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穿堂风

青山会说话的肘子第 596 / 705 章4,523 字

陈淮北猜测过陈迹的身份。

或许是靖王旧部?当年靖王门下三千客,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可总有几个漏网之鱼藏在暗处,等着有朝一日为旧主做点什么。

又或许是文云茉秘密蓄养的死士?那位文家后人野心甚大,暗中养几个人以备不时之需,再正常不过。

陈淮北一时间想了很多,但他偏偏没想过此人可能是病虎。可他想不通,白鲤这位新帮主,怎会与密谍司病虎牵扯在一起?

病虎。

其他生肖或许还有故事在茶馆里流传,总有胆子大的说书先生敢讲些江湖旧事,譬如皎兔、云羊二人联手灭津门白莲教总坛一百二十七口教众,譬如天马孤身一人踏平太行山阳泉匪众,譬如……

惟独病虎这两个字,江湖上竟连个像样的故事都没有。什么行官门径?什么实力境界?为阉党做过哪些事?江湖上一概不知。

此人不在庙堂,也不居江湖。

此时,陈迹眼见玄蛇来到近前,镇定自若道:“怎么,你也要阻拦本座?”

玄蛇躬身拱手,恭敬道:“卑职不敢,只是卑职仰慕病虎大人已久,方才听麾下密谍提起您来了內狱,特来拜见。”

陈迹平静道:“见完了,退下吧。”

玄蛇没退。

他躬着身,头微微低着,可眼珠子却往上翻着,悄悄盯着陈迹的一举一动。

玄蛇的声音依旧恭敬:“不知大人带走韩童有何用途?梦鸡前些日子审完韩童后重伤未愈,卑职原本还要等梦鸡痊愈了,再审出漕帮金库所在,大人不如再等三天,只需三天,卑职担保将漕帮金库的底细问得干干净净。”

玄蛇一边说话,一边壮着胆子打量陈迹。

这位病虎大人虽遮着面容,可他是刑名高手,有些端倪仅遮住脸是遮不住的。

下位者姿态拘谨,因为他们的人生不允许他们犯错。

而上位者姿态松弛,举手投足之间肆意挥洒,那是一种“不怕犯错”的姿态,即便错了,亦有余地。

可玄蛇发现,面前这位病虎大人在面对自己时泰然自若,分明一副久居上位的姿态,这让他有些糊涂了。

此时,陈迹慢条斯理道:“本座为内相大人收拢漕帮在即,哪里容得你们拖延时间,退下吧,本座自有决断。”

说话间,斑纹内的三枚剑种游弋而出,在袖口蛰伏下来。

玄蛇犹不甘心,上前一步说道:“大人,这韩童野性难驯,关押內狱这么久了一句话都不肯说,放他回去只怕没法收拢漕帮,反而放虎归山。”

他借这一步离陈迹更近了,也终于有机会看清陈迹的双手……那竟是一双少年人的手。

手相是少年人与年长者最大的区别之一。

少年人手掌大多纤细,即便是短胖的手相,骨节也不会过于粗大。随年龄增长,手相会越发粗壮结实,骨节亦会慢慢突显。

而眼前这位病虎的手相,分明是个少年人。

玄蛇心中一惊,而后再上前一步:“卑职斗胆问一句,十二生肖每一任有每一任的名讳,墓狗之后是尸狗,夜羊之后是云羊,灵兔之后是皎兔……病虎已是上一任冯文正的名讳,不知大人如今的名讳是什么?”

这一次,他看清了陈迹的眼角,眼周纹理是骗不了人的,这位病虎确实是个少年人,可内相怎会任命一个少年人做上三位生肖?

假的!

此时,陈迹平静道:“白龙始终是白龙,病虎始终是病虎。”

玄蛇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他慢慢直起身子,平时着陈迹:“不对,白龙确实始终是白龙,但病虎未必还是病虎。”

下一刻,玄蛇暴起发难,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猛然张开,如夜枭般扑向陈迹。

陈淮北反应极快,拉着郑舟就往一旁闪躲。吕七和田匡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朝玄蛇迎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马车车帘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喷薄而出。磅礴的气势压出来时,马车周围的人只觉得心口一闷,像是被人一拳擂在胸口。

玄蛇脸色骤变,双手扯着大氅往回一拢,堪堪挡在身前。

一阵狂风骤然刮过,轰然一声,玄蛇竟倒飞出去五六丈。

“大人!”

海东青高益抢上前接住玄蛇,这才使玄蛇没有狼狈坠地。玄蛇站稳身形,面色惊疑不定的看着马车,一时间不敢再贸然上前。

陈迹平静道:“本座身份也是你能试探的?自去领五十廷杖,如敢再犯,贬为海东青。”

玄蛇咬牙沉默片刻,反复看陈迹与马车,最终还是低头抱拳道:“是,是卑职冒昧了,这就去领廷杖。”

他转身往鹰房司大步走去。

高益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大人,那位真是病虎大人?”

“不是!”玄蛇看了一眼肃然厚重的紫禁城:“擂鼓,宵禁!”

高益怔了一下:“大人,今夜是重阳节,若无凭无据擂鼓宵禁,只怕会有重罚。”

玄蛇停下脚步看他:“内相大人怎会任用一名少年人成为上三位?此人定然不是病虎!去擂鼓,莫叫他们逃出京城……封锁水关,他们是漕帮的,水关定有人接应。我这就去解烦楼,向内相大人禀明此事,我出宫前,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玄蛇脚步不停地经过鹰房司,来到西华门前,亮出腰牌对值守在此的解烦卫低喝道:“开门!”

此时,西华门一个人影转过身来。

长绣。

长绣笑意盈盈道:“原来是玄蛇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歇着?”

玄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狞声道:“让开!”

解烦卫将西华门推开一条缝隙,长绣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蛇从他身边走过,迈进西华门。

身后,长绣依旧站在西华门的门缝里,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

……

……

紫禁城的城头上响起鼓声,又急又密。

这鼓声从紫禁城传到内城城头,再传至九门关楼,九座城门同时合拢,巨大的城门发出轰隆隆巨响。

鼓声里,值夜的五城兵马司闻鼓行事,当即冲上街头驱赶百姓归家。半个时辰后还有街上游荡者,一律发配岭南。

宵禁了。

陈迹在马车旁思忖片刻,招呼吕七等人一起钻进马车中:“走安定门。”

吕七一抖缰绳,驾着马车往北边的安定门赶去,陈淮北在车厢里焦急道:“现在九门落锁,如何能走安定门?我等现在应该去北水关的,那边有我漕帮帮众接应,乘快船北上,只需半个时辰就能汇入永定河。”

车内众人看向陈迹,可陈迹端坐着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陈淮北又看向白鲤:“帮主?”

白鲤轻声道:“走安定门。”

车厢内安静下来。

陈淮北等人思忖着陈迹到底是不是病虎,目光时不时扫过陈迹,却始终无法笃定。

疾驰的马车正巧与菩萨巡游的队伍相错而过,僧人们抬着须弥座在宵禁中提前返回缘觉寺,齐齐念着经文:“……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

白鲤坐在车厢末尾,静静看着陈迹的侧脸。可陈迹上车后,双眼从始至终都没再睁开过。

那个故事里名满京城的李长歌,每逢郡主有难便会出现。

可故事该结束了,李长歌不会再出现了。

陆浑山庄走过的幽暗的一线天、去往先蚕坛路上羽林军迎风招展的白色披风、杀入教坊司的那一袭麒麟红衣,如一切颠倒梦想苦恼,无法涅槃。

此时,驾车的吕七忽然惊声道:“不好,五城兵马司拦在安定门前!”

陈淮北赶忙掀开车帘缝隙看去,只见安定门前立着拒马,正有上百名步卒黑压压立于城门前。

城楼上鼓声急促。

……

……

安定门前,拒马横陈,三排并列。

木杆上削尖的茬口在火把的映照下森然可怖,拒马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者身披着锁子甲,手中提着一杆长枪,矛尖指着地面,人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城门洞两侧插着一排排火把,照得方圆数十丈亮如白昼。火光在风里跳动,把那些步卒的影子拉得老长,重重叠叠,像一堵墙。

城楼上更密,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火把,把整座城楼照得轮廓分明。

城垛口探出一个个脑袋,那是弓箭手,弓已经上了弦,箭头斜指着地面,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城下射成刺猬。

鼓声还在响。

不是城楼上那一面鼓,是好几面,从四面八方传来。安定门,德胜门,西直门,东直门……九门的鼓都响了,此起彼伏。

“我说什么来着?”陈淮北猛地回头,瞪着陈迹:“我说过要走北水关,北水关有我漕帮的人,船就藏在芦苇荡里,只要到了那儿,顺水而下半个时辰就能进永定河!现在好了,你让我们往哪走?”

郑舟也凑过来,面色急得煞白:“陈淮北说得在理,如今怎么办?”

陈迹没睁眼,他依旧坐在车厢最靠外的位置,脊背挺直:“继续走。”

吕七仓皇看向白鲤,白鲤平静道:“继续走。”

“你!”陈淮北指着陈迹:“你是病虎也好,是靖王旧部也好,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可你既然带我们走这条路,就得有个交代!现在继续往前走,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吕七在外头压着嗓子喊:“别吵了,兵马司的人动了!”

陈淮北前倾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那骑马的武将动了,他提着长枪,策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拒马前头才停下。

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一双眼睛冷得像刀子:“宵禁时刻,何人在街中行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马车里。

陈淮北回头看了一眼陈迹,陈迹终于睁开眼睛,他看清守在城门处的武将,正是原羽林军百户、现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

陈迹钻出车厢,站在吕七身旁隔空,朝林言初打了三个手势。

下一刻,林言初竟拨马回转,朗声道:“开城门。”

步卒们相视一眼,五城兵马司百户凑上前:“林指挥使,当真要开城门?宵禁鼓声响了,贸然开城门可是要革职查办的。”

林言初笃定道:“开!”

五城兵马司步卒得令,当即抬走三排拒马,安定门那厚重城门被缓缓拉开,让出仅供马车通行的缝隙。

马车上众人皆看向陈迹,难怪陈迹坚持要走安定门,原来是早在安定门留了后手。

今晚这每一步,陈迹似乎都早早算好了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能挡住他送白鲤离开。

陈淮北诧异到语无伦次:“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为何会听命于你?你早就知道会有宵禁封城?你什么时候算到的?”

陈迹一言不发。

什么时候?

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与内相交换利益、手持病虎腰牌、林言初卧薪尝胆……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了,他也知道该如何在这棋盘落子了,他的每一步棋都指向离开京城那条路,但他自己却不能走了。

待到城门下,陈迹钻进车厢里,将手中攥着的东西塞进白鲤手中。

他在幽静的车厢里,第一次看向白鲤,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跳动的火,没了朝霞,也没了日暮:“珍重。”

白鲤张开手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六枚金瓜子。

她再抬头时,陈迹已经跳下马车,狠狠抽在马屁股上,而后看着马车穿过城门缝隙。白鲤回头掀开背后的窗帘,看着陈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仿佛一座石塑,越来越远。

林言初策马来到陈迹身旁翻身下马,与他并肩看着马车远去:“大人,值得么?”

陈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平静道:“辛苦你了。”

林言初咧嘴笑道:“大人客气了,若不是大人你,卑职只怕早已死在內狱之中,亦或是在羽林军那些富家子排挤中喂马、扫地。来五城兵马司倒是比在羽林军过得舒坦,唯独齐斟酌他们每次见我都要出言嘲讽叫我心里不太好受,大人明日记得告诉他们,我林言初可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陈迹看着城门外:“父母都安顿好了吗?”

林言初嗯了一声:“都送去固原了。”

陈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串佛门通宝递给林言初:“信是写给胡钧羡的,只要敢拼命,他会给你一份好前程。佛门通宝里是四千七百两银子,足够你在固原安家落户。”

林言初思忖片刻,只接过信封,没接佛门通宝:“大人,一封信足够了。”

陈迹将佛门通宝塞进他怀中:“江湖路远,有银钱傍身,路也好走些,保重。”

林言初不再推辞,面朝陈迹,一揖到底:“大人,此去数千里建功立业,他日以功名富贵相见!保重!”

说罢,林言初牵着马走到安定门前,将自己副指挥使印信、虎符一并挂于朱漆大门上,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城门洞里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陈迹衣袂猎猎作响。

陈迹没有立刻离去,就像每一个决定转身的人,都在风里站了很久。

直到林言初的马蹄声再也听不见,直到那架马车彻底融入黑夜,陈迹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上面的字迹也不知何时模糊了,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好像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陈迹扬起手,任由穿堂风将红布条带走。(本章完)

继续向下阅读
青山
596/705
书详情
青山 共 705 章
6 / 8 书籍详情
第495章 差远了第496章 护送第497章 附议第498章 人心向背第499章 故布疑阵第500章 后会有期第501章 二房余孽第502章 二十年恩怨第503章 后会有期第504章 求死第505章 接踵而至第506章 旧事第507章 残阳如血第508章 传国玉玺请假三天第509章 盘账第510章 收账第512章 挣权第513章 新闻第514章 新故事第515章 府右街第516章 寻司曹癸第517章 等到了第518章 棋手第519章 钓鱼第520章 凭姨第521章 最后一日第522章 章回第523章 假冒司曹丁第524章 孤注一掷第525章 技高一筹第526章 证据确凿第527章 痴儿第528章 待从头第529章 后会有期第530章 天与地(完)第531章 武庙山门第532章 一语成谶第533章 退婚第534章 更有意义的事第535章 新东西第536章 经世济民第537章 安南使臣第538章 再入解烦楼第539章 水调歌头第540章 以命换命第541章 漕帮第542章 送行第543章 看看山,看看海第544章 本性难移第545章 图穷匕见第546章 凤冠霞帔第547章 长命锁第548章 大赦天下第549章 无间地狱第550章 都烧了第551章 赴约第552章 兜圈子第553章 搏命第554章 生肖齐至第555章 缉拿归案第556章 更好的筹码第557章 御前受审第558章 七天第559章 结果与过程第560章 杀一儆百第561章 赶尽杀绝第562章 三块腰牌第563章 送别第564章 知错,但不改第565章 气焰更盛第566章 齐家第567章 齐昭宁第568章 声东击西第569章 清流第570章 缺口第571章 典当第572章 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第573章 只差一步第574章 丹陛大乐堂第575章 御前带刀第576章 赶尽杀绝第577章 追着杀第578章 太子第579章 雪停了第580章 馄饨第581章 各有心事第582章 同进同退第583章 漫长的判决第584章 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新年快乐,2025总结第585章 走过的路,吃过的美食第586章 劫狱第587章 开门 生门 休门第588章 病虎第589章 穿堂风第590章 他就是病虎第591章 应卯第592章 说客第593章 跳出棋盘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