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祖先的土地

“守好火盆,别让火熄了。”

离开前,桀骏如此嘱咐自己的妻子,作为西瓯君之妻,她和普通瓯女并无什么不同之处,穿着一身木棉布纺的素白衣裳, 满脸皆是黑色的纹面,眼角的鱼尾纹浮现,毕竟已是当了祖母的人了。

她一言不发,只将日夜打磨的铜剑,交给桀骏,滴在上面的每一滴汗, 都是对丈夫的祝福。

桀骏的大儿子,在第一次秦瓯战争里,与前任西瓯君译吁宋一同战死于桂林, 儿媳也病逝在部族逃往骆越的途中,稍小些的一对儿女亦然,不止是秦人会生病,瓯人也会,他们的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当恶疾到来时,一切都得听凭布洛陀发落。

天灾人祸打击下,曾经多子多女的桀骏,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孙子,他才三岁,趴在祖母背上,还在睡熟中,不知一场决定瓯人命运的恶战即将开始!

桀骏走出简陋的棚屋, 瓯人的战士们也在与家人道别,他看到, 年轻的达古, 正站在家门前,不顾族人们的笑话,依依不舍地与新婚的妻子相拥。倒是他的妻子,那是个坚强的女人,推开了她的丈夫,将矛递给达古,催促他加入族人的队伍。

瓯人所有男丁都在寨外空地上集结,有两千之多,里面没有老弱,脆弱的人,都在上次战争里,在长途跋涉中死光了。面前的皆为青壮,虽然经过一次苦战洗礼,已是沾过鲜血,血祭过祖灵的战士了,但在桀骏眼中,他们依然如同松枝的嫩芽般稚嫩。

“君长。”

达古过来站在桀骏面前,仍然有些不解,说道:

“几年前,围攻桂林的教训还不够么?秦人的城,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我特波他……”

达古声音低了下去,正是那一战,让达古的父亲,前任西瓯君译吁宋,以及桀君的大儿子战死。

那时的桀骏,只是一个都老,他忍着丧子之痛,在族人推举下临危受命,带他们逃离,让濒临毁灭的西瓯迁徙、存活,并最终战胜强敌!

不与秦人做正面纠缠,这就是桀骏的战术,只要逃入深山林丛,秦军就奈何他们不得。等到秦人旷日引久,士卒劳倦,失去了耐心,遂冒险向西进军时,瓯人再借助骆越的大象,发动进攻,秦兵遂大破。

战后,存活不到一半的瓯人,复又回到郁水(西江)与温水(南盘江)交汇的坝子,这是他们的祖地,是布洛陀祝福过的地方。建立寨子,播撒稻谷,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火耕水耨,男人狩猎,女人织布猜采集,这千百年来不变的美好生活……

但瓯人还没来得及享受几次收获,秦人的船只,再度降临,来来去去,留下数不清的士兵和民夫,气势汹汹,脚步踩着鼓点的节奏,向瓯人的村落攻来。

瓯人知道,不能与秦人正面交锋,只好放弃刚种下不久的稻谷,退到山林里暂居。

秦人便霸占了这片平坦阔地,他们烧毁瓯人村寨,在废墟上,夯土建起一座座圆形的堡垒,瓯人管它们叫“楼土”,像雨后长出的蘑菇般,一个个拔地而起,挡在瓯人和他们的稻田间……

它们,像是扎在瓯人心头的一根根刺!

在达古看来,应该采取和上次一样的法子,避而不战,只需要等到稻谷成熟时,再召集所有郁水、温水沿岸的瓯人,青壮围住土楼,妇女抢收稻谷,有了那些粮食,便又能苟很长时间了。

“达古,你变得迟钝了,难道没看出来?这次不一样了!”

桀骏让达古来到崖边,指着郁水边渐渐发黄的稻田道:”你竟然没有发现?秦人故意留着这些稻谷,就是把它们当做饵,而瓯人,像是扑过去的野兽!“

“你知道南越人是怎么败的么?就是为了收谷子,迟迟不走,结果被秦人的大船包围,羊部、蛟部,这两个最大的部族,一起灭亡了!”

作为带领瓯人,打赢了第一次战争的英雄,桀骏敏感地意识到,这次秦人的统帅,更加厉害。

秦将已看准了越人对稻谷的依赖,光靠山林里的野菜兽肉,是养不活这庞大人口的,若瓯人必须饥肠辘辘地与秦人对峙,秦卒疲敝,他们也会不断减员……

桀骏严肃地说道:“若不收了这批稻谷再迁徙,青壮可能会活下来,但我的孙子,你妻子肚里的孩子,可能都会死!但若是等到稻谷成熟再去,肯定会中了秦人圈套,他们的大船,会运送援军过来。”

“所以,必须在稻谷成熟前,打掉这些秦人的堡垒,再分人守住江边,阻止秦人登岸,这样才能安心收完稻谷,你明白了么?”

这一席话,让还沉溺在新婚快乐中的达古恶寒,回头看了看虽然赶他离开,却仍然倚在门边的妻子,重重点了点头:“君长,达古的剑,听你使唤!”

桀骏带着寨子的所有男丁下了山,在山脚过了一夜,这两天,来自郁水、温水上游散居的瓯人纷纷冒着雨,走山路过来汇合,他们也在水边种稻,也面临着秦人土楼的威胁,所有男丁加在一起,人数竟有上万之多!

这也是桀骏认为,郁林的土楼必须拔除的原因,那里驻守着秦军的一名都尉,统兵三千,并指挥者郁水、温水上下游十多座土楼,每个驻军五百,民夫五百。

它们相互距离不远,可以驰援,若不拔除,等汛期结束,秦人会继续运兵造楼,最后霸占整个流域,逼得瓯人不得不进入贫瘠的山中,或者去投靠骆人。

骆越与瓯越虽然同祖,但信仰不同,他们不会轻易分粮食出来给外人,贪婪的骆王还强迫瓯人向他臣服,甚至索要族中女子……

不到万不得已,桀骏不想再寄人篱下了。

他告诉所有来汇合的都老自己的计划:“我让人分别去打布山、中留的土楼,郁林接到通报后,肯定会派人去支援,这样,这几座土楼里的驻军就不多了!“

桀骏的预想已经实现,前天和昨天,各有一队千人左右的秦军离开土楼,赶赴十多里外的布山、中留,郁林的守军,已经空虚。

虽然他们不知道何为兵法,却有在狩猎和部落相攻中锤炼出的经验。

唯一的担心,就是下游会不会有秦人来援。

“雨水大,陆路可不好走,水路也不通,等他们走到来,土楼已经被打下,拆毁了!”

桀骏是有依仗的,此时正是雨季,郁水湍急,别说秦人的船,就算是擅长舟楫的南越人,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逆流而上!

但所谓的“西瓯君”只是部落联盟的首领,虽然桀骏是战争英雄,但也有些部落阳奉阴违。等了数日,只聚集了一万多瓯人,靠这群人,攻打千余人防守的几座土楼,以众凌寡,即便如此,桀骏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秦人的装备,比瓯人好得多。

但不能不战啊!时不我待,眼看汛期将结束,进攻的时间就在今日!

开战当日清晨,桀骏亲自为脸上没有纹面的瓯人青年们,涂抹白色的泥土,有了君长和巫师的祝福,即便没有纹面就战死了,他们的灵魂,一样能跨过彩虹桥,回到祖先身边。

看着这群如嫩松叶般的孩子,他们年轻的脸庞,桀骏感到了一阵心酸,这一战后,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但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祖先的土地,还有瓯人的信仰和骄傲!

“秦人,是瓯人的仇敌。”

出发前,桀骏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告诉面前的部众们。

“他们亵渎了先祖的土地!杀死我们的君长、父母、兄弟、孩子。”

在场的人,义愤填膺,他们无一不与秦人有血海深仇。

“他们霸占了稻田!烧毁我们的村寨,破坏祭坛,他们将瓯人,像野兽一样赶走,像牲畜一样奴役!”

“哪怕是山猪,被虎豹逼到角落,也知道反抗,何况是骄傲的瓯人战士?”

达古举起了手中的剑,此刻的他,忘了自己是一个新婚的新郎,恢复了第一次战争时,拼着性命杀敌,只是为了给父亲报仇。

“君长说得对,秦人猎瓯人的头,我们,也要猎秦人的头!”

虽然没有南越人那么狂热,但西瓯人也有猎首的传统,一般都是每年的谷物播种或收获时节,砍敌对部落的头,或者那些不经允许,闯入猎场的外来人头颅。

猎回人头后,往往插在屋外的竹竿上,人头下面放一箩火炭,让人头的血滴在炭上,然后将炭灰分给全村各户,撒播于田中,祈求丰收。

这个过程,称之为“出草”。

在达古看来,秦人每次打完仗都要割取瓯人首级,目的恐怕和他们一样,也是猎首祈福!

桀骏高举双手:“像上一次那样!杀死秦人,猎了他们的头,带回寨子,将鲜血滴在稻田里,让谷子丰收,让我们的孩子吃了他们的肉,获得其力量!”

“出草!”

“出草!”万人齐呼,庞大的队伍,从各个溪流、小路出发,手持简陋的武器,直扑山下的坝子。

一首古朴的歌谣,从这群赤着脚,却健步如飞的野蛮战士口中唱出。

“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们是西瓯的战士,真正的勇士!

当你流出血,你我仇恨从此消失!

欢迎你的灵魂居住在我这里,我会拿酒及食物供养你,我们之间不再有仇恨。你也要和我们的祖灵一起,守护我们族人……”

“守护,我们祖先的土地!”

……

“来了。”

讴歌之声阵阵,站在土楼顶上,奉命镇守郁林,以及上下游数百里诸土楼的都尉小陶立刻下达了命令:让人乘船,去下游的苍梧求援!

虽然西瓯会乘着汛期水大,围攻郁林,这都在昌南侯的预料中,并早早派人来给小陶打了预防,安排好了应对之策。

虽然涌向土楼的越人几乎没有甲胄,武器也是铜、石、骨的混合,压根没有列阵的概念,乱糟糟的。

但小陶一点都没有看轻他们的意思,相反,他很敬重这些敌人。

“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军必强。”

这是昌南侯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还比喻说,在鮦阳之战时,正因南郡秦兵想要回家,故锐不可当,能以一敌三。

而眼前这些瓯人,此刻无疑也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

为了将侵略者赶出家园。

为了夺回祖先的土地。

为了不受奴役,为了他们的孩子,能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会拼死作战。

反观小陶手下的兵卒,却没有死战的决心,他们多是来自中原、江淮的农人,少数是商贾、赘婿、工匠,甚至是犯罪的谪官和刑徒。因为一纸征召令,离开了自己的家人,不远万里,来到这潮湿的南方,披荆斩棘,饱受炎热和疾病困扰,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乡。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我们来这鬼地方干嘛?”

这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纵使黑夫巧舌如簧,也没法解答这个问题,土地?秦朝多的是,中原还有大片荒地等待开发呢,但皇帝却把人往岭南填,真是疯了!

这全天下,有数千万生灵,但能理解秦始皇南征百越举动的,将其视为“利在千秋”的,或许只有黑夫一个人……

相比于活命,秦卒们对砍越人的头颅受赏,没多少兴趣,若是可能,大多数人,都乐意在土楼里好好呆着,不愿意与越人交战。

但现在,客军与土著,非得一战不可了!

“至少,我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的。”小陶暗道。

他为亭长,为那一句“公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而战!

小陶心中对“亭长”的笃信,不亚于瓯人夺回祖先土地的决心!

他抽出了剑,磕磕巴巴地,告诉土楼上的所有人:

“死战!若……若土楼失陷,吾等,皆将为瓯人所啖,骨肉为醢,以其腹为棺,魂不能返故乡矣!”

……

PS:出草歌,因为是在查不到类似的资料,只好照搬《赛德克巴莱》里的,第二章在晚上

下拉继续阅读
秦吏
705/1060
书详情
第692章 无题第693章 建木高百仞(二合一)第694章 惊涛拍岸第695章 龙王第696章 祖先的土地第697章 坚如磐石第698章 爱有等差第699章 雁南飞第700章 昭昭天命第701章 有的人把名字刻在石头里第702章 兵家大忌第703章 背水第704章 拾骨第705章 昌南侯的秘密第706章 荧荧火光第707章 我劝你谨言慎行!第708章 月将升日将没发书一周年总结,顺便求月票!(有剧透)第709章 罚天子之剑第710章 更吹落,星如雨第711章 始皇帝死而地分第712章 今年祖龙死!更新在晚上,自从和齐佩甲睡了两天之后……第713章 亡秦者第714章 言语就像风第715章 上下一日百战第716章 君侧之恶人第717章 临之以兵第718章 有人天生世卿第719章 有人贵为公子第720章 混乱是一把梯子第721章 总有一天我的生命将抵达终点第722章 陆梁第723章 国家终于同意给我们发老婆了!第724章 向天再借五百年!第725章 厉人怜王第726章 天下为桎梏第727章 而立第728章 这锅真黑!第729章 套路第730章 有的人活着第731章 君要臣死第732章 赢得生前身后名!第733章 上病益甚第734章 顶峰之上第735章 太阳落山了(上)第736章 太阳落山了(下)第737章 死国可乎?第738章 仁者无敌第739章 酒酣胸胆尚开张!(上)第740章 酒酣胸胆尚开张!(下)第741章 易司马第742章 若火之燎于原第743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上)第744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中)第745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下)第746章 战长沙我还是老老实实请假三天吧T﹏T第747章 用兵不逊吴孙子第748章 荧惑高第749章 灌水第750章 我的老家第751章 复生第752章 推倒这堵墙第753章 在街垒上第754章 力量第755章 大有可为第756章 尉即墨携民渡江第757章 小小的改变第758章 黔首之子第759章 不知几人称王?第760章 声东击西第761章 不许笑第762章 老当益壮第763章 忠信第764章 白衣渡江第765章 三军可夺气第766章第767章第768章 壮士十年归第769章 先取荆州为家第770章 三楚第771章 一个幽灵第772章 狗咬狗第773章 招魂第774章 二世皇帝第775章 以一隅抗天下第776章 南北战争第777章 都散了吧(完)第778章 陈胜吴广新书来了!第779章 张耳陈馀第780章 苟富贵第781章 一朝英雄拔剑起第782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第783章 门泊东吴万里船第784章 子胥鸱夷第785章 三千越甲可吞吴第786章 一骑红尘第787章 万人敌
字号18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