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双月有别 柏玥和小玥是有分别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梅长苏渐渐地发现了小玥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她没有经历先前的梅岭大雪，也没有经历后来的割腕喂血，所以梅长苏不能叫她小玥，也无法叫出口。
可她明显要比小玥更明白这个世界，同时也更恨这个世界。
这样想起来，最开始见面的时候，还是琅琊山上。那时他还是林殊，苦苦挣扎在病痛里，小玥会每天都过来和他说话。她那个小傻子，一位他是听不到的，一股脑儿都说了。从她的前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他有时觉得烦，但慢慢地就喜欢上了那种脉脉温情。
小玥的小秘密很多，她在她的前世过的很幸福，但是在这里过得很不好。她虽然一直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可是现实总有那么多的东西奋力地把她往下拖，往下拖。
她期许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海清平宴的未来。
那个时候，他就暗中想，小玥那么喜欢笑，该让她一直一直笑下去。
可有一天，到他的床榻前的小玥非常沉默，就算是老阁主嘟囔了一句“小玥今天怎么这样安静”，她还是没开口说话。
之后好几天都是那样的，他在沉默的睡梦中怀疑，却无法睁眼看清。
他听很多人叫她小玥，她也不会向往常一样回应，好像这个名字不属于她一样。
从蔺晨的话听得出来，小玥那几天表现出一场低落的情绪，还一度谎报自己生病了。
他虽然觉得浑身疼痛，可疼痛提醒着他思考，他思考为什么梅岭会下雪，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最后也思考了一下小玥怎么了。
可不久之后那个活泼可爱的小玥就回来了，还要和他说话，不停地鼓励他。她还朝蔺晨吹牛说这是亲情疗法，不断用嗓音刺激昏睡的人，让他慢慢地对外界世界有所感知。
其实他一直是清醒的，脑袋不断地在转动，一刻都不曾停留。就是因为不停地在想，不停地在回放梅岭的血火，所以才挣脱不出来——或许能挣脱出来，可身体承受不了，所以关闭了他通向外界的道路，让他快要爆炸的灵魂在身体里好好休养。
说实在，小玥的办法还是有用的，她口中那些会走的铁盒子，会飞的铁盒子，会唱歌的铁盒子，都在他的脑海中描画出鲜艳的场景，而他那么短暂地忘了一下梅岭的血花。
等老阁主把他救醒来，他也曾听蔺晨说，那段时间小玥的记忆挺奇怪的，常常就会忘记掉自己昨天做过的事情。
他那个时候才给自己取名梅长苏，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便把那一段给遗忘了。
再之后，他想明白了，他和曾经的柏玥做了一个交易。小玥也知道的交易。
现在的结果，就是交易的结果。
昏睡的身体里，两个灵魂在说再见，那种再也不见的再见。
“你得偿所愿了。”柏玥轻轻地说，眼前的女孩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可眼角眉梢要硬朗许多，煞气也重的很。
对方瞥她一眼，道：“你放心，我不会食言的。只要柏业一治罪，我就会永远消失。”
柏玥觉得很心慌，这算不算是逼死另一个人？
另一个她似乎看出了柏玥的想法，嗤笑道：“你还挺心软的。不过我说到做到，我这辈子最大的痛苦都是柏业给予的，金殿上的那一场，还多谢你把身体的主导权让出来。”
“我不明白，明明你比较强势——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比较强大，为什么这具身体却是我主导？”柏玥问。
对方笑，她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但现在还不想说，只是敷衍：“因为爱你的人比较多，世界上呼唤你的声音多了，你自然能踩着我上去，主导这具本不属于你的身体……”
“可……”
“没有可是。”对方粗暴地打断了柏玥的话，“你以后千万不能忘了母亲的忌日。”
柏玥点点头：“我不会忘记，她也是……我母亲。”
对方的笑不像善意，柏玥只好咬着唇不说话。
“你也别太紧张了，我们两个同在一具身体里也不可能太久，迟早有一个会消失的。我愿意主动消失，你哭什么！”
柏玥不知道回答什么，但是就是好想哭啊。曾经的曾经的某一天，她看《釜山行》，看到尾妻子而死的大叔，为女儿而死的父亲，她就是这样哭的。
要让其他的人来成全自己的活，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柏玥明明知道自己也是拼命想活下去的，但是当竞争对手话也不说地要离开，她又觉得愧疚。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
被施舍，被相让，还有点想——被遗弃。
柏玥虽然能回去主持身体的大权，可她也不太想上去了。只是蜷缩在身体的角落里看着对方。
对方又瞥她一眼，主动发问：“你和靖王——”
“我喜欢他！”柏玥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说完就脸红了，低下头。
对方笑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
数数看，这个误入她的身体的小姑娘要喜欢多少的人啊，她数都数不清。过年的时候就看她一件件地做斗篷，好像天下人没有她的斗篷，都会冻死在冬天似的。
更奇葩的是她知道，在她心中还有许多人还没有做呢。远在她也不知道的地方的父亲母亲情哥哥许竟书，她听说的也有，静妃、霓凰郡主、蒙挚……
多奇怪啊，明明是她生活在这个时空里，可这里的光明她为什么会比自己更明白，还能更努力地靠过去？
就算太阳会燃烧掉靠近她的一切，这个小傻子还是要靠过去吗？
她——真真实实的柏玥，从小到大，虽然受过短暂而浪漫的母爱，虽然受到过绵长而沉默的祖母爱，可她还是被柏业冰冷的计谋压榨得几乎丧失全部的人性了。
她从前觉得是不可能有人处于她的位置而不疯不魔的——可梅长苏的存在打破了这一切。他承受的压力和现实，都要比自己的沉重。他背负的是泰山，而她背负的只是鸿毛。
可她还是承受不起，最后选择了和他交易。
毁灭自己，也毁灭敌人的交易。
她恨梅长苏的眉目晴朗，她是知道的，当柏玥把半死不活的林殊从雪地里拖出来的时候，她是知道的。
仅仅是一年，他就完全恢复了，虽然没有以前的武功盖世，虽然没有以前的好动爽利，可眉目还是这样——好看。
那种多情的好看。
她恨他叫唤小玥时的满目温柔，恨他念到靖王时的轻松，恨他谈起郡主的深情——她最恨的是他明明知道对面的人是她，不是那个傻乎乎谁都会救的小玥，也能一脸平静地讲条件。
她曾问他该怎么区分柏玥和小玥。
梅长苏的眉目更加清淡了：“不必区分，很快柏玥还是小玥，就都是她了。”
她大笑，明明知道梅长苏对小玥并不是男女之爱，而对于“阴阳相隔”的霓凰来说，小玥在他身边享受到的宠爱更多。于是她也恨小玥。
她不知道，有个柏业这样一个污点，小玥还要主导这具身体，是不是麻烦很多？真是期待梅长苏的手段啊。
梅长苏最恨自己的手段，觉得这是自己的退步，是自己清朗生命里的一滩污水。可她就喜欢他的手段。那种解析每一个人的内心，把所有人都算计在自己的局中的手段。
可她要看不见了，真可惜呢。要不要给梅长苏告个白，让他困惑一下，然后忘不了自己呢？
她看看对面的小玥，笑着走过去，狠狠的拍她一下，然后就把她推上去了。
柏玥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主导身体了，眼睛蓦然睁开，看见的是沈黛担忧的眼神。
“小玥你醒了！”沈黛甚为高兴地叫了一声，外面冲进来的是宁王和萧景琰。
柏玥转了转眼珠子，然后朝萧景琰傻笑了一下：“你还没有离开啊？”
“你……哎！”沈黛端着水走过来，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了，靖王今天刚好来看你。”
这样啊？已经三天了？没想到在下面和曾经的“柏玥”说了这样几句话，上面就三天了？柏玥不由地想起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
萧景琰看着柏玥苍白的嘴唇，虽然眼神挺有神的，可还是忍不住地担心。沈黛把手中的水杯凑在她的嘴上，柏玥立马吸吮起来，水珠顺着喉咙滑下去，清凉袭入心底。
有那么一滴顺着嘴角流下来，萧景琰动了动手想去擦，好容易控制手。柏玥竟然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萧景琰眼一黯，出去了。
宁王不好一个男人留在里面，也跟出去了。
沈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回过来看柏玥：“小玥，你现在还好吧？”
柏玥傻傻的笑：“挺好的。”就是送别了一位朋友，有点小忧伤，不过，明天也许就会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