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镜虚中参悟的功法、磨砺的战法、提升的境界，全部会带回现实。
你受的伤，流的血，耗损的气血，也是真实的。”
沈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意味着，镜虚是一个跨越时空的历练场。
进入其中的修士，可以像穿越到过去一样，与那些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强者交手。
只要保证自身的安全，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学习、参悟、战斗、突破，所有的收益都会带回现实。
这种机缘，比半神遗迹更加珍贵。
半神遗迹至少还有规则限制，有枷锁压制，有蛮兽阻拦。
而镜虚……它是一场可以反复进入的、不会真正死亡的、与古人交手的历史幻境。
如果是熟悉了解的场景，还会有着先知先觉的好处。
“甚至有一些物品，可以化虚为实。“
时霜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冷冽，却让沈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那梦幻的泡影中带出来。“
沈云彻底明白了。
这就相当于进入镜虚，就相当于进入了一片过去的倒影，类似于平行时空。
只不过这个平行时空存在很短，很快就会消散。
自己可以进入其中，经历其中，与那些倒影交互、战斗、学习，把一切收获带回现实。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不想出来呢？“
他问得很平静，但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
时霜的面色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凝固。
“有的镜虚存在时间很长。“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像是怕惊动什么。
“如果长时间在镜虚中不退出来，那么就会虚化，跟着泡影一起蒸发，不留痕迹。“
大殿内安静了几息。
晨光从窗棂中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
那些尘埃在光芒中旋转、上升、下落，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时霜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冷冽。
“他们本身变成了‘倒影‘，再也回不来。“
沈云的脊背微微绷紧。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修士在镜虚中流连忘返，沉迷于与古人交手、获取机缘的快感。
当他终于想要退出时，却发现自己随着泡影正在消散，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经脉、血肉、骨骼、祖窍，全部像褪色的墨迹一样从纸张上消失。
最后，他变成了那滴露水中的一道倒影，随着气泡一起破裂。
不留一丝痕迹。
“我知道了。“
沈云明白了，五长老或许就是遭遇了这种危险，出不来了。
洞府内安静了几息。
时霜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但那种属于混元境强者的压迫感在起身的瞬间弥漫开来。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
她走到大殿东侧，展开一张青煞秘境地图。
那张地图很大，摊开来足有丈许见方，用某种妖兽皮鞣制而成，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地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据点、势力边界，还有密密麻麻的符文注释。
那些符文有些是地名，有些是危险区域的标记，有些是龙脉走向的标注。
时霜的指尖落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那里距离金岩山脉约莫一千二百里，位于圣宗临近天神族的交界地带。
地图上标注着“荒芜丘陵“四个字，旁边还有一个褪了色的标记，意味着那片区域没有多大价值。
“五长老就陷在镜虚的地底深处。“
时霜的语气终于透露出一丝凝重。
“已经五天了，她或许坚持不了多久。“
沈云的目光落在那片荒芜丘陵上，眉头微微皱起。
五天。
对于混元境修士来说，五天不算长。
但如果是在一个正在消散的泡影中，五天可能就意味着最后的机会。
镜虚存在的时间不固定，有的只存在一炷香，有的却能持续数年。
而一旦开始消散，进入其中已经虚化人如果出不来，就会跟着泡影一起蒸发。
“我们宗门内，现在只有你这个天地符石能跟我进去，救她出来了。“
时霜的声音很轻，她已经尝试去过一次了，很可惜并未能找到五长老。
沈云明白了。
而他是圣宗目前唯一能进入镜虚救人的天地符师。
一时间，他有些犹豫。
他刚刚从半神遗迹中出来，手上握着两枚印经，血海平息了三成。
他本打算闭关冲击第八座天宫，将实力再提升一个台阶。
如果现在去救人，不仅会打乱他的修行计划，还要离开金岩山脉一千多里，暴露在各方势力的视线之下。
时霜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催促，没有劝说，没有施加任何压力。
她只是站在那里，素白的长袍在晨光中微微飘动，目光平静如水。
五长老失陷的消息传来，宗主告诉过她，符初就是沈云。
沈云不去不要强求，愿意去的话三长老保护好他，救不出来五长老没事，别把他陷进去了。
她了解沈云。
圣宗保存的天地符师独苗，在孙晨重伤石化、赵幼丝还躺在洞府中的时候，沈云是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天地符师。
之所以他能完好无损，都是因为他的小心谨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从不把自己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中。
这是沈云能活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但此刻，他需要去冒险。
沈云也明白，宗门没有给他下大强制命令，只是让三长老来询问他。
意思就是他可以选择不去。
如果必须让他去的话，现在大殿中不会只有三长老一个人了。
而且三长老，似乎也知道了他真实身份。
沈云面色变化了几次，最终抬起头，看向三长老。
“三长老，多长时间不出来会被同化？“
他问得很具体，像是在计算某个变量。
“我们测量出的是十天。“
时霜回答，语气确定。
“进入镜虚第十天，如果还没有退出，就会被泡影开始同化。“
“先是皮肤变得透明，然后是骨骼、内脏、经脉，最后是祖窍。”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天，彻底消散，不留痕迹。”
沈云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十天。
这意味着他进入镜虚后，最晚要在第九天找到五长老，然后两人一起撤退。
留一天作为缓冲。
“这个镜虚会存在多长时间？“
他追问。
“不知。“
时霜的回答依旧简洁。
“镜虚存在时间不固定，有的只存在一炷香，最长记录有三年的镜虚。无数人陷入其中，化作虚幻的倒影，就此消散。“
沈云点了点头，如果镜虚三天后消散，艾生白可能没事。
但这件事情，谁也说不好。
“那一个泡影是映照的哪一段拾取的时光片段？“沈云继续问道。
“你不必担忧。“
时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补充道：“映照的是七神屠龙。“
沈云神色惊疑，目光猛地从地图上抬起。
“七神屠龙？“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是我想的那个七神屠龙吗？“
“没错。“
时霜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荒芜丘陵的位置。
“就是青煞秘境刚连通主界时，主界强者降临，七位强大的半神联手斩杀了那尊青煞秘境天生的神灵赤龙的那段历史。“
沈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
青煞秘境的本土神灵，那尊被称作“赤龙“的存在，曾经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
它从秘境中诞生，与秘境共呼吸，是青煞大地孕育出的天生神灵。
它的力量超越混元，逼近神境，是这片天地的至高存在。
但主界强者降临后，一切都被改变了。
七尊半神从主界降临，联手围攻赤龙。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从天空打到大地，从大地打到地底。
山脉被打碎，河流被蒸干，半片青煞秘境都被打得支离破碎。
最终，赤龙陨落，它的尸体坠落在大地上，化作了一片连绵的山脉。
就是现在的金岩山脉。
“外界那个半神遗迹就是那赤龙留下的。“
沈云喃喃说道，目光望向殿外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座遗迹。
时霜的声音没有波澜：“那段泡影笼罩的范围并不大，只有方圆一千里，并非完整展现了当年的事，所以你不需要担忧。“
沈云缓缓点头，心中的紧张稍微减轻了一些。
范围小，意味着镜虚的规模有限，不会出现跨越数万里的古代战场。
方圆一千里，以他和三长老的速度，几天之内就可以探索完毕。
镜虚的价值有高有低，完全取决于映照的哪一段时光。
如果映照的是凡人界的一段市井生活，那进入其中除了增长见闻，没有任何实际收益。
如果映照的是上古强者大战的战场，那进入其中就有机会观摩强者交手的轨迹、参悟失传的功法、甚至找到那些强者遗落的宝物。
而只有千里，还只是七神屠龙的一个片段。
理论上来说价值就一般了。
七尊半神级别的存在围杀一尊天生神灵，那场面光是想象就让人热血沸腾。
如果能在镜虚中亲眼目睹那一战的片段，参悟那些半神的战典，对他的八印融合的修行将有难以估量的帮助。
“艾长老是得知那段区域恰好有一处八阶龙脉，内蕴藏龙髓的机缘。“
时霜的声音拉回了沈云的思绪。
“所以才义无反顾地进入其中，结果出了差错，获取机缘的时候，不小心被卷入了地脉中，陷进去了。“
沈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荒芜丘陵的位置。
八阶龙脉。
龙髓。
那是比源石更加珍贵的修行资源，是龙脉孕育出的天地精华，每一滴都蕴含着磅礴的大地之力。
藏在地下极深的地方。
但她也因此付出了代价，被困在泡影中，出不来了。
时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探索镜虚最忌讳的就是深入地脉，地脉的虚境力量最强，还容易迷失方向和时间。”
那声叹息很轻。
但对于修绝情绝欲剑道的时霜来说，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情绪流露了。
如果没有天地符师去救的话，那么艾生白可能真的跟随泡影归于虚幻，彻底消失了。
“太大胆了，没有天地符师，她也敢独自一人下地脉寻宝。”
沈云无语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站在大殿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荒芜丘陵”的区域，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即便是天地符师，也不敢轻易入大地之下寻宝，不然一个地脉潮汐过来，可能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就像是大家都知道大地深处蕴含着浓郁的天地精气，却很少有大聪明敢下去探寻一样。
地下比世间的任何险境都更加危险。
那些在地表之下奔涌的天地精气，如同一条条无形的河流，时而平缓，时而狂暴。
一道地脉潮汐冲过来，天神，乃至真仙强者都可能被碾成齑粉。
天地符师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他们能感应地脉的流向、稍加预判吟道潮汐的变化而已。
不是能够主宰地脉潮汐。
没有天地符师引导，独自一人下地脉，无异于在暴风雨中驾着一叶扁舟出海。
这可比天地反噬还要危险得多。
沈云想起师父郑华山被天地反噬重创的场景，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但天地反噬好歹是看得见的，是规则层面的惩罚。
而地脉深处的危险，是看不见的，是随时可能发生的。
下一秒就会粉碎。
不过宝物是龙髓，他也能理解，这种宝物藏在龙脉中，并不深入。
龙脉孕有灵物。
最基础的天地灵物便是源髓，五行源髓随便一滴，价值几十万源石。
源髓都是有价无市的至宝，更别说其上的龙髓了。
沈云曾在圣宗的典籍中看过关于龙髓的记载。
那是龙脉孕育出的最顶级精华，源髓是龙脉的“血液”，而龙髓是龙脉的“骨髓”。
一滴龙髓中蕴含的大地之力，抵得上百滴源髓。
而且，龙髓只在九阶龙脉内才有机会蕴养出最低级的龙髓。
九阶龙脉，那是足以支撑神境强者修行的宝地。
整个青煞秘境中，已知的九阶龙脉只有祖脉一条。
更重要的是，龙髓对于混元境修士冲击神境，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神境。
那是所有混元境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
一旦踏入神境，寿元暴增十倍，实力天翻地覆，可以横跨诸天，畅游万界。
但神境的瓶颈，比天宫境到混元境的瓶颈还要艰难十倍。
无数混元境修士耗尽寿元，也无法触摸到神境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