑重承诺保守队员们的个人秘密与弱点；相应地，所有队员也必须立誓，绝不向外泄露此次任务的任何具体细节，包括任务目标、玄黄小世界的状况乃至具体参与人员。
契约是统一格式的，只不过这些猎手们签字的位置有所不同。
无法参与此次任务的队员，他们的签名位于契约中段，内容是知晓此事并承诺保密；而愿意投身其中、共担风险与机遇的猎手，则需在契约末尾那片承载着详细权利、义务、责任条款的复杂符文阵列旁，留下自己的真名印记。条款事无巨细，从援引《开拓法》中个人猎获的分配比例，到猎队对队员人身安全与个人隐私的基本保障，再到队员们自愿承诺遵守探险纪律、服从合理调度等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些工作繁琐且细碎，却是整个任务的基石。
身为传奇巫师的郑清自然不会参与，也不好直接插手——蒋玉必须从最开始，就独立承担起规划、组织、协调的全部责任。唯有如此，当玄黄小世界迎来升格蜕变的时候，作为主持者的她，才能最大程度地承接那份来自世界本源的馈赠。
阁楼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重。
当窗外只剩下零星的灯火与零碎的说话声时，蒋玉将最后一份审查完毕的契约收好，楼下的汉克已经收了店，阁楼里静极了，女巫起身，来到那张宽大的圆桌旁，微微倾身，仔细打量着桌上那个正在缓缓自行运转的魔法沙盘。
郑清的意念体再次回到这间屋子里。
桌上堆积如山的点心盘早已被收拾干净，只留下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孤零零地放在沙盘边缘，女巫就站在旁边，皱着眉，沉默着。
沙盘中呈现的，正是‘玄黄小世界’的微缩魔法地貌。
山脉连绵起伏，沟壑纵横，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山脉源头的地势相互交织，隐约勾勒出一头庞然巨兽匍匐沉睡的轮廓。只不过此刻那头巨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令人不适的空荡荡的空白，那片空白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冰冷的铁灰色阴影，与周围相对‘正常’的地形色彩格格不入，仿佛一幅精美画作上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在想什么？”
郑清的声音打破了阁楼间的寂静。
他走到她身侧，非常自然地拿起那杯冷茶，指尖拂过杯壁。瞬息之间，蜷缩的茶叶重新舒展，在微烫的茶汤中轻轻翻滚，袅袅白汽升腾而起，带着清新的茶香。
他啜了一小口，温度很合适，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将茶杯递到蒋玉手边。
“玄黄木。”
蒋玉头也未抬，下意识地接过温热的茶杯，送到唇边小啜了一口，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沙盘上那片铁灰色的空洞上，言简意赅：“我在想，把它移植到哪里，效果最好，也最稳妥……”
“就种在最中间……填补那个空缺不好吗？”
郑清提议道，同时伸出食指，向沙盘中心那铁灰色阴影中央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