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二马明第 109 / 200 章39,170 字

一晃过了三天。

许清一直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

天不亮就起来站桩,夜里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练拳,一日不落。

这股子狠劲儿,让那些想看笑话的师兄弟渐渐收起了轻视。

至于徐庆和周文,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毕竟他俩人前人后可没少讥讽许清,甚至跟院里人斩钉截铁地说过“许清撑不过三天”。

如今三天过去了,人家不但没蔫,反而越练越精神,倒显得他俩像两个跳梁小丑。

不过,许清自己也觉察到了身体的不适。连日苦练,小姑给的羊肉早就吃完了,光靠院里馒头白菜豆腐,确实扛不住了。

他需要吃肉。

带的一两多银子还分文未动。

他打算在院里吃了中饭,再去街上买点肉食补补。

刚到晌午,院里还没开饭,许燕就提着一个食盒来了赵家武馆。

她蒸了一笼肉包子,还炖了两大碗羊肉,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上生怕凉了。

“清儿!”许燕一进门就看见了许清,心疼得直皱眉,“你这孩子,这才三天咋瘦了这么多?咋不来小姑家吃饭了?”

许清笑了笑:“小姑,院里也能吃饱。”

许燕没再多说,目光在院子里游移,她在找徐庆。

看见徐庆正坐在石墩上歇着,忙笑着招手:“阿庆!快来,婶儿蒸了包子,炖了肉!”

徐庆没动。

他听见了,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他旁边的周文笑了。

他见过许燕来给徐庆送过饭,知道她是徐庆的二婶。便拿胳膊肘捅了捅徐庆,压低声音调笑道:“徐师弟,我才知道啊。原来许清就是你娘说的那个‘你二婶的娘家侄子’。你们还是亲戚呢?”

周文努了努嘴,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你小姑和表弟叫你呢,还不去吃包子、吃肉?”

徐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从来没跟院里人提过许清是他表弟。一个臭打鱼的,说出去丢人!现在许燕这么一喊,全院都知道他跟那个泥腿子是亲戚了!

一股邪火“噌”地蹿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冷着脸看向许燕,声音硬邦邦的:“包子和肉还是留给你娘家侄子吃吧!我吃不起!”

说罢,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许燕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只当徐庆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没往心里去。

她打开食盒,肉香顿时飘了出来,惹得院里的几个师兄弟都咽了咽口水。她把其中一份包子和羊肉拿给许清:“清儿,你先吃。”然后自己掂着食盒,朝徐庆的房门走去。

“阿庆,包子和羊肉刚出锅,正热乎着呢,凉了就不好吃......”许燕抬手敲门,“吃”字还没说完,门猛地被从里面扯开了。

徐庆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吃!吃!吃!”徐庆扯着嗓子吼道,“我缺你这一口包子和羊肉吗?!”

话音未落,一脚踹了出去。

“砰!”

食盒飞出去,包子滚了一地,羊肉汤泼洒在青砖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许燕呆住了。她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不是没来看过徐庆。先前每次带吃的来,徐庆都吃得开心,一口一个“二婶”叫得亲热。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就因为许清?

这些年,徐庆在她家吃的、拿的,比许清不知道多了多少。

她眼眶猛地一红,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

从许燕敲门,到食盒落地,再到她伤心落泪,看似过了许久,实则不过两三息的功夫。

练武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片死寂。

一众弟子面面相觑,连准备看好戏的周文都愣了愣。

徐庆太过分了。

许清猛地站起来。面沉如水,一步一步,走到许燕身边,先替小姑擦了泪,然后转过身,冷眼看向徐庆。

“把食盒捡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向我姑道歉。”

徐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一歪,嗤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他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目光里满是轻蔑:“怎么?想打我?我呸!要不是师父定了规矩,我这一拳——”

他晃了晃拳头,咬着牙,一字一顿:“就能叫你在床上躺三天!”

许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燕回过神来,慌忙拉住许清的胳膊:“清儿,别......姑没事,真的没事。”

正僵持间,陈旺快步走了过来。

师父让陈旺照看外院这些弟子的日常,出了这种事,他不能不管。

他看了完整经过,自然清楚错在徐庆。他先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低声道:“许师弟,消消气,别冲动。”

又转头看向徐庆,语气沉下来:“徐师弟,你这也太过分了。你婶子好心好意来送吃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把食盒踢翻了?传出去,咱们武馆的脸往哪儿搁?”

徐庆梗着脖子,嘴硬道:“我又没求她来送!她自己要来的,关我什么事?”

陈旺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再说,许清却忽然开了口。

“陈师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师兄弟之间切磋,若是不小心伤了,应该不算坏了师父的规矩吧?”

陈旺一愣,还是说道:“不......不算。武馆不禁切磋,只要不下死手,点到为止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了,瞪大了眼睛:“许师弟,你要干什么?徐庆师弟可是在武馆练了两个月了,你才来三天!”

“清儿!”许燕急了,死死拽住许清的袖子,“你别犯傻!阿庆练了两个月了,你才来几天?要是伤着了怎么办?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跟阿庆打架......”

许清轻轻拍了拍许燕的手,低声道:“小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伤了他。”

徐庆愣住了。

他盯着许清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抽了抽,然后肩膀抖起来,最后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你?伤了我?”徐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许清,转头看向周文:“周师兄,你听见了吗?这个来了不到四天的泥腿子,要跟我切磋!还说怕伤了我?”

周文也笑了,抱着胳膊往兵器架上一靠,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徐师弟,人家都骑到你头上了,这你要是不接,以后在院里可抬不起头了。”

徐庆收了笑,眯起眼睛盯着许清,脸上浮起一层狠色:“行。既然你找打,我就成全你。别怪我没提醒你!拳脚无眼,伤了残了,可怨不得别人!”

他又转向陈旺,先把撇清的话撂下:“陈师兄,是他主动要找我切磋的。我拳脚练得还不到家,做不到收放自如,真伤了他可不关我事。”

“打!打!打!”周文开始起哄,拍着巴掌喊道,“来来来,都让让!徐师弟要教教新来的怎么做人!”

陈旺眉头紧皱。切磋是许清主动挑起的,徐庆答应无可厚非,他也只能任由两人打上一场。

“罢了,我盯紧着点,适时插手就是。”陈旺心中暗忖。他对许清印象不错,不想看他无端受伤。

人到底是爱看热闹的。瞧见表兄弟翻脸切磋,练武场上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师兄弟们纷纷停下拳脚,围了过来。

有的蹲在石碾上,有的靠在兵器架上,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一个个眼睛放光。

秦良不同于其他人看戏的模样,站在角落一脸担忧。

他和许清住一间屋,又吃了许清的羊肉,这几天接触下来也算有了点交情,心里是站许清这边的。

“真要打?许清才来几天啊,能行吗?”有人低声开口。

“谁知道呢,不过徐庆练了两个月了,桩功早入门了,许清怕是够呛。”

“那可不一定,许清桩功一天就入门了,说不定真有本事。”

“师兄,你说错了,不是一天,是只用了半炷香就入门了,就是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早偷练过三才桩,然后再来咱武馆一鸣惊人......”

“哈哈,师弟,你这话可不太厚道.....”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练武场正中。

许清站在场中央,看着徐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不是一时冲动。

这些天他练功时一直在看。看院里每一个师兄弟练功,看他们站桩的架势,看他们打拳的路数,看他们出招的习惯。

尤其是徐庆,这个名义上的“表哥”,他看得格外仔细。

徐庆的桩功确实比自己强一些,但强得极为有限。

而拳路打法......

徐庆的五行拳,一招一式只能算是标准。死板、僵硬、招与招之间总是那么滞涩。

劈拳就是劈拳,崩拳就是崩拳,打完一招,收拳,再打下一招,中间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连贯。

这种打法,别说小成,连小成门槛都没摸到。

而自己的五行拳,今早就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五行拳(小成):3/200】

【三才桩(入门):12/100】

脑海里拳法与桩功的进度条,给了他底气。

桩功两人不差多少,但打法上的境界,他已经走在了前面。

陈旺和他讲过,桩功是体,打法是运。

桩功练的是根基,是下盘的力量,是你能调动全身气血筋骨的程度。

打法练的是运用,是怎么把这些力量打出去,怎么在拳与拳之间转换衔接,怎么让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桩功决定你能站多稳,打法决定你能发挥多大实力。

陈旺还说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桩功对应武道境界,入门靠悟性,再往后的进境,却重根骨。根骨好的人,气血旺盛,筋骨强健,站桩的时候事半功倍,进境自然也快。

而他有金手指加身,不拘根骨限制,站桩毫无滞涩,进境依旧飞速。

打法就全靠悟性了。

恰好,他悟性就极佳。

悟性是什么?

是你能不能在一招一式的重复中,体悟到拳法背后的道理。

是你能不能把劈、崩、钻、炮、横这五拳融会贯通,让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五招,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是你能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力道,打出最恰当的一拳。

陈旺还说。

根骨是容器,悟性是钥匙。

容器再大,没有钥匙去开,里面的东西也倒不出来。而钥匙对了,哪怕只是个粗瓷碗,也能喝到水。

他的容器与徐庆差不多大,但他拿到了钥匙!

所以这一战,他有八成把握。

剩下两成,看临场发挥。

许清和徐庆面对面站着,相距三步。

陈旺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沉声道:“切磋可以,点到为止。一方认输,另一方就得停手。听明白了吗?”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对方。

陈旺退后几步,一挥手:“开始吧!”

徐庆率先出手。

他学五行拳的日子比许清长得多,架子摆出来倒也有模有样。

一记崩拳当胸砸来,拳风呼呼,带着几分力道。

许清侧身一闪,脚下纹丝不动。

徐庆一拳落空,眉头一皱,紧接着又是一记炮拳,自下而上,直捣许清下颌。

许清微微后仰,拳风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招落空,徐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拳势一变,劈拳、钻拳、横拳连环打出,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仿佛要把许清生吞活剥了。

可许清就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次都在拳头将要沾身的那一刻闪开,步伐不乱,呼吸不喘。

围观的师兄弟们渐渐看出不对劲了,许清不是故意在躲,是在看,看徐庆的路数。

武馆里教的五行拳,套路是固定的,但每个人使出来都不一样。

他要摸清徐庆的路数,后发制人。

徐庆打了十来招,越打越急,额头上见了汗。

开打之前,他还自吹一拳就要许清三天下不了床,可现在打了十几拳,他连许清的衣角都还没摸到。

“你就只会躲吗?!”徐庆恼了,一拳比一拳重,脚下也乱了章法。

许清忽然不躲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他摸清了徐庆的拳路。

徐庆一记崩拳打来,许清不退反进,身形一侧躲过崩拳,旋即一式炮拳轰然打出。

拳如炮弹,自下而上,直捣徐庆胸口。

徐庆慌忙架臂去挡,却被这一拳震得双臂发麻,门户大开。

许清的拳势连绵不绝,劈拳、钻拳、横拳,一招接一招,像是洪水决堤,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拳法跟徐庆的完全不同。

徐庆打拳,一招是一招,虽然标准,却死板僵硬。

许清打拳,招与招之间浑然一体,上一拳的余劲还没散,下一拳已经接上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旺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看得出来,许清的五行拳,已经小成了!

而徐庆的五行拳,连小成的门槛都没摸到!

“嘭!”

许清一记崩拳,正中徐庆胸口!

许清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

徐庆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摔在地上,滑出去三四尺远。他仰面朝天,胸口剧痛,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练武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许燕站在场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她刚才还在担心许清吃亏,甚至想冲上去拉开他们。可现在,躺在地上的是徐庆。

她那个练了两个月武的夫家侄子,被才来三天的亲侄子,一拳打飞了。

陈旺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

许清来武馆才几天?满打满算,三天半。

桩功半炷香入门,五行拳三天小成。这真的是中下根骨?这悟性是不是也太逆天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天听到消息时的反应,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周文脸上的笑容早就凝固了。他靠在兵器架上,身子猛地站直,看看躺在地上的徐庆,又看看站在场中央面不改色的许清,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师兄弟们炸开了锅。

“我的天......许清师弟赢了?”

“他才来几天啊?三四天吧?”

“徐庆练了两个月啊,就这么输了?”

“你们看见没有?许清刚才那套拳,招招相连,跟流水似的。那是不是小成?”

“肯定小成了!我见过陈旺师兄打过,就是这个味道!”

“三天上手小成?这悟性也太变态了吧......”

“不是说他是中下根骨吗?这悟性也太吓人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练武场上空盘旋。

许清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走到徐庆面前,低头看着他。

徐庆躺在地上,胸口剧痛,嘴角的血丝刺眼得很。他仰头看着许清,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深深的屈辱。

一个臭打鱼的、来了三天半的泥腿子,当着全院师兄弟的面,一拳把他打趴下了。

许清看了他两息,眼神死一般的冰冷。

徐庆被盯得浑身发毛,本想发狠说些什么,可嘴巴张了张,竟畏缩地没敢出声。

“起来,把食盒收拾了,然后去给小姑道歉。”许清开口了,声音平淡,落在徐庆耳中却冰凉入骨。

徐庆本能地想拒绝,可再看了一眼许清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抹了抹嘴角的血丝,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捡起食盒,将沾了土的包子羊肉统统装好,一步一步走到许燕面前,低着头,咬着牙说:“二婶,我错了。”

“哎,没事,伤着没?”许燕接过食盒,想伸手替徐庆拍拍身上的土。徐庆却满脸屈辱,转身飞一般地跑出了武馆。

“阿庆......”许燕想叫住他,话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她叹了口气,回身看向许清,眼泪忽然又下来了。这回却是又心疼又骄傲的泪。

她伸手摸了摸许清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清儿......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许清笑了笑,伸手接过食盒。包子和羊肉沾了土,但洗洗还能吃。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秦良,笑着说:“秦师兄,马上吃中饭了,你不嫌包子羊肉带土吧?”

开打前,许清把众人表情扫了一遍。秦良是除了小姑与陈旺外,唯一一个真心替他担心的人。

秦良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地应声:“不嫌不嫌!我去伙房拿碗。”不一会,便盛了包子羊肉,喜滋滋地往水房去了。

许清把食盒递给许燕:“小姑,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再去看你。”

许燕接过食盒,张了张嘴,想到徐庆,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她只再摸了摸许清的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清正站在练武场上望着自己,背脊挺得笔直,阳光打在他身上,光芒耀眼。

那个曾被她抱在怀里的侄子,长大了。

她忽然觉得,大哥在天上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笑吧。

......

内院。

宁云正给赵岩倒茶。赵岩靠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陈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脚步声把青砖踩得咚咚响。

“师父!”他先给赵岩行了一礼,又朝宁云笑了笑,“宁师兄。”

赵岩睁开眼,瞪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陈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不敢顶嘴。

“说吧,何事?”赵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师父,是许清师弟!”陈旺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许师弟的五行拳已经小成了!”

他嘴里不停,把前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许燕来送饭,徐庆踢翻食盒,到许清如何站出来,如何在切磋中击败徐庆。

陈旺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他来武馆才几天?满打满算三天半!五行拳三天就小成。徐庆比他早来两个月,五行拳连小成的门槛都没摸着!桩功也是,许清这才几天,就快赶上徐庆两个月的进度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岩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师父,您......您真没摸错?许师弟那根骨,真是中下?”

赵岩没说话。

他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摸骨不会错。

这手绝活是师父亲传的,几十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许清的骨相、筋络、气血,他都亲手摸过,确确实实是中下之资,正常明劲就到头了,暗劲的门槛......怕是迈不过去。

可陈旺说的这些又怎么解释?

桩功半炷香入门,五行拳三天小成。这样的进境,别说中下根骨,就是根骨上佳的弟子,也难做到。

赵岩的眉头越皱越紧。

除非......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特殊体质。

有些人的根骨看似平庸,却天生契合某些功法或拳法。一旦练对了路子,前期进境便一日千里,比寻常根骨上佳的人还要快得多。

这种人不多见,但书上有记载,他也曾听师父提过。

许清会不会就是这种?

可再一想,赵岩又暗自摇了摇头。

他师父也说了,特殊体质再契合,也只是“前期快”。

根骨终究是根骨,是武道之基。

除非能找来那种改变根骨的宝药,否则中下就是中下,能突破明劲已是极限。

明劲以后,功法契合的效用便微乎其微,还想靠着契合突破暗劲,希望不大。再往上,更是千难万难。

根骨,才是老天爷真正的赏赐。

想到这儿,赵岩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神色恢复了平静。

“根骨中下,不会错。”他的声音很淡,彷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犹疑从未存在过,“他进境快,当是契合了五行拳的路子。”

“有些人天生如此。练别的拳不行,偏偏某一门上手极快。可这不过是前期罢了,到了后面,该卡住还是得卡住。”

陈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岩一个眼神止住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旺有些不甘心,可师父发了话,他也不敢再多嘴,只好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

开口的是宁云。

宁云提着茶壶,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

此刻他放下茶壶,朝赵岩笑了笑:“师父,我插句话。”

赵岩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宁云的声音温和却认真:“弟子这几天夜里,也在暗处看过许师弟练拳。”

赵岩微微抬眼。

“他打拳的样子......”宁云顿了顿,目光有些深远,“像极了弟子当年。弟子看得出,他是真的想练,真的肯下功夫。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岩:“他出身贫寒,跟弟子当年一样。弟子看了他三天,三天就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都磨毛了。他这样发狠的练,光吃院里的那点白菜豆腐,撑不了多久就得把身子拖垮。”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师父,弟子不是要您做什么。只是想......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给身像样的练功服,每天加一顿肉食。花不了多少银子,可对那孩子来说,可能就是能不能练下去的区别。”

赵岩沉默着,目光微动,没有说话。

他不心疼银子。

他心疼的是宁云。

不用想也知道,宁云肯定在许清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那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天不亮就起来练拳,夜深了还不肯睡,一拳一拳地砸,像是要把命都砸进去。

要是宁云没伤,他现在......怕是早就名震清河县了吧。

“师父。”宁云的声音打断了赵岩的思绪,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您想想。许师弟来了才三天,就把练了两个月的徐庆打败了。不管他根骨如何,不管他以后能不能突破暗劲。起码现在,他的表现完全称得上练武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的苗子,要是因为吃不好、穿不好而耽误了,传出去,对武馆的名声也不好听。”

陈旺在旁边使劲点头,恨不得替赵岩答应了。

赵岩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上,树上只剩几片干黄的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落下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陈旺,你去办吧。从账上支些银子,给他置办两身练功服。再跟伙房说一声,每天给他加一份肉食。”

陈旺大喜,正要应是。

赵岩忽然转头看了宁云一眼,看着这个一脸欢笑、最疼最亲的弟子,心中一软:“罢了,一天三顿肉食,再让伙房给他熬药。气血散,七天一碗。”

陈旺愣了愣。肉食衣物还能说是照顾一下,可加上药汤就不同了,这是连他都没有的待遇。他要想喝,还得自己掏钱。

陈旺也看了一眼宁云,心中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再多想,连忙躬身道:“是!弟子这就去办!”

“等等。”赵岩叫住他,语气忽然严厉了几分,“别跟他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武馆的规矩,练功刻苦、进境快的弟子,都有这份待遇。听明白了吗?”

陈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弟子明白!”

赵岩摆了摆手,陈旺便兴冲冲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师徒俩安静了下来。

茶凉了。

宁云重新给赵岩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轻声道:“多谢师父。”

赵岩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阿云。”他声音很低,“为师对不住你......”

宁云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轻松,笑得爽朗:“师父,您说什么呢!”

“没有您,弟子还在土里刨食呢。要不是您教弟子功夫,家里也盖不了房、置不了地。如今弟子家日子兴旺着呢,爹娘都念您的好,逢年过节都要念叨几遍‘别忘了你师父的恩情’。”

他见赵岩的目光变得浑浊,里面藏着化不开的自责,便“嗨”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腿,语气轻快:“您说的是弟子这腿吧?”

“弟子这腿只是伤了点,又不是不能走路了!您看看——”他走了两步,虽然一跛一跛的,却走得稳稳当当,“弟子这一身功夫也还在,打三五个院里的师弟都不在话下。师父您就放心吧,给您养老,保准没问题!”

赵岩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满是心疼、愧疚。

最终,他别过眼去,慢慢抿了一口苦茶。

秋风又起,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最后的几片枯叶终于撑不住了,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师父,水不多了,弟子给您再添一壶。”

宁云拿起茶壶,笑着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只是眼底热得发烫,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把那股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

没多久,陈旺便找到许清。

“许师弟,这是武馆给你配的练功服,两身,换着穿。”

陈旺把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劲装递过来。布料厚实,针脚细密,比许清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好了不知多少。

许清一愣,没敢接:“陈师兄,这......”

“别这那的了。”陈旺笑了笑,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武馆的规矩。练得用功、进境快的弟子,都有这份待遇。你桩功半炷香入门,三天五行拳小成,这些天又练得最狠,这待遇你当得起。”

许清接过衣裳,手指摩挲着布料,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

从他记事起,就没穿过这么体面的衣裳。

“还有。”陈旺又道,语气和平常没两样,“从今天起,你每天三顿饭都有荤腥,肉也好鱼也好,管够。另外,每七天一碗药汤,补气血的,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来。”

许清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旺。

他不太信这是“武馆的规矩”。

这些天他看得清楚,外院那些师兄弟,没有一个有这待遇。

就连徐庆、周文这些家里有铺子的,也是自己掏钱才能吃到肉食。

至于药汤,他来的这几天只见吴明远和那几个大户家的师兄师姐喝过。秦良说了,一碗药汤一两银子,普通人根本喝不起。

可许清没多问。

他只是郑重地朝陈旺拱了拱手:“多谢陈师兄。”

陈旺摆摆手:“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好好练,别辜负了这份......”

他顿了一下,没把“心意”两个字说出来,改口道:“别辜负了这份待遇。”

许清点头。

中饭时,伙房果然给他单独盛了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旁边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至于其他人,照旧是米饭配大锅菜。

“许清凭什么有肉?咱们为啥还是豆腐粉条?”有人嘴里小声嘟囔。

“凭什么?许清才来院里三天就打败练了俩月的徐庆,你能吗?你要是有这本事,也能吃肉。”有人白了这人一眼,“盛了米饭赶紧去盛菜,不然豆腐粉条都没了。”

“唉......”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端着白菜豆腐默默坐到角落里。

谁都明白,武馆向来如此。有本事的人吃肉,没本事的人看着。眼红归眼红,可人家是凭拳头挣来的,你能说什么?

周文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看着许清碗里的红烧肉,牙根有些发酸。

吴明远那几个大户子弟在许燕来之前就各自回家吃喝了,徐庆走了后也没回来。周文今天没了插科打诨的饭搭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菜豆腐,忽然觉得寡淡无味,筷子在碗里乱戳。

他再次抬头看向许清,眼里带着几分嫉妒,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琢磨着怎么把许清打了徐庆这事添油加醋传一下。

徐庆怎么说也是跟着吴明远混的。徐庆被打了,那是丢了吴明远的面儿。

而富家子弟,最重面儿。

“吃吧,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周文狠狠剜了许清一眼,随便扒拉了几口米饭。

小姑送来的包子和羊肉早就下了肚,可许清依旧觉得胃里空着。

这碗油汪汪的红烧肉来得正是时候。

秦良端着碗凑了过来,碗里除了米饭青菜外,还垒着一个包子、两块羊肉,堆得冒了尖。

许清把沾了土的肉和包子给了他,他不舍得一口气吃完,要留着慢慢吃。

“许师弟,你这待遇也太好了吧?这就吃上了院里的肉了?”秦良扒了一口米饭,腮帮子鼓着,嘿嘿笑出一排白牙。

许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笑了笑:“可能是院里见我练得狠,伙房可怜我。”

“少来!”秦良一口把肉塞进嘴里,油星子差点从嘴角溅出来,含含糊糊地嚷,“肯定是陈师兄看你今天把徐庆打趴下了,特意照顾你。”

“你是不知道,你今天那一拳,太他妈解气了!徐庆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这回可算栽了!”

许清没接话,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配着大白米饭,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他吃得很细,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他知道这碗肉意味着什么,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认可。是他一拳一拳砸出来的认可。

一碗红烧肉很快下了肚,今天他吃得格外饱,胃里暖烘烘的,像是塞了个小火炉。

没等去送碗,伙房的张妈就端着一个大瓷碗走了过来。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往上卷,带着一股辛辣苦涩的药香。

“碗给我吧。”张妈笑笑,把药汤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这是药汤,有点苦,趁热喝。喝的时候慢点,别呛着。”

“什么?!”

秦良被“药汤”两个字噎了个结实,一粒米饭呛进气管里,猛地“咳咳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他顾不上擦嘴,瞪着眼看向那个瓷碗,满脸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真是药汤?!”

这一嗓子,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

整个练武场“唰”地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有人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许清这边瞅,眼里掩不住的羡慕:“还真是!和吴师兄他们喝的一样!”

“闻着就是这个味儿!气血汤!错不了!”

“这一碗气血汤......至少一两银子......”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咋舌,“乖乖,要是跟内院的师兄一样三天喝一碗,一个月就是十两银子!够我爹干大半年的了!”

“人家值这个价。”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你要能三天把五行拳练到小成,你也行。”

“......”那人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秦良坐在许清旁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碗药汤,又看看许清,喉咙里滚了几滚,半天才憋出一句:“许师弟......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许清笑了笑没说话,端起药汤,凑到嘴边。

苦。

还没喝,光是药气钻进鼻腔,舌根就已经泛起一阵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药汤入口的瞬间,许清差点没喷出来。

苦!太苦了!

那苦味像是活的一样,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食道都被那股苦涩裹住了。

仿佛有人拿了一把苦黄连塞进他嘴里,又灌了一碗水,苦味从嘴巴一直顶到天灵盖。

他想咳嗽,又忍住了,硬生生把那口药汤咽了下去。

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眉毛拧成个疙瘩,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水光,整张脸都扭曲了。

秦良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有那么苦吗?”

许清没空理他。

可就在药汤落肚的那一刹那——

一股温热从胃里升了起来。

好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盆炭火,先是小腹暖烘烘的,然后那股热气顺着脊背往上爬,一路蔓延到肩膀、手臂、指尖。

连头顶都微微发热,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

许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红,掌心的老茧似乎在发烫,昨天打拳时磨破的皮肉处传来一阵酥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修补那些细小的伤口,痒痒的,又暖又舒服。

他愣住了。

这就是药汤的威力?

他以前只听说过有钱人家的子弟练武要“补”,可从来不知道“补”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吃饱喝足的满足,而是从骨子里往外透出来的力量。

他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浇铸了一遍,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儿,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打一百拳。

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那么苦了。

或者说,苦味还在,但那股温热的感觉太强烈,强烈到苦味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第三口,第四口......

一碗药汤很快见了底,许清把碗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带着药味,也带着一丝隐隐的热度,在练武场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处仿佛有个小小的火种被点燃了,不烈,却绵长,暖融融地烧着,把一股一股的热气输送到四肢百骸。

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劲儿,连手指尖都是热的。

秦良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空碗,鼻子凑上去闻那残留的药味,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啥感觉?是不是特别补?”

许清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个字:“苦。”

秦良:“......”

“但是。”许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目光里仿佛有火在烧,“喝完之后,浑身都是劲。”

秦良有些羡慕,收回目光,又低声笑道:“许师弟,你今天这待遇,全院都看着呢。周文那家伙,刚才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筷子戳了半天,一口都没吃下去。我看着都替他难受。”

周文怎么样,徐庆怎么样,许清都毫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碗药汤,这碗肉,是武馆给他的。武馆在他身上花了心思,花了银子,他不能辜负。

“吃你的吧。”许清笑着拍了拍秦良的肩膀,把碗递给张妈,转身回屋换了练功服。

然后,大步走向练武场。

吴明远回武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一身月白劲装,腰间系着条淡青腰带,步履从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做派。

周文早早在院门口候着了,一见他便眼睛发亮,快步迎上去。

“吴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周文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吴明远瞥了他一眼,步子没停,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什么事?说。”

“是许清!就那个新来的!”周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夸张,“你不知道,你走后没多久,许清就把徐庆打了!当着全院人的面!徐庆嘴角都出血了!”

吴明远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周文一眼,眉头轻轻挑起。

“许清?那个打鱼出身的?”

“对对对!就是他!”周文连连点头,添油加醋道,“就因为一点小事,他就把徐庆打了......”

吴明远挥手打断了他:“他不是才来三天?徐庆都练了两个月了,他能打得过徐庆?”

他的关注点不在“徐庆被打”,而在“徐庆没打过许清”。这个顺序很重要。

周文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点头:“没错。应该是徐庆大意......”

话没说完,就被吴明远冷声打断:“具体发生了什么?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说清楚,一个字也别添。”

吴明远的声音不重,可周文听着却浑身一震,再不敢胡诌,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

“你说他打败徐庆后,中饭院里给他加了肉,还赐了药汤?”吴明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错!”周文见吴明远脸色变了,或者说,见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越说越来劲,“你是没瞧见,许清喝药汤的时候,那排场!伙房张妈亲自端过来的,跟伺候祖宗似的......”

吴明远忽然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周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愣,话卡在喉咙里,像根鱼刺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讪讪地住了嘴。

“周师弟。”吴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替徐庆出头?”

周文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他确实有这个意思。

徐庆是他们的人,被人当众打了脸,吴明远这个当“大哥”的,总该有点表示吧?哪怕不亲自动手,至少也得训斥许清几句吧?

可他不敢明说。只是不住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吴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许清太嚣张了......”

“嚣张?”吴明远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里没什么温度,“他替自己姑姑出头,光明正大地切磋,赢了就叫嚣张?”

周文被噎得死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吴明远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里走,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三天五行拳小成,桩功半炷香入门,院里给加待遇......这样的人,你让我去找他的麻烦?”

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周师弟,你要是觉得不服气,你自己去找他打一场。我不拦你。”

周文的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

傍晚快放饭的时候,吴明远破天荒地没出去。

他收了拳势,接过周文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打拳的许清身上。

“嘭、嘭、嘭——”

许清正一拳一拳地打着木人桩,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很稳。

吴明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想起许清刚来那天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都磨毛了,又黑又瘦,活脱脱一副刚从渔船上拖下来的乡下人模样。

这才三天。

这乡巴佬整个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身崭新的青色劲装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格外精神。他本就长得不丑,五官端正,眉眼清朗,现在更是容光焕发。除了皮肤还黑点、身子还瘦点,周身上下再不见丁点乡下人的土味。

吴明远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走了过去。

陶晴几人愣了愣,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许师弟。”吴明远在许清身后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许清收拳,转过身来,看见吴明远站在面前,身后还跟着陶晴和另外两个师兄。

他微微一愣。

这些天,吴明远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每次碰面,这位吴家的庶子都是昂着头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

“吴师兄。”许清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吴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听说许师弟把徐庆打败了?五行拳小成了?”

许清淡淡道:“侥幸。”

“侥幸?”吴明远笑了一下,“桩功半炷香入门,也是侥幸?”

许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吴明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道:“咱们同在院里习武,本该多亲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五行拳的路子,我比你熟。”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施舍,又像是在拉拢。

许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谢过。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继续打他的拳。

“嘭、嘭、嘭——”

拳声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节奏依旧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晴站在吴明远身后,看着许清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凑近吴明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吴师兄,这人好像不太领情。”

吴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许清打拳的背影,目光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不领情才好。领情了,反倒没意思。”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履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晴愣了一下,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俊朗的少年还在打拳,一拳一拳,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

接下来的几天,吴明远偶尔会跟许清说几句话,不冷不热的。

陶晴有时候也会接一两句,另外两个师兄偶尔也点点头。

许清对几人的观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们没正眼瞧过他,他也没正眼瞧过他们。

现在吴明远主动示好,他没拒绝,也没迎合。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见了面拱拱手叫一声“吴师兄”,不亲近,也不疏远。

最尴尬的是徐庆和周文。

第二天徐庆就回武馆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被吴明远要求向许清认错。

他虽心中不愿,也咬牙道了歉。那声“我错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先前他们一直嘲讽许清是“乡巴佬”“打鱼的”“土包子”。如今,这个“乡巴佬”成了他们“大哥”都要示好的人物。

背地里,两人没少被院里的师兄弟取笑。

他们俩彻底成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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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许清来院里七天了。

这天傍晚练完功,陈旺把大伙儿叫到一起,拍了拍手:“又一旬了,明天休沐。该歇的歇,该回家的回家。城外夜路不好走,家里离得远的,等明儿天亮再走。”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武馆的规矩你们都懂。回了家,别打着武馆的名号在外头惹事。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晚饭后,秦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许清念叨:“许师弟,我今儿就不在院里住了。你是不知道,每回一到休沐,街上人就多,我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回去给他搭把手。你咋安排?回黑水湾不?”

许清点了点头:“回。”

“那成,路上小心。”秦良把包袱往肩上一搭,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成。”

说完,一溜烟跑了。

许清没像往常一样去练武场打拳,而是去了姑父家的包子铺。明天要回黑水湾,得跟姑姑姑父说一声,顺便看看他们。

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包子铺里飘出阵阵白雾,带着面香和肉香。

徐诚正在门口收拾蒸笼,一抬头看见许清,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阿清!咋这时候来了?是不是馋肉了?”徐诚说着放下蒸笼,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进屋找你小姑,我去肉铺割两斤牛肉,晚上给你加餐。”

说着就要往外走。

许清赶忙拦住,笑着道:“姑父,我吃过了,晚饭有肉。”

不等徐诚再接话,他又说:“姑父,如今我在武馆吃得可好了,院里特意给我加了餐,顿顿都有荤腥,还有药汤喝。明天休沐,我打算回趟家,过来跟您和小姑说一声。”

“药汤?!”许燕听见动静,慌忙走了出来,脸上挂满担忧,眉头拧成了一团,“什么药汤?清儿,是不是上回伤着了?”

上回,许燕回家就和徐诚说了徐庆踹翻食盒的事。

徐诚当时气得就要去找大哥说道,可听许燕说许清教训了徐庆一顿,才暂且压下火气。但心里对这个亲侄子的做派,还是有点寒心。

扪心自问,他对徐庆算是极为疼爱,银子没少花,好吃的没少送。

许燕也没得说,自打知道徐庆去武馆练武,怕他亏了身子,隔三差五就送肉食过去。

徐庆此番行径,着实伤了他们夫妻俩的心。

徐诚拍了拍许燕的手,笑着解释:“是练武补气血的药汤,你看阿清这红光满面的样子,像是伤着了吗?”

许燕闻言心下一松,扭头看向许清。见许清点了点头,她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许清简单把武馆的近况说了说:桩功练得不错,五行拳小成,武馆特意给他加了待遇......

“我就是来跟您和姑父说一声,明天休沐,我回黑水湾看看二叔二婶。”许清笑了笑,“小姑,姑父,你们忙吧,我没别的事,得回武馆练拳了。”

“哎,是该把这好事给二哥二嫂听听。”许燕见许清要走,忙拉住他的袖子,“阿清,先别走,让你姑父装几个包子,明儿你回家时带上。”

许清没拒绝。他知道,这几个包子,是带给二叔二婶和秀儿的。

不一会儿,徐诚就用油纸包了包子出来,鼓鼓囊囊一大包。

许燕把许清送到街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拢了拢,嘱咐道:

“路上小心。明儿回去跟你二叔二婶说,别总省吃俭用,该吃就吃该喝就喝,秀儿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些好的补补。要是家里手头紧了,就来找我。”

“知道了,小姑。”

许清走的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小姑还站在原地,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

第二天一早,许清就揣着包子和银钱,出了武馆的大门。

城里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声混在一起,把早晨搅得热热闹闹。

许清顺着人流往外走,刚到城门,就听见路边有人吆喝:“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山楂红得透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许清想起秀儿那张小脸。

每次看见街上卖糖葫芦的,小丫头眼睛都直了,可家里哪有钱给她买这些?二婶只能哄她,说下次,下次一定买。

下次,下次,无数个下次过去了,秀儿从来没吃上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走过去问:“老伯,糖葫芦咋卖?”

“两文一串!新鲜山楂做的,又酸又甜!”

许清掏出两文钱,挑了一串最大的,让老汉包了,小心地揣进怀里。

......

回到黑水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远远地,许清就看见了自家那间小院子。院墙矮矮的,屋顶的瓦片有些年头了,青灰里透着黑。

院门半开着,门板上贴着的门神画已经褪了色。

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秀儿!”许清笑着喊了一声。

小丫头抬起头,看见许清,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丢掉树枝,撒开小腿就跑了过来。

“哥!你咋回来了?”她一头扎进许清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像只小狗似的。

许清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用纸包着的糖葫芦。

“你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他把纸撕开,把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秀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

她伸出小手想去接,又缩了回来,抬头看着许清,怯怯地问:“哥,这是给我吃的吗?”

“不给你给谁?”许清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吃吧。”

秀儿捧着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糖衣化在舌尖上,甜得她眼睛眯成了月牙。她又舔了一口,然后咬了一小口山楂,酸得龇牙咧嘴,可脸上笑开了花。

“哥,好甜!你也吃!”

她把糖葫芦举到许清嘴边,举得高高的,踮着脚尖。

许清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确实好吃。

“走,咱们回家。”

他牵着秀儿的手,推门进了院。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二婶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擦着手从灶房出来。一看见许清,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了笑:“阿清!你咋回来了!饿不饿?婶给你做饭!”

“二婶,我不饿。”许清笑了笑,朝二婶走过去,“武馆管饭,我吃过了。”

二婶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红:“瘦了......在武馆苦不苦?”

“不苦。”许清摇头,“武馆挺好的,师父和师兄们都照顾我。”

正说着,许二牛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

许清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二叔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时不时咳两声,每咳一下,眉头就狠狠皱起。

“二叔,你这是怎么了?”许清心里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

许二牛摆了摆手,又咳了几声,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咳咳......歇两天就好了。你别担心,在武馆好好练你的。”

二婶在旁边红着眼圈,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吭声。只是低下头,拿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

许清没接话。

他盯着二叔那张蜡黄的脸,看了几息。

二叔说话时,眉头会不自觉地拧一下,像胸腔里扯着什么疼。咳嗽的声音也不对,不是喉咙里出来的,是胸腔深处闷出来的。

这绝不是受了风寒。

许清心里明白,二叔不说,二婶也不敢说,无非是怕他担心,怕耽误他练武。他们把这苦咽下去,连个声响都不肯让他听见。

他没再追问,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心里,却像被点着了一把火,烧得他胸口发紧,烧得他指尖嵌进掌心。

但他没有发作。

只是缓缓松开拳头,走上前,伸手扶住二叔的胳膊,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二叔,我扶您进屋。”

吃午饭的时候,二婶热了小姑家给带的包子,炒了两个菜,还煮了个鸡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秀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清讲着武馆里的事:桩功入门了,五行拳小成了,武馆给加了肉食和药汤......

“每天都有肉吃?那可太好了!”二婶听得又惊又喜,筷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夹菜,光顾着看许清了。

许二牛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多起来。

这些天他躺在床上,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许清练武这事。本还担心拿不出钱给他添肉食,现在听说武馆包了,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几分。

“好,好。”许二牛连连点头,声音还虚着,语气却难得轻快起来,“武馆对你好,你就要好好练,别辜负了人家。”

许清点头:“二叔放心,我知道。”

吃完饭,秀儿缠着许清讲武馆的事,又非要他比划两招。许清拗不过,站起来打了几拳。

小丫头看得眼睛发亮,拍着手直喊:“哥好厉害!哥是大英雄!”

许清被她逗笑了,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去玩吧,哥还有点事。”

秀儿“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二叔吃完饭,被二婶扶着进屋躺下了。

二婶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里,手里拿着麻绳和梭子补渔网。

许清搬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婶,二叔的病,到底咋回事?”

二婶的手猛地一抖,梭子差点扎进指头里。

她停顿了半晌,才压低声音开口:“是刘三。”

“你走了那天夜里,他带着人来借银子。你二叔说没有,他就......踹了你二叔一脚,银子没保住,人也伤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一脚踹在心口上,这些天你二叔一直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去抓点药,他不让,总说养养就好,银子要留给你......”

二婶眼眶红了,低下头拿手背抹泪:“可都七天了,他胸口还是一片青紫......走路都喘,上床都要人扶......已经整整七天没出船了......”

许清没说话。

他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可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烧得太猛太烈,烧得他心脏砰砰直撞胸膛,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烧得他呼吸发紧,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二婶,二叔这伤不能拖。”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去请大夫。”

二婶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家里没钱了,想说你二叔不让。可对上许清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许清从街上请来了大夫。

老大夫姓周,是黑水湾方圆十几里唯一肯给穷苦人看病的郎中,花白胡子,背着药箱,手指搭在许二牛腕上诊了好一会儿,又掀开衣服看了胸口的瘀青。

“伤了气门。”周大夫摇了摇头,语气不轻不重,“气血骤滞于皮肉筋膜之间,气滞作痛,血瘀成肿。好在尚在经络,未入脏腑。再拖几天,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开了方子,抓了三天的药。诊金加药钱,统共一两银子。

许清从怀里掏出银子付钱时,二婶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只是转过身去,悄悄用围裙擦眼睛。

药煎好,二叔喝了,被二婶扶着进屋躺下。

许清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盘算着。

他本打算当天就回武馆,现在不急了。

以前遇事他忍,是因为他没本事,拳头不硬,腰杆挺不直,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被人抢了银子忍,被人打了忍,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得赔笑脸继续忍。因为不忍就得吃更大的亏,就得连累家里人跟着遭殃。

现在不一样了。

他练了武,眼力上来了,什么都看得明白。刘三那伙人,不过是些假把式。就靠一股凶狠劲唬人,真打起来,武馆里随便一个入门的师兄弟都能放倒他们。

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练功的进度——

【五行拳(小成):69/200】

【三才桩(入门):30/100】

他有本事了。

不用再忍了。

新仇旧恨,该一起算了。

......

当天夜里,许清没回武馆。

他等到二叔二婶都睡熟了,等到秀儿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院里院外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河湾偶尔的水响,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上只有朦朦胧胧的一点亮。

他借着这层微光摸到杂间,在门后摸了一把杀鱼刀。刀刃不长,却磨得锋利,在黑水湾杀了成百上千条鱼,刃口闪着寒光。

他把刀别在腰间,推开院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掩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凉意。

许清深深吸了一口。胸膛里那团火反而安静下来,变得又冷又沉。不烧了,不跳了,像是淬了火的铁,硬邦邦,沉甸甸的。

他沿着码头边的小路快步走,脚步轻得像猫,连碎石都没踩响一声。

刘三的窝在码头东头,他早知道,那地方他每次经过都低着头弯着腰,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屋后,蹲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

里头有鼾声,此起彼伏,一个粗重,像拉风箱。一个尖细,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时断时续,偶尔翻个身又接上。

三个人都在。

许清绕到门前,伸手一推——

门开了。

门闩没上,黑皮起夜撒尿回来,忘了闩。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里漆黑一团,酒气、汗臭、脚臭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

许清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靠墙的一张木板床,刘三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呼噜打得震天响。

地上铺着两床破被,两个喽啰蜷在上面。

一个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半张着,流了一摊口水。一个黑得像泥鳅,缩成一团,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两条黑瘦的腿。

竹竿和黑皮。

许清慢慢拔出杀鱼刀。

刀刃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鱼在水面翻了个身,无声无息。

他本以为要费些手脚。要先制住这个,再对付那个,少不得要有一番打斗。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三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太轻松了。

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连翻身都不翻一个。

许清走到竹竿跟前,低头看着那张瘦削的、满是褶子的脸。

这人跟着刘三欺男霸女,没少干坏事。

死不足惜。

他蹲下身,左手捂住竹竿的嘴,右手一刀捅进心口。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像是捅破了一层厚布。

竹竿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嗬”,被许清的手掌死死堵在嘴里。

他挣扎了两下,手脚乱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柄淌到许清手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许清拔出刀,在竹竿的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黑皮睡在旁边,离竹竿不过三尺远。

竹竿挣扎那几下,把他碰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竹竿......你他妈......踢老子干啥......”

话说到一半,他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谁——”

许清不等他喊出声,一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又快又准,正正插在咽喉上。

黑皮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他双手捂着脖子,身子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了几下,腿蹬了两蹬,便不动了。

许清拔出刀,站起身来。

刘三终于被惊醒了。

他到底是练过几天拳的人,反应比那两个快些。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一个翻滚从床上滚下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墙角的一张凳子。

“谁?!谁他妈——”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惊惶,还有刚睡醒的迷糊。

手在墙上乱摸,想摸到什么家伙什。

许清没有答话,只是往前逼了一步。

刘三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许......许清?!”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见了鬼。

“你......你疯了?!”他往后退,背抵住墙,声音又尖又哑,“老子是巨鲸帮的人!你敢动我,帮里不会放过你的!你二叔、你二婶、你那个妹妹!一个都跑不了!”

许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想起二叔蜡黄的脸,想起二婶红着的眼圈,想起秀儿蹲在门口画树枝的小小身影。

他没有给刘三再说话的机会。

一步上前,左手揪住刘三的衣领,把他死死按在墙上。

刘三拼命挣扎,手脚乱踢乱打,可在许清手里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扑腾了几下,一点用都没有。

许清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脖子,把他牢牢钉在墙上。

许清右手握刀,一刀捅进了刘三的小腹。

“唔——!”

刘三的眼睛猛地凸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闷哼。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许清拔出刀,又捅了一刀。

这一刀捅在胸口,刀刃划过肋骨,发出“咯吱”一声,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

刘三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珠子凸得像要掉出来。

许清松开手。

刘三贴着墙慢慢滑下去,瘫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子,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瞪着眼睛看着许清,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几息之后,他不动了。

屋里一片死寂。

许清站在三具尸体中间,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杀鱼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洇进土里。

他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没有一丝杀人后的惊慌不适,只有说不出的酣畅痛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在刘三身上翻了一遍,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五两多银子,还有几十文铜板。

这是刘三今晚在赌档赢的,还没来得及花。

他又在竹竿和黑皮身上翻了翻,只找出几十文铜板,一并收了。

许清把刀在刘三的衣服上反复擦了擦,别回腰间。

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

月光从窗户透过来,照在那三张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一地的血上。

然后,转身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许清杀完人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到码头下游的河湾处,把杀鱼刀浸进水里,来回荡了又荡,冲净了刃上的血。

又把手伸进河里搓洗,指甲缝里的血泥一点一点抠干净。

外衫溅了血,也脱下来在河水里揉净,拧干卷在手腕上。

洗完之后,他蹲在河边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天黑透了才动的手,路上没碰见人,屋里三个人死得干净利落,没引来外人。

凶器是家里的杀鱼刀,黑水湾家家户户都有,满大街都是。

刀刃上没有记号,擦干净了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衣裳上的血也洗干净了。外衫湿着,明早差不多就干了。

杀人动机?

黑水湾的鱼户,谁家没受过刘三一伙的欺负?

没有什么破绽。

没有人会怀疑他。

他站起来,重新把刀别进腰里,转身看向刘三土屋的方向。

他想起刘三临死前说的话:“你二叔、你二婶、你那个妹妹!一个都跑不了。”

那不是威胁,是事实。

刘三活着,二叔就永远别想过安生日子。今天抢银子,明天踹一脚,后天呢?大后天呢?二叔那身子骨,能扛几回?

他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许清深吸一口气,把湿衣裳在手腕上紧了紧,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许清把杀鱼刀放回原处,摸黑进了屋。

脱了外衫,躺到床上。

被子有些潮,带着一股子霉味,可他觉得踏实。

闭上眼睛,刘三那张扭曲的脸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阿清,起来吃饭了。”天还没大亮,二婶的声音就从灶房传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许清睁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仿佛卸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他走出屋,二叔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自己端着碗喝粥。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是蜡黄,但眼睛有了些神采,不怎么咳了,气也喘得匀了。

“二叔,好点了吗?”许清笑了。

许二牛抬起头,也笑了一下,声音还是有些虚,却比昨天有力气多了:“喝了药,睡了一宿,胸口不那么疼了,估摸着再养两天就好了。”

二婶在旁边接话:“早上起来,你二叔说想试试能不能走,我就扶他出来了。没拄棍子,自己走出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早饭是粥糊糊,稠稠的,二婶又煮了一个鸡蛋。

鸡蛋在碗边滚了滚,二婶把它剥了壳,白嫩嫩的,往许清碗里放。

许清拦住她,把鸡蛋拨到秀儿碗里。

小丫头正捧着粥碗呼呼地喝,突然看见鸡蛋落进自己碗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不吃?”

“哥在武馆天天吃肉,不稀罕这个。”许清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吃,吃了长个子。”

秀儿“哎”了一声,捧着鸡蛋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饭,许清帮着二婶收了碗筷,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二叔靠在堂屋的椅子上,眯着眼打盹。

许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二叔。”他叫了一声。

许二牛睁开眼,看着他。

“大夫说了,喝了药也得再养七八天,你等伤好彻底了再去打鱼。”许清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不然再严重了,钱就白花了。”

许二牛张了张嘴,他想说家里不能断了进项,想说一家三口要吃喝,你练武得要银子,处处都要花钱。可看着许清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许清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塞到许二牛手里。

许二牛低头一看,愣住了。

银子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银光晃眼。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阿清,这......这哪来的?”

“武馆师父给的。”许清笑了笑,“我练功进境快,师父高兴,赏的。”

许清说得很自然,跟真的一样。

“武馆还给钱?”二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给。”许清点头,“师父说了,我练武的肉食和药补,武馆全包了,不用家里花一文钱。这钱是额外赏的,让我贴补家用。”

“不过给钱的事,师父说让我保密,不然被武馆的师兄弟知道,要说师父偏心。”许清看着二叔二婶,认真说道,“叔,婶,这事你们可不能往外说。”

两人重重点头,不用许清交代,他们也不敢说。

这年月,财不能露白,多少眼睛盯着呢。

许清顿了顿,看着许二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二叔,你不用再辛苦了。以后有我呢。”

许二牛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三两银子,看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发红。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婶也背过身,拿围裙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好......”许二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阿清出息了......出息了......”

许清站起来,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他看了看天。大亮了,该回武馆了。

“叔,婶,我走了。下回休沐再回来看你们。”

“哎,哎。”二婶忙擦了擦眼睛,从灶房给他装了几个杂粮饼子,“路上吃,别饿着。”

秀儿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说:“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很快。”许清摸了摸她的头,“乖,在家听话。”

秀儿使劲点头。

许清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站着朝他摆手,二婶红着眼眶,秀儿朝他咧嘴笑。

太阳露头了,阳光打在小院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到武馆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练武场上,外院的师兄弟们聚在了一起。

师父赵岩正在讲授桩功。

许清默默走近,站在人群后。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功’指的就是桩功。”

赵岩背着手,声音不疾不徐。

他走到练武场正中,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也不见如何用力,整个人却像一棵老松,扎进地里,纹丝不动。

“桩功,磨的是筋骨,炼的是气血。筋骨不磨,便撑不开架子。气血不炼,便打不出劲力。”

“你们站桩的时候,觉得腿酸、腰疼、浑身发颤,那不是吃苦,那是筋骨在撑、气血在走。撑过去了,就是长功夫。撑不过去,就是白站。”

他收了桩,负手而立。

“练武有三重关卡:明劲、暗劲、化劲。这三关正对应桩功的小成、大成、圆满境界。桩功不到,劲力便上不去。桩功到了,劲力自然水到渠成。”

“入门之后,桩架稳了,就要开始感知气血。你们站桩时,有没有觉得小腹发热、手指发胀、后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几个弟子连连点头。

“那就是气血。”他的声音一沉,“气血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在你们筋脉里走,在血肉里行。”

“站桩的时候,意守丹田,呼吸入腹,气血就会慢慢聚拢。一开始是散的,这儿热一下,那儿跳一下,抓不住。站久了,就能感觉到它像水流一样,在身体里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能感知到气血,只算入了桩功的门。能拿捏气血,让它聚就聚,让它走就走,才算小成。到那时候,气血充盈,筋骨强健,一拳打出去,就不再是蛮力,而是明劲。”

许清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站桩时那股身子里涌出来的热气,原来那就是气血。

赵岩伸出手掌,慢慢握拳,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明劲,是刚劲,是整劲。一拳打出,筋骨齐鸣,力从地起,经过腰胯,传到肩膀,送到拳面。全身的劲儿拧成一股,砰地打出去,干脆利落,不留余力。”

“就像拉满的弓,箭一离弦,弓弦还在颤。”

他说着,随手一拳打出。

“啪!”

拳风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像甩了一鞭子。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赵岩收了拳,面不改色。

“明劲的特征是什么?是脆,是整,是干净。打在人身上,皮肉疼,骨头震。”

他继续说道:“明劲之上,是暗劲。”

“暗劲不是蛮力,是筋骨皮肉之间那股绵绵不绝的劲儿。到了这一步,桩功需得大成。桩架浑然一体,气血充盈如满潮,出拳时看似不重,劲力却能透进五脏六腑。”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木人桩。

“啪”的一声,不重,像随手一拍。

可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却猛地一震,桩身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分明从里面裂开了。

“暗劲的特征是什么?是透,是绵,是后劲。打在人身上,皮肉不疼,骨头不碎,可五脏六腑却如同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使不上劲。”

“明劲伤人皮肉,暗劲伤人脏腑。”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暗劲之后,是化劲。化劲,是劲力的最高境界。到了这一步,桩功圆满,周身气机流转无碍,劲力收发由心。一拳出去,可刚可柔,可明可暗,全在一念之间。”

他拿起一碗水,往空中一泼。

水花四溅的瞬间,他一掌拍出。

没有声音。

那些水珠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猛地倒卷回去,啪地落在地上,聚成一摊。

“化劲的特征是什么?是化,是借,是随心所欲。对方的劲力打过来,能化掉。自己的劲力打出去,能借对方的势。到了这个境界,周身浑然一体,无处不是拳。”

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赵岩接过陈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复如常。

“明劲、暗劲、化劲,是武道的三重关卡。再往上,就不是你们现在该操心的了。桩功没站好,气血没充盈,想那些都是空中楼阁。”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弟子,语气淡淡的:“你们现在有大半人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老老实实站桩,比什么都强。

弟子们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许清听得入了神。

这些话,陈旺师兄也零零碎碎地讲过,可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突然被人用一根线串了起来,桩功、气血、明劲、暗劲、化劲,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他正想着,赵岩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许清觉得自己仿若被一头老虎盯上了。

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两把刀子,从头到脚把他剖开,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藏不住。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后背发凉,像在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赵岩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息。短到旁边的弟子都没注意到。

可许清觉得那一息像一辈子那么长。

赵岩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讲授。

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清站在最后头,心跳如鼓。

他不确定师父看出了什么,可他知道,师父的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瞒不住。

赵岩又讲了一刻钟,便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都好好琢磨,别光站着不动脑子。”

弟子们纷纷散去。

赵岩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走了。

许清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难道师父知道了自己杀了刘三的事?

这怎么可能?!

可师父最后那一眼,意味深长,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许清心脏砰砰直跳。

师父会不会惩罚自己?会不会把自己赶出武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师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也许只是多看了一眼,自己想多了。

......

师父一走,练武场又热闹了起来,可许清却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

院里的师兄弟从旁边走过,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羡慕和眼热,而是......嘲笑。

吴明远那几人看他的眼神又和以前一样了,冷漠,一脸嫌弃。

“听说了吗?内院传出来的消息,许清这中下根骨,明劲就到头了,暗劲的门都摸不着。”

“真的假的?那他现在的进境......”

“进境快有什么用?根骨不行,到了明劲就卡死了。就像一口井,再能挖,底下没水了,挖再深也是白搭。”

“那武馆给他吃肉喝药汤,岂不是糟蹋了。”

“给一个到不了暗劲的人吃那么好,可不就是白白糟蹋银子。”

两个师兄从许清身边走过去,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甚至故意说得大声了些,分明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秦良从旁边凑过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笑着说:“许师弟,你咋才回来?差点就错过了师父讲授桩功。”

他也听到了刚才两人的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又笑着宽慰:“别理那些人。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你要是不行,他们更不行。”

许清笑了笑:“我没放心上。”

他是真的没放心上。

他清楚自己练武靠的不是根骨,而是金手指命格。

“那就好。”秦良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吴明远那些人,你以后也不用再搭理。他们之前对你热乎,是因为觉得你是人才,有利用价值。现在听说你只能练到明劲,翻脸比翻书还快。这种人,不值得交。”

许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良又说:“对了,梁虎不来了。昨天回家,今天没回来。他满仨月了,听说是彻底不练了,觉得自己练不成,不白花钱了。”

许清目光动了一下。

梁虎,那个老实木讷的瘦小身影。沉默寡言,练功刻苦,可练了三个月,还是没什么长进。桩功站不稳,五行拳打不出样子,连入门都摸不着。

许清想起他蹲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的样子,想起他被周文、徐庆使唤时低头应承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木人桩前流着汗打拳的样子......

走了也好。

武馆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待得下去的,早走早省心,省得白花银子。

他抬起头,看见练武场上来了个新面孔。

一个黑瘦少年,和他差不多高,穿着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正别扭地站着桩功。

双腿弯得不够,腰也塌着,整个人歪歪扭扭的。

秦良看了一眼:“哦,新来的,叫孙平。昨个拜的师,好像是你们黑水湾那边的,你认识吗?”

许清仔细看了看。

那少年侧过脸来,轮廓有些眼熟。

他认出来了。

孙平。正是先前鱼栏里问奔雷武馆收不收徒的那个孙家少年。

前几天,孙平他爹走大运,也打到了一条宝鱼,又借了点钱,送他来学武。

许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站桩。

他的姿势不对,膝盖弯得太浅,腰塌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在受刑。

可他没有停,咬着牙,脸上的肉都在抖,腿肚子打颤,就是不倒。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武馆的样子。

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站在练武场上,心里全是忐忑和期待。

他看了几息,转身回房换上了练功服,踏上梅花桩摆开了桩架子,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气沉丹田,一气呵成,稳稳当当。

不远处传来孙平摔倒的声音,“扑通”一声,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许清没有回头。

中午放饭时,伙房照旧给许清盛了满满一大碗肉食。

红烧肉、荷包蛋,油亮亮的,热气裹着肉香往四处飘,勾得满院子的师兄弟都往这边瞟。

“又吃肉......“角落里有人压着嗓子嘟囔,“一个到不了暗劲的人,吃那么好有什么用。”

“就是,给瞎子点灯,白费蜡。”另一人接茬,筷子在碗里戳得当当响。

“嘘,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武馆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花在这种人身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许清耳朵里。

许清端着碗,面不改色地吃着,一口肉,一口大白馒头,嚼得认真,咽得踏实。仿佛那些话只是耳边飞过的几只苍蝇,不值得抬手赶。

秦良坐在他旁边,嘴里塞着白菜豆腐,含糊不清地说:“这些人,就是眼红。你半炷香桩功入门,他们行吗?不行。所以他们只能嘴上过过瘾。”

许清笑了笑,没接话,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秦良碗里。

秦良眼睛一亮,嘿嘿笑了两声,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眯着眼嚼了半天,舍不得咽。

......

角落石碾上,周文和徐庆面对面坐着。

周文扒拉着碗里的白菜豆腐,筷子挑挑拣拣,眼神却带着几分戏谑,朝许清的方向努了努嘴:

“徐师弟,吴师兄可是明确说了,内院的消息是真的,你那个打鱼的表弟,顶天就是个明劲。”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看见没?吴师兄现在都不正眼瞧他了。”

徐庆没接话。

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没吃几口。

昨天休沐回家,他娘佟氏拉着他,脸上带着少有的愁容,说了一件事:青蛟堂的陈江又去二叔家的包子铺发浑了,还差点动了手。

他娘还说,陈江隔三差五就去骚扰,眼瞅着铺子里的生意变差了,好些老主顾都不敢来了。

徐庆当时听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二叔二婶,而是他算盘打得清清楚楚:二叔家的包子铺生意不好,挣的钱就少。挣的钱少,他以后能花的钱就少。那都是他的钱,怎么能让别人搅黄了?

今早一到武馆,他就把这事跟吴明远说了。

吴家是县城的大族,青蛟堂的人不敢招惹。只要吴明远肯开口说句话,陈江保准再也不敢放肆。

在徐庆看来,这就是吴明远一句话的事,跟放个屁一样简单。

可吴明远听完,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句“知道了”,不咸不淡的,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徐庆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上午都没心思练拳。

“徐师弟,给你说话呢。”周文拿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笑着打趣,“你咋还不高兴?难道是替你表弟担心不成?啧啧,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徐庆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硬邦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周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那个打鱼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吃我二叔家的,喝我二叔家的,我还想找他算账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算什么东西。”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没什么。”徐庆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把话题岔开了。米饭堵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

吃完饭,许清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武馆大门,往小姑家的包子铺走去。

还没到包子铺,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让人恶心的身影——

陈江。

那人正靠在包子铺的柜台边上,半边屁股搭着柜台,满脸通红,酒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还在那儿抖,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

眼睛一个劲儿地往许燕身上瞟,那眼神,像一条癞皮狗看见了肉骨头,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许燕埋头忙手里的活,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眼都不看他。

徐诚站在一旁,脸上堆着僵硬的笑,一个劲儿地赔不是:“陈爷,您大人大量,燕儿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包子您随便吃,我给您包几个大肉包,您带回去......”

“不懂事?”陈江嘿嘿一笑,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在柜台上一弹,牙签蹦了一下,落在地上。他伸手想去摸许燕的脸,“不懂事才要教嘛。燕儿,来,让爷教教你......”

许燕猛地躲开,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柜台上,溅起一片水花,脏水溅了陈江一脸,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陈江的脸色变了。

他抹了一把脸,慢吞吞地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蹭了蹭,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露出一口黄牙,冷哼一声,声音带着酒臭:“许燕,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不怕告诉你,老子姐夫是帮里的副帮主!就算我现在睡了你,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在故意说给整条街听。

街上几个行人匆匆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像没看见一样从铺子门口走过。看热闹的街坊们也赶忙别过眼,假装在忙手里的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许燕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爷,您喝多了,先坐下,我给您倒杯茶——”徐诚忍着怒火,声音都在抖,可还是伸出了手,想去拉陈江的胳膊。

“滚开!”

陈江一把推开徐诚,那只手正正地搡在徐诚胸口上。

徐诚踉跄了两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后腰“咚”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白了,一只手撑着门框,半天没直起腰来。

许燕红着眼跑进里屋,门帘甩得“啪”一声响。

陈江冲着门帘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嚷了几句“臭娘们”“骚狐狸”“不识抬举”,每一个字都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又臭又毒。

他又狠狠推了徐诚一把,推得徐诚又往门框上撞了一下,这才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明天再来......”

许清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看着陈江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晃晃悠悠,一步三摇,跟条吃饱了撑着的蛆一样。看着姑父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腰。看着小姑从里屋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泪。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动了杀心!

怒、恨,以及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冰冰的、不可动摇的杀心。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街上人来人往,不是动手的地方。他也不能在这里动手。不能连累姑姑和姑父。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火,把那张脸、那个名字、深深地刻进骨头里。

然后转身,隐入巷子。

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回武馆。

他像一条影子,跟在陈江后面。

陈江先在西城几条街上晃了一圈,收了几家铺子的保护费。

又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壶酒,两个小菜,自斟自饮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更红了,走路开始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接着他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门前敲了几下。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开了门,笑着把他拉进去。门关上了,里头传出娇笑声和酒碗碰撞的声音。

陈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搂着那个女人的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晃晃悠悠地走了。那女人倚在门框上,朝他挥了挥手帕,转身进去了。

许清远远地跟着。

陈江又走了两条街,最后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进了一个小院。

许清盯了许久,小院再没有什么动静,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再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院里只有陈江一个人住。

他没有冲动,现在天还没有黑透,街上还有人,不是杀人的时候。

他站在巷口,把周围的地形一一记在心里。几个出口,几条岔路,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翻墙。

然后转身朝着武馆走去。

回武馆的路上,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里那团火。

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许清回武馆的时候,正赶上放饭。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旺站在院子里来回瞅,好像在找什么人。

“许师弟!”陈旺一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眉头拧着,“你上哪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快,去洗洗,晚上伙房给内院烧了鹿肉,给你留了一碗。”

许清笑了笑,笑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陈师兄,我去我小姑家了,忘了跟你说。”

说完去了水房。出来时,张妈已经把鹿肉和大白馒头端了出来,碗里码得冒了尖,油亮亮的肉汁都从碗沿溢了出来。

鹿肉比猪肉更有嚼劲,越嚼越香,汁水渗进馒头里,许清大口吃着,每一口都扎实。

吃完饭,照旧去练武场练拳。

不同的是,今晚他没换练功服,还是穿着那身旧衣裳。

天渐渐黑透。

练武场又是只剩许清一个人。

许清没再打拳,而是上了梅花桩。

桩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没了拳声,院子里出奇的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城河的水声,能听见几条街外更夫敲梆子的闷响。

许清等到子时。

等到万籁俱寂,等到屋里传出师兄弟的鼾声,等到院子里连虫鸣都歇了,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边。

墙不低,足有八尺,可他练武有了根基,脚一蹬,身子一纵就攀上了墙头,翻身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不知道的是,内院入口处的阴影里,宁云正靠墙站着,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他的身上。

这些天,宁云都会偷偷藏在暗处看许清打拳站桩。

在许清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看到许清的脸,是看到了那股劲,那股不甘被踩在泥里的、拼了命往上拱的劲。

许清每打一拳,每站一桩,都像是替他在打,替他在站。

“桩功半炷香入门,三天入门五行拳,深夜翻墙出院......我这个师弟还真是让人看不透。”宁云摇头笑了笑,走到墙边,脚下一纵,便跃过墙头,落地无声,追了上去。

他早已达暗劲圆满,虽然脚跛了,实力大不如前,但跟在一个连明劲都不到的少年身后不让人发现,还是绰绰有余的。

......

许清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夜深了,长街空空荡荡,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黑漆漆的,只有巷口偶尔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照着白天记好的路线,左拐,右拐,穿过一条长街,再绕过一条窄巷......

不多时,就到了陈江的小院。

他蹲在墙角,耳朵贴着墙根,仔细听了听。

院里一道鼾声,粗重、浑浊,中间还夹着几声含混的梦呓。除此外,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翻墙进院。

屋门竟然开着——陈江喝醉了酒,也自信这片地界没人敢找他的麻烦,压根没有闩门的习惯。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许清早看出来了,陈江没什么练武跟脚,比刘三强不了多少,欺压别人靠的都是那个凶横劲,以及背后的帮派。

他要杀陈江不难。

这回他没有刀。他也不想用刀。

杀这样的人,用刀太便宜他了。

他要生生锤死陈江!

许清进屋,反手关上了门。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窗棂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刚好够他看清床上那团模糊的人影。

陈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着呼噜,嘴巴大张着,口水直流,脸上带着白天那副令人作呕的痞笑。可能在梦里还在调戏哪个良家妇女。

一屋子酒气,混着脚臭和汗臭,熏得人想吐。

许清一步一步上前。

他低头看着陈江。

看着这张脸。

小姑红了的眼眶在眼前晃。姑父撞在门框上的那声闷响在耳边响。那个下流的眼神,那只想摸小姑的手......

他慢慢抬起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一记炮拳。

带着满腔的恨意,带着压在心底的所有怒火,狠狠砸在陈江的胸口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陈江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溅在枕头上,黑红一片。

他想叫,许清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崩拳。正中面门。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像是踩碎了一个核桃。陈江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血沫子从鼻腔和嘴角一起涌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又被许清一拳砸平。

“这一拳,替我姑姑打的。”许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钻拳。捣在肋间。

肋骨应声而断。陈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一拳,替我姑父打的。”

横拳。扫在太阳穴上。

陈江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淌出血来。

许清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低头看着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鼻梁塌了,颧骨碎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带血的牙根。

陈江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白上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最后一拳。

劈拳。自上而下,砸在天灵盖上。

“咚”的一声闷响。

陈江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再也没了动静。

许清直起身。喘了几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指节的皮肉都翻开了,露出里面红白的肉,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嗒、嗒、嗒”。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被别的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用床单擦了擦手上的血,又在陈江身上、屋里翻了一遍。摸了十几两银子。

然后推门出屋。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吹在沾了血的衣裳上。

他走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压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院墙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直觉,一种被猎食者盯上了的本能。

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枯草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什么人都没有。

宁云已经退到了墙根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之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许清来回看了几遍,什么也没发现,他再不迟疑,转身翻墙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很凉,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兴奋,只有笃定。

他不是杀人上瘾。

他是在把欺辱过他家人的人,一个一个地从根上拔掉。像拔草一样,连根带泥,一个不留。

只有把这些人都拔干净了,二叔才能安稳打鱼,小姑才能安心卖包子,秀儿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

小院里,宁云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

他在门口看了几息,然后走进去。

床上陈江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脸肿得像猪头,血糊了一枕头,被褥上也是一片狼藉。

宁云不认得陈江,但知道这院子是青蛟堂的,死的这人八成也是青蛟堂的哪个地痞无赖。再加上他隐隐约约听到许清说的那几句话:“替我姑姑打的”“替我姑父打的”

他心里有了数。

这样的人,死在许清手里,不冤。

“我没有看错。”宁云轻声自喃,“我这个师弟,重情,知恩,心也够狠。就是——”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就是杀人的经验少了点。被高手见了这人死状,总会看出点五行拳的路子。”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出手抹去了五行拳的痕迹。手法很老练,该抚平的抚平,该错乱的错乱,该掩盖的掩盖。

做完这些,宁云的眼神忽然一冷。他抬起手掌,对着陈江的胸口又补了一掌。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闷在了里面。暗劲轰然勃发,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从掌心透入,震得陈江脏腑俱碎。

这才是高手杀人的手段。外表看不出什么,里面已经烂透了。

宁云收回手,检查了一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处可能留下破绽的地方都细细看过。确认毫无破绽了,这才在陈江的衣裳上擦了擦手,站起身,翻墙出了小院。

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回了武馆。

武馆里,许清又打上了拳。

他站在梅花桩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一拳砸在木人桩上。

“嘭!”

指节的皮肉又翻开了,血珠子溅出来,落在木人桩上,留下几点暗红色的印子。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在溅了血的外衫上擦了擦,然后进了水房。

第二天,天还没亮。

许清就起来练拳了。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练了半个时辰,浑身大汗淋漓,热气从头顶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白雾。

师兄弟们陆续出来。

徐庆打了个哈欠,看见许清一早又在练拳,嘴角一撇,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起得挺早。”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练,使劲练。光练有什么用?练到头也就是个明劲,一辈子卡在那儿!”

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一脸轻蔑。

“你说你,吃了武馆还不算完,还吃我二叔家的,喝我二叔家的,花我二叔家的。到头来练来练去就这么点出息。你对得起武馆?对得起我二叔吗?”

许清收了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徐庆被他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随即更来劲了。

“我要是你,早就没脸待在武馆了。白吃白喝,还白占一份待遇。你知道院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肉桶’——光会吃肉,不会出活儿。”

他说完,等着许清发怒。等着他脸红脖子粗地反驳,等着他握紧拳头冲上来。那样他就可以大声嚷嚷“你看你看,说两句就急了”,就可以在众人面前坐实许清的“不懂事”。

可许清只是擦了擦汗,转身继续打拳。

“嘭、嘭、嘭——”

拳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急不躁,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像老僧敲木鱼。徐庆的话,在他耳中,如同放屁。

徐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火,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晌午头,徐庆出了武馆,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娘佟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回来,擦了擦手迎上来:“庆儿,咋回来了?武馆不用练功?”

“娘,陈江还去不去二叔家闹了?”徐庆开门见山。

佟氏眼睛一亮,像猫见了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还不知道吧?陈江死了!”

徐庆一愣,眼皮跳了一下:“死了?”

“死了!”佟氏一拍大腿,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昨儿夜里死的,被人打死的!听说死得可惨了,脸都打烂了,亲娘都认不出来!他那个姐夫是青蛟堂的副帮主,气得不行,正在满城找凶手呢!”

徐庆的脑子“嗡”了一下。

死了?陈江死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吴明远做的。

他昨天刚跟吴明远说了陈江的事,今天陈江就死了。

不是吴明远还能是谁?

吴家在县城势力大,根深叶茂,青蛟堂的人根本不敢招惹。只要吴明远开一句口,让下面的人去“教训”一下陈江,打死打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心里猛地涌上一股热流,滚烫的,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吴师兄看重他!吴师兄为了他,杀了人!

徐庆的心跳快了起来,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像喝醉了酒。

他让吴明远去“管管”,可没让他杀人。

但吴明远杀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明远把他当自己人,当兄弟,愿意为了他下狠手!

他越想越激动,手心都出了汗,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吴明远面前,好好表一番忠心。

“娘,我回武馆了!”他转身就跑,佟氏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那声音还没落地,他已经蹿出了院门,头都没回。

......

徐庆一路跑到武馆门口,气都没喘匀,正看见吴明远从院里出来,身后跟着陶晴和另外两个师兄。

吴明远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系墨色腰带,步履从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吴师兄!”徐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脸上堆满了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吴师兄,你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我徐庆以后就是你的人,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

吴明远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撇了徐庆一眼:“你说什么?”

徐庆以为他是故意装糊涂。毕竟,杀人的事,不能明说,隔墙有耳嘛。

他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感激和谄媚:“陈江的事。你昨天刚答应帮忙,今天他就......吴师兄,你对我的这份情义,我记一辈子!”

吴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徐庆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嫌弃。

“我不知道什么陈江。”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谢错人了。”

说完,他绕过徐庆,继续往前走。陶晴几人跟在后头,他们瞥了徐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嘴角微微一翘,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徐庆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吴师兄不知道陈江死了?怎么可能?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他转念一想。也是,虽然世道乱,可县城里还是有官府的,明面上承认杀了人,总归是个麻烦。吴明远不认,是对的。换了谁都不会认,认了才是傻子。

徐庆看着吴明远远去的背影,腰板挺得笔直,心里的热乎劲儿不但没减,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吴师兄这是在保护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替你办了事,还不让你沾腥,连句“是我干的”都不肯说,把所有风险都自己扛了。

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看着吴明远等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珠转了两转,想了想,又满心欢喜地跑回了家。

......

“庆儿,你咋又回来了?”佟氏正把菜端上桌,一抬头看见儿子又笑嘻嘻地跑进来,一头雾水。

今儿这孩子是咋了,突然回来了又走,这刚走又喜滋滋地回来了,到底还在不在家吃饭?

“娘。”徐庆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怎么都压不住,“陈江的事,是我解决的。”

佟氏手里还捏着半截葱,愣了一下:“你解决的?啥意思?”

徐庆又凑近了些,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昨儿我把陈江总去二叔铺子里捣乱的事给吴师兄说了。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吴师兄。大户吴家的公子,家里在县城横着走的那种。”

“我跟他一提,他一口答应,连犹豫都没犹豫。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让人把事给办了。什么叫雷厉风行?这就叫雷厉风行!”

佟氏手里的葱“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真的?”

“千真万确。”徐庆下巴微微扬起,挺了挺胸膛,“娘,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吴师兄家里豪横不假,可杀人的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你就当不知道,烂在肚子里,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佟氏连连点头,可那眼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徐庆又叮嘱了两遍“千万别说”“谁都不行”,才放心地回了武馆。这回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可他前脚刚走,佟氏后脚就洗了把手,换了身干净衣裳,饭都没顾上吃,就兴冲冲地出了门。

她不给外人说,她心里有数,杀人的事不能乱传。可得了好处的二弟一家怎么着也得知道恩人是谁不是?

总不能让人家蒙在鼓里,受了恩还不知道谢谁。

再说了,以后找他们拿银子,还能没个由头?这恩情摆在这儿,跟座山似的,压也得压出几两银子来。

她直奔徐诚家的包子铺。

徐诚正揉着面,两只胳膊上全是面粉,一下一下地揣着面团,案板被压得吱吱响。

许燕在旁边包包子,手指翻飞,一捏一个褶,动作麻利。

两人看见佟氏一脸喜气地闯进来,脸上还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心里先是一紧。每次这个大嫂来,不是借钱就是闹事,就没个好。

“嫂子,咋了?”徐诚擦了擦手,勉强挤出个笑。

佟氏瞥了他俩一眼,嘴角扬起:“你们都听说了吧?陈江死了!昨儿夜里叫人打死了!”

“听说了。”徐诚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高兴,那高兴是真的,像胸口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佟氏见状,得意地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跟你们说,这事是咱家庆儿办的!”

徐诚的手停了一下。许燕也抬起了头。

“他在武馆有个师兄,吴家的公子,家大业大,手眼通天。庆儿跟他说了你们这儿的事,人家二话没说,当天就叫人把陈江给收拾了!”

佟氏不觉间声音都大了起来,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包子上:“你们说,庆儿这孩子,是不是有心?是不是没白疼?你们平时给他花的银子,没白花吧?”

徐诚和许燕听完愣住了,两人猛地回过神,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难以置信。

那个隔三差五就来闹事、动手动脚、让他们提心吊胆了大半年的陈江,是被徐庆找人打死的?

许燕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徐庆上回踢翻食盒、对她吼“我缺你这一口包子”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可如果真是他找人摆平了陈江......这孩子,心里还是有她这个二婶的。嘴上不说,心里都有。

“嫂子,真是庆儿......?”许燕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还有假?”佟氏拍着胸脯,“庆儿亲口跟我说的!他那个吴师兄,对他好着呢,当亲兄弟待!你们以后啊,别再说庆儿不懂事了,他嘴上不说,心里都有!都是自家人,还能看着你们被欺负?”

徐诚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除了上回的事,他对徐庆的印象一直不算差,这孩子小时候还挺招人疼的,就是后来被惯坏了,有些任性,有些不知好歹。

可这回......如果真是他办的,那这孩子确实有心了。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甜又涩,像咬了一口半生不熟的柿子。

“嫂子,替我们谢谢庆儿。”

徐诚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顺下去:“改天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我给他炖肉。”

“哎!这就对了!”佟氏笑得合不拢嘴,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又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从徐庆小时候多聪明,到武馆里的师兄多厉害,再到吴家的势力有多大,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儿子夸成一朵花。

最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许燕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佟氏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又笑了。

“这孩子......”她喃喃了一句,说不清是埋怨还是欣慰。埋怨的是他平日里的不懂事,欣慰的是他心里到底还有她这个二婶。

包子铺挨着的面馆里,李家婆子伸着脖子瞪大了眼,像一只发现了虫子的老母鸡。

适才,佟氏后来说得忘乎所以,声音大了不少,她隐隐约约听得是徐庆找人打死了陈江。

陈江被打死当然是好事。那混账东西也没少欺压她家,上次还白吃了两碗面不给钱,掀了桌子就走。

现在她清楚了陈江被打死的来龙去脉,得把这事告诉当家的。以后,他们得念徐庆的好,见了面多夸两句,总归没错。

本来徐庆千叮万嘱不让他娘往外说,可她娘偏偏没管住嘴。这一多嘴,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出两天就传遍了西城的几条街。

茶馆里有人在说,酒馆里有人在说,连菜市场上卖豆腐的老王头都在说。

越传越玄乎,有的说徐庆亲自带人动的手,有的说吴明远派了十个高手,还有的说陈江是被活活打了一夜才死的。

......

青蛟堂。

陈江的姐姐陈氏趴在副帮主怀里,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都哑了:“我弟弟死得那么惨......脸都打烂了......你一定要找到凶手......给他报仇......”

副帮主姓马,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叠,此刻皱着眉头,拍着陈氏的后背,语气不善:“行了行了,哭什么哭,我这不是在查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烦。死了个小舅子事小,可青蛟堂的人被人打死在屋里,连凶手都找不到,传出去帮里的脸往哪儿搁?

手下人已经打听了两天,终于有了眉目。

一个心腹凑上来,压低声音:“马爷,查到了。外面都在传,是吴家那个庶子吴明远,找人干的。说是陈爷得罪了他一个手下的亲戚,他让人下的手。”

“吴明远?”马副帮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吴家在县城是数得着的大族,虽然吴明远只是个庶子,可到底是吴家的公子,轻易动不了他。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打吴家的儿子。

至于出手杀了陈江的那人,他就算知道了怕也不是对手。他检查过陈江的尸体,脏腑被暗劲震得粉碎,那股劲力浑厚得不像话。

他虽然也已达暗劲,但他的劲力绝达不到那般效果。那人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他沉吟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帮主的院子。

帮主姓黄,四十来岁,精瘦,像一根晒干了的竹竿,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刀子。

他听完马副帮主的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吴家的人?也是,能指使暗劲高手杀人的主家不多,吴家算一个。吴家咱们轻易招惹不得。”

他放下茶碗,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吴家那小子在赵家武馆学拳,你先去问问,是不是真有这事。咱们青蛟堂的人真要是做错了事惹了他,他打了、出了气也就算了。就这样活活打死人,总归不太合适。”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马副帮主一眼:“别闹得太僵。吴家在城里势力大,真撕破脸,对咱没好处。”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马副帮主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快到中饭的时候,吴明远离开了武馆。

他步子不快,腰板挺直,月白色的劲装在午时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刚走出武馆那条街,拐进一条人少些的巷子,马副帮主就靠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三个手下,不近不远。

“吴公子。”马副帮主拱了拱手,笑呵呵的,像是在聊家常,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吴明远的脸,“在下青蛟堂马峰,恕马某冒昧地问一句,陈江那事,是不是公子您让人办的?”

吴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陈江?我不认识。也不懂你说的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一丝波澜。马副帮主混了这么多年,听得清楚,看得明白。吴明远没撒谎,也没有撒谎的必要。是他干的,他认了又如何?不是他干的,他犯不着替人背锅。

“行,那我知道了。”马副帮主拱了拱手,“打扰了。”

吴明远没有再去理会马副帮主一伙人,径自走了。

走在路上,他忽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他想起了“陈江”这个名字。

几天前,徐庆好像是说了陈江和他二叔家包子铺的事。

那天徐庆凑过来,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什么陈江骚扰他二婶、什么铺子生意变差了,说得可怜巴巴的。

可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了。一个地痞流氓的事,也值得他吴明远费心思?

吴明远眼神冷漠,淡淡“哼”了一声。他没再去想什么陈江、徐庆,也毫不关心此事。那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路边的草芥,不值得多看一眼。

“真是见了鬼了!不是吴明远找人干的,还能是谁?”马副帮主站在原地,眉头紧皱。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是那个徐庆?还是他又找了其他人?”

马副帮主忽然看向身旁的心腹,下巴一抬,吩咐道:“你去赵家武馆把徐庆喊出来,就说他家铺子出事了,我们在他家铺子的街口等着你俩。”

......

徐庆刚拐进自家铺子那条街,迎面就撞上五六条大汉。

他们像一堵墙一样横在路中间,堵得严严实实。领头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人他见过,正是青蛟堂的马副帮主,上次在街上远远地瞧过一眼,当时吓得他绕了三条街。

他以为事发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白得像纸,连嘴唇都白了。

“你......你们......”

“你就是徐庆?”马副帮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一只待宰的鸡,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徐庆浑身发毛。

徐庆的腿开始发软,膝盖打颤,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你们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可退了两步,后背就撞上了一堵肉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绕到了他身后。

马副帮主懒得废话,一挥手,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徐庆的胳膊,把他按在巷口的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硌得脊梁骨生疼,徐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抖得筛糠似的,牙齿都在打架。

“我问你。”马副帮主凑近了,那张横肉堆叠的脸几乎贴到徐庆鼻尖上,那一脸凶狠劲儿吓得徐庆直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陈江的事,是不是你找人干的?”

“不是!不是我!”徐庆的声音尖得刺耳,像杀猪一样,“我就跟吴师兄提了一嘴,吴师兄是吴家的人!我让他去管管,没让他杀人!是他自己——”

“吴明远已经说了,陈江的事与他无关。”马副帮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在徐庆心上,“你还想往他身上推?”

徐庆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吴明远?

不是吴明远还能是谁?他谁都没说过,就跟吴明远一个人提过这事。

“我......我真不知道......我就跟他一个人说过......”徐庆语无伦次,舌头像打了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黏糊糊的,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鼻涕。

忽然,他裤裆里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淌了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湿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马副帮主皱了皱眉,嫌恶地退了一步。他见过怂的,没见过这么怂的。还没怎么着呢,就尿了。

旁边的大汉却没松手,反而把徐庆的胳膊又往上掰了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随时都会脱臼。

“啊——!疼疼疼!我说的是真的!真的不是我!真跟我没关系!”徐庆疼得脸都扭曲了,哭喊着求饶,“马爷!马爷您饶了我吧,我真没那个胆子......求您了......”

街坊邻居早就被惊动了。

一个个勾着头伸着脖子瞧。

有人认出了徐庆,小声议论着:“这不是老徐家的儿子吗?怎么惹上青蛟堂了?”

“听说是他找人打死了陈江......”

“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你看他那怂样,像是能找人打死陈江的人吗?裤裆都湿了。”

“就是,没听着吗?这小子矢口否认,吓得都尿了裤子。他娘还吹呢,说什么吴家公子替他出头,现在人家吴公子压根不认。”

“呸!亏我还念他的好,感情是自己吹得。这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徐庆的耳朵里,每一句都扎在心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胳膊被人架着,动都动不了,只能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那滩尿渍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马副帮主盯着徐庆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两个大汉松开手,徐庆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滚。”马副帮主只吐出一个字。

徐庆毕竟还有赵家武馆弟子的身份,没有证据,光天化日之下,他到底也不敢把徐庆怎么样。打一顿可以,打死、打残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庆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裤子湿了一大片,也顾不上遮掩,踉踉跄跄地往巷子深处跑,头都不敢回。

马副帮主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他可以肯定不是徐庆干的。

这个软蛋,连明劲都没到,看刚才他那怂样,尿都吓出来了。这样的货色,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杀人。

“走。”马副帮主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街上的议论声却没有散。

“原来是吹牛的。”杂货店门口,王家婆子叉着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还真以为是他找人打死了陈江,替街坊除了一害呢。闹了半天,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看他那怂样,尿都吓出来了,还想逞英雄呢。”布庄的老板娘捂着嘴笑,“还说什么吴家公子替他出头,人家吴公子压根不认这茬。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往粪坑里跳。”

“啧啧啧,老徐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剃头匠摇了摇头,“这孩子,小时候看着还挺机灵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人群慢慢散去,只剩下地上那摊尿渍,在日头下慢慢蒸发。

许燕站在巷口,愣在原地。

她怀里揣着五两银子,是来大嫂家道谢的。大嫂上回来说了原委后,她和徐诚商量了:不管怎么说,徐庆这回是帮了大忙。大嫂那人虽然嘴上没把门,可孩子是有心的。

他们商量着拿五两银子,当是谢礼,也给大嫂家一个交代。

她刚到徐庆家铺子这条街,就看见了街口那一幕。

她看见了徐庆被按在墙上的样子,听见了他哭喊着“不是我”“跟我没关系”的声音,看见了他裤腿上的尿渍和地上的那摊湿痕。

她的手开始发抖,银子在怀里硌得慌。

原来......不是徐庆。

那些传言,那些邀功,那些得意洋洋的炫耀,全都是假的,是吹出来的,是他往自己脸上贴的金。

她差点把这五两银子送出去,差点谢错了人。

许燕站在街口,看着徐庆跑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不是要骂他,是想看看他伤没伤着,这孩子现在肯定没脸见人,她想去劝他,跟他说句“没事”。

可徐庆跑得太快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听见了许燕的声音,“阿庆”两个字从巷口飘过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脸更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咬着牙,一头扎进了自家的成衣铺。

许燕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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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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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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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底层第二章 武是登天梯第三章 等不到明天第四章 凭什么?第五章 悟性第六章 借钱第七章 有什么不对?第八章 宁云第九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第十章 切磋第十一章 二婶,我错了第十二章 气血散第十三章 大补第十四章 小丑第十五章 休沐第十六章 酣畅第十七章 三关第十八章 新人第十九章 调戏第二十章 杀人上瘾?第二十一章 没白疼?第二十二章 吓尿了第二十三章 明劲第二十四章 龙筋虎骨,力叠十重第二十五章 内院第二十六章 衙门第二十七章 比试第二十八章 一拳第二十九章 拉直第三十章 误会第三十一章 资助(加更求追读!)第三十二章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第三十三章 亲传第三十四章 同行第三十五章 拦路(加更!求追读!)第三十六章 夜半第三十七章 一锅端第三十八章 普天同庆第三十九章 告诉你个事第四十章 张山不是张三第四十一章 过了,就忘了第四十二章 齐捕头,我愿意第四十三章 喜事第四十四章 下雪第四十五章 师父,我去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第四十七章 都尉卢川第四十八章 首战第四十九章 赵家武馆这是没人了?第五十章 没用的废物第五十一章 把脸打回去第五十二章 虎骨丹第五十三章 精彩第五十四章 百金第五十五章 加餐第五十六章 不识抬举第五十七章 被劫了第五十八章 暗劲第五十九章 脏腑化炉,内转不竭第六十章 杀局第六十一章 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一点第六十二章 刀锋所过,人头落地第六十三章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第六十四章 不能就这么算了第六十五章 摸错了?第六十六章 羡慕?嫉妒?说不清楚第六十七章 花银子的感觉,真好第六十八章 规矩变了第六十九章 只信自己的拳头第七十章 家里出事了第七十一章 秀儿,也叫我哥第七十二章 终究不是一路人上架,道歉第七十三章 三月初十,清河码头第七十四章 对拳第七十五章 你看热闹,我杀人第七十六章 暗劲大成?三拳毙命!第七十七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死第七十八章 上次,你就该放这把火第七十九章 死绝第八十章 乐极悲生第八十一章 再断苏家一臂第八十二章 世间,“情”最杀人第八十三章 下辈子还第八十四章 宁师兄欠沈家的,我替他还第八十五章 阎威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第八十六章 穷乡僻壤,也有潜蛟第八十七章 拳台之上,只有生死(二合一)第八十八章 这样的人,值得卢家押注第八十九章 都尉府座上客,许清要发达了?第九十章 你死,我也不活(章节末有些话)第九十一章 门庭若市,赤阳宝参第九十二章 东域乾州,龙渊三派第九十三章 宗派名额,五虎断魂枪(二合一)第九十四章 化劲第九十五章 五形养脏功,武道可长生?第九十六章 武科(二合一)第九十七章 走不了,也不想走第九十八章 阳元丹,虎牢山第九十九章 屠鸡宰狗(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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