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二章：人心中的成见像一座大山
市立一院，一间手术室里，突然泛起了一道涟漪，然后一个樊志宏从里面扑了出来。
眼看就要撞上墙壁，他却在空中硬生生一个扭身，在撞上墙壁之前双脚落地，稳稳站住。
然后他机警回过头去，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四周没有人，从对面看，这边似乎灯火通明的样子，但事实上现在手术室里非常灰暗，几乎没有丝毫光线。
仅有的光线，是从他来的“通道”照射过来的。
或许是因为有一批光线，和他一样完整穿过了“通道”，从“对面”穿越到了这边，在墙壁上形成了一道圆形的光斑。
而光斑，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缩小。
他转头，顺着那光线看过去，能清楚的看到通道对面。
这让他有一种强烈的实感。
我回来了。
我竟然……真的回来了。
他们竟然真的，放我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通过，扰动了这条通道，光斑开始加速缩小，在通道完全关闭之前，“噗”一声，对面又飞过来了一个纸团。
纸团砸在他的身上，他低头伸手捡起纸团，却来不及看，整个世界就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通道，已经完全关闭了。
在通道关闭的那一瞬间，却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不安感。
有一种自己身在险境，孤身作战的陌生感。
这明明是自己的世界啊，为什么会有这种陌生感？这种不安感？
他狠狠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晃了出去。
完全的黑暗，让他下意识地缩起了身子。
他凭借自己刚才的记忆，摸索着来到了门边，然后侧耳倾听。
这片区域并不是会开急诊和紧急手术的区域，但门外并不安静。
外面有一些吵吵嚷嚷的声音。
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
他悄悄打开了手术室厚重的房门，露出了一条缝，就看到了熟悉的制服。
那是和他一样的，特别行动队的制服。
那个背影，他甚至都很熟悉。
是他的上司，特别行动队的总队长，李队长。
他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年轻人的身后，面色冷峻，神色肃穆，目光警惕。
而他紧跟着的那名年轻人，樊志宏只是看了一眼，就吓得赶快缩回了目光。
似乎生怕对方能够顺着他的目光，感知到他一般。
因为，那张脸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而在回来之前，他还和对方近距离接触了一会儿。
那是唐少爷。
不坐轮椅的那个唐少爷。
黄毛的那个唐少爷。
“唐同学染了黄毛真搞笑啊……”一个想法，莫名闯入了他的脑海里。
如此大逆不道，而且是双重的大逆不道，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对不起唐同学，我不是故意的！”
他慌忙把这个想法，甩出了脑海。
此时，唐少爷正愤怒地质问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我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嗯？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
“对……对不起，唐少爷。”那名中年医生神色格外紧张，声音也有些颤抖，他结结巴巴道：“我们做了所有的检查，就算是刚才增加的几项的检查也没发现任何原因，您……您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我血也抽了，各种检查也做了，你现在告诉我我的身体没问题？”唐少爷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如果我的身体没问题，我怎么会突然觉得全身无力？嗯？难道是我错了？”
“呃……这……”中年医生被质问的哑口无言，他颤抖道，“可……可能性有很多，可……可能您只是太劳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胡说！我的身体我不知道？”唐少爷道，“我不可能是因为劳累，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明天早上之前，你必须给我找到原因，否则下次我们就不是在医院见面了。”
中年医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伸手想要去抱唐少爷的膝盖，却被他身后的制服中年人李队长瞪了一眼，僵在那里。
樊志宏从手术室打开的门缝里，向外面看了过去。
就看到唐少爷从门外走过。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他已经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但今天……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这不对，是吧。
而看到唐少爷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却出现了唐同学的脸。
两张完全一样的脸在他的面前重叠。
明明长得一样，却让人绝对不会认为这是同一个人。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神态？气质？眼神？
明明他也见过唐同学可怕的一面，见过唐同学一个人面对他，那言出法随，生杀予夺的样子。
像极了唐少爷日常所做的那样。
不，比唐少爷还要可怕，可怕十倍百倍一万倍。
却……还是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而且……
唐少爷的身体出问题了？
为什么？
怎么会？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世界真正运转的模式。
但樊志宏知道。
他无法想象，如果仅仅是为了制造自己这种杀戮机器，就可以在自己身上堆那么多的资源，那么，唐少爷的身上，又堆了多少资源？
这样的人，怎么会生病，怎么会虚弱？
不可能的。
也难怪唐少爷会觉得震惊和不可理解，会如此重视，专程来检查。
可问题是……到底为什么？
回忆起唐同学身上的负熵，和那被击穿了的单向通道，樊志宏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
门外，唐少爷走过了樊志宏的身边，李队长落后了半步。
“听到少爷的话了，今天晚上好好检查一下结果，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向少爷汇报情况。”李队长对那名中年医生说，然后他目光一扫，却猛然凝住。
他看到了旁边一侧的手术室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让身后随行的其他人去检查一下，但是下一秒就看清楚了门缝后面的那张脸。
他张口，但又犹豫了一瞬间，微微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少爷，我送您回去。”他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唐少爷，但唐少爷却命令道：“你留下盯着他，让他不要偷懒，只要结果出来，立刻送他来见我！如果结果出不来的话，你知道该送他去什么地方。”
“是……”李队长低头，然后他挥手，让同行的几名特殊行动队队员跟上唐少爷。
目送唐少爷在几名身穿制服的特别行动队队员的护送下离开，到了走廊的尽头，两个黄毛迎上了唐少爷，和唐同学一起走了出去。
李队长肃立走廊里，直到唐少爷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才转身，看向了手术室的方向。
“出来吧。”他说。
樊志宏从里面走了出来，向中年人李队长行礼：“队长！”
李队长没有说话，他严肃的看着樊志宏，看了好大一会儿，终于，他黎黑的面孔上绽放出了一丝笑容：“志宏，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队长！”樊志宏道。
“怎么回来的？”李队长问道，“通道已经关闭了。”
“我在通道附近，找到了一个熵度计，然后利用那个熵度计，找到了一个通道，然后就回来了……”
“很好。”李队长笑了，他欣慰地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会发现那个熵度计，我教你的东西，你都没忘。”
呃……
樊志宏表示，你教我的东西，可能我当时真的都忘记了……
我当时压根就冷静不下来啊，更别说身体还那么痛苦。
对不起啊，队长。
我没想到也没机会去找你留给我的熵度计。
你留给我的熵度计，是唐同学找到的。
这一刻的樊志宏，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期末考没考好的尖子生，有一种愧对恩师的愧疚感。
“队长，我之前没有按时回来，还丢了碎片……”
“你……瘦了。”李队长打断了樊志宏，突然之间有些感慨，道：“走吧，我送你回去。回来了就好，什么也不要想，先休息一下。”
“队长，我不需要休息，我的家人他们……”
“先休息一下，待会我再给你说。”李队长微笑着道，“你放心吧，你的家人都好的很。”
“……”樊志宏看着李队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好。”
李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倒在地上的医生，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樊志宏连忙跟上。
两个人走出病房楼，一辆车正停在门口，看到樊志宏，开车的那人也是惊讶不已：“宏哥，你回来了！你……”
他看了一眼李队长，闭上了嘴，帮李队长打开了门。
车开出了医院，驶入了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车道，樊志宏看着窗外。
此时已经是深夜，万家灯火璀璨，但道路上几乎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穿着反光马甲的警车在巡逻，在关键的路口，还有常驻的警察在站岗。
看到这辆属于特别行动队的车辆，他们都乖巧地关闭了警灯，沉默地呆在路边，甚至把脑袋转过去，不看他们。
直到这辆特别行动队的车辆过去之后，他们才再次转回目光。
车辆再次转向，转入了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主干道上也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属于不同部门的车辆在行驶。
时不时有一些车辆，被路边值守的，穿着反光马甲的警察拦下检查，然后挥手放行。
与之前看到的璀璨万家灯火不同，主干道附近的那些商业和娱乐设施，一片黑暗，甚至连夜间亮化的灯光都没有。
突然间，整个世界一起黑了下来，远方的万家灯火也同时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
“大宵禁时间到了啊……”樊志宏看着那黑暗的世界，道。
所有没有工作和值班的人，都必须睡觉了。
因为明天又将会是繁忙的一天。
大宵禁不但是为了让大家好好休息，也是为了节约能量。
“是啊，在那边呆久了再回来，最不习惯的就是大宵禁了……”李队长道，“我听说现在高层在讨论是否要取消大宵禁，你觉得呢？”
“当然要保留了，如果晚上不断电断网，一定会有人通宵玩乐不休息，那样明天就没办法全身心的投入工作，更没办法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好！”樊志宏慷慨激昂道，“而且，我们的世界的宝贵资源，都被浪费在了娱乐上，这怎么可以！”
“是啊，对面那些人，明明是我们的分支，却如此浪费，竟然通宵玩游戏，看小说，真实罪不可恕！”前面，正在开车的特别行动队队员愤怒道，“他们难道不知道资源在枯竭吗？难道他们良心不痛吗？队长，我申请下一次的外勤！我也要为我们的世界贡献力量！”
听着前排的驾驶员慷慨激昂，樊志宏的目光，却看向了远方。
这样一片黑暗之中，却有一个建筑，依然灯火通明。
在黑暗的城市里，如同一个发光的玉米棒一般，璀璨夺目。
启航大厦。
这个世界里，高达80层的启航大厦。
唐少爷就住在哪里。
外面的人只知道，只有特别行动队的人，和那些被允许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人，才可以随意进入启航大厦。
却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那些被禁止的娱乐，在那个大厦里面，全都有。
以前，樊志宏只觉得理所当然，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樊志宏只想吐槽。
“这什么操蛋的世界观啊！我们的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这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啊！”
明明是我们的世界不对劲才对吧！
为什么染黄毛就能享受特权啊！
难道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明明这么抽象？
“志宏，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李队长突然问道。
“队长，从您当我的教官开始，已经15年了。”
“是啊，我记得之前你还是一个很多问题的新兵，现在已经是一个让我都感觉陌生的强大战士了。”
“是啊。”樊志宏说，“队长，您也变得陌生了。”
说完这句话，在李队长开口之前，樊志宏的右手肘靠着的车窗玻璃突然碎裂，疾驰的车辆上，樊志宏从车窗一跃而下。
他突然想起来，就在对面有一个新闻，也是这样跳车的。
嗯，似乎结果不太好。
但是这种跳车，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他在地上连续几次翻滚，越过了路边的绿化带。
然后转身就跑。
跑！快跑！
跑到黑暗里去！
躲开穿着黑绿反光马甲的警察，更要躲开自己的同伴们。
这黑夜，这如同死亡一般凝重的黑暗，是他唯一的盟友，他要在这样的黑暗中，找到一个容身之地，然后……
努力活下去。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才能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去做什么。
樊志宏，从现在开始，你只能靠自己了。
他这么想着。
为了……你的家人。
他一边奔跑，泪水一边狂涌出来，洒在道路上。
天知道，他在车上忍的多辛苦。
虽然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可能的结果。
但真正确认之后，他还是想要嚎啕大哭。
只能靠自己了。
只有自己了。
跑入黑暗，屏住呼吸，听着身后的嘈杂声音越来越远，他陷入了完全的安静之中。
突然，他碰触到了自己的口袋，一个纸团静静躺在他的口袋里。
是唐同学给自己的纸团？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黑暗中，他摸索着展开了纸团。
远方，璀璨的启航大厦带来些许微弱的光。
他低头向纸条上看去。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更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