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对面都没说话，一时间，气氛凝重的同时，又透着些许尴尬。
当然尴尬的不是哪咤。
天庭人员众多，沈芙星区区三太子殿仙侍，要找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
起初以为能拜托哪咤出面，谁知他不愿意。
后来好不容易有机会面见玉帝，沈芙星满脑子爷爷丶爷爷……什麽三坛海会大神什麽老大，早被她丢到九霄云外了。
旷工多日，自知理亏，沈芙星睫毛微低，眼神心虚地往旁边偏了一下，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怎麽哄这祖宗。
爷爷在哪她在哪，别刚找到她爷，自己却因触怒哪咤被赶下天庭了。
「对不起，你罚我吧。」沈芙星抬头，眸中蒙上水雾，红通通的眼眶看起来可怜极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咤把她揍了。
虽然哪咤确实想揍她。
但这还没下手呢，她就要哭了。
哪咤蹙眉，看沈芙星的眼神从冰冷变成复杂，细瞧还有一丝怨气。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算了，他堂堂威灵显赫大将军，跟个小毛孩计较，传出去惹人笑话，乾脆唬唬她得了。
哪咤眼睛闭上又睁开，漠然开口：「这几天去哪了？」
沈芙星低着脑袋，两根手指互戳，睁眼说瞎话：「去找爷爷了。」
听她小声嗫喏，长得又乖，常人只怕真当她知错，就这麽被她糊弄过去了。
可哪咤是谁？天庭军事副统帅，三界兵马归他管辖，到处都有他的眼线。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亲信马上就来回报了。
沈芙星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真当他什麽都不知道，跟玉帝那老头一样，被耍了还帮她数钱。
眼看哪咤怒气刚消下去一点又要发大火，沈芙星果断牺牲托塔李天王，表示愿意为他侍疾，包揽李靖一切衣食起居。
哪咤抬眉。
沈芙星眼神坚定，仿佛有了新的使命，紧接着补了句：「老大放心，只要有我在，三日之内，天王定将涅盘重生！」
涅盘她保证，重生就不一定了。
混天绫上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彻底熄灭，平静得一批。
为表孝心，哪咤接过火尖枪，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漫不经心挽了个枪花，叮嘱道：「一定要好好照顾我父王，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立刻来通知本尊。去吧。」
「遵命。」沈芙星瞄他一眼，看来是哄好了。
不过李靖……听说那日近距离品尝过巨灵神的口气后，身体和精神受到了双重打击，一直住在药王府。
直到昨天才搬回云楼宫休养。
正巧今天她也回来了，缘分啊！
——您的芙星将在三分钟后到达，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李靖躺在病榻上，看着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耐心给他吹药的女孩，心中冷哼。
算这逆子还有点良心，知道派个乖巧的小仙侍来照顾他。
只是……这丫头怎的如此眼熟？
他好像在哪见过。
李靖久卧病榻，回忆尽是巨灵神的超绝大嘴，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滔天恶臭，打量片刻还真没想起来。
「天王，该喝药了。」沈芙星微微一笑，一手端碗，另一手扶着李天王坐起来，将勺子送到他嘴边。
全程都不需要他使一分劲，动一根手指。
瞧瞧，女儿家多贴心，不像他那逆子哪咤，日日来他房里，眼睛却只盯着七宝玲珑塔，仿佛塔才是他爹，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塔座。
真真气煞他也！
正巧身边有个人，李靖本想张嘴诉苦，说说他当父亲的不易，顺便痛斥哪咤的不孝。
结果还没发出声音，一勺散发着丝丝黑气的药汤就被沈芙星塞进他口中。
一肚子长篇大论，悉数被堵了回去。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口腔接触药汤的一瞬间，李靖只觉极致的酸丶极致的甜丶极致的苦丶极致的辣丶极致的咸混合在一起，在他舌头上相继炸开。
地狱般的味道，一下子就让李天王整张脸青白交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艰难地移动视线，只见沈芙星脸上依旧挂着乖巧和煦的笑容，似乎没发现这药对他造成了多麽大的伤害。
一勺又一勺，动作麻利极了。
事已至此，李靖再笨也反应过来，这哪是哪咤派来尽孝的，分明是嫌他病得不够重，专门来送他一程！
奈何人在屋檐下，李靖此时头晕眼花丶四肢无力，咬着牙断断续续道：「……你！你竟敢…给本天王下毒！」
沈芙星表情无辜，「没有哇，这就是药王府送来的药。」笑了笑，「天王快喝吧，喝完就不难受了。」
放屁！喝完他还有命吗？
沈芙星不语，只是一味地将药喂进李靖嘴里。
可怜李天王被这药味刺激得舌头发麻，嘴里又有勺子，想叫天兵却唔唔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瞪大眼睛任沈芙星宰割。
最后一勺药喂完，李靖已经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了。
喉咙更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沈芙星贴心地扶他躺下，盖好被褥，用手帕细细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汤。
动作温柔得不行。
仿佛床上躺的不是别人，而是她亲生父亲。
连云楼宫总管燕何瞧见了，都忍不住夸她尽心尽力。
沈芙星挡在李天王的床榻前，心安理得地接下了所有表扬，并害羞又谦虚地表示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见此，沈芙星在云楼宫的名声更好了。
来来往往众多仙侍，没一个人注意到沈芙星身后焦急万分，眨着眼睛疯狂求助的李靖。
没办法，沈芙星身量虽小，站的位置却将李天王的上半身遮了个严严实实。
一天丶两天，李靖无法动弹，面容憔悴，度日如年。
然而别看他平时一副快要咽气的死样，每当沈芙星那句轻柔的「天王，该喝药了~」在耳畔响起，李靖顿时精神，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她，手脚使劲扑腾，抗拒中隐隐透出一丝恐惧。
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是她！哪咤那个小跟班！！操练新兵那日骗他靠近巨灵神，致使口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他鼻子里经久不散的沈芙星！！！
天杀的。
什麽芙星，分明是报应！
一连两天笑着给他灌毒药不说，昨日下午趁她不在，他好不容易爬下床想找口水喝。
这丫头跟炮弹似的，端着碗面条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个滑铲把他轰出去三米远，头撞柱子上，门牙还磕掉一个。
而那因为惯性从她手中飞出去的炸酱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连碗一起精准扣到了李天王脑袋上。
形似脏脏辫的面条，布满李天王脸颊的深褐色酱汁，有非洲人那味了。
李靖火冒三丈，身体虚弱又急火攻心的托塔天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终由沈芙星扶回床上，忍得头脑冒烟，让沈芙星帮他清理头顶的炸酱面和脸上的黏糊酱汁。
然而更生气的还在后面。
下此毒脚，沈芙星给他的解释居然是进门不小心踩到了香蕉皮。
笑话，他李天王的寝殿，哪个不要命的敢往里乱丢香蕉皮。
沈芙星嬉皮笑脸，「不好意思啊，其实是我吃的，忘记叫人打扫了。」
李靖：「………………」
这就不奇怪了。
他平躺在床榻上，臂弯里依偎着七宝玲珑塔，低头，把爱塔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随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床顶。
平静中有股淡淡的疯感。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无比思念哪咤。
那个逆子在，就算对他不管不问，也好过沈芙星事事亲力亲为。
正想着，沈芙星又端了个碗回来，一屁股坐在他床沿，兴冲冲道：「既然面撒了，那我们直接吃药吧。」
「张嘴，啊——」
短短两天，轻柔的语调，熟悉的话语，硬是成了李靖的梦魇。
只是闻到嘴边那一小勺的味道，他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了他太爷爷。
金咤丶木咤，吾儿速归，父王要被毒死了！
为防沈芙星故技重施，只要逮到他张嘴就把勺子往他嘴里一塞，李靖当即两眼一翻，双腿一蹬，不省人事了。
晕得这麽及时，沈芙星眉头一挑，倒也没为难他，如他所愿把药碗放下。
抬手在空中随意一抓，药王府生产的针管随着光芒闪过，赫然出现在沈芙星手中。
既然天王不肯用嘴喝药，小仙也略懂静脉注射之道。
爷爷说过，做人得讲诚信，言出必行。让李靖涅盘三日罢了，她有的是手段。
至于重获新生，两天瘦了四十斤，怎麽不算脱胎换骨丶焕然一新呢？
还有李靖确实误会她了，就算仗着有哪咤撑腰，她也不会蠢到明目张胆给天王的药里下毒。
只是加了一点从十吨柠檬丶十吨白糖丶十吨黄连丶十吨死神辣椒丶十吨盐中提取出来的浓缩精华而已。
药王府的人说了，不影响药性。
但静脉注射会有亿点点难受。
出于对李靖的心疼，沈芙星这次端来的药里特地没加小料，而是撒了点桃红色粉末。
没什麽折磨人的效果，只不过药效发挥后会产生幻觉，不可自拔地爱上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人，然后就是乾柴烈火……咳咳。
沈芙星打听过了，午后赤脚大仙——被太白金星用巨灵防狼喷雾暗算的李天王前病友要来探望他。
一想到那个场面，沈芙星嘴角就下不来。
太坏了。
准备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