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青衫独行

气运烽烟:乱世执掌山河鼎靓戈第 235 / 235 章4,35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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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不记得自己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时间在这片焦土上变得很模糊,像被人揉皱了的宣纸,怎么展都不平。他只记得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学堂里的读书声从结结巴巴变成了朗朗上口,烽火台上的银烟烧成了天边一道永恒的风景线。

那枚铜钱就搁在他脚边,背面朝上,“咎”字朝天。

起初他连动都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那枚铜钱像一个钉子,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他试过挣扎,试过骂娘,试过把毕生修为都灌进右手想把这破铜钱捏碎——然后谢无咎的声音就会从心底浮起来,慵懒得像是在午后晒太阳:“省省吧,沈砚。你越挣扎,它越紧。”

沈砚就真的省省了。

不是认命。是他在某个黄昏,看见一群娃从学堂里跑出来,追着一个纸人夫子喊“温夫子再讲一个故事嘛”,那纸人被拽得歪歪扭扭,怀里的小书本都快散架了,可它还是在笑——纸糊的脸皱出一个滑稽的弧度。沈砚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完之后他发现,铜钱上的寒气好像淡了一丝。

就那么一丝。

比头发丝还细的一丝。

但沈砚捕捉到了。

他盯着铜钱看了整整一夜,看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看到第一缕阳光照在“咎”字上。那字迹依然漆黑如墨,依然带着谢无咎特有的优雅和冷漠。但沈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无咎说这枚铜钱是他的囚笼。

可谢无咎从来没说过,囚笼不能自己打开。

沈砚开始试着动。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弯,用了整整半天才攥成一个拳头。再是手腕,转一下歇半天,疼得冷汗直冒,但他愣是没吭一声。然后是胳膊,肩膀,腰,腿……

等他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青衫已经被汗浸透了七八遍,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衫子破破烂烂,下摆都磨成了布条,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他咧嘴笑了一下,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但表情是实打实的得意。

“谢无咎,”他在心里说,“你的笼子,好像不太结实啊。”

没有回应。

铜钱还在地上躺着,但沈砚已经能迈出第一步了。那一步迈得跟刚学走路的娃娃似的,颤颤巍巍,东倒西歪,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泥坑里。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铜钱还在地上,背面朝上,“咎”字似乎在看他。

沈砚没捡它。

他朝着南边迈出了第二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脚底板底下扬起一小撮尘土。很轻很细,在阳光下打着旋儿,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金子。沈砚低头看着那撮尘土,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人从书架上抽掉了一本书,书架还没倒,但你知道那儿少了一块。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忘了。

忘了顾雪蓑沉睡的那个山洞在哪了。

就记得有个灰袍子的方士,爱睡觉,说话半真半假。但那人长什么样,声音什么样,教过他什么——全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连个轮廓都没留下。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纪念谁。

他站了很久。

然后迈出了第三步。

又一片尘土扬起。这回的尘土带着水汽,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味道。尘土落下去的时候,他忘了温晚舟教他看账本的画面。就记得有个穿金绣衣裳的姑娘,社恐得要命,只敢写信。她教过他什么来着?账本?不对,不是账本……是做人吧?也不对……

算了。

忘了就是忘了。

沈砚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点。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尘土不是谢无咎搞的鬼。谢无咎的铜钱只能把他钉在原地,不能抹掉他的记忆。能抹掉记忆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选择往前走。

每走一步,就掉一层皮,掉一段过往。

这不是惩罚。

这是代价。

沈砚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然后迈出了第四步。

赫兰、银灯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笑声远去了。

第五步,霍斩蛟那句“主公可不能偷懒了”碎在了风里。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只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扬起尘土。尘土里有笑声,有哭声,有刀光剑影,有把酒言欢,有无数个深夜的密谋和黎明前的誓言。它们从沈砚的脚底扬起,在阳光里翻一个身,然后散得无影无踪。

沈砚不敢回头看。

他怕一回头,看见自己走过的路上铺满了回忆的碎片。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蹲下去捡。

于是他闷着头往前走。走过重新修好的官道,官道上有商队在赶路,有驿卒在送信,有从学堂放学回家的娃在追逐打闹。没有人认识他。他从一个茶馆门口经过,茶馆的说书人正在讲“龙骧大将军霍斩蛟化烽火照归途”的段子,讲到动情处,满堂喝彩。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把霍斩蛟描绘成一个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的莽汉,一顿能吃三斤牛肉喝五碗烈酒。沈砚听着听着就笑了——霍斩蛟明明惧高,站上烽火台的时候腿都在抖,全靠手撑着墙才没瘫下去。还有,他根本不吃牛肉,他属牛。

这些事他都记得。

但他不记得说书人嘴里的那个霍斩蛟是谁了。

就记得那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人。

沈砚低下头,继续走。

他走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割了,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分吃一块麦芽糖。沈砚的脚步骤然停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群娃蹲在田埂上分麦芽糖,有个纸人夫子走过去

画面碎了。

沈砚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的碎片甩掉。他不敢再想了,想一个,碎一个;想两个,碎两个。比打碎瓷器还利索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穿过麦田,穿过村庄,穿过一个正在赶集的小镇。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小媳妇跟婆婆拌嘴的尖叫声,这些声音涌进沈砚的耳朵,又涌出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像一个透明人一样穿过人群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走到镇子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正在给一个小孩捏糖马。那马捏得歪歪扭扭,四条腿长短不一,但小孩捧在手里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沈砚看着那匹糖马,忽然想起了白狼山。

山上有一匹真正的白狼。

白色的毛发像月光一样……

记忆还没成形就碎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就凭着一股直觉,朝着一个方向闷头猛走。走过山,走过水,走过荒原,走过密林。青衫彻底烂了,袖口磨成了流苏,领口豁开一个大口子,露出晒得黝黑的锁骨。脸上长满了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跟谁说。每次他想跟人搭话,张开嘴才发现,自己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太清了。

就记得四个字。

天下无战。

这四个字不是记在脑子里的。是烙在骨头上的,刻在魂魄里的,每走一步都会在胸腔里震一下,嗡嗡作响,震得他心口发疼。他不记得这四个字是谁说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记住它,只知道自己必须记住。

忘了什么都不能忘了这个。

走到一片山谷尽头的时候,沈砚停下了脚步。

山谷很静,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头顶是一线天。谷底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被风一吹就齐齐地弯下腰。沈砚站在花丛里,忽然觉得脚软。

不是累的。

是忽然有种走到头了的感觉。

他环顾四周,脑子里空空如也,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伙伴,经历,来历,名字,全都没了。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挂着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背面朝外,“咎”字对着他。

他愣了愣,不记得这枚铜钱是哪儿来的。

但他没有摘下来。

铜钱贴在胸口的位置,凉凉的,像一根针,时刻提醒他——有什么东西还没做完。

“天下无战。”

他喃喃念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蹭。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山谷出口处有一间茅草茶摊。

茶摊很简陋,几根木头支起一个茅草顶,下面摆着三张粗木桌子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摞粗陶茶碗,碗口磕了几个豁口,但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擦拭茶碗。

她穿着素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背影说不上多惊艳,但沈砚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他难受。

他不认识她。

但他觉得他应该认识她。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女子刚好转过身来。

她有一张清丽的脸,眉眼间却带着风霜磨出来的沉稳,像是经历过很多事,然后选择了一个最安静的活法。她看见沈砚,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这副野人样给吓着了——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倒了一碗清茶递过来。

“公子,赶路辛苦,喝碗粗茶解解乏吧。”

声音很淡,很温和,像是山涧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过石头。

沈砚接过茶碗,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碗里的茶,茶汤是琥珀色的,飘着几片粗茶叶子,是路边最常见的山茶,不值几个钱,但泡得很用心。

她看着他喝茶,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仿佛等了很久很久。

“可曾……”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在路上见过一个叫沈砚的人?”

沈砚。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空荡荡的心湖里。

噗通一声。

涟漪荡开来,一圈一圈,撞在湖岸上,又弹回来。

沈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面被磨平了花纹的铜镜,什么都照不出来。他在脑子里反复念着那两个字——沈,砚,沈砚,沈什么砚——滚来滚去,怎么也抓不住。

这个名字应该跟他有关。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木然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未曾。”

苏清晏眼里的光灭了。

灭得很快,像是被人一口气吹灭的烛火。但她在烛火灭掉的瞬间就转过身去,假装去拿茶壶,背对着他。

“哦。”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沈砚喝完了茶,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转身继续走。

走出茶摊,走进山谷出口的光里。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眯起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前走。但他还是走了。一步一步,走得慢,走得稳,像一枚钉了铁掌的旧靴子一样,不管路面多烂,都能踩出一个结实的脚印。

身后的茶摊里,苏清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那个青衫破烂的背影越走越远,远到快要消失在光里。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

但她没有。

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茶摊的角落里,那把沈砚刚刚放下的粗陶茶碗,碗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蔓延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偷偷地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最后,裂纹在碗底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清晏没有看见那个字。

她还在看着那个背影。

沈砚走到谷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枚铜钱。铜钱在发烫,烫得他胸口的皮肤都红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咎”字的笔画,那笔画似乎在动,像一条细小的虫子在他指尖下扭动。

他翻过铜钱。

正面朝上。

“因果”两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用扇子掩着嘴笑了一声。

笑声落下去之后,铜钱又翻了回去。

“咎”字依然朝外。

但那个字,好像比刚才浅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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