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今日在这苍耳山上,本座便是无敌的
吴继宗躺在碎石堆里,七窍流血,气息微弱。
被他引动的势已经散入地下消失无踪。
一旁的寻龙坞弟子们目瞪口呆。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寻龙坞坞主啊!
以风水之术斩妖除魔,整个临川除了那名隐居多年的老坞主,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居然被陆渊一招重伤濒死?!
众人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
正堂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得像一尊铁塔。
赤着半截胳膊,小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经打磨的青黑色。
这是横练武学练到极致之后气血沉淀的颜色。
往那一站,像一尊铁塔落了地。
厉横江,寻龙坞大供奉,十年前初境圆满,如今没人知道他的修为。
当年他在青州城外与一头初境熊妖徒手搏杀,拧断熊妖脖子之后也只是衣角微脏。
从那以后,横练铜身这个名号就传遍了青州地界。
单论肉身强度,临川境内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寻龙坞斥重金请他来做大供奉,十年没出过一次手,今天是头一回。
一众弟子看到来人,眼中顿时亮起光芒。
太好了,是大供奉,寻龙坞有救了。
厉横江没有理会他们。
低头看了一眼瘫软在碎石堆里的吴继宗,皱眉,抬头,目光钉在陆渊脸上。
“血衣阎君,你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竟敢将坞主打成重伤,莫非是欺我寻龙坞无人!”
他的声音像闷雷从胸腔里滚出来,振聋发聩。
陆渊大袖一甩,逼上前去。
“是不是欺你无人,马上你就会知道。”
他的身影出现在厉横江眼前。
“好胆!”
厉横江心神剧震,没想到陆渊竟敢与他近身。
下一瞬,一只灰白手掌势如破竹,直直向他面门袭来!
“你找死!”
厉横江爆喝一声,浑身气血爆发,肌肉疯狂膨胀,双手抓住陆渊手臂全力撕扯。
寻龙坞静心十年,他的修为早已踏入玄境。
如今他气血爆发,自信能够一把扯断陆渊手臂。
然而爆发之下,那只灰白手臂竟是纹丝不动,反倒有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反震而来!
轰!!
在满院弟子震撼的目光中,厉横江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在院墙上!
青砖碎裂,石屑四溅,整面墙壁轰然倒塌。
众人惊呼不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可是横练铜身厉横江啊!
单论肉身力量,恐怕整个临川县都没有人能和他硬碰!
刚才居然会被陆渊像拎小鸡一样砸在墙上?!
这也太夸张了!
厉横江的意识瞬间就模糊了起来。
耳边风声响起,隐隐瞥见一只大手劈面砸来。
“慢着——”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轰!!
眼前一黑,脑袋被轰砸地下,后半句话彻底没了。
砖石碎裂如急雨。
漫天烟尘中,陆渊一拳接着一拳,在地面砸出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厉横江引以为傲的铜身,在重击之下像是纸糊一样。
他痛叫连连,身上不止一次燃起气血。
青黑色的皮肤下肌肉疯狂膨胀,试图施展横练武学挣脱钳制。
但无一例外全被陆渊爆发出的重击打断。
每一击砸落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听得一众弟子头皮发麻。
不到三息,厉横江意识模糊,双眼翻白。
那横练铜身之上血肉模糊,如同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陆渊甩去手上血迹,转过身来。
院墙根下,寻龙坞的弟子们瘫坐一地,心中知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陆大人!”
后山方向,几道人影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当先一人身穿灰白长袍,脸上皱纹深刻,白发白须,双眼精光内敛。
吴玄度,吴继宗的父亲,寻龙坞老坞主。
他早已退隐,在后山静修多年,鲜少过问寻龙坞事务。
但今天这个阵仗,他不得不出面。
吴玄度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吴继宗,又看了一眼嵌在碎石堆里的厉横江,最后将目光落在陆渊身上。
他露出一脸陪笑,透着三分无奈三分悲凉。
“陆大人,老朽吴玄度——”
陆渊目光一瞥,看都不看。
“废话少说,本大人今日就是来查办寻龙坞的。”
“一,把吴崧交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配合镇魔司将所有弟子收监审查,若有吴继宗同党,杀无赦。”
“两件事办好,你寻龙坞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有一人漏失,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吴玄度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已经想到了陆渊不近人情,却没想到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连县令都要拱手称他一声吴老爷子,陆渊却当着满院弟子的面,把他训得跟孙子一样。
若是放在当年,就算是溅一身血他也要上去比试几下。
可人老了,气性也小了。
眼下到了寻龙坞生死存亡的时刻,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儿子可以死,孙子也可以死,但寻龙坞这数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再过些年就该黄土埋人了,不能临了临了让他愧对列祖列宗啊!
至于寻龙坞今后群龙无首,不会的,不是还有一个长子长孙在外游历吗?
把那小子叫回来再娶上几房亲事,这老吴家不又可以开枝散叶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度过今天这一劫,明天太阳升起,寻龙坞就还是那个寻龙坞。
要不说人老成精,这利弊得失一通分析,吴玄度脸上的陪笑倒没那么苦涩了。
“陆大人吩咐,莫敢不从,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将吴崧给您带出来。”
看着吴玄度离开的背影,一旁的沈玉瑶满脸苦涩。
本来还想着血浓于水,老爷子扎根临川数十年,被逼到这份上肯定会爆发什么后手绝境翻盘。
却没想到这老东西上来就是一个滑跪。
儿子可以死,孙子也可以死,偏偏他自己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心中的幻想破灭了。
沈玉瑶眼底一片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后院厢房。
房门紧闭,吴崧坐在桌边,一夜未眠的眼眶中闪烁着异样光彩。
结合郑明远的分析与寻龙坞的底蕴,只要陆渊敢上门来,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自己可是少坞主,会怕他一个陆渊?
不会的。
吴崧的脊背渐渐挺直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吴玄度站在门槛外,灰白色长袍泛着一层冷光。
看清来人,吴崧眼底露出意外之色。
“爷爷,您怎么来了?”
在他印象中,这位祖父常年在后山清修,早已不过问坞中事务,一年都露不了几次面。
今天怎么专程来找他了?
“崧儿,你收拾一下,跟我出去。”
吴玄度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
吴崧脸色一怔,“出去?去哪儿?”
“陆渊要见你。”
话音落下,吴崧的脸色瞬间惨白。
刚才在心底升起的那层底气,在陆渊的名字面前散了个一干二净。
郑明远面色一冷,眼底闪过一抹焦急,没料到陆渊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身子往后一缩,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去!”
“爷爷,陆渊是来抓我的,我出去了就是死啊!”
吴玄度站在旁边看着,等吴崧把话喊完才开口:
“谁说你是去送死?”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吴崧的肩膀。
力度很轻,但却让吴崧心神一振,情绪迅速平复下来。
“你是我吴玄度的孙子,在这寻龙坞,当着我的面,就算是血衣阎君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他的声音厚重起来,“陆渊今日上门,打伤了你爹,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负手站立,腰杆挺得笔直,鹤发童颜,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
“这里是寻龙坞,不是他的镇魔司,我吴家数百年基业,不是一个镇魔校尉说掀就能掀的。”
“崧儿,他要见你,你就去见他。”
“今日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他陆渊敢不敢当着老夫的面动你一根手指头。”
一席话掷地有声。
吴崧仰头看着老爷子的身影,晨光在他的表面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字一句听入耳中,在心底激起阵阵回响。
爷爷说得对!
这里是寻龙坞,是吴家的主场!
陆渊就算再狂,也不能当着爷爷的面对他动手。
而且,他舅舅是铁臂苍龙郑鸿!
他自信有这层关系在,陆渊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他。
深吸一口气,吴崧站起身,动作比刚才稳了不少。
郑明远站在一旁,从吴玄度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陆渊会给寻龙坞面子,会给老坞主面子,不会当着祖父的面对其孙子动手?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可郑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人家都杀上门了,还会在乎一个退隐多年的老坞主吗?
换成是他会吗?
不会。
但吴玄度为什么要这么说?
难不成是老糊涂了?
“表弟。”郑明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明天就能回到临川,不如等他回来再从长计议。”
吴崧转过头来,心中底气虽然薄,但足够让他把郑明远的话挡回去。
“表哥,爷爷说得对,这里是寻龙坞!陆渊再狂,也不敢当着爷爷的面对我动手。”
“我的确在等舅舅,可我不能躲在房间里等他,传出去,我吴崧以后还怎么执掌寻龙坞?”
郑明远张了张嘴,沉默了。
刚才怎么不见你这么燃呢?
就见吴崧整了整衣襟,再度开口。
“表哥,我现在要去会一会陆渊,你是要在这里等着,还是随我一起去?”
郑明远的脸色变得精彩。
他本来想在寻龙坞等郑鸿的,谁知郑鸿没等来,等到了陆渊。
血衣阎君,凶残更胜妖魔,他来寻龙坞准没好事。
自己要是跟着去了,不会被陆渊盯上吧?
可转念一想,他一不是寻龙坞的人,二也没有得罪过陆渊。
倒也不是不能去。
更何况有老坞主吴玄度在旁掠阵,就算陆渊再怎么凶残,也不至于当着老坞主的面杀他孙子吧?
“明远,你若是担心,便留在这里等你爹,崧儿有老夫陪着即可。”
吴玄度的声音适时响起,两个小娃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眼下生死存亡,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这话在郑明远听来就变味了。
“你若是担心便留在这里等你爹。”
什么意思?
说得他好像只能活在父亲庇佑之下似的。
要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他家门楣不兴,虎父犬子。
话赶话之下,郑明远心底的顾虑迅速退去。
袖袍下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狠狠一咬牙。
“我去!”
“早就听闻血衣阎君凶名远扬,择日不如撞日,我也跟着老坞主前去会会他。”
他特意提了吴玄度的名号,就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吴玄度面色如常,心底却是把手一摊。
该劝的也劝了,这可是你自找的。
三人走出屋子,穿过回廊,刚一进院子,就看到青石地面碎裂了一大片。
吴继宗瘫软在血泊中,厉横江嵌在碎石堆里,院墙根下的弟子们瘫坐一地。
陆渊站在院子中央,一身黑袍已经被血液浸染。
看到这一幕,吴崧的脚步顿住了,心底那点本就微薄的底气瞬间瓦解。
郑明远脸色微沉,本能地感到几分不妙。
吴玄度则是侧过身,让出一步。
“陆大人,吴崧带来了。”
吴崧眼皮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
“爷爷?!”
却见后者垂手而立,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陆渊目光压下,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喊爷爷?你就是喊祖宗都不行!”
“吴崧,你用活人喂养妖魔的事漏了,本大人现在就送你上路!”
吴崧连连后退不断惊呼。
“不!不是我!大人饶命!”
“我自首!求陆大人饶我一命!”
陆渊冷冷一笑。
“晚了。”
在郑明远惊恐的注视下,一缕晶芒射入吴崧眉心。
脑袋炸开,血浆喷洒。
无头身躯直挺挺砸在青石板上,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渊收手,扭头看向吴玄度,眼底蓄着冷意。
“吴老爷子,你儿子孙子都死在我手中,你就不想要我偿命?”
陆渊话音不重,却让吴玄度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看吴继宗,也没看吴崧,目光平视,摇了摇头。
“不瞒陆大人。”
吴玄度缓缓开口说道:
“老夫若是年轻四十岁,纵然明知不敌,也要血溅五步。”
“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心疼归心疼,老夫并非只有这一对儿孙。”
“老夫不怕死,糟老头子烂命一条而已,可吴家的根不能断,寻龙坞也不能倒。”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哀。
“找你偿命?不过是死路一条。”
“老夫若是死了,吴家那些不成器的后人该怎么办?谁来护着他们?”
陆渊看了片刻,眼底金芒消散,没再理会老头,抬手对着天空射出一支响箭炸开。
不多时,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苏定安与王文德走在前,身后数十名衙役弓弩上弦,腰刀横握,迅速聚拢而来。
“大人,您辛苦了。”
苏定安上前,递上沾湿的布巾,胳膊下还夹着一件崭新黑袍。
陆渊接过湿布巾,擦去脸上血迹开口说道:
“青石矿场恶蛟案,主谋吴崧已死,沈玉瑶已归案,剩下那一个也逃不了。”
苏定安点了点头,看向一众寻龙坞弟子。
“大人,这些人全都抓回去?”
“嗯,关进驻所大牢逐一核查,关不下就暂借县衙大牢,凡是吴继宗同党者,杀无赦。”
“是!”
旁边的王文德兴奋地大喝一声。
他在临川当了三年县令,每天处理的不是偷鸡摸狗就是邻里纠纷。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寻龙坞的院子里发号施令。
他手拿卷宗,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看着那些修为比他还高的弟子被衙役架走,也算是过了一把瘾。
院子里响起一片低沉骚动,有人眼露惊恐,有人面色茫然。
对于吴继宗的同党来说,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绝大多数寻龙坞子弟并不知道风水地脉被篡改的事。
对于这些人来说,被押入大牢就相当于走个过场,洗脱嫌疑就可以回来了。
看着眼前的枷锁与脚镣,郑明远心中一阵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不是寻龙坞弟子,与寻龙坞也没有直接关联,按理说,镇魔司办案与他无关。
趁着场面混乱,他迅速闪入人群后方,快步朝着院子外走去。
这趟浑水他不想趟。
苏定安拿着卷宗,正准备核对,余光便扫到了那个人影。
他把卷宗往王文德手中一塞,催动逍遥御风诀窜了出去。
一阵风刮过,郑明远被拦在了院子边缘。
苏定安学着陆渊的口吻冷脸上前,“让你走了吗?”
郑明远脸色一变,“我不是寻龙坞的人,今天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得审过才知道,今天这里所有人都要收监审查,你也不例外。”
“审查什么?寻龙坞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旁观者无罪知道吗?”
郑明远双眼一瞪,作势就要冲出院子。
“你再说一遍。”
一道声音从旁响起,陆渊不知何时来到边上。
郑明远脸色一惊,连忙摆手。
“陆大人,我不是寻龙坞的人,镇魔司查案不关我的事啊!”
“知道是镇魔司查案还敢拒捕?”
陆渊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郑明远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半边脸颊皮开肉绽,鲜血从伤口渗出。
“再敢拒捕就以逃犯论处,杀无赦!听懂了?”
郑明远捂着半边脸颊,心中满是屈辱,却只能迫于威慑低头认罚,眼底闪过怨恨之色。
苏定安伸手一指,当场点破。
“大人,这小子还敢瞪您,我看他是不长记性。”
这话一出,郑明远脸色瞬间变了。
阴影压下,一只大手出现在他眼前。
“不要!”
他惊慌失措,向后退去,却被苏定安拦住退路。
坏了!
念头在脑海浮现,就见修长五指一把扣住他的面门。
恐怖巨力席卷而来,摁着他的脑袋砸入地面,炸开一片蛛网裂痕。
郑明远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苏定安随即上前落下一副枷锁脚镣。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
有了郑明远这个例子,剩下的寻龙坞弟子全都排起了长队,老老实实等待收监。
连一个外人都要被抓去审查,他们这些寻龙坞弟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文德见到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
放在以前,临川县这几个有初境强者坐镇的势力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
可以后不一样了。
连白月山庄、寻龙坞这两大势力都栽在了陆渊手上,而他又是为陆渊做事的,以后临川地界大大小小的势力肯定不敢再轻视他。
黄昏时分,临川县城外。
吴常牵着一匹黑亮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眉眼温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
吴常走在马侧,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北地边民的风俗,女子一生只能系一次红绳给心上人。
红绳一旦系出,便终身相许,再无二意。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红绳,又看向吴常。
“你家乡的人,会不会嫌我……”
吴常回头,“嫌你什么?”
“嫌我出身苦寒,是北地人。”
吴常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女子。
夕阳从城墙方向照过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落在她手腕那根红绳上。
“没有人会嫌你,你是我的女人,我认,他们就得认。”
女子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红绳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吴常牵着马,迎着城门洞口吹出的穿堂风走了进去。
街面上行人渐稀,他没有朝寻龙坞的方向走,而是牵着马,走向了城南。
女子察觉到了方向不对。
“你家不是在城北吗?”
“先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让我回家的人。”
吴常伸手入怀,取出一方木匣。
匣面篆刻四个古字——长生宝鉴。
驻所门口,值守的衙役认出了吴常。
几天前此人来过,那时还是一身游方地师打扮,风尘仆仆。
今天他还是风尘仆仆,但眼底却多了几分光彩。
衙役通报之后,吴常走进驻所大门。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
正堂之内,桌案边上,陆渊正在审核着苏定安刚刚写完的一份奏报。
吴常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下意识加快脚步,来到台阶下面。
“草民吴常,见过陆大人!”
抱拳行礼,他上前两步,捧着一方木匣双手奉上,递到陆渊面前。
“陆大人,此物名为长生宝鉴,是三百年前尸解仙从长生教窃取的镇教之宝,没想到会藏在九阴聚尸窟下面。”
苏定安看着匣面四个古篆,面色一惊,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渊看着吴常,没有说话,在等他把话说完。
吴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陆大人,实不相瞒,我本是寻龙坞少主。”
“十八岁那年,我为了专心修习风水术,独自一人离开寻龙坞。”
“这次回来并非是要争权夺位,只是希望陆大人能为我说情,让寻龙坞承认我是吴家的长子长孙,给我身边的女人一个名分。”
他扭头看向驻所门外的方向。
即便隔着院墙,似乎也能看到夕阳从院门照过去,落在一个骑着马的女子身上。
陆渊听到这里,神情微动。
难怪当初在苍云岭下,阎九渊率领长生教分舵大动干戈去围杀他。
原来是为了这长生宝鉴。
虽然不知道这宝鉴是干什么用的,但是能被长生教当做镇教之宝,必定不是凡品。
再转念一想,吴常的要求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儿。
寻龙坞现在是什么情况?
吴继宗死了,吴崧也死了,如果不是老坞主吴玄度还在,如今的寻龙坞完全就是一盘散沙。
让吴常回归寻龙坞得到吴家承认,不过是一个顺水人情。
可陆渊性情直率,不喜亏欠。
“这长生宝鉴我看上了,东西归我,情分记你,往后在临川地界上,你掀桌子我递刀,规矩就一条——你指哪儿,哪儿就是道。”
吴常精神一振,顿时心花怒放。
没想到陆渊的态度竟然如此鲜明,这已经不是说情了,这是为他撑腰。
吴常搓了搓手,激动地有点语无伦次。
“多谢陆大人!那我寻龙坞少主的事......您多费心。”
“少主?坞主啊!”
陆渊语调不高,却分量十足。
吴常一怔,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坞主?
陆渊竟然支持自己做坞主?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彻底压不下去了。
虽说他一开始只想做回少主,可坞主更加海阔天空啊。
陆渊的话音打断了他的兴奋。
“先别急着高兴,你刚从九阴聚尸窟回来,还不清楚眼下的形势。”
陆渊将今天在寻龙坞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吴常认真听完。
沉默片刻,他眼底满是错愕。
“也就是说,堂弟和二叔以及二叔的嫡系都死了,现在没人跟我争了?”
他声音没有悲伤,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谁懂啊?
出了一趟门,回来直接躺赢了。
吴继宗和吴崧虽说都是他的血脉亲人,可十二年漂泊在外,所谓亲情,也不过是几个有血缘关系的熟人罢了。
死就死了,正好少了两个威胁。
吴常心中一阵感慨。
感慨这世间阴差阳错,也感慨陆大人是真狠啊!
挥手告别,走出镇魔司驻所。
夕阳下。
吴常牵着女子的手来到寻龙坞门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正堂内,吴玄度目光落在眼前这一男一女身上。
苍老的脸上微微一怔,露出笑容。
“常儿回来了。”
他声音平和,好像眼前这个十二年未见的孙子只是离家几天而已。
吴常点头,脸上挂着笑容,却不见久别重逢的激动。
“爷爷,她叫阿苓,是您的孙媳妇儿。”
吴玄度打量着女子,心底的积郁散去几分。
“好好好,常儿,你这次回来爷爷很欣慰。”
“明天祠堂开门,给你爹娘上炷香,把阿苓的名字也写进族谱。”
“如今寻龙坞正是用人之际,你是吴家嫡长孙,这少坞主之位还得由你来坐着。”
“少坞主?”
吴常松开女子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爷爷,堂弟死了,二叔也死了,眼下坞内群龙无首,一个少坞主就能让寻龙坞喘过这口气?”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想斩妖除魔的孩子了。”
“少坞主,我不当。”
“我要执掌寻龙坞!”
吴玄度眉头微皱,脸上泛起难色。
“常儿,爷爷并非不想放权,只是坞内大多都是你的叔伯长辈,你年纪小资历浅,难以服众。”
“如今临川风云涌动,水深得很,你刚回来把握不住。”
吴常面不改色,道:
“如果我说,有陆大人支持我当坞主呢?”
“谁?”
“血衣阎君,陆大人!”
吴玄度瞳孔巨颤,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吴常,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孙子。
沉默片刻,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好,好得很,你能得到陆大人器重,是我寻龙坞之幸事。”
“常儿,你是吴家长子长孙,这坞主的位置本该就是你的。”
“十二年前你离开寻龙坞,没有人拦你。”
“如今你回来执掌寻龙坞,也不会有人拦你。”
“放手去做吧。”
吴常点头,侧身看向身后女子。
“阿苓,叫爷爷。”
......
朔阳县外。
官道上,残阳如血。
一队商旅马车歪斜在道路旁,车辕断裂,货物洒落一地。
几名护卫死在车轮边上,咽喉处,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身穿华服的商人缩在马车后面,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官道正中,一人横立。
散发,露额,黑袍松垮,挽袖过肘,双眼半睁半闭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在他对面,一只玄境猿妖双目赤红,四肢比身躯长出一倍。
它怒吼一声,袭杀而出,十丈距离瞬息便至。
指爪探出,直取咽喉。
三尺。
两尺。
一尺。
江不尘动了,抬手结印。
“临字诀,不动如山。”
猿妖攻势一滞,只觉周围空气瞬间沉重。
高大身形被一股无形巨力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不尘眼皮微抬,打量着眼前被禁锢身形的妖魔。
“就你也算玄境妖魔?”
他声音不高,透着一股不耐烦。
随手一掌甩出,猿妖被拍飞在地,溅起大片泥土。
猿妖嘶吼,从地上爬起,瞳孔之中满是暴怒。
体内妖力疯狂奔涌,似要再次杀出。
就见江不尘五指收紧,握拳。
“斗字诀,破八荒。”
猿妖体内,妖丹猛然炸开。
一蓬血雾爆出,它身躯巨震,血肉如灰泥块块脱落,洒了一地。
江不尘欠了欠身,扭头看向官道前方一人迈步走来。
那人身穿织金大氅,其上绣有凶虎踏煞纹样,缎面暗纹流转,有如活物。
“沈大人,派活的话,直接说。”
他眼皮耷拉,姿态懒散。
沈墨扫了一眼妖尸,眼神欣慰。
“临字镇压,斗字绝杀,两息击杀一只玄境妖魔,不尘,你的九字真言愈发炉火纯青了。”
江不尘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不说是吧?不说我先睡了。”
“......”
沈墨嘴角一抽,开口说道:“临川地脉失衡,妖魔频发,我希望你前去协助斩妖。”
江不尘扭头望向天边,“临川……”
“不是才调了一个镇魔校尉过去?怎么,他挡不住?”
沈墨语气无奈,“阴煞外泄,妖魔肆虐只会愈发频繁,他挡得住,百姓挡不住。”
临川虽然不大,但陆渊一个人两只手,就算晶刺再多也管不了整个县城。
沈墨刚一收到奏报就匆忙找来,生怕晚来一会儿江不尘就睡了。
这小子起床气很大,硬把他叫醒这事估计就谈不成了。
江不尘捋了捋额前散发。
“陆渊知道我要去吗?”
“还不知道,不过以你们两人的性格,肯定能合得来。”
“怎么说?”
“你不是怕麻烦吗?陆渊不怕。他不仅不怕,还热衷于斩杀妖魔。”
“哦?他喜欢杀妖?”
江不尘眼神瞬间清澈,从未听闻过有牛马热爱劳作的。
“喜欢!特别喜欢!”
“以后遇到棘手的妖魔,你就别劳神费力了,先用九字真言将其拖住,剩下的交给陆渊就好。”
江不尘精神一振,“这么说,他是个好人啊!”
“对,没错,特别好的一个人。”
......
临川官道。
郑鸿,铁臂苍龙,独行青州,他走镖有三个“不”字。
不轻信外人,不贪杯误事,不显露镖物。
这一趟镖他走了四天,如今交了镖,往后几个月就能清净些了。
马车拐进临川地界,他先去了青石矿场。
入口处的封条让他脸色猛地一变。
云雷纹,朱红印,这可是镇魔司的手笔。
他没再上前,第一时间往寻龙坞赶去。
大门开着,碎裂的青石地面从庭院一路延伸。
他走过院子,踩过碎石,跨过血迹与落叶。
庭院尽头,吴玄度坐在藤椅上,像是在等他。
郑鸿上前停下脚步,“崧儿呢?”
吴玄度摇头,“死了,你们养蛟的事漏了。”
“蛟呢?”
“被斩了。”
“我儿子呢?”
“被镇魔司抓了。”
郑鸿咬牙切齿,“是陆渊?”
吴玄度没有否认,没有那个必要。
整个临川能做且敢做这件事的只有陆渊。
郑鸿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心底生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他只是出去走了一趟镖,怎么一切都毁了?
以风水阵遮蔽恶蛟气息,这件事天衣无缝,镇魔司怎么会知道?
他双拳紧攥,心中隐隐作痛。
身为名动青州的镖人,他是打心眼里看不上那个胆小怕事的外甥。
可他妹妹临死前最后的遗愿,就是要他护吴崧周全。
吴崧死就死了,可他连妹妹唯一的血脉都没有保住。
满腔悲痛化作怒火。
“陆渊!你好狠的心!”
“我早该提防你!早该提防你啊!”
他双眼通红,想到了吴崧先前满心慌乱地跑来找他。
当时他不以为意,没想到因为他的大意,最终导致吴崧丧命。
大意了。
真的大意了。
陆渊才来临川多久?不到十天!
先杀廖山海,又杀吴继宗和吴崧,临川数一数二的势力挨着被他杀了一遍。
走到哪儿杀到哪儿,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这刀也下得太快了!
不对——
郑鸿眉头猛地一皱。
吴崧养蛟,吴继宗篡改地脉,这些都是罪有应得。
可郑明远呢?
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干啊!
他在寻龙坞是去找他的表弟。
他没干过养蛟的事,也不知道篡改地脉的事,他就是一个镖人的儿子,一个不知情的路人。
为什么要抓一个无关的人?
想到陆渊那血衣阎君的名声,郑鸿心底猛地一紧。
养蛟的事他也有份,陆渊肯定已经盯上他了,杀他,是早晚的事。
可抓他儿子做什么?
斩草除根!
这个念头冒出来,郑鸿的呼吸顿时加重了,怒不可遏。
他儿子是无辜的!
他儿子什么都没做!
凭什么受到牵连!
不行,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
镇魔司抓了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肯定还没审查清楚。
郑明远肯定还被关在驻所大牢。
郑鸿猛地抬头,眼中一片冰冷决绝。
他要去劫狱!
......
驻所后堂。
屋内,阳光透过窗格,在桌上投出四四方方的光斑。
陆渊盘膝榻上,手中是一件三寸见方的青铜宝鉴。
宝鉴遍布斑驳铜绿,背面刻有符文,正面则是一尊诡异神像。
神像呈蜷缩之姿,脚踏枯骨莲台,面容自眉心阴阳两分,左半边平静俊秀,右半边白骨狰狞。
与长生教神使殷无极祭拜的那尊神像一般无二。
陆渊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他在观想。
目光落在宝鉴上,意识却已经渗入了那个名为长生仙尊的诡异神像之中。
一缕金光出现在他眼前,其中闪过无数玄奥纹路。
金光在呼吸,一缩一胀,像是生长。
每缩一次,纹路就密一分。
每胀一次,纹路就亮一分。
随着他不断观想,这缕金光逐渐渗入意识,互相交融。
玄而又玄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不是武学,不是术法,不是他修炼过的任何一种形式。
陆渊无法形容,但已经清晰感知到了其中玄妙。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叩开那扇大门。
轰——
门开了。
被撞开的。
一道身影跌入屋内,打断了他的观想,心中的玄妙如同梦境顷刻消散。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陆渊噌的起身,心中怒火直涌,难以抑制的凶厉自眼迸发。
就见苏定安躺在地上,嘴角溢出殷红血迹。
“大人,不好了,郑鸿要劫狱!”
驻所大牢。
几名持刀的衙役冲杀而去。
郑鸿抓住一人领口,连人带刀掼在墙上。
又一人持刀砍下,他侧身让过,右手扣住刀身拧成麻花,同时横肘击胸。
衙役倒飞出去,撞塌牢门。
郑鸿头也不回,走向牢房深处。
“明远!”
他的喊声在回荡,却没有人应。
牢房里关着很多人,基本上都是寻龙坞弟子,根本没见郑明远的身影。
就在他打算抓人询问时,一道人影从外走来。
黑袍下摆微微晃动,陆渊目光落在郑鸿身上,毫不掩饰眼底的杀意。
“陆渊,我儿子是无辜的!你把他关在哪里了?马上放了他!”
陆渊脚下不停,怒极反笑。
“连人都找不到,你来劫哪门子的狱?”
这话让郑鸿脸上涌起一抹屈辱。
还没等他回应,陆渊的声音便裹挟杀意响起。
“郑鸿,你伙同吴崧用活人养妖魔,我还没去抓你,你反倒找上门来了。”
“想找你儿子是吧?行,打赢我你就能见到他,打不赢,你就死。”
他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悟出玄妙,却被郑鸿的出现硬生生打断。
窝了一肚子火,此刻恨不得活活剐了郑鸿。
这是什么地方?
临川镇魔司驻所大牢!
敢来劫狱?
按大乾律,劫囚即坐,被劫者以共犯论处!
不止是郑鸿,郑明远也完了。
本来陆渊还在犹豫要不要斩草除根。
杀,手上罪证不足。
不杀,留下又是一个祸患。
现在好了,劫狱!
不管郑明远之前有没有罪,从现在起,他只剩死路一条!
郑鸿还没意识到他犯了多大的事。
侠以武犯禁,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初境强者在临川县已经算是一方豪强了,更何况他是玄境。
平日里虽说没有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但无论是县衙还是镇魔司驻所,他都没放在眼里。
整个临川县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镇魔司驻所大牢又怎样?
他今天还就来劫狱了!
陆渊凶名在外,怎么可能不会斩草除根?
所以这一趟他必须要来。
至于危险?不足为惧。
他早就看透了陆渊的破绽。
一个年轻后辈,真以为仗着几分天赋,杀了几个高手,就能无所顾忌了?
郑鸿浑身灵力鼓荡,铁臂擒龙功催动到极致,小臂肌肉瞬间膨胀,撕裂衣袍袖口。
“来!现在就打!”
“我杀人养蛟,落在镇魔司手中无话可说,但我儿子是无辜的。”
“三招之内,我必败你,但你也要放了我儿子,否则今日我必取你性命!”
“哈哈哈哈哈……”
陆渊怒极反笑,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三招就要败他?
厉横江是什么下场你郑鸿不知道?
哦,对了,他还真不知道。
刚才寻龙坞一行满脑子都是吴崧的死以及郑明远被抓,哪有心思管别人死活?
眼下能如此大言不惭,也算是报应了。
陆渊目光压下,眼神睥睨。
“三招败我?你养生呢?我陆渊对敌从来都是一!招!毙!命!”
他迈出一步,原地只剩残影,数丈距离仿佛被这一步凭空抹去。
抬脚时还在数丈之外,一步落下,人已到了郑鸿面前。
后者瞳孔巨颤。
怎么这么快?
这是什么身法?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击。
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他根本没看清这一拳是如何袭来的。
陆渊身形显现的瞬间,拳劲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正中偏左,穿心而过。
郑鸿低头,胸口处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心脏已经被彻底击碎了,血液才汩汩流出。
他愕然抬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这是……什么身法……”
“不是身法。”
陆渊甩去手上血渍,转身向外走去。
这是他从长生宝鉴上观想出的一个雏形,可惜被郑鸿打断。
不过也好,郑鸿的死体现出了长生宝鉴的价值。
一个名震青州的老牌玄境,隔着数丈距离正面对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难以想象,若能观想完整将是何等造化。
长生宝鉴就在身上,观想还可以继续。
但眼下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劫囚即坐,被劫者以共犯论处。
主犯郑鸿已经伏诛,共犯郑明远也不能独活。
连镇魔司大牢都敢劫,可见你们父子情深。
既如此,抓紧时间上路,到了下面也好有个照应。
陆渊脚步轻踏,身形一闪,在甬道中划出淡淡残影。
县衙大牢,甬道尽头的牢房里,郑明远被镣铐锁着手脚。
耳边响起风声,一道人影瞬间出现在牢房之外。
郑明远看清来人,苦苦哀求。
“陆大人,我是清白的,求您放了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陆渊看着他,淡淡开口,“你爹来救你了。”
郑明远脸上绽放喜色。
“我爹人呢?”
“刚走,你现在下去还能追上。”
郑明远脸色一滞。
下去?
这牢房还有地窖?
不是,我爹去地窖做什么?
眼中疑惑之色还没消退,一道晶刺穿过栅栏缝隙。
贯穿眉心,头颅完整,郑明远倒在地上,也算是留了个全尸。
本来陆渊还拿他没办法,多亏郑鸿救子心切送上助攻,父子俩才能整整齐齐。
陆渊收手,这才长呼一口浊气。
“该死的都死了,总算是清净了。”
……
第二天清晨。
吴常来到驻所,找上了陆渊。
“陆大人,这两日我走遍了临川,发现各处风水走势已经坏到根子上了。”
“我二叔篡改风水地脉,虽已伏诛,却导致临川大局每况愈下,若是放任不管,只怕临川将爆发妖魔大患。”
这件事,陆渊虽不明白其中原理,但也能想明大概。
这一个月来处理的妖患,比青州其它属县三个月还要多。
风水坏了,煞气不断积累,妖魔也会越聚越多。
陆渊扪心自问,他无所谓,甚至还能从中得利。
杀的妖越多,他的词条就越高级。
可百姓不行。
一旦遇到妖魔,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陆渊不太能共情别人,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是非善恶。
妖魔,可以少杀几只。
人,最好一个都别死。
他沉声说道:“既然你来找我,想必是有了解决办法?”
吴常点头,“陆大人果然慧眼。”
“临川城北有处乱葬岗,积聚着上百年尸气。”
“尸气为死阴,煞气为凶阳,以尸气对冲煞气,阴阳调和,临川风水就能迎来转机。”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陆渊问道。
“只不过,尸煞对冲之时,阴阳逆乱,方圆百里的妖魔都将被吸引而来,妖魔大患会提前爆发。”
“大概有多少妖魔?”
“无法确定,数百只都算少的。”
“妖魔大患不必担心,镇魔司自会处理,至于尸煞对冲之事,就按你说的办。”
“是,那我即刻着手准备。”
“嗯,下去吧。”
吴常躬身到底,转身出了正堂。
陆渊沉思片刻,将尸煞对冲的事宜写成奏报,随后让苏定安送往州司说明情况。
第二天正午,苏定安敲开了陆渊屋门,带回了州司的意见。
青州下辖十七个属县,各地都有妖魔冒头,人手紧缺。
若是临川爆发妖魔大患,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筹措人手。
因此州司建议陆渊先稳住当前局面,能拖就拖,以稳为住。
陆渊没说什么,州司求稳,求的是青州大局的稳。
可临川的风水已经坏了,若一直拖下去,百姓只剩下死路一条。
不管州司能不能调来人手,尸煞对冲势在必行,这件事他必须要做。
而且这临川县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临川县。
“大人,您要的天材地宝我也一并兑换回来了。”
陆渊值守临川之后连办好几桩大案,积累了差不多两千功绩点。
梭哈是一种智慧,他全部兑换成了玄境修炼所需的天材地宝。
三只木匣摆在桌上,依次打开。
山阴髓,四百六十功绩点。
玄境山妖死后骨髓渗入岩层,凝聚百年化成的精髓。
灵寂胎,五百三十功绩点。
山中灵脉孕育的石胎,胎死石中,灵性未散。
玄壤妖膏,八百七十功绩点。
化境大妖死于地心深处,被地火炼化为灵膏。
他拿起山阴髓,髓液入口直坠腹中。
然后砸碎灵寂胎,剥去石衣,连胶带核吃个干净。
最后展开玄壤妖膏,整团吞下。
三件天材地宝入腹,肉身为炉,灵力为火,开天之力为锤。
大火重锤,药性迅速被激发出来,化作细雾,如同粉末。
杂质被碾碎排出,药力直冲丹田。
精纯药力炸成百道暗金细丝,细丝贴着丹田内壁向外蔓延。
沿十二正经,转奇经八脉,过四肢百骸,致全身上下。
暗金细丝附着在经脉之中,一缩一胀,经脉拓宽。
灵力奔涌速度暴增,药力吸收随之暴增。
下丹田一阵轰鸣,玄墟动了。
普通武者踏入玄境,玄墟初开仅有一丈方圆。
陆渊不同,他有十丈!
此刻玄墟四壁同时往外推移,速度极快。
从十丈到十五丈,从十五丈到二十丈。
暗金细丝化开,药力弥漫玄墟,渗入灵晶缝隙,填补晶层凹痕。
缝隙被填满,空缺被补足。
玄墟的壁垒在药力浸润下愈发凝实,从致密排列的灵晶化作坚实晶壁。
万化无极功运转,天地灵力如潮涌来,汇聚在他身边如漫天云涛。
陆渊身如长鲸吸水,灵力直灌经脉,玄墟有多广袤,便能鲸吞多少灵潮。
【悟性逆天】之下,每一条经脉走向、每一个穴窍开合、每一缕灵力流速,全部自动调整到最佳。
别人摸着石头过河,他脚下河水自动分开,露出平坦石道。
经脉畅通无阻,玄墟来者不拒,四壁再往外推。
二十五丈。
三十丈。
三十五丈。
四十丈。
一天一夜,从玄境一层直升玄境四层。
四十丈玄墟,灵晶堆积其中,晶层覆壁,其中灵力浓郁到骇人听闻。
山阴髓主淬骨,灵寂胎主拓脉,玄壤妖膏主养血。
陆渊的骨是尸王不化骨,经脉是拓宽后的深谷阔道,血液回生自行流转。
三样加身,骨头更硬,经脉更宽,气血更盛。
窗外暮色正沉。
陆渊盘膝榻上,巩固修为。
临川县城西,废弃货栈。
严鹤年是长生教临川分舵的主事人。
他生了一张圆脸,面白无须,小眼睛,嘴角天然上翘,像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走在临川县城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位账房先生,而且还是那种月底结账时会多给伙计几文钱的老好人。
自从陆渊毁了拘魂坛,杀了卢玄和霍真这两位护法,严鹤年就将临川分舵不动声色地搬到了这座废弃货栈。
货栈的空房被他改成了书房,木箱为桌,上面摆着一本手抄的笔录,记载着陆渊从赤霞县到临川县的大小活动。
经过这些天的研究,他从陆渊身上归纳出了三个特点。
灵力化晶,抬手即发,远攻强横,近身更强。
这是第一个特点:硬。
北渡口杀水伥,赤霞县杀血妖,苍云岭斩尸魔,沈家剑堂灭绘卷仙姑,戏台灭阴魂,矿洞杀恶蛟。
但凡有妖魔出现的地方,他从未缺席。
这是第二个特点:热衷杀妖。
他杀妖从不挑,凡境也杀,初境也杀,落单的也杀,成群的也杀。
从驻所出来,杀完就回去。
这是第三个特点:快。
严鹤年在这三个特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写了四个字:
避其锋芒。
既然他远攻强近身横,那就不要硬碰。
既然他热衷杀妖,那就让他杀。
既然他杀得快,那就让他杀得久一点。
打不过,那就躲远点,绕着走。
一句话,不要与陆渊正面发生冲突。
严鹤年摩挲着腕上的黑色念珠,把一张地图铺在货箱上,其上有三个用炭块圈出的位置异常明显。
镇魔司驻所,废窑场,城北乱葬岗。
“镇尸铃,有消息了。”
严鹤年一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看向面前站着的十几个教徒。
“之前此物在陆渊手上,赤霞县分舵为了夺铃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不知为何被寻龙坞所得,有兄弟传回消息,新坞主吴常今夜会在城北乱葬岗以镇尸铃牵引尸气。”
“一旦他动作,那镇尸铃收不住也藏不住,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一名小个子教徒不由担心道:“舵主,陆渊值守临川,万一惊动了他……”
“不必担心,陆渊此人我研究了很久,他强横异常,不可力敌,又热衷杀妖。”
严鹤年的语调平稳,手指点在废窑场上。
“所以今晚,我们就送他一批妖魔,让他杀个够。”
严鹤年看向货箱左侧,一个身穿兽皮衣的汉子。
“程奎,你将狼妖赶入镇魔司驻所附近的窑洞深处。”
“届时群狼嚎叫,妖气四溢,足以惊动镇魔司前去查探。”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四面巴掌大的黑色令旗,旗面绣着银灰符文,符文边缘泛着灰光。
他把令旗展开,平铺在地图上。
“此阵旗名千踪迷影,是神使殷无极赐下,一共四面,以废窑厂为中心,东南西北各插一面。”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让窑洞下甬道交错,回廊成迷,困住陆渊。”
“一旦陆渊进入窑洞,程奎列阵在东,以玉符传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货栈阴影里的三个青年身上。
领头的是个干瘦汉子,姓樊,三兄弟中排行老大,名叫樊大。
“樊大,你们兄弟三个人分守废窑场西、南、北三个方位。”
“一旦收到玉符传讯,配合程奎催动阵旗,布下千踪迷影阵。”
严鹤年手指指着图上的圈。
“四面阵旗同时催动,不留缺口,千踪迷影阵将会彻底笼罩废窑厂。”
“废窑场下的甬道会变得错乱冗长,陆渊身在其中,走十步错五步,只能在甬道里绕圈,直到两刻钟后阵旗失效才能出来。”
樊大点头,没有说话。
严鹤年捏着念珠,目光微凝。
“一旦千踪迷影阵起阵,樊大以玉符通知我,其余人随我杀向城北乱葬岗,趁着陆渊被困,夺取镇尸铃。”
说到这里,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条铁律。”
“第一,全员服用敛息丹,在陆渊进入窑洞之前,灵力波动压到最低,不得暴露气息。”
“第二,抢夺镇尸铃是核心要务,吴常可以杀,但不是必须杀,铃到手,不恋战,立即撤。”
“第三,得手后化整为零,不要回头,兵分三路撤出临川,前往九阴聚尸窟汇合。”
他抬头看向门外夜色,小眼眯成两条缝。
“诸位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陆渊,是镇尸铃。”
“陆渊强,就避其锋芒。”
“他热衷杀妖,就以妖魔为引。”
“他杀妖快,就引他入阵。”
“三个赌,赌赢一个,镇尸铃就是我们的。”
“若三个全输,那就认命——连老天爷都站在他那边。”
严鹤年跨过门槛,走出货栈,身后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驻所后院。
苏定安脚步匆忙来到陆渊屋外。
衙役来报,废窑厂发现狼妖踪迹,数量不明,至少有十多只。
窑洞里面妖气浓郁,他们不敢深入,只好退回求援。
门开了,陆渊从屋内走出。
苏定安动作一顿,感受到陆渊身上那股被压缩到极致后缓缓外溢的灵力,他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感知不到具体修为,但那股气息与之前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
他脸上挂起惯常的笑。
“大人,这才过了一天,您修为又突飞猛进了?”
“嗯,刚突破,气息还不稳定,找我有事?”
苏定安说出了废窑厂狼妖的事。
陆渊听完笑了,“那废窑厂离驻所不过十里?什么狼妖竟敢跑来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是想找死?”
苏定安随即开口,“大人,此事蹊跷,不如我们先静观其变?”
陆渊摇头,“不行,尸煞对冲在即,我现在就去废窑厂走一趟。”
陆渊一步迈出,脚下大地骤然收缩,门外青石板、街口老槐树、东郊农田……
沿途种种,全在这一步之间被缩成模糊残影。
风被甩在身后,划出淡淡轨迹,追不上他。
一步落下时,他已经站在废窑厂之外。
这不是身法,是他从长生宝鉴悟出的神通——缩地成寸。
也不是去哪里都能一步抵达,距离越远,对灵力的消耗就越大,对环境感知的要求就越高。
从驻所到废窑厂不到十里地,他轻车熟路,也是他目前一步跨越的极限。
再远,就需要第二步。
前方,窑洞口嵌在山壁下,月光照不进去,黑暗中传来呜咽回响。
陆渊瞳孔泛起金光,妖气如烟从洞口涌出。
他走入窑洞,行至深处,十几只狼妖猛地窜出将他包围。
头狼颇为神骏,通体如雪,无一杂色。
修为虽然不到初境,但行走时自带一层清冷寒气,不怒自威。
它双眼盯着陆渊,仰头发出长嗥。
声音向四周涌去,从窑洞口传出,传到了废窑厂东面的野松林里。
程奎身穿兽皮衣,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中把玩着一支御兽笛。
这十三头狼妖可不一般,是他潜入一处妖魔领地,趁着老妖外出之际,一只一只引出来驯服的。
狼嗥声传入耳中清晰无比,不是求援,是警示。
白狼在告诉他,有人进了窑洞。
程奎没有犹豫,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符,猛地捏碎。
玉符破碎的瞬间,废窑场另外三个方向,樊大等人手中的玉符炸开层层裂纹。
三人目光一凝,等的就是这个。
怀中令旗早已焐热,插入脚下地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人以废窑厂为中心,分列东西南北,掐诀念咒。
旗面无风自动,银灰色符文亮起。
四道光芒升空交汇,将整座废窑场笼罩其中,随后隐入夜色。
从外面看,废窑场没有任何变化。
窑洞还是窑洞,山壁还是山壁。
可此时,窑洞内的地面被一寸一寸拉长,数不清的甬道凭空出现,错综复杂。
窑洞深处。
陆渊射出最后一道晶刺,白狼头颅四分五裂,雪白身躯倒在血泊中,身边一群凡境狼妖也被悉数击杀。
妖血汇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洼流向远处。
陆渊转身离开,刚走两步,眉头突然皱起。
脚下地面变了,空间在伸展。
他走一步,地面便往前延伸一步,原本窑洞的长度只有几十丈,此刻却变成了几百丈。
来时的路没有了,四周多出了数不清的甬道,根本看不出通向哪里。
困阵?
陆渊眼中露出几分玩味。
看来是有人在外面搞事情,不想让他插手,所以用这种手段拖住他。
至于是谁,不用猜,出去就知道了。
他瞳孔蕴起金芒,抬脚踏出,身形化作残影一闪而逝。
程奎樊大等人拿的四面阵旗是一次性法器,一旦激发,两刻钟后就会失效。
所以严鹤年要求他们阵成之后立即撤离。
樊大兄弟三人已经撤了,程奎没撤。
他不仅没撤,反而还来到了窑洞口,站在外面往里望去,看不见人影。
他嘴角慢慢咧开,莫名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血衣阎君?也不过如此。”
“外面疯传你凶残胜妖,多少高手死在你手上,如今四面阵旗就把你困住了?”
“行了,你就在下面转着吧,等你出来,镇尸铃早就到手了。”
他轻蔑一笑,就要离开,耳边忽然有风声响起。
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刀柄,眼前一抹晶痕迎面袭来。
砰!
头颅四分五裂炸开,无头身躯喷涌鲜血,后仰倒地。
程奎尸身抽搐,至死都没想明白怎么突然黑屏了。
陆渊出现在窑洞之外,【破妄】配合缩地成寸,千踪迷影阵在他面前形如虚设。
刚一出来就听到有人在背后蛐蛐他。
还血衣阎君不过如此?
这他能忍?
一道晶刺送他重新做人。
回想起对方临死前的话,一切都真相大白。
为了镇尸铃而来,除了长生教还能有谁?
只可惜他们还不知道吴常已经去了一趟九阴聚尸窟,并且还发现了长生宝鉴。
别说长生教抢不到镇尸铃,就算是抢到了,那也是一场空。
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苏定安带着几名衙役来到陆渊面前。
月光照在程奎的无头尸身上,那一身染血的兽皮衣分外显眼。
苏定安蹲下身子,从那尸体上翻出一只牧笛,拿到陆渊面前。
“大人,此人是长生教的程奎,外号戏兽人,擅长以牧笛驱使狼妖。”
“调虎离山,又布下迷阵,长生教大费周章要把您困住,背后一定有大动作。”
陆渊开口问道:“吴常今夜在做什么?”
“在城北乱葬岗......”话没说完,苏定安脸色猛地一变,“长生教要抢夺镇尸铃?!”
“你们处理一下尸体,我先行一步。”
陆渊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定安啧了啧嘴,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陆大人越发高深莫测了。
以前虽说修为高深,但好歹还看得见,一抬头,有个背影在前面遥遥领先待他追赶。
可现在呢?连背影都没有了。
他有心想追赶,却只能生出一股苍白无力。
一开始在陆渊身边,他的职责是查案卷,摸情报,跑腿办事。
虽说初境一层修为不高,够用就行了。
可现在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如果有一天,陆大人要去的地方他跟不上,陆大人交待他的事他办不到,他还能跟在陆大人身边吗?
……
城西货栈。
月光从墙缝和破窗中漏进来,十几名长生教徒散坐在货箱上。
没人说话,全都盯着货栈中央那张三条腿的方桌。
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红布,布上并排摆着两枚玉符。
第一枚已经碎了,第二枚完好。
货栈最深处,严鹤年端坐在一把老旧太师椅上。
一双小眼眯成两条缝,不说话,也不看玉符。
第一枚玉符碎裂,代表陆渊已经进入窑洞。
计划成功一半。
第二枚玉符完好,代表千踪迷影尚未起阵。
他的心便悬了起来。
手上拨动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从第一颗数到最后一颗,再从最后一颗数回来,拨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第二枚玉符碎了。
严鹤年手上动作一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缝中有兴奋之色一闪而逝。
“诸位兄弟。”
他声音不高,众人却全都坐直了身子。
“第二枚玉符碎裂,千踪迷影起阵,如今陆渊已被困在窑洞之下,我们的机会来了!”
一众信徒的眼神顿时火热起来,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从货箱上跳下来,有人将横刀猛地挎在身上……
严鹤年扫视着眼前十几名教徒,语气强硬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刻钟,陆渊只能在那废窑厂之下绕圈,而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冲进乱葬岗夺回镇尸铃。”
“兄弟们,殷神使找了二十年,赤霞县分舵为此覆灭,今夜,镇尸铃终将回归长生教!”
“记住,得手即撤,不可恋战!出发!”
十几名教徒同时动了,一道道黑影向着城北冲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
城北乱葬岗。
吴常蹲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手上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在他周边,八十一根刻满符文的青铜桩立在地面。
桩身呈八卦排列,镇尸铃悬于正上方,铃口朝下,表面八十一道符文明灭闪烁。
几十名寻龙坞弟子站在不同方位,手持罗盘布置阵脚。
陆渊从土坡上走下来,借着断碑棱角刮去靴底污泥,看向吴常问道:
“这样就可以引动乱葬岗的尸气?”
吴常手中拿着银丝,从一根根桩顶的孔眼中穿过,绷成极细的网。
“此处铜桩每亮一根,就代表尸气被唤醒一分,待到八十一根铜桩全部亮起,尸气将与煞气对冲,阴阳逆乱,临川城将爆发妖魔大患。”
陆渊看着那枚悬空铜铃,“主战场在这里?”
吴常摇头说道:“不,妖魔会集中在三处尸煞对冲最强烈之地,这乱葬岗只是其一。”
“另两处在哪里?”
“一处是县城西北方的老街,另一处是清风山南麓。”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两个地方陆渊还都挺熟悉。
当初那纸扎戏班就位于老街的尽头,至于清风山南麓,则是他斩杀季云鹤与韩松鹤的地方。
“好,那这尸煞对冲之事就全权交在你手上,切记,不容有失!”
“是,请陆大人放心。”
话音刚落,十几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气势汹汹地冲向坟地。
人还没走进,就听一阵笑声远远传来。
“哈哈哈哈哈,吴坞主,你拿我长生教至宝为陆渊做事,是不是没把我严鹤年放在眼里?”
“立刻交出镇尸铃,否则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严鹤年语气张狂,右手抬起,掌中念珠刚要甩出,动作猛地一滞。
就见吴常身后,一人身穿墨黑雷纹锦袍走上前来。
抬手间灵力化晶,璀璨晶芒在月光下分外夺目。
严鹤年脚下一软,惊骇欲绝,如坠冰窟。
“陆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严鹤年怕了,眼神中疑惑,恐惧,不解,神色复杂。
看着那一袭黑袍,他不应该被困在废窑厂吗?
就在这时,一抹晶芒在月光下划过,瞬间刺穿了严鹤年的右肩。
鲜血喷涌,手中念珠洒落一地。
他捂着右肩踉跄后退,肩上的血窟窿火辣辣疼痛。
算漏了!
他研究陆渊很久,几乎把陆渊的战斗刻进脑子里,反复推演,反复演算。
他以为自己算透了,结果还是算漏了!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眼底浮现出一抹恐惧,就像是一本算好的账目忽然发现从头到尾都对不上。
陆渊没有说话,一股汹涌的气势从周身震开。
玄境四层,四十丈玄墟内压缩到极致的灵力向四周席卷而去,将十几个长生教徒惊得连连后退。
有人踉跄后退撞上墓碑,有人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有人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陆渊抬眼看向严鹤年,眼神冷漠。
“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你又是谁?”
严鹤年脸色一怔。
我是谁?
我将你视为强敌,研究了你所有的战斗,记录了你所有的出手,布下连环计就是为了针对你。
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气血上涌,恐惧消散,眼底迸发出强烈的怒火。
欺人太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渊,你坐镇临川驻所值守一县,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你枉为镇魔校尉!”
陆渊周身灵力汹涌,一步踏过十几丈距离,瞬间来到严鹤年面前。
“无名小卒一个,我认识你做什么?”
灰白手掌猛地推出,掌风将严鹤年灰白衣袍的前襟压得贴住胸口。
严鹤年左臂横架,体内灵力疯狂涌向全身,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暗金色的护体灵力。
铁布衫!
金钟罩铁布衫,横练硬功莫过于此。
这一身二十年功力,他自信就算打不过陆渊,至少也能挡住几招争取时间撤退。
然而下一秒,二十年功力土崩瓦解。
铁布衫像一层薄冰被铁锤砸中,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散在月光里。
闷墩声响从皮肉传来,臂骨如柴被轻易掰断。
陆渊攻势不止,手掌横推,一掌打出。
嘭!
严鹤年惨叫一声,向后倒飞,撞碎了一片墓碑,又砸进泥土里滑出去两丈多远。
胸口的掌印塌下去一指深,灰白衣袍的胸前破开一个大洞。
还没待他开口,鲜血便从喉中涌出。
“我不是无名小卒!”
声音从血沫里挤出来,带着疼痛和不甘。
他研究陆渊那么久,每一场战斗都反复推演,全部刻在脑子里。
但真正站在对方面前时,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说动手就动手,没有丝毫预兆。
他堂堂长生教分舵主,竟敢说他是无名小卒?
“你不是难道我是?”
严鹤年单手撑地站起,就见一道黑影出现在他眼前。
重拳裹挟音爆砸下,他连忙横身拦挡,体内灵力疯狂奔涌,在体表凝成一层比刚才更加凝实的暗金护罩。
重拳砸在护罩上。
一声脆响,灵力碎了。
严鹤年的身体横飞出去,撞进乱葬岗边缘的枯槐林。
他趴在地上,鲜血如井喷从口中汩汩冒出。
“是你逼我的!”
他撑起身子大喝一声。
双手掐诀,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向运转,周身气息飞速攀升。
陆渊神情微变。
逆练?
这功法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灰白衣袍从内侧被撕裂,皮肤下,一道道灰白色骨刺刺出。
骨刺从他脊椎两侧钻出来,从肩胛骨钻出来,从肋骨边缘钻出来。
每一根骨刺都裹着暗红色的筋膜,筋膜上附着细密的鳞片——尸鳞。
这是长生教秘法,尸气逆练,活炼活尸,把活人硬生生炼成活尸。
严鹤年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人了。
浑身骨刺刺破皮肉,下颌裂到耳根,眼眶中是一只幽绿竖瞳。
九尺身躯站在枯槐林边,月光照在青灰皮肤上,骨刺间绷紧的暗红色筋膜分外明显。
他看着陆渊,发出好几层声音叠在一起的混响。
“陆渊,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来吗?”
右臂骨刺缓缓并拢,形成一把参差不齐的骨刀,刀尖指向脚下满地的碎石枯草。
“因为这里是乱葬岗!”
“数百年来,多少人埋在这里,多少死气渗入你脚下的土地!”
死气在他周身凝聚成灰白雾气,浑身气息冲破初境,直逼玄境。
骨刀抬起,指向陆渊。
“在这里,我就是唯一的骨王!”
严鹤年身躯微蹲,双腿肌肉在青灰皮肤下剧烈蠕动,骨刺从膝关节倒穿而出。
然后他动了。
脚下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碎石向后炸开,弹射而出。
惨白刀刃破开空气,浓郁的死气从骨刺缝隙中拖出长长尾迹。
他的身躯在空中拉成一道灰白残影,右臂骨刀直劈陆渊头顶。
“骨王?我看你是个刺猬!”
陆渊没有退,右手抬起。
灰白手掌泛着冷光,掌心朝上,迎着骨刀。
铛!
金铁交鸣。
火花从掌心和骨刀之间溅射出来,在月光下一闪而灭。
陆渊的五指收拢,瞬间扣住了骨刀最前端的那根骨刺。
严鹤年下意识抽刀,却抽不动。
他眼中竖瞳猛地收缩,周身尸气往右臂疯狂涌动。
抽刀。
咔嚓!
被灰白手掌扣住的部位发出细微破碎声。
骨刀似是到了承受极限,表面炸开细密裂纹。
陆渊看着那双幽绿竖瞳,三尺晶刺在掌心凝结,从右上方斜劈而下。
严鹤年左臂横架,小臂上的骨刺根根交错,形成一面骨盾。
晶刺劈下,骨刺从交叉处断裂,断口平整。
晶刺去势不减,劈进左肩,从肩峰斜贯而入,腋下穿出,整条左臂连带着半片肩胛直接抛飞。
严鹤年发出一声痛苦嘶吼,断口处涌出黑血与死气。
剧痛之下,他不得不放弃对峙,身形暴退数丈。
陆渊一步踏出,瞬间追上,在对方惊骇的眼神中一拳打出。
嘭!
胸口骨刺根根断裂,严鹤年被这一拳砸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再次撞进枯槐林。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一抬头,又看到陆渊站在眼前。
严鹤年竖瞳巨颤,“你这是什么功法?”
“都土埋眉毛的人了,还管我练什么功法?”
陆渊一拳砸在严鹤年面门,那张脸被打得大片开裂,向后仰倒。
欺身而上,右腿横扫,大片骨刺被重击砸碎,青灰皮肤干枯龟裂。
严鹤年倒地不起,尸身崩坏,显露出浑身是血的本体,奄奄一息。
“为什么……你这么强?”
“是你太弱了!废物!”
一记重击,严鹤年被砸入大坑,身躯散裂,分崩离析。
枯槐叶落在那僵硬身躯上,严鹤年眼底的生机彻底灭了。
陆渊震开身上血污,转身走出枯槐林。
对面土坡上,长生教徒们一个个脚步迟疑,却没有退。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底涌现出狠厉之色。
一名初境护法抽出腰间长刀,踏前一步。
“不用怕!陆渊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我们长生教精锐尽出,他杀得过来吗?”
“一起上,为舵主报仇!”
十几道人影同时动了,手持兵刃冲杀而来。
陆渊侧目,袖风中甩出一道道晶刺,在月光下拖出长长尾迹。
那初境护法刚举起刀,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仰面倒地。
后面教徒来不及露出惊恐表情,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闷响声连成一片,土坡为之一静。
不远处的寻龙坞弟子见到这一幕,纷纷面露惊骇之色。
那些可是长生教的亡命徒,其中还不乏初境武者,竟然在陆大人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血衣阎君,凶威更胜传闻啊!
与此同时,吴常手中的银线穿过最后一根铜桩。
他看了一眼罗盘,指针微微发颤,收回目光,以镇尸铃催动尸气。
铃声轻响,第一根铜桩绽放微光。
符文光芒愈发炽亮,最终如同灯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镇尸铃悬在阵眼正上方,铃声不再清脆,变得低沉。
肉眼可见的尸气从乱葬岗的坟冢间丝丝缕缕升起,灰白雾气在半空聚拢,越来越浓。
陆渊擦着手走到铜桩边缘,还没开口,坡下传来阵阵脚步声。
就见韩秋白带着三十多名白月山庄弟子,人人腰间佩刀,气息还未喘匀。
他一个纵身窜上坡顶,正要开口,目光就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吸引。
同时,许凤清领着十多名锦绣坊弟子从另一个方向赶来,停在了那些长生教徒尸体边上。
“陆大人。”
韩秋白终于缓过气来,露出一抹苦笑。
“苏大人说长生教意图抢夺镇尸铃,破坏尸煞对冲,可现在看来……是我们来晚了。”
许凤清微微点头,温婉的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其实他们来得真不晚,主要是陆渊杀得太快了。
严鹤年修的逆练之法,以尸气活炼自身,这种状态的他已经有了越级击杀的实力。
就算是铁臂苍龙郑鸿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可惜,在陆渊的尸王不化骨之下,几句话的功夫就被硬生生锤爆了。
一个骨王,一个尸王,也算是王不见王了。
剩余的那十几人也不简单,都是精锐教徒,其中还有几名初境。
如此阵容,就算全盛时期的白月山庄也无法抗衡。
但是对陆渊来说,凡境还是初境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招秒杀。
从严鹤年率众出现,再到韩秋白、许凤清带人赶来,中间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所以,真不是他们动作拖沓。
陆渊看向韩秋白和许凤清,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来得不晚,我正好有事跟你们交代。”
两人一听,脸色一正,连忙走上前来抱拳行礼。
“请陆大人吩咐。”
陆渊看着两人,语气平静道:
“临川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让寻龙坞引导尸煞对冲,就是为了正风水,祛除妖魔邪祟。”
“对冲一旦开始,阴阳逆乱,方圆百里的妖魔都会闻风而动。”
“除了乱葬岗之外,临川城还有两处对冲激烈之地,分别是县城老街与清风山南麓。”
“县城老街民居密集,一旦被妖魔袭击,百姓死伤惨重。”
“清风山南麓地势险要,若被妖魔突破,绕过山脊就能直插县城后方。”
陆渊目光压下,落在韩秋白身上:“你白月山庄负责疏散百姓,坚守老街,若有妖魔闯入,悉数斩杀。”
他又看向许凤清:“清风山南麓交给你锦绣坊,据险而守,不可令妖魔绕过山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推辞,一脸凝重地抱拳。
“是!谨遵陆大人谕令!”
吴常在铜桩阵中看到这一幕,心中惊讶欲甚。
韩秋白是个精明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许凤清八面玲珑,跟谁都不远不近。
两个平时比猴都精明的人,现在却没有讨价还价,甚至连一句伤亡算谁的都不谈,就这么甘愿受到镇魔司节制?
若是换成其它镇魔校尉,恐怕这两人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值守临川是镇魔司的职责,宗门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出人出力?
真是做梦!
这种事放在其他镇魔校尉根本不可能。
就算是赵衡亲自来,也要经过多次协商,多方博弈。
也就是血衣阎君陆渊凶名太甚,才有这种一锤定音的威慑。
陆渊嗯了一声,继续开口,道:
“当然,本大人也不占你们便宜,你们杀了多少妖魔,都要留好凭证。”
“等妖患平定之后,白月山庄与锦绣坊可以凭此战功绩,前往州司兑换内门资源。”
韩秋白瞳孔猛地一缩。
许凤清眼皮微微一颤。
镇魔司内门资源!
虽说宗门弟子可以接取差事向镇魔司兑换资源,但大都是一些通用的灵材与丹药。
至于珍宝阁里的珍宝,或是精武阁里的功法,别说碰,他们连目录都没资格看一眼。
这些可是正儿八经的内门资源,每一份都由书吏登记在册,绝不允许外流。
对他们这些宗门势力来讲,从来都是只能听说、不能触碰的存在。
可刚才陆渊说了,只要妖患平定,他们就能凭功绩兑换珍宝阁和精武阁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韩秋白喉头滚动,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
廖山海为什么会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为了突破玄境铤而走险与长生教合作。
可如果白月山庄能有一部玄境功法,或许廖山海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一时间,他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陆大人,精武阁的功法……也能任由我们挑选?”
陆渊点头,“只要功绩够,三层以下随你挑。”
精武阁一二层,并非核心功法,但足够了。
能被青州镇魔司收录,即便是二层,对他们来说也是惊喜。
那可是州司的底蕴,随便漏出去几样就足够他们在临川县长盛不衰了。
韩秋白深吸一口气,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白月山庄定不负大人所托!”
许凤清盈盈一礼,没有多说。
但抬起头时,那双眸子中的凝重已经化作一股决绝。
与此同时,铜桩阵中八十一根铜桩已经全部亮起。
阵眼上方的铜铃不断发出嗡鸣,原本暗淡的符文已如灯火般醒目。
吴常走上前,“陆大人,尸气聚满了,寻龙坞此次坚守乱葬岗不求功绩,只求将功补过。”
陆渊点头,扫了一眼白雾弥漫的乱葬岗,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熹微晨光。
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三人。
“下去准备吧,今日午时三刻,以死阴化解凶阳,尸煞对冲。”
日出之后,天色就变了。
太阳高高挂着,天光却一点一点变得浑浊。
王文德带着衙役沿街清人,几个不肯走的老人被半搀半架着带走。
街面上行人渐少,家家户户将门板一块块合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正午午时,阳光变得昏沉沉。
老街附近的百姓已经安全转移了,一个个沙袋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正街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韩秋白站在老街正中央,将一排长枪插入沙袋缝隙,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身后,一众弟子有的磨刀,有人的检查弓弦,还有的把箭矢一根根插在触手可及的缝隙。
“韩爷……陆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赵安声音发颤,眼中不见紧张,全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韩秋白转身,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看向后面所有弟子。
“诸位兄弟,陆大人说了,午时三刻一到,尸煞对冲就会开始。”
“妖魔会从正面这个口子涌进来,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能让它们越过这条街。”
顿了顿,他从怀中摸出一本簿册。
“今日这一战,谁杀了几只妖魔,谁守了哪一段,我韩秋白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这不是给我韩秋白卖命,是给你们自己挣前程,只要功绩足够,镇魔司的灵材、功法,随你们挑!”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
“可我丑话说在前面,今日之战,也关乎到临川县生死存亡!”
“以往有人出工不出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今天谁敢掉链子,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没人说话,但众人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赵安眼神火热,紧紧攥着手中刀柄。
清风山南麓。
锦绣坊弟子沿着山脊布置了三道防线。
众人围在岩石下方,抱着弩机,挂着角弓,呼吸都不太平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许凤清巡视了一圈,终于开口。
“锦绣坊是卖情报的,从来不做正面拼杀。”
“但今天,这个习惯得改一改。”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
“清风山地势险要,妖魔一旦翻过这道山脊,半个时辰就能冲到城门。”
“陆大人把这里交给锦绣坊,是信任我们。”
“今天这一战,打的不只是妖魔,更是锦绣坊的未来。”
许凤清的声音陡然变得锋锐起来。
“陆大人亲口承诺,此战之后,锦绣坊弟子可凭功绩兑换镇魔司内门资源。”
“珍宝阁,精武阁,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众弟子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放在以往,内门资源可是从来不对外开放,但今天不一样了。
许凤清声音一沉,神色严肃说道:
“我也不说虚的,妖魔马上就到了,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死,或许是我也说不定。”
“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任何一只妖魔翻过清风山。”
她从袖中抽出随身短剑,横在身前。
“今日,我许凤清哪都不去,就守在这道山脊上,我不退,你们也不能退。”
“妖魔若想翻过清风山,就只有一条路——从我许凤清的尸体上踏过去。”
山脊上安静了一息。
一个手持弩机的弟子上前喊了一声:
“愿随坊主死战!”
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却一个接一个炸开。
许凤清点头,正要开口,就见几道黑影从山下闪出,向着山脊极速逼近。
她脸色忽变,猛地一指点去。
“敌袭!”
……
午时三刻。
乱葬岗。
吴常站在八十一根铜桩前,镇尸铃表面符文像活了一样明灭流转。
脚下地面在微微颤动,尸气与煞气正在地下剧烈对冲。
远处传来凄厉嘶吼,妖魔如黑潮从地平线处涌来,不断迫近,密集的踏地声使得整片乱葬岗颤动不止。
看着如此恐怖的声势,上百位寻龙坞弟子心跳逐渐加快,背后渗出冷汗。
站在一众寻龙坞弟子之前的,是吴玄度。
身为寻龙坞老坞主,此刻他的脸色略微泛白。
他不是没见过妖魔,可眼前这铺天盖地的阵势,其中还夹杂着几道玄境气息。
说实话,这可不像是一个镇魔校尉能挡住的。
为今之计,只有死守。
先想办法挡住妖魔的前几轮冲击,再创造机会请陆渊趁乱击杀玄境妖魔。
若能成功,剩下的就是单纯的拉锯战,拖到尸煞对冲完成,临川风水就能彻底扭转。
念及此处,吴玄度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刚要说些提升士气的话,一袭墨黑雷纹锦袍便出现在了众人视线最前。
只见陆渊走上前去,滚滚灵力自他周身涌出,如渊似海。
他背负双手,眼中战意迸发。
那意思不言而喻——他要第一个迎战妖魔。
吴玄度脸色微变,连忙追了上去。
“陆大人,兽潮的第一波冲击最为强势,您先退回桩阵,等第一波攻势过去,您再出手也不迟啊!”
话语中充斥着浓浓的担忧与警示意味。
妖魔黑潮愈发逼近,最前排已经发起冲锋。
面对如此铺天盖地的攻势,即便陆渊是玄境四层的镇魔校尉也不能肆意妄为,不然很容易被活活耗死。
“陆大人,如何?”
吴玄度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希望对方能快点意识到不对,赶紧退回桩阵后方。
“吴老爷子。”
陆渊没有回头,声线平稳如常,“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吴玄度愣住。
“我最怕杀得不够快。”
陆渊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杀慢了,就有人要死。”
随着脚步迈出,体内四十丈玄墟开始碾动。
灵力激荡,在经脉中汹涌奔流,从全身穴窍中喷薄而出。
细密的晶屑从他脚下凝结,踩过的泥土被晶屑裹住,在日光下泛着冷白。
妖魔前锋距乱葬岗已不足一里。
领头的是一只黑毛豺妖,玄境修为。
身形粗蛮魁梧,头颅狰狞,自带一股噬人凶气。
它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最前的陆渊,眼中凶光大盛,四爪刨地,不顾一切地扑杀而来。
陆渊抬手。
没有晶刺。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绽放无形黑光,对着那头豺妖虚虚一按。
【摄魂夺魄】
黑光透出,豺妖动作猛地一僵,凶厉的瞳孔瞬间涣散。
魂没了。
它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倒在地上,后面紧跟着的妖魔刹不住脚,被地上妖躯绊倒,翻滚着向前摔去。
后续冲来的妖群根本来不及转向,连锁反应之下,一层叠一层地撞上来。
最先摔倒的几只被踩得骨断筋折,中间的拼命蹬腿想爬起来,却又被更后面的撞倒。
两侧绕行的妖魔被迫挤在一起,互相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寻龙坞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倒吸凉气。
他们知道陆渊强,也见识过陆渊强。
却没想到只是抬手虚按一下,一头玄境豺妖就这么死了,还对妖魔黑潮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陆渊没有理会身后的惊骇。
他看出来了,在汹涌黑潮之下,就算是击杀玄境妖魔也无法影响大局。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乱葬岗正前方那片开阔坡地的最边缘,站定。
长身而立,墨黑雷纹锦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妖魔如墙般压了过来。
八十丈。
五十丈。
三十丈。
陆渊动了。
他双手摊开,向上扬起。
体内玄墟轰然一震,灵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经由万化无极功的极致淬炼,在他周身化作一枚枚锋棱晶刺。
不是几十道,是数百道。
密密麻麻悬浮在半空中,从地面到头顶层层排列,将他整个人围在中间。
日光照在那些晶刺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你们守后方,黑潮锋芒由我来挡。”
陆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了每一个寻龙坞弟子耳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妖魔黑潮,眼底迸发出一抹罕见的兴奋。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虽然这些妖魔不是同一种族,但好在数量众多,没准这一战之后又能合成一个金词。
“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百道晶刺同时射出。
没有先后,没有间隙。
刺目晶芒划破长空,尖锐的破空声叠在一起,形成震耳欲聋的爆鸣。
最前排的三十多只凡境妖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躯就被晶刺贯穿、打碎、炸成血肉。
【击杀凡境魔狼,获得白色词条[迅影]】
【击杀凡境妖蛛,获得白色词条[毒韧]】
【击杀凡境鬣兽,获得白色词条[穿刺]】
......
晶刺去势不减,穿透第一排妖魔后又钉入第二排,有的甚至一连贯穿三四只才彻底消散。
妖魔黑潮中炸开一片血色缺口。
但那缺口也只存在了一息,就被扑杀而来的妖魔填上了。
黑潮的恐怖之处从来不是单体战力,而在于数量——死了一批,还有更多。
陆渊没有停。
他一步踏出,周身灵力再度爆发。
第二批晶刺迅速凝结,倾泻而出。
他不再漫射,而是将晶刺排列成扇形。
数百道晶芒同时推进,如同一面由灵晶凝成的帷幕横推过去。
所过之处,妖魔成片栽倒,妖血混着碎肉骨碴铺在地上,粘稠的血浆将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击杀初境石甲兽,获得绿色词条[岩肤]】
【击杀凡境毒蛙,获得白色词条[毒涎]】
【击杀初境金角犀,获得绿色词条[蛮力]】
......
青铜桩阵后方,寻龙坞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是没见过镇魔校尉出手,之前赵衡值守临川,面对妖魔时也展开过那把降魔铁扇。
一扇斩杀初境妖魔,声势惊人,够强了。
可跟眼前这场面比起来,那把降魔铁扇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吴玄度站在后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先前陆渊杀了他儿子和孙子,当时他只觉得这人凶残冷酷,手段狠辣到不讲任何情面。
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
当日陆渊完全能将寻龙坞杀得鸡犬不留,可他只杀了首恶与从犯,放了其他人一条生路,甚至都没摘寻龙坞的牌子。
自己这把老骨头,着实不该再心底存着芥蒂。
兽潮中段,一头潜伏在妖群中的玄境熊妖终于按捺不住。
它身形比寻常熊妖大出一倍,浑身黑毛硬如铁刺。
并没有冲在最前,而是跟在妖群中伺机而动,想等陆渊灵力耗尽再出手。
但现在,它感觉不能再等了。
接连两轮晶刺,这个人类武者的灵力非但没有衰竭的迹象,反而一波比一波猛烈。
若再不阻止,仅此一人就能把妖魔黑潮全部碾碎。
熊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刨地,向着陆渊猛冲而来。
所过之处,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低阶妖魔直接被撞飞踩烂。
陆渊侧目看去,一只玄境熊妖。
虽说皮糙肉厚,可他的晶刺也未尝不利。
一步踏出,脚下大地骤然收缩,数十丈距离在一瞬间被压缩。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熊妖面前。
熊妖瞳孔骤缩,本能地挥起巨掌拍下。
那熊掌足有磨盘大小,指甲如弯刀,裹挟着万钧之力砸落。
陆渊不闪不避,抬手打出一道晶芒。
三尺晶刺射入熊妖掌心,穿透皮肉骨骼,从后肩破体而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熊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被这一击打得向后翻倒,重重砸在地上,压倒一片低阶妖魔。
陆渊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第二道晶刺已然射出。
熊妖刚一爬起,一抹晶芒在它瞳孔中急速放大。
它想躲,但前肢被废,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就这一丝迟滞,三尺晶刺从它的左眼贯入,后脑穿出。
硕大的熊头上出现了一个碗口粗的血窟窿。
熊妖身躯一震,抽搐两下,伴随着低沉哀嚎重重倒地。
【击杀玄境熊妖,获得蓝色词条[铁掌]】
玄境熊妖死亡,周围妖魔群顿时出现了一瞬停滞。
它们被尸煞对冲激得发狂,但发狂不等于不怕死。
当一个人类随手灭杀了一头玄境熊妖,就算是没有灵智的低阶妖魔也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陆渊没有放过这一瞬的停滞。
双手摊开,周身晶刺再度凝结。
这一次,每一根晶刺表面都附着了一缕红芒。
开天之力!
他看着眼前的妖魔群,姿态张狂霸道。
“不是要冲阵吗?”
“来,继续冲!”
一声暴喝,晶刺裹挟着开天之力向四周爆射。
这一次的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所过之处,哪怕是以防御著称的玄境铁甲犀妖也被打成了筛子。
妖潮后方,仅剩的一只玄境妖魔猛然止住冲锋。
它死死盯着陆渊,眼瞳中的暴虐与疯狂正在被强烈的恐惧取代。
它活了上百年,见过敢杀的,见过能杀的,却从没见过杀的这么随意的。
这本该是一场惨烈的阵地战,却因为那一个黑袍身影的存在,硬生生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那只玄境妖魔毫无征兆地转身,后退,以更快的速度向远处奔逃。
这个举动引发连锁反应,大批妖魔随之仓皇逃窜,在黑潮中引发一阵骚乱。
陆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追。
虽说他向来斩妖务尽,可今天,临川妖患并不只是眼下这一处。
县城外,官道上。
追风马慢悠悠走着,马背上横着一人。
闭眼,侧躺,散发,露额,一袭墨黑锦袍皱巴巴地穿在身上。
走过一片碎石路,马身突然颠簸一下。
江不尘被颠得滑下去半截,脑袋歪向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翻身又睡了起来。
追风马抖了抖耳朵,继续往前走。
轰——
脚下大地突然一震,追风马四蹄猛地顿住,鬃毛根根倒竖,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马惊了。
江不尘只觉身子一颠,直接被掀了下去。
整个人横着滚下来,在夯土路上翻了两圈,吃了一嘴泥土。
“呸……呸呸……”
江不尘撑起身子,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充满烦躁。
他坐在路中间,仰起头,往临川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半睁的双眼一下子瞪得浑圆。
临川方向,尸气煞气疯狂碰撞,方圆百里的地脉都在震动不止。
江不尘眼底的烦躁变成惊愕,又化作一抹恼火。
他坐在地上,脸上涌现出强烈的不耐烦。
“尸煞对冲?阴阳逆乱?”
“沈大人只是说帮忙杀妖,没说临川是这种阵仗啊。”
远处,山林边缘显出一道道黑影。
有的矮小如猫,有的庞大如牛,有的贴地爬行,有的从树冠上探出半个脑袋。
全是妖魔。
它们没有看江不尘,全都直勾勾地盯着临川城方向。
尸煞对冲造成阴阳逆乱,对妖魔有着不可抗拒的刺激效果。
修为低的被激得发狂,修为高的想去炼化死阴凶阳以省数年苦修。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啼叫,江不尘抬眼看去。
一只铁翎雕在半空盘旋,翼展三丈,喙如弯钩,浑身铁灰羽毛泛着冷光。
它俯冲而下,明显是把下方人类当成了一份血食。
“行吧,来都来了……”
江不尘站直身子,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最怕麻烦,但眼下这情况,也不能任由麻烦砸在脸上。
眼底的不耐迅速敛去,一抹凌厉迸发而出。
“者字诀,一念御万疆。”
大袖一甩,他右手并为剑指,凌空虚划。
一枚金色字符从指尖飞出,映入铁翎雕眼瞳深处。
铁翎雕发出不甘的嘶鸣,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挣扎。
双翅扇动,身形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下落。
江不尘纵身一跃,顺势落在铁翎雕背上,雕背比马鞍还宽半尺,脚感意外地扎实。
“别叫了,去临川城。”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雕身,跟拍一匹马没什么两样。
铁翎雕发出一声屈辱低鸣,不受控制地扇动双翅,向县城飞去。
……
清风山南麓。
许凤清一剑刺去,面前一只浑身缠满枯藤的玄境树妖抬手做挡。
藤蔓爆发一股巨力,将短剑震了回去。
玄境树妖枝干猛地甩出,数根带刺藤条突袭而来,速度极快。
许凤清来不及格挡,狼狈躲闪。
就在这时,一把降魔铁扇自她背后飞出,刃锋带着破空锐响,将那藤条尽数斩断。
许凤清抽身回退,看向来人抱拳一礼。
“多谢赵大人!”
那人上前一步,将许凤清挡在身后,手腕一转,扇骨符文亮起阵阵青光。
玄境树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收回断裂藤条,直直盯着来人看了好几息。
“明礼扇赵衡?你不是去青州了吗?”声音如枯木摩擦。
赵衡冷眼看向树妖,铁扇刃锋泛起冷白寒光,肃杀之气向周遭涤荡开去。
“本官乃是临川第一任镇魔校尉,此前曾立下规矩,临川方圆三十里不准妖魔入境。”
“怎么,这才几天,你们就忘了规矩?”
自从上次败在陆渊手中,赵衡就没打算再回青州,没脸回。
在册九年的镇魔校尉败在一个新人手中,要说恨,不可能没有,但更多的是憋屈。
可后来听到消息,沈家妖患平了,纸扎戏班灭了,长生教分舵毁了。
白月山庄廖山海死了,寻龙坞吴继宗也死了,就连铁臂苍龙郑鸿都死在陆渊手中。
从那一刻起,他就认了。
差距太过悬殊,人家办的全是他赵衡办不到的事,他凭什么恨?
况且,与陆渊之间那是私怨。
眼下临川爆发妖魔大患,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所以伤势还没彻底痊愈他就赶过来了。
树妖眼底闪过不屑之色,发出一阵干涩笑声。
“本座在山里扎根的时候,你祖爷爷都还没投胎呢!要是凡事都立规矩,那还打个屁。”
树妖冷喝一声,脚下根须尽数暴起,如同黑蟒扑杀而来。
赵衡猛力挥砍,铁扇锋刃连斩三波根须,身形却被逼得不断后退。
他脸上闪过一抹狠色,铁扇收拢化尺,猛地向着树妖主干打去。
然而对方毕竟是玄境妖魔,即便这把铁扇是全新打造,伤害远胜从前,但也只是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树妖挥动枝干,一条粗壮根须破土而出,狠狠抽在赵衡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身后山岩上,嘴角溢出血迹。
树妖发出阴恻恻的笑声,步步逼近。
“赵衡,你啊,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所谓规矩,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笑话,而你,更是不堪一击。”
赵衡吐出一口血沫,语气不忿道:
“要不是我在比斗中被人打伤,轮得到你在这里狺狺狂吠?”
“玄境树妖而已,要是打伤我的那人在此,一个照面就能杀你!”
树妖发出不屑嗤笑:
“不如换个说法,你叫他出来,我倒想看看,谁能一个照面将我斩杀。”
话音刚落,树妖身躯一猛地颤。
它扭头扫视四周,脚下根须缠动,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玄境树妖活了三百多年,对于危机的感知已经刻入了每一寸根须。
在刚才那一瞬间,它本能地感应到了危机来临。
脚下根须不受控制地往土层里缩,心生畏惧。
一只石魈见状冲上前来,语气疑惑道:“怎么了?”
树妖没有回答,目光在四周反复扫视,根须在地下向外延伸,一条一条探查过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
清风山之上,根本没有玄境以上的人。
它将根系收回,扭头望向乱葬岗方向,想来那股危机是从乱葬岗战斗中逸散出的余波。
树妖眼神恢复平静,它活得太久了,久到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也越来越怕死,难免疑神疑鬼。
“没什么。”
它摆了摆枯枝般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看来是本座多虑了,在这清风山之上,还没有谁能让本座避着走。”
它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只石魈。
根系暴起,向着赵衡和许凤清绞杀而去。
可下一刻,树妖瞳孔骤然一缩。
一袭墨黑雷纹锦袍突兀出现在它身边,三尺晶刺锋锐如矛,死死抵着树心要害。
冷漠人声响起,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想看看谁能一个照面将你斩杀?那你可看清楚了。”
树妖瞳孔剧烈颤动。
它不认识来人是谁,但却认得这道晶刺。
纵观整个青州,只有一人能将灵力化晶用到如此地步。
它喉咙嘶哑,想求饶。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从躯干响起,三尺晶刺贯穿树心,裂纹沿树干不断蔓延。
呼吸间,树妖身躯崩坏,碎成一地朽木。
【击杀玄境树妖,获得蓝色词条[枯藤]】
陆渊袖袍一摆,目光扫向石魈。
后者身躯僵在原地,浑身汗毛炸竖,丑陋的五官因恐惧而极度扭曲。
“血,血衣阎君?!”
陆渊没有说话,五指收拢,一掌压下。
石魈身上传来沉闷重响,裂缝从胸口炸开,身躯爆裂而亡。
【击杀初境石魈,获得绿色词条[石甲]】
旁边。
赵衡捂着胸口,脸色略显苍白。
上次的过节还没翻篇,这次又被陆渊所救,说谢太轻,不说又不够。
他索性把目光移开,一声不吭地看向手中铁扇。
下一瞬,陆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诶?怎么是你?”
山风刮过,驱散了满地血腥气。
赵衡扭头,逆着光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
黑袍黑发,衣襟上沾着木屑与黑血,冷峻的脸上透出意外之色。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
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和陆渊的关系太别扭了。
手下败将?
临时帮手?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算是哪一档。
陆渊也没有等人回话,无非就是州司调令或者自发前来,他更倾向于后者。
目光从赵衡身上扫过,看向了一旁的许凤清。
许凤清微微颔首,明媚笑容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
“我没什么大碍,皮外伤。”
陆渊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他转过身去。
刚往山脊边缘走了两步,他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赵衡。
“回春丹带了吗?”
赵衡一愣,语气隐隐透出几分优越。
“我带的是补命丹。”
……
许凤清拍去裙摆上的杂草木屑,走到赵衡身边,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别想太多,你只是被陆大人打了一顿,又不是犯了什么重罪,他不会跟你计较的。”
“……”
赵衡沉默了一息:“你怎么知道?”
“我执掌锦绣坊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
许凤清将被山风吹散的发丝拢到耳后,目光一直落在那道背影上。
“陆大人这个人,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
“你一个在册九年的老牌镇魔校尉,大老远从青州跑来临川镇压妖魔大患,他不说,可都看在眼里。”
赵衡服下一颗补命丹,苍白脸颊肉眼可见恢复血色。
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
这风,倒是比来时舒服多了。
山脊下方。
冯泰从碎石堆里站起来,嘴里全是土。
他吐出嘴里烂泥,抹了把脸,这才看清将他打入石碓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条约莫三丈长的蛇妖。
这畜生通体长着青紫鳞片,腹下是密密麻麻的短足,每一只足尖都泛着幽蓝微光。
它盘踞在山坳中央的一块青石上,狰狞头颅微微昂起,嘴里吃着半截人身子。
“这什么东西……”冯泰手中紧紧攥着刀柄。
“蜈蚣?蛇?不对,蛇不长脚。”张顺手中攥着一柄短刃。
“废话,蜈蚣也没这么大的。”冯泰啐了一口血沫。
“这得有二十对脚了吧?”
“二十三对。”
张顺数完了,一脸难色,“四十六条腿,一条尾巴,腿归你,尾巴归我。”
冯泰双眼一瞪,“凭什么我打腿?”
“你拳重扛得住,我刀快切它要害,这孽畜就凭尾巴发力,断了尾巴就转不了弯了。”
冯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百足蛇没给他继续琢磨的时间,青紫色的身躯猛地弹开,蛇头贴着地面疾射而来。
二十三对短足同时发力,速度快得像一条贴地飞行的青光。
冯泰来不及蓄力,抡拳就砸。
砰的一声闷响,蛇头被打偏了半尺,蛇尾却从反方向抽了过来。
冯泰矮身躲过,脚下还没站稳,百足蛇已经绕到他身后,尾尖在他腰间扫了一下。
冯泰低头一看,腰侧沾上了一片幽蓝色的黏液,正嗤嗤地往衣料里渗。
下一瞬,他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眼前画面开始重影,百足蛇从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
百足蛇没有急着补刀,盘回青石上,竖瞳里映着冯泰捂着脑袋的踉跄身影。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你们也配当镇魔卫?”它口吐人言,声音尖细。
张顺此时已经摸到了山坳侧面一片碎石坡上。
他伏低身子,手中紧攥短刃,刃口对准了百足蛇后颈那块没有鳞片覆盖的灰白皮肉。
“总算是让我摸到你背后了。”张顺心里默念一声。
正要从碎石坡上一跃而下发动绝杀,他脚踝突然一紧。
低头看去,一条蛇尾不知何时从石缝窜出,缠上了他的左脚。
百足蛇头也不回,语气中充满不屑。
“藏得挺好,脚步也轻,可惜你趴错了地方。”
张顺低头一看,碎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幽蓝微光。
那畜生把二十三对短足全插进了石缝里,方圆十丈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张顺这才恍然,他根本没摸到妖魔背后,而是趴在妖魔手心。
蛇尾猛地收紧,将他从碎石坡上扯下来,狠狠抡向地面。
张顺在半空强行扭腰,手中短刃砍向脚上蛇尾。
蛇尾一甩,他的身子侧滚出去,撞在一块青石上疼得龇牙咧嘴。
冯泰逼出体内蛇毒,眩晕感稍稍退去,就见张顺被抡飞的场面,不由脱口大骂。
“你他妈不是去切它要害吗?!”
张顺捂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
“它四十六条腿全插在地下,方圆十丈就跟它手心里一样。”
百足蛇将长尾收回,竖瞳在冯泰和张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个沾点儿毒就晕,一个趴地上都能被发现,你们拦在这里到底是斩妖还是送死?”
冯泰一脸怒意,正要回怼,忽然被张顺伸手拦住。
张顺气势变了。
刚才还摔得灰头土脸,这会儿却忽然沉了下来。
“送死?笑话!”
“你可能不知道,我压箱底的本事从来不是刀。”
张顺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屈扣,摆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起手式。
百足蛇竖瞳微缩,它注意到张顺的指尖有一缕极细的灵力正在凝聚。
“这门武学我练了十年,今日第一次用出——阎王指。”
“指谁,谁死。”
四周忽然安静了。
冯泰张了张嘴,一脸愕然。
他与张顺同在赵大人手下当差,共事五年,没想到张顺竟然还藏着一门压箱底的武学?
百足蛇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讽,“指谁谁死?你指我试试!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就见张顺大喝一声,指尖对准百足蛇遥遥一指。
“你死!”
百足蛇竖瞳中满是鄙夷,嗤笑声传出老远。
忽然一只大手袭来,笑声戛然而止。
灰白五指毫无征兆地扣在它后颈之上,透过皮肉死死捏着椎骨。
百足蛇心底发寒,鳞片骤然收紧。
“听说你想试试?”
陆渊手中发力,开天之力在百足蛇体内横冲直撞。
青紫蛇躯从颅顶开始炸裂,裂纹沿着椎骨一路炸到尾尖。
【击杀玄境百足蛇,获得蓝色词条[疾步]】
陆渊随手扔掉蛇躯,甩去手上碎鳞。
张顺和冯泰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行礼。
“见过陆大人!”
陆渊目光扫去,两人身上或多或少受着伤势,还行,并不严重。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玩味神色,“阎王指?”
张顺表情一僵,硬着头皮道:
“回大人,刚才看到您从山脊上下来,知道您马上就到了,卑职便想拖个几息,别被这孽畜跑了。”
陆渊点头,手中并起剑指,指尖泛起一层灵力波动。
“你这路子倒也能当成一门武学,灵力不在粗细,在穿透。”
张顺、冯泰连忙往旁边挪开一步。
就见陆渊抬手一指,隔空点向山坳上的一只初境山妖。
没有声音,没有响动。
下一瞬,一个血窟窿从山妖眉心贯穿到后脑。
张顺惊愕地看着那只倒地山妖,眼中绽放异彩。
“多谢陆大人赐教!您这才是真正的阎王指啊!”
陆渊收手,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
“初境打玄境,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你们二人根底浅薄,又刚入初境,配合再好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冯泰低下头,没有吭声,张顺也收起了脸上的喜色。
陆渊没再继续敲打,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张顺,转身向着另一股玄境气息走去。
“你们俩就在这顶着,遇到玄境以下就打,遇到玄境以上就给赵衡发信号。”
张顺手忙脚乱接住,拔开瓶塞一闻,脸色猛地一变。
回春丹!
只这一瓶,就顶他两个月俸禄!
冯泰也凑了上来,眼神火热。
“张顺,这回春丹可是陆大人赐给咱俩的,里面有我一半!”
……
废窑厂。
一只体型比寻常狼妖大出两倍的霜狼王走入矿洞。
它肩高八尺,四肢修长却不单薄,每一寸肌肉都呈流线型覆盖在骨骼上。
通体雪白的皮毛上没有一丝杂色,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冷的微光。
它走得很快,每一处爪印落下,脚下泥土和碎石便会冻出一层白霜。
拐入一处甬道,两侧洞壁上满是爪痕,地面上的妖血凝成一块块暗红色的泥痂。
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
甬道尽头,石坡下方是十几具狼妖尸体。
地上积着一洼暗红色的血泊,其中躺着一只体型较小的狼妖。
与霜狼王一样,这只狼妖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但颅骨被某种重击炸开,头颅四分五裂,只剩一具无头狼尸。
霜狼王站在血泊边缘,冰瞳映着狼妖尸体,瞳孔深处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凶厉。
为了冲击化境,它闭关了整整三年。
破境的那一刻,六月飞雪,草木挂冰,整座霜狼崖都在它的气息下微微颤抖。
它站在洞口,仰头朝断崖方向嚎了一声,嚎叫声穿过上空低云,在山谷间来回撞了三遍才渐渐消散。
可却没有回应。
它歪了歪头,冰蓝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
又嚎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意思是“别藏了,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霜狼王嘴角扯了一下,以为是儿子在跟自己闹着玩。
它迈开步子,往断崖方向走去。
断崖上空空荡荡,风从崖底灌上来,将残留的气味吹得很淡,可它还是发现了属于人的气息。
它追了一整天,从霜狼崖追到临川地界,从城西货栈追到城南废窑厂。
气味从窑洞深处传来,其中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它来到此处,看到了眼前的惨状。
“你们都得死!我要为我儿报仇——!!!”
霜狼王仰头怒吼,口中炸开一股充满怒火的咆哮。
化境修为下,磅礴妖力轰然爆发,脚下地面冻结,冰层向四周蔓延。
冻结碎石,冻结洞壁,不过几息时间,整座废砖窑便化为一座冰窟。
嚎叫声停了。
霜狼王垂下头,以额头触碰小狼尸身,缓缓闭眼。
狼尸之上,一缕红芒乍现,这是霜狼一族特有的血脉秘术,只对至亲之血觉醒。
以灵识为引,刻生死仇敌气息入眼,此生此世,霜狼王与仇敌之间只有一方能活。
它睁开眼,眼底杀意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川。
瞳孔正中,一抹红芒鲜艳如血。
那是血仇刻印。
陆渊此时正在往县城老街赶去。
脚步踏出,身边的树木山石全被拉成残影向后飞退,耳边风声呼啸,三步之后,人已到了巷口。
老街附近的百姓已经转移,再加上巷道交错,工事众多,完全可以与妖魔周旋更久。
因此,他才最后赶来这里。
本以为这里的状况会惨烈一些,却没想到刚一到巷口,耳边就传来一阵节奏分明的鼾声。
一呼一吸,不响,但很稳。
陆渊脚步一顿,侧目看去。
巷口老树下,一人蓬头散发,穿着皱巴巴的黑袍,躺在藤椅上睡得正香。
街口中央,韩秋白率领一众白月山庄弟子,正和一群妖魔杀得不可开交。
石板路被妖血浸得滑脚,沿街的院墙塌了三面,瓦房屋檐被撞碎了半边,碎瓦断木散了一地。
百十具妖尸横七竖八地堆在街面上,有被刀劈死的,有被弩箭钉穿颅骨的,也有浑身无伤死得无声无息的。
白月山庄弟子们围着妖魔猛攻,刀光剑影,嘶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一众弟子虽有挂彩,但士气高昂,阵型压得极稳,一步一步将妖魔逼向巷道死角。
韩秋白横刀在旁督战,左臂袖子被撕掉半截,小臂上缠着一圈被血浸透的绷带。
陆渊脸上浮现出几分意外之色。
顺风局?
但这也太顺了!
虽说白月山庄是临川第一大势力,人数众多,弟子修为也高。
但面对数量众多的妖魔,能守住街口不崩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可现在他们不仅守住了,还将妖魔压着打?
陆渊眼底闪过异样,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睡在躺椅上的黑袍青年身上。
这时,一道人影从街角窜出来,两个呼吸便来到陆渊身边。
苏定安眼中满是兴奋,“大人,我们顺极了!”
陆渊问道:“什么情况?”
苏定安往那巷口老树下的藤椅一指,连忙说道:
“您看那边,藤椅上睡着的那位,就是州司派来的增援,真言索命江不尘,江大人。”
“江大人来了之后,先后用了四次真言,接连斩杀四只玄境妖魔。”
“随后他以阵字诀封住了整条街面,让妖魔无法越过街口,只能在这条街上挣扎。”
“然后江大人就去睡了,玄境以下的妖魔全都交给了白月山庄弟子,现在妖魔被杀得节节败退。”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只玄境花斑豹妖不知何时从巷道深处摸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绕过白月山庄的刀阵。
四爪踏上瓦房屋顶借力一跳,凌空扑向老槐树方向。
它速度快得像是离弦之箭,獠牙外翻,妖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韩秋白离得远,赵安刀势用老来不及回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扑向熟睡中的江不尘。
陆渊抬手,掌心晶芒一闪,一道晶刺瞬间凝结。
就在这时,树下的鼾声停了。
江不尘没有睁眼,没有起身,只是袖口一甩,动作随意得像是驱赶耳边飞过的蚊子。
“临。”
一个字念得很轻,拖着几分懒散尾音。
那头玄境花斑豹妖的攻势一滞,浑身僵硬,被凭空定住了。
四只爪子还保持着扑杀的姿态,龇着獠牙,尾巴还竖着。
但整具身躯就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标本,悬浮在离地丈许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它眼珠艰难转动,瞳孔中满是恐惧。
满街的喊杀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了整整一息。
江不尘打了个哈欠,半睁半闭地撑开眼皮,没有理会豹妖。
他先是扭头看了陆渊一眼,又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晶刺。
随后,他从藤椅上慢吞吞地坐起,抻了抻满是皱褶的黑袍。
立身,抬手,随意一甩。
那只花斑豹妖身躯巨颤,嘭的一声摔在地上,眼瞳中生机迅速消散。
韩秋白看到了陆渊的身影,连忙收刀从街口大步走来。
他先是对陆渊行了一礼,随后伸手探向江不尘,语气里带着感激。
“陆大人,多亏江大人先杀了来袭的玄境妖魔,不然靠我手下这帮弟子,就算扛得住也得死伤过半。”
江不尘摆了摆手,语气懒散。
“不用谢我,陆大人把乱葬岗和清风山的玄境妖魔都包圆了,剩下这点儿零碎我要是不动手,等回青州又要有人吵我睡觉。”
他抄着手靠墙,眼皮又耷拉下去半截,目光停留在陆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坊间传闻血衣阎君凶残更胜妖魔,不知陆大人为何喜好杀妖?”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作思索状。
苏定安识趣地退开了,韩秋白也转身走向街口的厮杀。
老槐树下就剩两个人,一个抄手靠墙,一个负手而立。
陆渊反问道:“杀妖需要理由吗?”
江不尘毫不犹豫地点头,“吃饭是为了不饿,睡觉是为了不困,修炼是为了长生久视,每件事都需要理由。”
“斩妖除魔这种事,又累又脏,一不小心还会丢了性命。”
“一次两次可以是因为仇恨,十次八次可以是因为功绩,但是把杀妖当成日子过的,陆大人还是头一个。”
陆渊沉默了片刻,想到了前世曾在影视作品里看到妖魔吃人的心情。
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恐惧或逃避,而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冲动——妖魔必须死。
不是正义感,就是纯粹的不该。
就像一杯充斥着杂质的水,即便不喝,看着也会膈应。
“每件事都需要理由?”陆渊笑了笑,声音很平淡,“但斩妖除魔不需要。”
江不尘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陆渊继续说道:
“对我来说,杀妖不是报仇,也不是为了功绩,是妖魔本就不该存于世上。”
“有人喜欢山,有人喜欢水,而我,只想把妖魔斩尽杀绝,一只不剩。”
江不尘似懂非懂,“所以,你杀妖,纯粹就是看它们不爽?”
陆渊赞同点头,“可以这么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喜欢杀妖,然后呢?”
“杀妖就已经很爽了,还要什么然后?”
“……”
江不尘沉默片刻,似乎有些懂了。
正要说话,他脸色忽然一变。
此时,县城老街、清风山以及乱葬岗的妖魔已被杀退大半。
可在这三处地点之外,一股突如其来的妖气轰然爆发。
强大!
爆裂!
像一把冰封已久刀刃出鞘,杀意倾轧而来。
陆渊也感受到了。
愤怒,仇恨,杀意滔天。
这是一股纯粹至极的杀戮,是针对他来的。
转头看去,废窑厂方向,一股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正在逼近。
虽然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可仅仅只是这股气息,就远超他此前面对的任何一只妖魔。
陆渊眼底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意,吾日三省吾身:
能否扛住妖魔攻击?能否打破妖魔防御?能否碾碎妖魔头颅?
就像刚才说的,杀妖就已经很爽了,还管他这了那的?
开天之力在体内涌动,灰白尸色从双臂蔓延至全身,四十丈玄墟在丹田深处轻轻震颤……
似是感受到陆渊气势变化,江不尘侧头看了一眼,提醒道:
“那是一只化境大妖,而你,只是玄境。”
苏定安适时上前一步。
“大人,我看还是避其锋芒,等州司援兵到了再合围剿杀。”
陆渊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虽然不知道那妖魔用的什么手段,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化境气息已经隔着数十里地将他锁定。
这一次,他退不了。
而且,他也不想退。
不是他稳赢,而是不喜欢被一只化境大妖盯上。
“遇强则退,遇弱则进,这是生存策略。”
“但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是强者,人之所以能成为强者,是因为他在一个应该后退的处境里,选择不后退。”
“妖魔吃人,人杀妖魔,这是天经地义。”
“那只化境大妖想要我的命?正好,我也想要它的!”
陆渊看向天边,眼中蕴满无限战意。
如果斩妖除魔是一份差事,他大可以按部就班地去做。
但并不是。
对他来说,这是他两世为人以来干的最有成就感的事。
既然干了,就不能畏手畏脚。
江不尘靠在一旁,半睁半闭的眼底已经散了倦意。
听了半天,每一句都是斩妖除魔。
他横竖睡不着,仔细想了一想,才从话音里听出字来。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两个字——麻烦。
江不尘看向陆渊,“你就不能等州司来援?”
“等不了一点。”
“我临字诀最多定它一息。”
“一息够了。”
“走!”
江不尘掐出行字诀,有真言金光附加于身。
两人身形拉出残影,齐齐冲向那化境气息所在之地。
一个脚步落处大地踏成咫尺,一个神行万里借风越岭翻山。
苏定安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一腔热血烧得滚烫。
他跟了陆渊这么久,今晚这一战,或许是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韩庄主,气氛都到这儿了,说什么我也得跟上去看看,此处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逍遥御风诀已经催到极致,他脚下生风,人如飞雁,直追而去。
韩秋白与赵安也是热血沸腾的。
只可惜尸煞对冲还未彻底结束,老街才是他们的战场,必须坚守在这里。
路上。
感受着前方妖力越来越盛,江不尘完全睁开的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在此之前,他也见过几只化境大妖。
可从没有哪只像眼前这样,将全部妖力都压在了一股决绝杀意上。
二人来到城南,磅礴妖力在这片天地肆意铺展,空气寸寸变冷,街面凝霜,瓦檐挂冰。
江不尘逐渐放慢速度,看向陆渊问道:“到了之后怎么打?”
“不急着打,你先跟它拉扯情绪,等我过去一招清场。”
说话间,陆渊脚步骤减,周身晶芒不断凝结,一道,两道,五道,十道……
三尺长的锋棱晶刺一根接一根在他身侧凭空凝结,呼吸之间,就有数十枚悬停身后。
与之前不同的是,每一枚晶刺表面都闪烁着丝丝缕缕的红芒。
红芒每闪一次,就散发出一股瓦解一切的破灭气息。
这股气息让江不尘眼皮狂跳,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破灭。
无坚不摧,无物不破,世间一切在这缕红芒面前只配被贯穿崩坏。
陆渊一个念头,晶刺开始动了。
两枚晶刺在半空交叠,红芒相触,合二为一。
第三枚叠上去,第四枚叠上去……
紧接着,十枚,二十枚,三十枚……
晶刺迅速叠合,接缝处红光流转,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一根丈许长的晶矛正在眼前凝结,表面有红芒闪烁流转,散发出的威压将周边碎石全部碾成了粉末。
江不尘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青州镇魔司待了七年,见过剑修的剑气长河,见过符修的五雷正法,但从没见过这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破灭杀伐。
“你这晶刺可以叠多少?”
“多多益善。”
“我先去跟它聊两句,等你一招清场。”
江不尘话音少了几分懒散,行字诀速度陡增,化作残影向前疾行。
陆渊点头,晶刺不断叠加,开天之力持续灌输,晶矛持续扩大。
他以玄境打化境,一招清场只是说说而已,不太现实。
真正的想法是一个照面打废化境妖魔半条命,如此才有一战之力,乃至将其击杀。
若是这一击只能对其造成轻伤,那接下来就必须跑路了。
死战和送死是两回事。
城南丁字巷口,江不尘停下了脚步。
霜狼王是根据血仇刻印的指引寻来的,四只白爪踏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落下都有霜花从地上绽放。
江不尘站在巷口,目光看向那双冰蓝瞳孔,慢悠悠开口。
“霜狼崖的狼王,你刚入化境,就按捺不住入城行凶?”
霜狼王眼神凶厉,口中炸出一声低吼,“今天我不找你,滚开!”
“巧了,我也不想搭理你。”
江不尘欠了欠身,“可我奉州司调令支援临川,你说让开就让开,我回去怎么交差?”
霜狼王冰瞳中的血色亮起,江不尘以为它要动手,又沉又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霜狼一族从不主动招惹人族,有猎户进山迷路,狼群也是绕道而行,百年来,没有一人死在霜狼爪下。”
“可我儿才活了十年,就被人所杀,而那人,就在这里。”
“你们人类总说杀人偿命,现在我问你,这血债,是不是要血偿?”
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霜狼王颈侧的长毛轻轻晃动。
江不尘长身而立,打了个哈欠,然后他开口了。
“血债血偿是吧?”
他语气变得冷淡,其中还透出几分嘲讽。
“小狼王是怎么死的我不清楚,可有一点你得清楚,此处是临川,是青州镇魔司辖下之地。”
“如无州司谕令,妖魔不可无故入城,这在大乾王朝是不动如山的铁律。”
“陆渊值守临川不可轻易出城,想必小狼王是在城内被所杀。”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霜狼王冰瞳微缩,喉中咆哮声越发低沉。
它不想理会这些,只知道儿子死在了临川,那个杀它儿子的人,就在城里。
江不尘继续说道:“你的族人一直生活在霜狼崖上,倒也算安分,可这小狼王怎么就来了临川城?”
“它不是主动下山,是受人诱拐!”
“受谁?”
“长生教!”
“既如此,长生教就是罪魁祸首,你不去找他们,反而来这城中肆虐?”
霜狼王冰瞳之中溢出一抹血红,声音愈发低沉。
“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长生教是罪魁祸首,但,杀我儿之人也必须死!”
“它血脉异禀,突破化境指日可待,将来必定能成就一方霸主!可它才活了不到十年!”
“我是来报仇的,你跟我讲道理?”
“道理能换回我儿性命?”
最后一句话是从霜狼王口中炸开,它浑身气息急剧攀升,冰瞳中的红芒亮得近乎炽白。
妖魔不可无故入城?
它一个字都不想听。
血债,就必须要血来偿。
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化境妖力肆意涌出,浓郁寒气炸开,方圆二十丈内的房屋地面瞬间被冰层冻结。
它低头直视江不尘,眼中杀机凛冽。
“我最后再说一次。”
“滚开!”
江不尘双眼一瞪,单手掐诀。
指尖有真言金光涌入体内,气势在一瞬间攀至巅峰。
“滚就滚!”
他身形一闪拉出残影让出巷口。
下一瞬。
一根由九十九道晶刺凝结而成的晶矛转瞬即至。
这根晶矛三丈有余,碗口粗细,通体流转着鲜艳如血的红芒,散发出纯粹的,崩坏一切的破灭气息。
晶矛穿过巷口,矛尖红芒凝如实质,青石路板被气浪压出一道纵向浅沟。
两侧瓦房屋檐齐齐碎裂,碎瓦如雨簌簌落下。
霜狼王瞳孔骤缩,身为化境大妖,它的本能比临川城内任何一只妖魔都更加敏锐。
那血红晶矛上传来的气息在它这里只有两个字:危险!
四肢下伏,妖力涌动。
它是化境大妖,不会轻易后退,但也不会正面硬刚。
面对这种单一路径的直刺攻击,只需要在晶矛近身的临界点横向平移,就能轻易避开。
霜狼王刚要发力平移,就见两字真言落在头顶。
临字诀,者字诀。
一字禁锢,一字御身。
两字真言合二为一,金光大盛。
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压下,以镇压一切之势禁锢了霜狼王周身每一寸空间,又强行令它体内妖力迟滞了一息。
霜狼王浑身雪白毛发根根倒竖,冰瞳中第一次闪过惊怒。
正如江不尘所说,最多定它一息。
也如陆渊所说,一息够了。
整条巷子仿佛被一道红芒硬生生切开,霜狼王躲闪不及,胸口正中被破开一个碗口粗的血窟窿。
它的身躯被晶矛贯穿,碎肉、断骨、内脏碎片混着妖血喷涌而出。
霜狼王被这股巨力轰飞出去,丈许高的身躯撞塌了一整面墙,重重砸在街对面的瓦房废墟中。
鲜血从废墟下汩汩流出,顺着碎裂的青石板往低洼处流淌。
它试图站起来,前爪撑起半截身子,后腿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那一矛贯穿的不仅是它的胸膛,矛劲从伤口灌入体内,将它的经脉撕裂了大半。
但它还没死,这就是化境大妖的强横生命力,换成别的玄境妖魔恐怕已经凉了。
霜狼王冰瞳死死盯着陆渊,拖着残躯从废墟中暴起,裹挟着残余妖力扑杀而出。
“还我儿命来!”
陆渊眼底迸发战意,悍然不惧,此时战斗已经进入了他的节奏。
“还是还不了,我倒是可以送你去见他。”
冷笑一声,三道灌输开天之力的晶刺瞬间凝结。
红芒流转,破空射出,直取霜狼王身上要害。
“我要你死!”
霜狼王拖着重伤身躯,不闪不避,向陆渊凶残咆哮。
冰瞳中红芒大盛,周身寒气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向外爆发。
青石板上,一道又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每一道都有一尺厚,一层接一层地挡在身前。
晶刺撞上了第一道冰壁。
咔嚓。
冰壁粉碎。
晶刺去势不减。
第二道,粉碎。
第三道,粉碎。
第四道,第五道……
最后一道冰壁粉碎,晶刺贯穿了霜狼王的前爪和小臂,血水混着冰屑向四周炸开。
霜狼王眼底露出惊骇之色,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陆渊已经欺近。
他不想给霜狼王喘息的机会,晶刺贴脸爆射,霜狼王仓促侧身,却还是在腰腹处被打出了一个贯穿伤。
碎裂的内脏混着鲜血从伤口涌出,将雪白的皮毛染得一片猩红。
江不尘身形一闪来到侧面,手中掐诀,五指张开对准狰狞狼首,掌心有金色真言浮现。
斗字诀,破八荒。
嘭!
沉闷的爆响从霜狼王体内炸开,像是有人在它体内里擂了一记闷鼓。
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这股力量狠狠震爆,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
霜狼王趴在地上,试图撑起身子。
江不尘眼底闪过一抹凌厉,双手掐诀,口中吐字。
“阵字诀,八门锁天。”
话音落下,似有钟声从极远上空传来。
以霜狼王为中心,周身八个方位同时亮起真言金光。
霜狼王如遭重击,身躯被一股无形巨力砸在地上。
金光锁链从八方同时收束,将霜狼王的四肢、躯干、脖颈、尾巴全部锁死在原地。
“嗥——”
它怒吼一声,化境妖力疯狂外涌。
即便身受重伤,区区玄境手段也不配困它。
砰!砰!砰!……
不到一息,金光锁链一根接一根崩碎。
江不尘脸色发白,眼看那霜狼王即将崩断最后一根金光锁链。
就在这时。
陆渊一步来到霜狼王面前。
掌心正对着那颗被金光锁链禁锢的狰狞狼首。
一枚三尺晶刺在掌心凝成,红芒自根部一寸寸爬上锋尖。
极致的破灭气息向四周逸散。
一掌打出,晶刺激射。
嘭!
化境霜狼王的头颅从眉心炸开,颅骨粉碎,冰瞳中的刻印红芒在爆裂中彻底熄灭。
无头狼躯轰然倒地,鲜血自脖颈喷涌,染红了半边街面。
【击杀化境霜狼王,获得紫色词条[御霜]】
【御霜:极寒亲和】
极寒亲和,这是霜狼一族的血脉神通。
换句话说,陆渊现在拥有了霜狼王的手段之一。
这个词条没有攻击性,但却给了他极寒亲和的体质。
从现在起,任何寒冰属性的武学、术法在他手里都会威力倍增,任何寒冰属性的攻击打在他身上都会被大幅削弱。
先前他能以肉身硬扛霜狼王,一是不化骨削弱了寒气侵蚀,二是气血回生治愈了冻伤。
而现在,深入骨髓的寒气如春雪般消融,足以冻伤玄境武者的极寒化作阵阵凉风散开。
苏定安终于赶到了。
陆渊和江不尘,一个缩地成寸,一个神行万里,他拼尽全力都没能跟上。
抵达巷口时还被那股化境气息压在地上,体内灵力几乎被冻结,蹲了十几息才喘过气来。
等他从一面断墙后翻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陆渊用晶刺射爆了霜狼王的头颅。
苏定安扶着墙根站了片刻,抖落满身霜雪,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场面。
庞大的妖躯横在街心,头颅炸碎,腰腹是一处狰狞的撕裂伤,胸口是一个更狰狞的贯穿窟窿。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毛。
而杀它的两个人,一个靠墙打坐,一个收掌调息,都是玄境。
两个玄境,杀了一头初入化境的大妖。
苏定安在镇魔司待了七年,翻过的卷宗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份,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战绩。
这不是越级挑战,这是越级击杀。
而且从现场痕迹来看,霜狼王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的余地。
这倒不是霜狼王弱,而是他们配合得好。
江不尘先到一步,在巷口对立拉扯,不是去讲道理的,而是在给陆渊争取时间。
陆渊以九十九道晶刺叠成三丈晶矛,再配合江不尘的临字诀与者字诀硬控一息,一个照面就将化境霜狼王打成残血。
紧接着陆渊以晶刺贯穿霜狼王身上要害,使其伤上加伤,没有喘息的机会。
江不尘以斗字诀引爆其五脏六腑,再以阵字诀锁其四肢头尾。
可惜阵字诀只锁了半息,好在陆渊缩地成寸无缝衔接。
一步踏出贴脸开大,以一枚灌输开天之力的晶刺射爆霜狼王头颅。
全程配合默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苏定安忽然想起陆渊说得那句话:能杀妖就已经很爽了。
此刻的他感同身受。
虽然没有参与,也没有目睹全过程,但亲眼看到一只化境大妖死于玄境之手,他心底的震撼溢于言表。
他目光在陆渊和江不尘之间游走,他看出来了,这两人的战斗节奏几乎是咬合在一起的。
一个拖,一个打;一个给机会,一个抓机会;一个控场,一个绝杀。
明明才刚认识没多久,动起手来直接跳过磨合期。
这种战斗意识,绝了!
江不尘坐在墙根边上打坐,脸上难得没了懒散,只剩下苍白与疲倦。
刚才那一连串的真言几乎把他灵力都抽空了。
玄境打化境,打得就是一个快节奏无缝衔接,每一道真言都是压在霜狼王即将还手的节点上。
早半分就压不住化境妖力爆发,晚半分就会被霜狼王挣脱。
侥幸,他做到了,灵力也见底了。
抬眼看去,陆渊正站在那无头妖躯身侧,垂手而立,体表一层寒霜缓缓散尽。
他站得很稳,呼吸平缓,脸色如常,根本看不出刚刚越境斩杀了一只化境大妖。
江不尘嘴角一扯,血衣阎君,果然强得可怕。
不管是术法还是武学,都能跟他的手段呼应。
临字诀刚压下去,晶矛就到了,者字诀刚掌御妖躯,晶刺就到了。
只要他出手,陆渊就会把握时机。
战斗就应该这样,虽然有些麻烦,但是杀妖真的很爽啊!
沈大人说得没错,陆渊的确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人影闪动,就喘口气的功夫,陆渊信步走了过来。
“真言索命江不尘,没想到你看上去懒懒散散的,杀起妖来倒是一把好手。”
“今日击杀化境妖魔你功不可没,我会上报州司为你请功。”
“请功……”
江不尘眼神微动,站起身来郑重其事道:
“那就劳烦陆大人去州司跟沈大人说说,容我多休几日,睡个好觉。”
“哈哈哈哈哈……”
陆渊不禁笑了,这个要求倒是很符合江不尘的风格。
……
夜幕降临,妖患肃清,临川城恢复了平静。
江不尘在杀了霜狼王之后就回驻所睡觉了。
大街小巷,不少百姓从地窖和临时安置点里探出头来。
看着街边还没来得及拖走的妖尸,又看见两个走在街上的黑袍身影,不知谁起了个头,临街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了灯。
没有人围上来,没有人高喊什么,只是用这点点灯火默默照着那条回驻所的路。
驻所门口,衙役早已备好了热水和伤药。
见陆渊回来,连忙上前禀报各方战损的初步统计。
陆渊点头,将善后事宜交给苏定安分派下去,便往后院走去。
推门走进房间,解开那身被妖血浸透了大半的黑袍,他跨入了那桶热气腾腾的浴汤。
热水漫过肩头,紧绷一天的筋骨终于一寸寸松弛下来。
他闭眼缓了两息,心念一动,面板在眼前展开。
今日收获不小,杀妖掉落的白色词条有469个,绿色词条76个,蓝色词条9个,紫色词条1个。
【检测到可合成词条,是否合成?】
陆渊没有细看,直接合成。
469个白色词条合成之后是2个紫词,1个蓝词和1个白词。
76个绿色词条合成之后是2个蓝词和4个绿词。
9个蓝色词条合成之后是1个紫词和3个蓝词。
最后得到了4个紫词和5个白词。
之前词库里有7个紫词,分别是【顿悟】、【破妄】、【不化骨】、【霜冻】、【魄动】×2、【化尸】(苍云岭杀尸傀所得)。
陆渊摘出了【魄动】和【化尸】,与刚得到的4个紫词继续合成。
【正在合成】
【您已合成金色词条:命浊】
【命浊:生机衰退灾病缠身】
命浊为五浊恶世之一,在镇魔司《青州异闻录》之中有相关记载。
前朝有一武者误入死地,身染灰雾。
医者查之体无伤,脉无病,唯眉心泛浊气。
一夜过后,武者身躯枯朽,寿尽而亡。
看着词条效果,陆渊心中惊叹不已。
以浊力污染敌人命数,使其生机衰退,灾病缠身,并且不可逆转。
这也太霸道了。
只可惜妖患已经平定,否则他现在就要找一只妖魔来试试效果。
与此同时。
苍梧山,问剑峰。
夜色已沉,执法堂内灯火通明。
陈九暮,执法堂长老,此刻他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三份刚从临川传回的情报。
第一份写的是季云鹤在清风山被人一掌打碎胸骨,随后以晶刺爆头。
第二份写的是韩松鹤赶到之后对杀人者亮剑,随后被晶刺贯穿胸膛,一剑未出便当场毙命。
第三份则是辗转抄来的旧闻。
陆渊,入门考核甲等,青州镇魔司新任镇魔校尉,外号血衣阎君。
赤霞县杀血妖、覆灭长生教分舵、苍云岭斩尸魔,临川县灭纸扎戏班,杀白月庄主廖山海。
擅长灵力化晶,远攻强横,近身也不弱。
三份情报并排摆在一张老旧的红木案几上,烛火在纸面上跳动,将那几行字照得明暗不定。
案几两侧站着三名执事,执法堂正门紧闭,门板上阴影闪动。
陈九暮将三份情报又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赤霞县血妖是初境,长生教阎九渊是初境巅峰,苍云岭那头尸魔虽说有玄境修为,但被封印了上千年,破封之后顶天也就玄境中期的水准。”
“杀这些货色,我剑阁随便一名玄境中期弟子就能做到,并且绰绰有余。”
他睁开眼,浑浊眼珠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陆渊能杀松鹤,说明他也是玄境。”
“松鹤的剑是本座手把手教的,玄境二层正面交锋,在青州能胜他的人不超过五个。”
“一个刚入镇魔司的新人,灵力化晶再厉害也是远攻手段,松鹤多半是被他杀了个出其不意,刚一照面就被一击毙命了。”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执事方仲上前一步,面容方阔,右眉骨上有一道旧剑疤,说话时疤痕跟着微微抖动。
“陈长老说的是,从现有的情报来看,陆渊的战斗方式主要是以晶刺远攻,配合近身搏杀。”
“松鹤是我执法堂首席,能让他一剑未出就死,只有一种可能,松鹤拔剑之前就已经被晶刺锁定了。”
陈九暮将三份情报叠在一起,推到案几边缘。
“区区一个镇魔校尉,撑死也就玄境三层,若是公平一战,他在松鹤面前什么都不是。”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另一名执事开口道:“长老,那陆渊杀我剑阁弟子,此仇不可不报,可此人出身于镇魔司……”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大乾境内向镇魔司的人发起报复,这事若是追究起来,别说他们执法堂一脉,就算是苍梧剑阁都不得善终。
陈九暮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执法堂门口,“把丁十七和辛九叫来。”
方仲应声而去,不多时,堂外传来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丁十七推门而入,身形挺拔如枪,腰间悬着一柄比寻常长剑宽了三分的黑鞘重剑。
往堂中一站,一股毫不掩饰的杀伐气扑面而来。
辛九跟在他身后,佝偻着背,没有佩剑,进门之后无声地站到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陈九暮转身看着两人。
“你二人都是玄境巅峰,丁十七修杀剑二十三年,正面拼杀未尝一败。”
“辛九修隐剑十九年,潜行刺杀从未失手。”
“你们两个联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杀一个玄境中期的镇魔校尉,十息足矣。”
丁十七点头,语气锋芒毕露,“我只用五息。”
辛九在阴影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一旁的方仲也暗自点头。
两名玄境巅峰的暗剑,一个正面压制,一个暗中绝杀。
这种配置别说杀一个玄境中期,就算是玄境巅峰也绰绰有余。
陆渊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应付两个人的进攻。
他盯住丁十七就盯不住辛九,盯住辛九就盯不住丁十七。
只要有一瞬间的分神,等待他的就是一击毙命。
陈九暮起身,没有立刻下令,背着手站在执法堂门口,眉头拧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敞开的门扉中洒进来,落在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
堂中烛火剧烈摇晃,但他纹丝不动。
“罢了,本座也随你们走一趟。”
方仲脸色微变,“长老,杀鸡焉用牛刀!您是化境剑修,去杀他一个玄境的镇魔校尉?”
陈九暮摇了摇头,语气冷硬。
“本座这辈子收了十七个弟子,韩松鹤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
“杀他的人可以比他强,可以打败他,但不能让他连剑都没来得及拔就死了。”
“这个债,本座必须亲自替他去讨。”
“况且——”
陈九暮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你们当这是去杀谁?一个寻常武者?一个落单妖魔?那可是青州镇魔司的镇魔校尉。”
“杀了他,就是捅了青州的天,不管事后如何遮掩,镇魔司一定会查,一定会追,一定要有人偿命。”
“丁十七和辛九是暗剑,身份早就从名册上划掉了,真要出了事,剑阁可以撇清关系。”
“但如果刺杀失败呢?”
“如果陆渊活下来了,恐怕苍梧剑阁就活不下去了!”
方仲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疤痕微微抖动。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在他的判断里,两个玄境巅峰的暗剑联手杀一个玄境中期武者,失手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和绝对不会失手之间,终究差了一层。
陈九暮亲自随行,就是要以化境修为补上这一个缺口。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两个玄境巅峰够用,那是因为你们手里只有三份情报。”
“三份情报能说明什么?灵力化晶?远攻强横?他还有什么近战手段?还有什么保命底牌?我们一概不知。”
“拿着三份纸面上的情报就想当然地推断出两个玄境巅峰必定得手,这话说出去,也只有你们自己会信。”
没有人说话。
丁十七沉默不语,辛九连呼吸都压得更轻了。
方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陈九暮背着手,目光看向深沉夜色。
“本座行事素来谨而慎之,最忌轻敌大意,你们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丁十七负责正面压制,辛九负责暗中绝杀,这没有问题。”
“可万一陆渊还有底牌,在挡住丁十七的杀剑同时,还能避开辛九的隐剑,到了那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人来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人不能在苍梧剑阁等消息,必须得在临川,且能随时出手。”
他转过身,取下剑架最上方那柄用黑布裹了剑鞘的旧剑。
“本座亲自去,就在临川城外接应,丁十七和辛九若得手,本座不出面。”
“若突生变故,那就由本座来补这最后一剑。”
……
旭日初升,阳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
临川城内街巷两边,瓦房屋檐上的白霜正在逐渐融化。
百姓陆续回到家中,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有人推开被震歪的门板,有人捡起散落在巷口的家什。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老槐树下,比划着半面被妖魔撞塌的青砖墙,争论那片废墟到底是被什么妖魔砸出来的。
煞气清了,百姓终于可以过一段安生日子。
但临川的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
寻龙坞还得将功补过,得趁着煞气还没重新积聚之前,将那些被吴继宗篡改的地脉调整回来。
否则日子一久,临川又会妖魔频出。
此时,白月山庄大门口,一辆装有三口朱漆木箱的马车停了下来。
苏定安带着几名驻所衙役上前,韩秋白、赵安等人快步迎出来。
当他们看见那三口木箱上的云雷纹封条时,脚步猛地一顿。
昨天才将功绩与兑换天材地宝的清单报上去,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天就送来了。
镇魔司的封条,寻常江湖势力别说拿到手,连见都难得一见。
珍宝阁与精武阁从来不对外人开放,但这次白月山庄与锦绣坊在临川妖患爆发时协助斩杀妖魔。
功绩造册报上去之后,陆渊又亲笔写了一份请命文书附上。
不仅如此,青石矿场的恶蛟妖躯与霜狼王妖躯也一并送去青州,这才让州司破例开了口子。
苏定安将封条一一拆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玉匣、瓷瓶和一只楠木书匣。
他递出一张清单,满面笑容地拱了拱手。
“韩庄主,陆大人说了,这次镇守临川妖患,你白月山庄功不可没。”
“这些是镇魔司珍宝阁的灵材与丹药,外加一份精武阁正选功法的手抄本,都是按照你们兑换清单给的,你回头慢慢核对。”
韩秋白接过清单,低头一看,嘴角难压。
珍宝阁的正品灵材,精武阁的正选功法,都是白月山庄以前摸都摸不到的镇魔司特供。
他把楠木书匣抱在怀里,封面上的功法名还没看清楚,眼眶就激动地泛红。
苏定安侧身避开了他激动的目光,笑道:
“韩庄主,你最该谢的其实是陆大人,这次州司能破例,是陆大人用镇守临川妖患的功绩给上头递的话。”
韩秋白喉结滚动,将书匣郑重地交到身旁赵安手中,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临川驻所的方向深深一揖。
“韩某代白月山庄上下一百四十七名弟子,谢过陆大人!”
“请苏大人转告陆大人,白月山庄以后唯陆大人马首是瞻,刀山火海,只要他一句话,我韩秋白第一个上!”
……
驻所门口。
陆渊刚一跨出门槛,就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绿裙少女。
少女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黑布包袱,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刀鞘是新的,缠了几圈麻线,和她那身光鲜衣裳不太相配。
晨光照射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陈绾儿。
似乎没想到陆渊会突然出现,陈绾儿脸色微微一怔。
随即,她快步穿过街面,走到驻所门口,在距离陆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大人——”
陈绾儿声音有些发紧。
“陆大人,我叫陈绾儿,今天我就要离开临川了,走之前……想亲口跟您说一声谢谢。”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谢两次。”
陆渊记得这个女子,赤霞县陈家,是他从血妖手中将其救下。
后来在纸扎戏班,又救了一次。
陈绾儿深吸一口气,总算是理顺了脑子里那些绕了许久的念头。
“前些天在赤霞县,我家被血妖占了,当时我昏过去了,依稀记得有一人救了我,但没看清长那人长什么样。”
“醒来之后只记得一件事,那人给我身上盖了一件黑袍,袍子上全是妖血,但很暖和。”
陆渊嗯了一声,笑意之中带着淡淡柔和。
陈绾儿的声音平了几分,“后来我到了临川,被纸扎戏班困在戏台上,是您出手救了我。”
她抬起头,直视陆渊的眼睛,“我在城里多留了几天,问了好多人才终于知道,赤霞县那次是您,临川这次也是您。”
“我爹生前跟我说,受人之恩不能不报,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报不了您什么恩。”
“我就想在临走之前,亲口跟您说一句——”
她把短刀往腰间一收,抱拳拱手,对着陆渊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陆大人!两次都谢谢您!”
陆渊静静点头,语气平稳笑着问道:“离开临川之后打算去哪儿?”
“去朔阳县。”
陈绾儿直起身,抿了抿嘴唇。
“我还有个兄长在那边,早年因为跟我爹闹翻了才搬出去,他还不知道血妖之事。”
说罢,她看向陆渊,语速忽然比之前快了几分。
“陆大人,您终日跟妖魔打交道,我没什么本事,也帮不上忙,但我想……”
“我想为您立一个长生禄位,日日上香,求佛祖保佑您平安。”
“您能不能把生辰八字给我?”
陆渊愣了一下。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生辰八字。
他沉默了片刻,手上运起封灵入画之法。
陈绾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张刻印着生辰八字的画纸就出现在她眼前。
双手接过画纸,她将那八个字在心里默念好几遍,然后小心折好贴身存放。
陈绾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没有哭。
“陆大人,您的恩情我记下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陆渊话音柔和,“趁早出发吧,再不出城日头就大了。”
陈绾儿重重点头,转身往街口走去。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驻所门口还立着那道黑袍身影。
她并不是想求些什么,更没想赖着不走。
先前她在城中打听时,也从茶馆说书人口中听过有关血衣阎君的传闻。
她知道陆大人不仅杀过血妖,还杀过尸魔,杀过野神,杀过阴魂,杀过玄境……
可越是知道这些,她就越觉得自己该走了。
对陆大人来说,救她不过是随手为之,大概跟拂去衣角灰尘没什么两样。
可对她来说,那是救命之恩,还是两次。
像陆大人那样的人,大概就是话本里的星宿下凡,不似人间烟火。
不会与她有交集,也不可能与她有交集。
她没觉得这是什么伤心事。
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哪怕只能擦肩而过,也算是此生幸事了。
所以,是不是她的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等到了朔阳县安定下来,就用那张纸上的生辰八字立一个长生禄位。
日日上香,日日擦拭,求他长命百岁。
“别的我做不了,往后余生,就做这一件事。”
晨风从巷口吹来,将发丝撩起荡过脸颊,勾勒出温柔弧线。
……
陆渊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回身,并不是惜别。
从青州到临川,白月山庄和锦绣坊的物资应该同时送到才对。
可苏定安这会儿恐怕都快回来了,锦绣坊的物资还没见踪影。
难道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陆渊正在心中纳闷,街口方向传来车辙声。
一辆标着云雷纹的马车拐过街角,朝驻所门口驶来。
马车上跳下一个身穿暗纹锦袍的镇魔卫,手里捧着一份盖了朱紫印的交接清单,三两步走到陆渊面前抱拳行礼。
“敢问可是陆大人当面?卑职王刚,奉州司之命押送锦绣坊兑换的天材地宝前来交接。清单在此,请大人过目。”
陆渊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灵材和丹药的条目列得十分详尽,从淬骨膏到凝脉散,从百年份的赤阳草到玄境妖兽的内丹。
品类齐全,数量也对得上。
他放心地点头,目光直接扫到最后一栏,看到末尾批着一行小字:
玄境功法抱朴守元功暂缺,下批补送。
他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功法暂缺不是什么稀奇事,晚送几天也不耽误。
“知道了。”
陆渊将清单收起,示意对方卸货。
那名叫王刚的镇魔卫应了一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细节被陆渊看在眼中,不禁令他心中起疑。
他目光一凝,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
“功法为什么缺货?”他语气平淡问道。
王刚脸上的恭敬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堆起笑容。
“这本功法昨日刚被同僚兑换,只能下批送来,实在抱歉。”
陆渊脸色一沉,眼底金芒迸发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寒意。
破妄,看破一切幻法诡藏。
想在他的凝视之下说谎,根本不可能。
“我再问一遍,功法为什么缺货?”
王刚张了张嘴,本想将刚才的理由再说一遍。
可当他对上那双泛着金芒的瞳孔时,顿觉心底一切都被看得一干二净。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法子,但对方明显是看出了其中蹊跷,事已至此,继续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沉默两息,他低下头,“陆大人,不是卑职有意瞒您——”
陆渊直接打断,“那就如实交代。”
王刚咬了咬牙,索性把心底的负担撂下了。
两边都是大人物,他谁也得罪不起,眼下这情况根本不是他一个小虾米能兜得住的。
他声音发苦,硬着头皮道:“回禀大人,那部抱朴守元功本是不缺的,只是途径一属县时,遇上了当地驻所的统领。”
“那位统领得知这批物资是送给锦绣坊的,就将那部最贵重的玄境功法扣下了。”
“你没提这批物资是我请命的?”陆渊问道。
“卑职提了,特意说了这批物资都是由您请命,州司批准,算是特事特办。”
“统领说他不认这个,既然锦绣坊不是镇魔司麾下,就不能修炼镇魔司的功法。”
“他还说,锦绣坊若是不忿那就受着,一个属县江湖势力,还敢跟镇魔司翻脸不成?”
王刚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渊的反应。
据传闻,这位年轻的陆大人入门才不到一个月。
虽说是新人直升镇魔校尉,潜力巨大,可与一位在册数十年的镇魔统领相比,无论是修为、资历还是官衔,都差了太多。
平心而论,即便是换做自己,多半也会选择暂且忍让,等将来修为上去了再讨回公道。
“那人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属县的统领?”陆渊开口问道。
“回大人,那人名叫赵武,是梧县统领,准确的说是试统领。”
“试统领?不是正职?”
“是的,赵武在册二十三年,资历早就够了,只是修为还没突破化境。”
“修为没到化境,那他这试统领是怎么来的?”
“这也正是卑职想说的,赵武在州司有人脉,您若是想讨个说法,还请三思——”
“他是什么修为?”陆渊问道。
“玄境八层。”王刚下意识回答。
陆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玄境八层?
这不是搞笑吗?
连化境霜狼王都死在了他的手上,一个玄境八层的试统领竟敢驳他的面子?
不过下一瞬,陆渊就想明白了。
霜狼王寻子心切,并不是大张旗鼓地来到临川。
从其爆发气息再到被陆渊和江不尘联手击杀,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因此外人根本不知道入侵临川的妖魔黑潮中,还有这尊化境大妖的存在。
连州司也是看了奏报,收到霜狼王妖躯,才震惊地接受了事实。
王刚将陆渊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只当是对方得知赵武的身份背景之后心生忌惮。
他暗自松了口气,刚想顺着话头递个台阶过去。
“梧县试统领,哼,连个正职都不是,这位赵大人还真是好大的官威!”
陆渊冷哼一声,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残影消失在街口尽头。
王刚喉结艰难动了动,呆呆站在原地,难道自己刚刚判断失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