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自引镣铐

崇祯十五年韭菜东南生第 1214 / 1340 章4,134 字

沂水县衙。

王永吉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大堂回荡。

“制台不想看看这两份证据吗?”

不等孙胤泰答话,方以智就抢过了话头。

王永吉转头看向方以智,咬牙切齿:“不过就是伪造的证据,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制台还是看一看吧,看完之后,制台或许会有新的想法,比如这一张……给制台看!”方以智接过册子,翻开了其中一张,然后交给一个锦衣卫。

那锦衣卫拿着册子,在王永吉面前展开。

——

王永吉只能看,不能用手接触,以防他破坏证据。

虽然嘴上说不看,但王永吉还是忍不住的看了过去,然后他脸色更白。

“这是济南知府王乔的亲笔,制台是否要说,是王乔伪造证据,构陷于你呢?”方以智问。

王永吉面无表情:“这是否为王乔的亲笔,还需要鉴定。再者,只写了上官,这个上官未必就是本督!”

“如果不是制台,难道是汤有庆,又或者是布政使方大人?”方以智问。

王永吉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听到这里,朱聿键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冷冷道:“看来,所有事情都是汤有庆和王乔,一切都和你王永吉无关,是吗?”

“下官有失察之罪,下官愿辞去所有职务,听候朝廷发落!”王永吉拱手。

“制台大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啊。来人,那他们带上来!”朱聿键道。

脚步声响,两个人从后堂走出。

王永吉抬头一看,脸色骤然剧变,双脚站立不住,一下又跌坐回了椅子里。

——

来的两个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说到的汤有庆和王乔。

汤有庆早已经换成了常服,王乔虽然穿着官服,但却少去了头上的乌纱帽,两人失魂落魄,面色惨白,虽然手脚之上都没有镣铐,但看起来俨然就是囚犯了。

原来,这是方以智的妙计,他以王永吉之名,调王乔来见,等王乔进了沂水县,立刻令锦衣卫将其关押,并且封锁消息。然后令王乔和汤有庆在后堂一起旁听,今日堂上发生的一切,包括王永吉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入他二人的耳中。

可怜王永吉并不知道,以至于着了道。

没有人说话,汤有庆、王乔两人很自觉的跪在王命旗牌之前,连叩三首。

“汤有庆,王乔,你们两人都听见了?”朱聿键问。

两人点头。

“王永吉说,一切都是你们两人所为,和他无关,你们两人怎么说?”朱聿键问。

汤有庆慢慢抬头看向王永吉,目光里满是憎恨,心说我咬着牙为你顶雷,想不到你却将我卖了,既如此,我还顽抗什么?

一眼之后,不顾王永吉哀求挽留的目光,他向朱聿键拜了下去,口中道:“罪员愿招,罪员愿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朱聿键满意的点头,目光看向王乔:“王乔,你呢?”

王乔也看了王永吉一眼,然后跪伏在地:“罪员也愿招。”

朱聿键不再问,目光看向王永吉。

王永吉面色惨白,眉毛剧烈抖动,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又一次的摘下头上的官帽,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惨笑说道:“好手段,好手段,两位上差既已经做了如此完全的准备,将我推入彀中,如今我还没有什么可说的?要拿就拿吧。”

朱聿键皱起眉头:“怎么,你还不认罪?”

“认不认罪又有什么关系?”

王永吉闭着眼睛:“心证已成,指证历历,无论我说什么,两位上差都不会信的。所以我也就不说了,但渎职、失察之罪好查,贪墨之罪,却休想推到我的头上来。我王永吉两袖清风,家乡不过薄田一百,府中也没有积财,两位上差可以差人去查。”

————原来,王永吉已经猜到朱聿键和方以智的心意了,现在黄河大灾,朝廷急需钱粮,两人奉旨到山东公干,在诸多原因之外,一定还有一个筹集钱粮的任务。如果能在山东查出一批贪官,抄没家产,就可以为陛下,为朝廷解忧,这也是朱聿键和方以智快刀斩乱麻,急于查案的原因。

而王永吉偏不让他们两人如意。

见王永吉如此顽固,见了黄河也不死心,看到棺材也不掉泪,朱聿键怒,方以智疑,从王永吉肆无忌惮的表情看,难道他真的没有余财?

汤有庆和王乔则都是用惊异的目光看着王永吉。

“学生还有一证据,可证明王永吉是一个巨贪!”

这时,忽然有人在堂下喊。

却是孙胤泰。

他并没有离开,依然在堂下听传,见王永吉顽固,他立刻想起了萧汉俊的叮嘱。

众人都是一惊。

孙胤泰被带上堂。

“请大人赐笔墨纸张。”孙胤泰道。

锦衣卫送上。

孙胤泰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交给锦衣卫。

锦衣卫呈给朱聿键。

朱聿键接住看过,眼中顿时就放出喜色,继而将信笺递给方以智。方以智看罢同样欢喜。

“如此重要的机密,你是如何知道的?”朱聿键问。

“是送我出城的那一位恩公告之的。”孙胤泰道。

朱聿键和方以智相互一看,眼中都有疑。

但无论真假,两人都决定拿王永吉一试。

于是,方以智拿着信笺,走到王永吉面前,轻声念出三个字:“兴福寺……”

听到这三个字,就像是被五雷轰顶,王永吉站也站不住,他惊骇的望着孙胤泰:“你,你怎么会……”

见王永吉表情如此,朱聿键和方以智心知是没有错了。

……

“罪员后悔啊,罪员本不是这样的,最初罪员也是遵从圣人教诲,两袖清风,从不收别人一文钱,奈何朝廷的俸禄实在是太少了,过去,总督衙门的开销,基本都靠火耗银,但现在都使用隆武银元和铜币,不再铸银,这笔收入是一分也没有了。这巡抚总督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几百张的口,只靠俸禄,根本不够花,即便加上明里暗里的孝敬,也是不够的。”

“这三五年,山东事务众多,从剿贼、赈灾到支援辽南,银子如流水一般的使去。”

“但这些银子,罪员一文都没有动过。”

“不是不能,而是罪臣知道,那都是朝廷办大事的银子,罪员不能动。”

“而山东商人这么多,一个个出手阔绰,汤有庆又怂恿,罪员一时没有把持住,就悄悄拿了一点。”

“谁想,这一拿就一发不可收拾。”

“更多的人,捧着更多的银子,就送上门了。”

“罪员害怕啊,不是熟悉的人,不是有把握的事情,一概不收。”

“收下的脏银,除了日常所用,剩下的,一文不敢动,都存了起来,悄悄藏在了兴福寺。”

“罪员本不想这样的啊,十年寒窗,圣人教诲,罪员也想要留清名于人间,为一代名臣。谁曾想,竟然坠落到如此……”

“罪员愧对陛下啊,呜呜呜呜……”

这是王永吉的忏悔之词。他痛哭流涕,伏地不起。

方以智皱着眉头,似有叹息。

朱聿键却怒:“狡辩之词,如果你能遵循圣人教诲,坚守本心,又有谁能逼着你贪?我大明开国之初,有贪赃六十两白银者,太祖高皇帝即将之剥皮揎草,你身为封疆大吏,肩负重任,辜负圣恩,等着国法严惩吧!”

……

济南。

天色亮了,山坡上的草庐前,晨起的素袍中年人简单洗漱,站在坡前望了望,随即挽起袖子,捡了一些干柴,点了火,架起铁壶,咕噜咕噜的烧了起来,并从草庐中搬出小桌,取出了茶具,就着溪水清洗。

就在这中间,车轮辚辚,一辆马车上了山坡。车后跟着两个骑马佩刀的随从,看起来像是城中的哪一个贵人出行。

很快,马车停住了,一个面白无须,板着脸,看起来很是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走下车来,左右看了看,虽然此地风景良好,有山有水,但他却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感叹,而是一板一眼,负手,迈着仿佛丈量过的步伐,向草庐走来。

两个随从紧紧跟随。

素袍中年人好像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依旧专心致志的在泡茶。

直到脚步声到了耳前,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晨光照着他的脸,他脸色苍白而平静。

——

两人目光相对,一瞬间,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从最开始的交手,一个东厂提刑,一个太子智囊,几番斗法,临清之乱,再到定王之乱,交手又合作,想不到今日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又见面了。

“萧照磨,别来无恙?”年轻书生面无表情。

“只有两个兵?”中年人不回答,只看向他身后,忽然笑了。

年轻书生点头。

“李公公不怕我跑了?”中年人笑。

“不怕,因为我知道,萧照磨本就没有打算跑,”被称为李公公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回道。

“为何?”

“萧照磨煞费苦心,从南京到山东,一路隐藏,又一路留下线索,唯恐咱家找不到这里,不能将这副镣铐,加到照磨的身上,今日咱家既然到了,照磨你又怎会离开?”李晃道。

萧汉俊慢慢站起来:“并非是有意,只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如果是别人,萧某自信可以隐藏,但面对公公,萧某却知道一定是瞒不住的。”

李晃望着他:“但咱家不明白的是,既然已经脱离京师,龙入大海,鱼入江湖,逍遥自在,照磨你为何却要自曝其短,引镣铐上身呢。”

“唉……”

萧汉俊叹息一声:“陛下神武,国泰民安,公公说,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李晃面无表情,缓缓说道:“照磨不说,但咱家却也能猜出一二……只不过照磨你怕是要失望了,陛下虽然仁慈,但你闻香教数次举事,扰乱山东,朝中百官都有共识,想要饶过,怕也是难。”

萧汉俊笑一笑,不反驳,在李晃这样的聪明人面前,很多话不必多说的,又或者,每多说一句话,就有可能会露出破绽,于是萧汉俊换一个话题:“公公,罪民已经无路可逃,看在罪民十分配合的情分上,可否令罪民喝了这杯茶再走呢。”

指指茶桌。

两个假装成随从的锦衣卫看向李晃。

李晃面无表情:“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锦衣卫退后。

萧汉俊笑:“谢公公。”随即盘腿坐下,并向李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晃默默坐下。

“一别数载,萧某鬓角已见白发,但李公公却风采依旧,令萧某不禁叹服。”萧汉俊动作熟练的斟茶,表情亲昵如老友。

李晃紧紧盯着萧汉俊,对萧汉俊的每一个动作,连小手指的动颤都不放过,口中回答道:“萧照磨客气了,想我们分别之时,萧照磨指点江山,笔意纵横,京师一场大乱,死伤千人,但身在暴风圈立的萧照磨却是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近日又在南京山东掀起风波,几无痕迹,论起来,才真是让咱家佩服。”

“当日欺瞒公公,迫不得己,还望公公恕罪。”

“照磨谋划之策,神出鬼没,咱家只有佩服,何敢有问罪?”李晃摇头。

“若说佩服,萧某真正佩服的其实是公公,萧某在南京苦心经营数年,想不到一个月不到,就被公公搬了一个空。”

李晃又摇头:“照磨客气。咱家所为,包括今日找到这里,不都在照磨的预料和准备之中吗?还有这山东官场的大风暴,都是照磨暗中所为的吧?”

萧汉俊笑而不答。

李晃目光忽然看向新茔,问:“那是令慈吗?”

“是。”

“令慈是闻香教前任教首,现在照磨草庐守灵,将她安息的所在,公之于众,就是要告诉朝廷,你闻香教不会再反?”李晃道。

萧汉俊肃然道:“我闻香教本就忠于朝廷,没有反叛之意,几次起事,不过是被官府所逼。”

李晃盯着他,追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除了你,闻香教大小头目一个也没有出现,全部都逃之夭夭,隐匿不见呢?如果他们都能和你一样,全部出来自首,岂不是更能取信于陛下和朝廷?”

萧汉俊叹道:“有些事,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

李晃默了一下,缓缓道:“看来萧教首还是没有能跳脱啊……”

说着举起茶杯。

萧汉俊知道话已尽,于是也举起。

两人一起饮了这杯。

继续向下阅读
崇祯十五年
1214/1340
书详情
崇祯十五年 共 1340 章
13 / 14 书籍详情
第1201章 幕后黑手第1202章 少教主安好第1203章 终不可挡第1204章 平乱第1205章 惩治第1206章 丹书铁券第1207章 雨疏风骤第1208章 山东之事第1209章 唐王南下第1210章 案发第1211章 呈堂证供第1212章 棺材黄河第1213章 不见萧郎第1214章 自引镣铐第1215章 辽南战起第1216章 济尔哈朗的谋划第1217章 朝鲜谍报第1218章 兵马云集第1219章 兵临城下第1220章 试炮第1221章 铁山第1222章 损兵折将第1223章 夜袭第1224章 洪承畴之计第1225章 高斗枢的决断第1226章 真真假假第1227章 南汉山城第1228章 仁川登陆第1229章 孤臣孽子第1230章 伏击第1231章 偏向虎山行第1232章 狭路相逢第1233章 血肉炮灰第1234章 偷袭仁川港第1235章 黑烟第1236章 棋高一着第1237章 兵败如山倒第1238章 朝鲜大捷第1239章 金州第1240章 尚善死第1241章 反攻大幕第1242章 孙史二臣第1243章 弹劾郑芝龙第1244章 兵发义州第1245章 闻风丧胆第1246章 调兵遣将第1247章 谍战第1248章 无间道(上)第1249章 无间道(下)第1250章 与子同袍第1251章 十面埋伏第1252章 反客为主第1253章 义州之战第1254章 求战第1255章 消息第1256章 束手无策第1257章 来去自如第1258章 锦州去留第1259章 多尔衮的无奈第1260章 名将争锋第1261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一)第1262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第1263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三)第1264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四)第1265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五)第1266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六)第1267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七)第1268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八)第1269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九)第1270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第1271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一)第1272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二)第1273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三)第1274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四)第1275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五)第1276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六)第1277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七)第1278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八)第1279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十九)第1280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十)第1281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一)第1282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二)第1283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三)第1284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四)第1285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五)第1286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六)第1287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七)第1288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八)第1289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二九)第1290章 第二次松锦之战(三十)第1291章 大凌河之战(上)第1292章 大凌河之战(中)第1293章 大凌河之战(下)第1294章 杀子第1295章 广宁第1296章 祖大寿为使第1297章 保命盒子第1298章 阿济格之死第1299章 故土故人第1300章 祖大寿之死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