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挨宰

国潮1980镶黄旗第 1502 / 1837 章4,852 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是人们通常都会产生感受。

所谓在此山就是利益直接相关者,常常为眼前东西所左右。

总有一缕利益的橄榄枝在你眼前摇晃,遮蔽你的视野,使你看不到整个庐山,所以看不清真面目就是必然的了。

1988年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几乎都是这样。

比如日本的关东铁源协会因为了解共和国有多么需要铁矿石,因此恶意腐蚀来购买废钢原料的干部。

阴谋诡计被识破后,这些狗日的不说道歉,居然仍旧持意涨价,敲诈勒索,真是把无耻当成荣耀。

却不知他们为自己日后埋了怎样的雷?

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直接促成宁卫民代表的华夏资本开始涉足日本的废品回收业务的意愿,并助其获得了华夏官方的特需,获批成立了专门的进出口贸易公司。

真要过上几年,等到宁卫民做大,恐怕他们就是想再卖给共和国废钢,也没机会了。

再比如天坛的新园长龚明程痴心妄想要操控宁卫民,最后却弄巧成拙,反而逼走了宁卫民。

不但没实现它的最初目的,反而不得不接受宁卫民的离开,以及和皮尔卡顿公司分割财产。

真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还有东花市街道的牛主任,见利忘义。

他也不管宁卫民和天坛公园的关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只考虑街道厂的效益,欣然接受给天坛公园供应料器。

反而却恰恰忘了“葡萄常”的关键秘方掌握在宁卫民的手里,常玉龄常师傅只把这个秘密留给了宁卫民,让宁卫民始终保持着对核心技术的拥有。

说白了,要没有宁卫民供应的关键性原料,料器厂就制作不出那宛如带着霜的葡萄,也就没办法自称是“葡萄常”的料器了。

更糟糕的是,因为国内原材料供给严重不足,而且物价还因为“倒批文”的情况越来越恶劣,一个劲地往上涨,东花市街道的料器厂的生产也深受其影响。

由于库存里的料棍儿越用越少,原材料却迟迟未能找到,这个原本效益可观的厂子,已经有了即将被迫停产的隐患。

而且这么一来,别说厂子没办法生产出供应天坛公园的商品了,就是完成宁卫民需要的东西也做不到,那按照当初签订的合同,是要赔违约金的。

这可真是社会现实教诲你做人啊。

岂不成了两头挨打了嘛,又何苦来的呢?

束手无策,又发现了严重危机的料器厂厂长赶紧把这种压力反馈到街道。

而眼瞅着自己手里的一个聚宝盆就要变成一个大累赘,那街道牛主任还能不急眼吗?

可他想来想去,好像自己也无能为力,还是得求宁卫民想想办法。

牛主任便和料器厂的厂长一起通过一直负责给厂里送原料,送货的罗广亮给宁卫民带话,主动提出想要请宁卫民吃饭,说要解释一下彼此的误会。

罗广亮确实把牛主任的话给宁卫民带到了。

可宁卫民哪儿有这么好糊弄?

又怎会不知牛主任的心思?

也正因为有心想给这位大主任一个教训,宁卫民便毫不理会,只说了声“知道了”,就干脆把牛主任给晾了起来。

这下子不用说,牛主任算是彻底傻眼了。

摇摇他的胖脸,脑子里除了“坏了”和“后悔”这两个词儿,再想不出第三个词汇来。

料器厂的厂长也长叹一口气,宛如看到了世界末日。

但他也不好发牢骚,更不可能把责任怪在自己的上级领导身上。

没办法,眼瞅着库存告急,连烧料的基本原料都快耗尽,也就只能舍下面子,再去求罗广亮了。

厂长以工人的生计为由,说全厂现在有小二百号工人呢,不能停工没有活干,否则这厂子就全完了。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所以还希望宁卫民能给他和街道主任一个机会,让他们当面表达歉意。

罗广亮知道这算是一种道德绑架,但也知道厂长属于替罪羊的角色,是替牛主任背了锅,错不在他。

听了厂长如同忏悔一样的陈述,便动了恻隐之心,又一次给宁卫民递了话,甚至还帮厂长说了不少好话。

于是乎,宁卫民也就懒得和他们计较,抽个时间和街道牛主任与厂长见了面,给他们免费讲述了一堂关于做人要讲交情,与商业道德该如何表现的精采课程。

此时的牛主任哪儿还有什么意气风发?

他和厂长在宁卫民的面前,几乎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宁卫民其实也是个心软的人,虽然牛主任和厂长是如此丢人现眼,被他当面挤兑得恨不得一头撞死,但他们这罪并不白受。

说归说,骂归骂,等到心里痛快了,冲着二百个无辜受累的工人,冲着二百个需要挣钱吃饭的家庭,宁卫民也真帮助他们解决问题。

不但恢复了关键材料的供给,甚至还答应帮他们去找料器的原料,算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

最终宁卫民和厂子重新签订了供货合同,约定他们今后不许给任何人提供货物,一切料器只由宁卫民的人负责经销。

这也就是说,今后厂里的货全都控制在宁为民的手里,厂子连一丁点的自主权都没了。

可这就又牵扯到一个新的问题了,鉴于当下国内原材料市场的特殊乱象,宁卫民好像也得当一回冤大头,挨上一刀了。

还不独只是东花市料器厂这一个事儿,给姜饼人做玩具代工的煤市街街道工艺品厂,京城证章厂,还有给坛宫饭庄做仿古瓷的京城工艺品厂,也都在生产资料上需要宁卫民的支持。

这么一来,他要多花的冤枉钱可就多了。

这样的亏,还是他从商以来从没有吃过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这种由人为造成的通胀情况可以说是共和国改革开放历史中独树一帜特殊的现象,也是华夏文化、社会结构、政治形态的深刻反映。

其背后透露出的实际问题,就是不能再模棱两可,我们必须要闯价格关了!

所以这个巨大的题目具有更大迷惑性,几乎让全国的人都快要看不懂了,这个时候是没有几个能看破庐山真面目的聪明人的。

要说真有例外,恐怕也就是宁卫民这个特殊的,开了穿越外挂的人了。

所以他特别看得开,一点都不生气,更不恼火。

他更在意的是,很快即将发生什么。

…………

“宁经理,请过目。看看这批文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伴着这声询问,年京把几张总额为八十九万余元的物资批文和调拨单,摆在了宁卫民的面前。

宁卫民仔细甄别了一下这些批文的内容,没错,都是他需要的物资,拿着单句就能去厂家提货,于是很痛快的开了一张支票也推给了年京。

随即宁卫民告别了把他送到电梯处的年京和江惠,下楼坐上罗广亮驾驶的桑塔纳汽车,又去忙乎别的事情去了。

等到宁卫民一走,年京马上原形毕露。

大赚了一票的他激动的抱起了江惠,像初恋的时候一样转了一个圈儿,“老婆,大功告成!”

“哎呀,你快把我放下,头都让人你转晕了。”江惠嗔怪地拍着他,直到年京把自己放下,还有点怪罪他。

“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跟着江惠就回了屋,去看看自己那在床上沉睡的女儿。

好在孩子觉沉,刚才外面大人的谈话没有影响到孩子的午睡。

这是她和年京的孩子,去年女儿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宁卫民结婚。

所以当时江家忙和得不行,他们无论是谁也没去参加宁卫民的婚礼,那惊人的排场自然也就没见着。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江惠反而觉得颇为对不起宁卫民。

别的不说,他们所谓的贺礼当初就只留在口头上了。

然而这次宁卫民来家里谈事,不但给孩子带来了好多的东西,还给额外送了一份一千块的大红包,说“女儿就是千金,讨个吉利”,江惠不要都不行。

而且关键是,江惠今天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哥哥有多黑心。

作为这单生意的介绍人,她在刚才又不好公然唱反调,只能看着宁卫民挨了一刀狠的,此时难免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你们也太过分了。你们又不管货,就卖人家几张纸,你们就赚人家一倍半啊。这钱挣得也太没良心了!”

年京却满不在乎,“你这叫什么话啊。我们也没逼着他买啊。要知道,现在可是卖方市场,尤其是国家统配的原材料,哪儿都缺货。谁有本事搞到批件,那就是挖到一座金山,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啊。”

“挖金矿?我觉得你们这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原材料的价格最后比成品价格高。我都没听说过。再说了,人家当初盖大厦的时候,也照顾过你们生意,你们从人家手里赚过不少钱了,大家都不是陌生人。总该多少念点交情啊。用得着这么黑嘛。做人总得讲点义气吧,你们好意思的嘛。”

别说,这话倒是有点触动年京。

“你要这么说吧,我也觉得有点不合适。可问题是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触犯国家的法律啊。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而且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物资的价格就没有这么高过,这些批文给谁都能把谁给乐疯了。商机商机,这就是商机。我们是要不大捞一票,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而且相应的,我们拿到批文的代价也会水涨船高啊,我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利润,我们还得给别人呢,这些批文,最多就挣一倍。何况现在外面骗子那么多,我们这些批文至少是真的啊。真要卖给别人不定还得传多少手呢,直接给了他,起码保真,而且也比从别人拿买更划算啊。这就是行市,总不能我们还按过去的利润给他吧,那叫傻……”

“甭自个儿骗自个儿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眼里就盯着钱了。自打你开了公司,跟着我哥开始做生意。我就觉着你身上的人味儿越来越少了。你自己想想,这个月你才跟家待了多少时间?你陪女儿有几次?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嘛?财迷心窍。你再上街打听打听去,谁提起你们这些人来,不恨得咬牙切齿的呀……”

“要恨也恨不到我的头上。他们是自己没本事,搞不来批件,那才眼红。他们要有这能耐,我敢说照样干的比谁都欢实。”

年京被数落得有点抹不开面子,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出去挣钱,天天在家就守着老婆孩子啊。那有什么出息!我不挣钱?我不挣钱,拿什么养活你和孩子,拿什么还你们信用社的利息?你那金首饰和衣服,孩子的进口玩具,都哪儿来的呀!嫌我钱脏你别用啊。何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现在利率多高啊。我们得还百分之十几的年利率,我不多挣点钱,到时候难受的可就是你了。你到底跟谁是一头的啊,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还怪我,你少给我讲这些大道理……”

夫妻俩越说越不对路,江惠给气得说不出话来,俩人不欢而散。

而与之相反的,倒是年京在大舅哥江浩那里获得了绝对的肯定和充分的赞许。

“太好了太好了,这一笔生意,咱们赚了将近五十万啊。这下又有本钱可以干更大的生意了。我就说嘛,机会难得,这个时候不狠狠敲他的一笔,咱们都对不起自己。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啊。该着咱们发财。”

“哈哈,你说的太对了,他连侃价都只是意思意思。我看他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找咱们的。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跟着年京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跟这个大舅哥又诉起委屈来,“不过,江惠好像不大高兴啊。还损了我半天呢。说咱们这么干,挣得是亏心钱,好像咱们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要是她跟爸妈告我的状……”

“你放心,甭往心里去,爸妈要有什么意见,我会替你解释的。哎,其实还别说你了。我现在都有点看江惠发愁。我这个妹妹啊,自打生了孩子就越来越婆婆妈妈了,提前进入更年期了,现在已经成了个不知世事的家庭妇女了。大概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女人注定围着孩子转悠。要干事业,还得咱们男人……”

…………

而与之相反的是,此时宁卫民却正在试图跟义愤填膺的罗广亮需要辩证的看待问题,解释这笔“冤枉钱”他为什么觉得花得“不冤枉”。

“……三哥,你也别这么生气。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不算个事儿。你别看现在的老百姓都在说,宁可不涨工资,也不愿意让物价上涨。可见今年这物价已经有点天怒人怨了。可我们也得问一句,对比过去,头几年所谓物价确实低,冰棍两分钱一根,但是低是低,我们又能买到什么呢?”

“你别看我现在花的钱好像多了点,让别人从我身上捞了一大票。可重要的是我用最短的时间,最靠谱的安抚,解决了目前的实际问题,我确实需要啊。谁能说后面这些物资就不会再涨价了呢?我越早买到,就越少亏钱。”

“你要知道,现在啊,是我们国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这种过渡不可能整齐划一,更不可能一步到位。所以才会出现混乱,像什么分配不公,脑体倒挂,通货膨胀,物资紧缺,都是因此而造成的。而且每次社会发生重大的变革,总会有人牺牲,付出代价。凭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你,不能是我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最后究竟是谁是倒霉的人,现在还说不准呢。因为这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啊。就像个大赌场一样不,不怕你赢,就怕你不玩。对现在的挣钱的人,除非他们收手不玩了,落袋为安了那才是赢了。可你觉得他们吃着甜头,能停手吗?如果他们继续玩啊,说不准哪天就会踩坑。那到时候也许就爬不上来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沾鞋的……”

至于罗广亮虽然平日不怎么说话,可居然也颇有总结的天份。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倒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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