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酒筵之趣不在酒

大明才子风云录尚南山第 767 / 774 章3,485 字

周鼎成笑着拍拍况且的肩膀,嚷道:“小友,以后少跟周家小子混,近墨者黑,小心染上他家的铜臭气。”

显然,那朵荷花图已经稳稳到手,他也不叫兄弟,改叫小友了。可见癫子只是癫,并不傻,还是要保持些矜持的。

大家跟着笑,心里却都纳闷,这癫子与人交道可能真讲个缘法,平时谁的账都不买,今日却和况且这个小毛头称兄道弟。至于那幅荷花图究竟有多大价值,他们浑然不知,也不敢胡说。

也只有周鼎成这样勤功书画,数十年如一日的行家,才能明白那幅荷花图的意义,甚至况且都不清楚。

况且随手画的荷花,论笔法之老到精炼都在周鼎成之下。然而,这幅画,仿佛在周鼎成眼前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虽然眼里只是星星点点,更多的还是茫然,但不管怎样说,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可以突破的方向和可能。

困于眼前境地已经十年有余,陡然间仿佛陷入谷底的人发现了向上攀登的阶梯,焉能不欣喜若狂。

周鼎成外表虽疯癫,处事却老到,这些都没有表露出来。今后还要多和况且来往,好弄清这种技法,这顿酒席无论如何是免不了的。

周文宾周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布商,主要和皇宫打交道,算是御用商人,这差使也是一代代遗传下来的,主要替皇宫采买各种锦缎布料,自然是财雄一方。

历朝历代,商人不管多么富有,跟达官显贵的风光显赫还是无法相提并论。周文宾父亲钱财积攒多了,也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在科举上出人头地,一扫自己家门的铜臭气。

周文宾少年好学,是个神童。这让父亲看到了更换门庭的希望,于是决定不让儿子经商,而是专心攻读,走科举之路,以图把家族的铜臭气改成书香气。

金乡书院自嘉靖二年建立以来名传遐迩,周父决定以重金入股,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周家的荣光。打理书院本身并不赚钱,但名声大了,却另有生财之道。

书院发展起来主要靠两种人,一种是大儒,需要这些人来讲学,来揄扬书院的声名,提高书院地位,另外就是有钱而又肯出钱的商人,书院运作需要的经费可不是小数字,请宿儒来讲学需要付报酬,有些来讲学的高官也是大儒,请他们固然不需要付钱,来往应酬却也所费不赀。周家就是书院出钱的几个大股东之一,所以周文宾才能在书院有些话语权。

得月楼不像一般的酒楼,没有大堂,只是一间间装饰奢华的屋子,整座建筑倒像是前朝哪位权贵的豪宅,所以这里注定不适合一般的顾客,只有那些肯花大价钱的人才会来此处。

周鼎成选定一个二楼的房间,定好酒席,不多时,又有客人陆续光临,原来周鼎成在去酒楼途中已经委派手下骑快马发出一些柬帖,邀请一些人来吃酒。凭这一点,可以看出周癫并不白癫,而是癫得有法。

傍晚时分,客人到齐了,却都不明白周鼎成缘何请客。倒不是说他吝啬,而是说他在客中,应该都是别人请他才对,若是到了北京城,才该由他做东。

来人陆续到来,周鼎成也陆续给况且介绍,基本都是苏州府挂得上名号的文人,况且虽没见过,也是听说过名字的,只好逐个姓礼见过。

大家瞧瞧况且,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名分似乎也没有,难道他是周鼎成什么至亲好友的儿子?周鼎成性情古怪,他不明说,大家也不便细问。

随后到的重量级人物,乃是金乡书院的祭酒。

一般的书院都建在山上,所以书院院长就叫山长,后来几乎凡是书院都是这规矩。金乡书院却是仿造两京国子监的格局,所以院长叫祭酒而不叫山长。

这位祭酒大人可是苏州府赫赫有名的人物,人称陈征君。

其实他本名是陈慕沙,因为他属于陈白沙这一派理学,小时叫什么无人记得,他自从学理学开始,就改名慕沙,以陈白沙嫡派传人自居。

明代理学继承自宋朝,基本上还是程朱理学这一脉,尤其是朱熹理学居首位。其外就是最著名的两派,一派是陈白沙,一派是王守仁的阳明心血。明代讲学之盛就是自王守仁始,他做官在哪里,就在哪里讲学,讲堂就是他的官衙,其后他弟子门人遍地开花,纷纷建立书院讲学,阳明学说便逐渐成为主流。

这位陈慕沙恪守陈白沙这一脉,与主流既不调和,便在野做一文人,偏生他名气大,朝廷也想百花齐放,就硬征他去京城做官,据说已经拟定了礼部侍郎的官职,可他到京城后,却逐日上书朝廷,告病求还乡。朝廷吏部诸位大佬也都是阳明学派的宗师传人,自然不愿让异端来搅合自己的学说,就顺势劝动皇上,下旨送陈慕沙回到江南。

虽是白走了一遭,他的名气却愈发大了,人人称他征君,意思是说皇上让他做官,他却志意高尚,不友王侯,所以才辞官不做,历朝历代都有几个这样的隐逸人物,博得震天名声。

金乡书院需要一个重量级人物来领衔,在苏州地界,自然没有比这位陈征君更适合的人选了。也不知幕后那些人怎样说动了他,这位不肯在朝廷做官的人,竟然应允了书院祭酒的征聘。

陈慕沙一进来,除周鼎成外,都急忙站起,深躬到地,书院中学生如此,那几个文人也是如此,足见他名气之重,身份之高。况且自然也不例外,跟随诸生一起行礼如仪。

连目中无人的周鼎成脸上也有了几分敬重,笑道:“多谢老夫子赏光。”

“你在客中请客,必然有个说法,我倒是挺好奇的。”陈慕沙面无表情,倒似枯井无波。

“我新结识个小友,心中高兴,就请诸位来此痛饮一顿。”他说着把况且介绍给陈慕沙。

“况且,这名字好像听说过。是文宾对我讲过吧?”陈慕沙眼睛看向周文宾。

“老夫子,正是学生年前对您说过的那位神童。”周文宾上前一步说道。

“嗯,既蒙你看重,想必不会错了。”陈慕沙只是瞥了况且一眼,就再也不看他了,说罢坐在首席上,眼观鼻、鼻观心。

况且服气了,这种场合还能练心,真不愧是理学宗师。不过做人做到这份上,是否还有意趣可言,他真的很怀疑。

最后到场的压轴级人物,是苏州府知府大人练达宁,当地的父母官。

他一到场,气氛反而活跃起来,显然诸生对他感到亲近,对陈慕沙是敬,对周鼎成是畏,对知府练达宁却是亲近许多,当然倒不是说不敬重,只是相比较而言。

“况且况小友,在下听说过。”周鼎成一介绍,练达宁就想起来了,“令尊是况神医吧,久闻况神医的公子是神童,只是素未得见。”

“你父亲是医生?”周鼎成倒诧异了。

“是的。”况且疑惑的看着他,不知这是否又属于“不该”范畴的。

“我原以为你该姓韩,你不是,我又以为你父亲一定是画坛神手,却是个医生,这……”周鼎成显然有些抓狂,觉得今天遇到的这些事太不合逻辑了。

众人都忍俊不禁,不知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怪诞逻辑。

练达宁似乎了解他,笑道:“周兄,你还是抛不开那种前身后世轮回的想法,你精于绘画,就认定自己是顾恺之的后身,即便如此,你也该姓顾吧?可你姓周。再者说即便有前身后世说法,比如东坡,自认是白居易后身,却也姓苏而不姓白。何况这些轮回身世之说太过渺茫了,又何必深究。”

“这我明白,可是你说一个商人,一个行医的郎中怎么会生出这等神童儿子?这不公平。”他还是有些抓狂。

“生儿子是什么样的,还有公平不公平一说?人称你疯癫,倒真是丝毫不差。”练达宁苦笑着摇摇头。

其余人只是窃笑,不敢做声罢了。

酒宴初开,周鼎成憋不住,再度把那幅荷花图拿出来示人。几个文人似乎不懂绘画,看过了说些不着边际的恭维话就传给别人,陈慕沙倒是直爽,看都不看,就递给练达宁,哼道:“雕虫小技,徒耗心力,有这功夫,静养天元也是好的。”

练达宁接过后,却是仔细观赏,然后有些惊喜地说:“难怪周兄要请客,这幅荷花画确是神妙之作,从未见过此种画法。话说本朝画荷花的,自然当以王冕为最,可是王冕也不是这种画法。”

“我知道,能看出其中奥妙的恐怕也就只有你一人,别人看了似对牛弹琴。”周鼎成叹息着说,“所以才特地请你,他们都只是陪客。王冕的荷花图流传民间极少,基本都在大内保存,我倒是因此有机会大饱眼福,惊为天人之作。况小友这种画法似乎又别开生面,将来有可能是王冕再生。”

座中懂画的只有练达宁一人,其余人懂得书法的较多,因为天天写字,纵然不专门研习书法,总懂得许多。虽有书画同源的说法,但绘画跟书法差别还是不小。所以大家都只管品尝美酒佳肴,五十两银子一桌的酒席,便是周文宾也不可能天天享用。

周鼎成跟练达宁谈论绘画,陈慕沙只管自斟自饮,菜肴只拣些清淡的入口,慢嚼细咽,养生功底也很深。其他人则趁此机会狂饮大嚼。

况且看的有些眼晕,这些儒雅君子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吧,何况席上还有三个师长与父母官。

“兄弟,怎么不吃?今天你可是主客,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叔叔说你的画值一百两银子,这才吃了五十两,下次找机会再吃一次,就吃回来了。”

周文宾看着有些发呆的况且笑着劝道。

“就是,兄弟,开吃。”身旁一个学子也怂恿他,“酒席上没有尊卑,上了桌人人平等。甭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说着用筷子夹了一只大虾放到况且面前的盘子里。

还有这理论?

况且一时转不过弯来,不过看样子他们常常在一起吃酒,也许书院真就是这规矩。

“况小友,你这画法是祖传吗?”练达宁忽然看着况且问道。

况且心头一凛: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继续向下阅读
大明才子风云录
767/774
书详情
大明才子风云录 完整目录 · 共 774 章
第七十三章 玩的就是灯下黑第七十二章 七十二针大周天第七十一章 神医疑是天外客第七十章 神仙也要靠实践第六十九章 吕郎中吐血惨败第六十八章 摆开阵势斗药方第六十七章 乡村小镇起风波第六十六章 妮儿决意随况且第六十五章 况且巧取赵乡绅第六十四章 初行医一战成名第六十三章 况且金针显身手第六十二章 空间瞬移凤阳府第六十一章 不知身心在何处第六十章 神秘女人寻况且第五十九章 蹊跷的人间蒸发第五十八章 无以面对的危机第五十七章 隐形者生死对决第五十六章 东坡降临点迷津第五十五章 好一对神仙眷侣第五十四章 如入人间仙境中第五十三章 赌局关键在赌心第五十二章 神秘女子护况且第五十一章 途中袒露真性情第五十章 江湖之行第一步第四十九章 心心相印终有期第四十八章 一个奇怪的念头第四十七章 江南秋雨少年情第四十六章 云丝丝再报危机第四十五章 老夫子暗中布局第四十四章 石榴独自闯云府第四十三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第四十二章 天地万物之理第四十一章 秋香鱼雁传书第四十章 张铁衣滴水不漏第三十九章 小王爷再赴苏州第三十八章 祝云祗暗恋石榴第三十七章 祝枝山粉墨登场第三十六章 张太岳所荐何人第三十五章 顺水推舟渡难关第三十四章 况且受命心惶惶第三十三章 练达宁弦外有音第三十二章 密室惨案设悬念第三十一章 两小有猜见真心第三十章 小王爷深夜回府第二十九章 石榴有了心思第二十八章 老夫子的密室第二十七章 中山王府来人第二十六章 周癫子口出禅语第二十五章 秀才应试得第一第二十四章 南巧云求诊第二十三章 况且智评才子诗第二十二章 家事隐现第二十一章 又见石榴第二十章 挑战况且第十九章 初进周公馆第十八章 周癫的秘密第十七章 周鼎成不甘落后第十六章 天上掉下个石榴姐第十五章 老夫子直抒胸臆第十四章 拜见老夫子第十三章 故事里的事情第十二章 沉重的衣钵第十一章 利益最大化第十章 知府大人来访第九章 收门生各藏心机第八章 都是猛龙惹的祸第七章 酒筵之趣不在酒第六章 好一朵奇葩第五章 留得残荷听雨声第四章 兄妹出游遇友人第三章 新的人生旅途第二章 生存第一第一章 瞬移成功楔子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