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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玄心中陡然一惊。
不好。
被发现了。
此地的机关造物数量远超想象,仅是城墙上下和废墟中巡逻的,便已让他们数次险象环生,除了那尊三眼神将,斩杀了魔族强者小队的那些武皇级的机关造物也足以对自己造成威胁。
若是再被围困,想要脱身就难了。
想到这里,李七玄体内斗战玄气无声无息地运转,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刀柄。
也正是在这时——
咻。
那尊武皇级机关造物猛然抬手,臂甲下的齿轮高速转动,发出细密如蜂鸣的声响,掌中的青铜战矛破空掷出。
矛锋撕裂空气,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啸声。
但战矛刺向的方向,却不是李七玄两人的藏身处。
而是两人身前约五十米处。
那里有一栋坍塌的石楼,乱石散落一地,杂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战矛如一道青铜色的闪电,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直直扎向其中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那石块石面粗糙,苔藓斑驳,看起来与周围千百块乱石毫无区别。
但就在矛尖就要刺入石面的瞬间,那块岩石却突然动了。
它猛地向旁边滚去,滚动的动作仓促而狼狈。
战矛擦着石面掠过,矛锋在岩石表面划出一道火星。
轰。
矛尖扎入地面。
青石板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凹陷。
碎石迸射如弹丸,击打在周围的残墙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岩石滚出数尺之后,表面的灰色迅速褪去,露出一角绣着暗金纹路的锦缎,还有三个身影。
李七玄瞳孔骤缩。
那不是岩石。
而是盖布。
盖布的颜色与纹理与周围乱石如出一辙,再加上某种隐匿气息的能力,若非战矛逼得他们仓促躲闪,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即便藏匿得如此逼真,他们终究没能瞒过那尊武皇级机关造物。
盖布滑落,露出下方三张惊惶失色的面孔。
“几个倒霉蛋。”
虞凤薇轻声道。
李七玄没有接话,目光仍锁在那边。
同一时间,其他机关造物也已做出反应。
战戈甲士挺戈上前,戈锋在残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弓弩手抬起弩机,弓弦已经拉满。
盾牌兵步伐沉重,暗金巨盾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十几尊机关造物呈扇形散开。
步伐精密,阵型严整,从各个方向封死了退路。
空气中响起甲胄的摩擦声、弩机的绞弦声以及盾牌砸地的闷响。
这些机关造物仿佛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
它们只是按照某种古老的作战指令快速推进。
朝着那三人无声合围,距离越来越近。
李七玄凝目望去,心中猛然一震。
那三人中,有一个人他认识。
那人身形佝偻,须发雪白,身穿一袭墨青色的旧袍,面色清瘦,目光却极为锐利,赫然是鼎力神朝的老国师秦朗。
当初在仙殿探险时,他与这位老国师有过数面之缘。
后来老国师还曾前往雪州,在断云峰之战时为自己站台。
他身边还有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约莫二十出头。
女子容貌秀丽,明眸皓齿,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两人衣着华丽,衣袍上的绣工精湛,料子更是一等一的讲究,一看便知出身极为高贵。
但此刻三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惊惶。
尤其是那年轻女子,脸色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但眼中仍强撑着几分镇定。
场上的局势转瞬之间就已一边倒。
老国师怒吼一声,须发皆张,双掌齐出,掌风激荡,墨青色的玄气在一瞬间化作层层叠叠的掌影,每一掌都挟着浑厚的劲力,重重击在一尊战戈甲士的胸口。
那甲士被击中,微微一晃,胸口的铜甲凹陷了寸许。
但随即稳住身形,继续挺戈上前。
半步武皇的全力一击,竟只是让它晃了一晃。
铜甲凹陷处有微光流转,在自行修复。
而那对年轻男女实力更低,只是中阶武王而已。
男子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显然不是凡品。
女子祭出一面翠绿色的玉盾,盾面上浮出淡淡灵光。
剑光与盾光交叠,勉强挡下一柄刺来的战戈。
兵刃交击。
火星四溅。
但冲击力还是将两人震得连连后退,男子倒退三步,握剑的手虎口开裂,渗出血丝,女子退了两步,脚下被碎石一绊,身形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更多的机关造物正在迫近。
弓弩手已经锁定了三人。
“原来这三人有幻形披风。”
虞凤薇目光落在那三张岩石色盖布上。
“这东西可以遮掩气息,伪装成石块建筑,就算以神识探查也极难发现……”
“可惜他们选错了地方。”
“这里的环境,早就被那武皇级机械造物‘记忆’,每一块碎石应该在什么位置,每一道裂缝是什么形状,都刻在它的驱动核心里,多出一块岩石这样的破绽,一定会被发现。”
“他们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就暴露了。”
“我们走。”
虞凤薇淡金色的水纹在赤足下涌动,几尾灵鱼无声而游。
但李七玄没动。
“得救人。”
他说话的同时,已在暗中运转劲力。
周围温度骤降,一层薄霜以他为中心向外缓缓扩散。
虞凤薇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微微皱眉道:“总不能遇到任何一个人族,你都要救吧。”
在她看来,这种毫无意义的善举只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此地危机四伏,步步惊心,为了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冒险过于愚蠢。
但李七玄没有停。
“那人于我有恩。”
当初断云峰之战。
自己以李轩和狂刀两个身份演了一出双李对决的大戏。
鼎力神朝的老国师不在雪州,与此事毫无利害关系,闻讯后不远万里赶来断云峰,为狂刀李七玄站台。
虽然断云峰之战是自己一手策划,从头到尾都在掌控之中。
但老国师这份心意,却不能不记。
寒冰劲力已从足下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
地面之上,一道道冰纹浮现。
起初只是细如发丝的白色纹路,贴伏在石板缝隙之间。
随即迅速蔓延,如同数十条白蛇蜿蜒游走,速度极快,无声无息。
外围几尊机关造物还未反应过来,冰纹便攀爬而至,从足踝蔓延至膝盖,从膝盖蔓延至腰腹,寒霜沿着关节的缝隙灌入,将转动的齿轮与阵纹同时冻结,白霜便覆上了它们的身躯。
冰纹所过之处,机关造物尽数冻结。
方圆数百米之内冰潮狂涌。
石板路面上白霜如浪,一层一层向外翻涌。
空气之中响起咔嚓咔嚓的脆响。
那是冰层迅速凝结、挤压、相互咬合的声音。
白色的寒雾从地面升腾而起,朦胧如纱,猝不及防之下所有的机关造物,包括那尊武皇级,都在一瞬间被冰封。
它们保持着进攻的姿势,被冰层覆盖,如同远古冰原中沉睡了万年的雕塑。
只有老国师三人未被波及。
冰潮在他们身前数尺处停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拦住。
老国师和那对年轻男女亡魂未定,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涔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七玄从残墙后掠出,带起一股微凉的风。
“还不快走。”
李七玄大声提醒。
老国师猛一激灵。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你?”
他看到李七玄的侧脸。
虞凤薇已先一步跃上内城的城头。
淡金色的水光一闪。
身影已伫立在城垛之上。
李七玄紧随其后。
老国师深吸一口气,将剧烈的心跳压在胸中,枯瘦的双掌抓住那对年轻男女的肩膀。
“走。”
三人身形拔起。
几个呼吸间,他们也跃上了城头,双脚落在城垛之上,脚下传来冰冷的石触感,这一刻,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彼此对视,眼中都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下一瞬间——
咔嚓。
下方传来冰层碎裂的声音。
武皇级造物破冰而出。
冰屑纷飞如白花飘散,厚重冰层在它身上化为无数碎片,簌簌坠落。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其余机关造物也随之破冰,一道道裂纹在冰雕上蔓延,冰封的身躯逐一挣脱。
但奇怪的是,它们只是朝着内城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追击,而是转身重新没入了街道之中。
甲胄摩擦声渐渐远去。
一切又归于沉寂。
仿佛方才的围杀与冰封从未发生。
李七玄站在城头,朝城下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这些机关造物似乎不会进入内城。
这道城墙不仅是一道物理屏障,更是一道连数万年机械造物都不会僭越的禁忌。
“走。”
虞凤薇催促。
……
……
内城。
几人从城墙上落下来。
李七玄的脚尖触及地面的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脚下踩的不是碎石荒草,而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
每一块都打磨得极为精细,拼接处的缝隙细密如丝。
没有尘土。
他环顾四周,不由得微微一愣。
与外城的废墟截然不同,内城里街道宽阔整洁,青石板路面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街道两侧的建筑保存得极为完好,青砖黑瓦,窗棂精致。
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仔细一看,那些铜铃里面根本没有铃舌。
只有空空的铜壳在风中无声摇摆。
墙角的石雕轮廓清晰,没有被风化的痕迹。
廊柱上的浮雕图案依然栩栩如生。
没有杂草。
没有苔藓。
没有坍塌的梁柱,没有碎裂的瓦片。
到处都是一副刚刚被打扫过的样子。
每一块石板都干干净净。
每一面墙壁都整洁如新。
甚至连空气里都没有废墟中那种腐朽发霉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檀木香。
仿佛一直都有人生活在这里,主人只是出门片刻,随时会推开某扇门走出来。
但偏偏见不到哪怕一个人影。
街道空空荡荡。
门窗紧闭。
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没有人。
没有机关造物。
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痕迹。
甚至连风声在这里都变得极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整座内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空壳。
这种反差太诡异了。
一个数万年前的古城,外城已成废墟,遍地机关凶险万分,内城却如时光停驻,纤尘不染。
李七玄和虞凤薇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的表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座内城,一定比外城更加危险。
但危险究竟藏在哪里,却看不出一丝端倪。
“李大侠,这次多亏了你。”
老国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他快步上前,连番道谢,脸上的表情极为诚挚:“方才若非你出手,老朽与这两个孩子,此刻已经挂在那面墙上了。”
说着,又郑重一揖。
那一对年轻男女也跟在他身后,连连致谢。
男子的声音尚有些发颤,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魂中完全平复。
女子敛衽一礼,姿态端庄,虽然面色尚有些苍白,但举止之间已恢复了些许从容。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了李七玄一眼,那双眼睛里既有感激,也有探究。
李七玄拱手回礼:“老国师不必客气。”
虞凤薇站在一旁,闭口不言。
淡金色的水纹在赤足下缓缓流淌,几尾灵鱼绕着踝骨无声嬉戏。
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李七玄知道,她心中恐怕并不认同自己方才的决定。
李七玄的目光重新落在老国师身上。
“老国师,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问道。
莽荒古禁地凶名在外,纵是幽州各大势力都不敢轻易涉足。
各方顶尖强者赶来这里,也多是成群结队,互相照应。
老国师虽有不俗修为,但半步武皇的实力在这种地方实在不够看。
更何况,还带着两个只有中阶武王修为的年轻人。
闯入这种危险禁地,无异于自蹈死地。
老国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以及那种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疲惫与无奈。
“唉。”
“老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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