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妈
“这五年中，我思考了很多对策，但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两人走到了墓园的大门口，朱芳看了看，朝着右边走去。
“说到底，我的心里对他还是抱有一种莫名的感情的，这种感情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我无法亲手杀死他，即使我有那个胆量和那个机会，但是我不能，是不能，而不是不敢。”她一直强调着不能这个字，双手在身前不断地比划着。
“后来呢，我有一天在给你做早餐的时候，在收音机中听到了一个新闻，是关于越州东郊大道整改的，东郊那边你也知道嘛，一直都是片工业区，那时候把好多路面都压坏了，你爸爸在东郊的那个仓库，路面就是被压坏了。”
江悟想起来，他之前找来工人修缮那一条百来米的小路，之前的模样就是坑坑洼洼的，直到后来自己下定决心整改仓库之后，才终于修好。
“那几天，我没事就在你爸那边转悠，我总觉得这个东郊大道限行有什么可乘之机，可以实行我的计划，当时我仔细看了看，泥头车每天都从北郊把货物拉到东郊来存储，每次都要经过东郊大道，最后下到东郊的各个仓库。”
江悟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东郊大道的限行，没准还真是杀死江淮的一大因素。
“当时我就在想啊，你这些泥头车要是不走东郊大道，那能走哪里？货不可能不运了啊，我就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你爸公司这方圆几里地全部逛了一圈，我还在北郊的物流中心和东郊的几个仓库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终于被我发现了猫腻。
北郊来东郊的路线，在不经过东郊大道的情况下，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岩田路，这套路也是从你爸公司回家的必经之路，当时我就觉得这未免太巧了吧，那些公路上行驶的庞然大物，要和你爸爸的车齐头并进了。
每天将你送到幼儿园去了之后，我就在路口看着，偶尔经过的几辆泥头车发出轰鸣的声音，我就在想，这些泥头车要是撞上小车了，会不会把里面的人都压烂呢？当时我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想，我可真是个精神病呢。”朱芳讪笑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路边的店说道：“到了。”
江悟这才回过神来，他差不多搞清楚朱芳是怎么设计杀害江淮的了，但是他还是想亲口听朱芳说出来。
他抬起头，一家小店正开在路边，店里的师傅正在擀着面，不少客人坐在里面，享受着面前的美食。
“几位啊？”擀面的师傅看到来客之后问道。
江悟掰了掰手指头：“十二位。”
“哟，这么多人？”擀面师傅听完之后，笑着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那我在外面给你们支几张桌子，你稍等一下。”
等到师傅将桌椅摆好，江悟帮朱芳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
“挺孝顺的。”朱芳露出一丝微笑，她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了江悟为她拉开的椅子上，继续说了起来：“那几天我就注意到了，那些泥头车总是漏出很多的尘土出来，我认真看了几天，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它们每一辆车斗装的满满当当的，甚至还有一些在车顶加了一些措施，使车斗可以装载更多的砂石，我这才醒悟过来，合着每一辆泥头车，都是超载行驶的啊！”
“核载三十吨，实载五十吨。”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这句话，朱芳倒有些惊讶的看着江悟：“这你都查出来了？”
“说实话，不是我查到这一点的，是我一个朋友。”江悟笑着说道，他突然招了招手：“过来坐！”
一众鬼怪怯生生的走了过来，依次坐好，雷夏想要坐在江悟身边，却被齐颖拉到了朱芳身边的位置，雷夏露出一抹罕见的害羞，慢慢的坐了下去。
“江悟，不介绍一下？”朱芳笑着打量了一下众人之后，朝着江悟问道。
江悟立刻说道：“这是王福祥，咱们的首席厨师，就是他发现泥头车全部超载的。”
王福祥笑着伸出手来：“伯母您好，我是王福祥，叫我小王就成。”
朱芳笑着和他握了握手：“小王，有福相啊！”
“洪清，我的秘书。”江悟继续说道。
洪清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说道：“您好，我是洪清。”
朱芳笑着点了点头，略带深意的说道：“你这个秘书，很厉害嘛。”
洪清和江悟都是一愣，谁都没搞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等到江悟一一介绍完，轮到雷夏的时候，雷夏反而坐不住了，她突然整个人转向了朱芳，倒是吓了朱芳一跳。
“唔……妈，我叫雷夏。”雷夏满脸通红的说道
朱芳则一脸坏笑的看向了江悟：“谈朋友了？”
江悟都呆住了，他还真没想到雷夏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是的。”
“这么年轻啊。”朱芳端起雷夏的手说道，“他没有对你不好吧？”
雷夏轻轻摇了摇头，此时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把对面的王福祥和老李看乐了。
“要好好相处啊，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朱芳认真叮嘱道。
听到这话，王福祥和老李实在是忍不住了，发出一阵爆笑，就连赵元和阿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没那个胆子。”半天闷不出一个屁的乌俊誉此时突然也插了一嘴，让江悟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正事！”江悟敲了敲桌子。
朱芳心领神会，扭过头去大喊道：“老板，来十二分牛肉刀削面，两碗不要香菜。”
雷夏突然说道：“你怎么知道江悟不爱吃香菜？”
“因为我不爱吃。”朱芳笑着解释道。
“那我就继续说了，”她调整了一下座椅，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开口说道，“七月一日，我去了一趟你爸的公司，他正好在和车队的负责人谈事情，当看到我之后十分惊讶，等送走了那个负责人之后，我进入了他的办公室。
他问我：‘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当时想了很久，还是开口说道：‘我可能要走了，想和你们拍一张合照，至少证明我在你的生活中出现过。’
他愣住了，最后却还是答应了。
那天公司的业务并不多，我和他聊了挺长一段时间，终于等到他中途离开办公室的机会，我找到了他和那个负责人签署的运单，在上面写上了一句话。
东郊大道于七月一日开始对泥头车限行，限令直至十月七日后结束。
这份运单，是要交给你爸爸旗下那些泥头车师傅的原本，到时候要复印给那些师傅的，我在门外听到了这句话，就想到可以在泥头车师傅将要拿到的副本上展现这句话，让他们对限令的印象更加根深蒂固一些，这样一来，每一辆超载的泥头车都会走岩田路了。
他回来之后，我和他约好在七月十日那天合照，随后就离开了公司。”
江悟点了点头，事态的发展到现在都在他的所料之中，那行小字的确是朱芳所写，其目的也是为了让绝大部分的泥头车走岩田路，增大江淮被杀的概率。
老板带着两个伙计，将面都端了上来，饿了一天的众人看到面前流香四溢的刀削面，都忍不住动起筷子来，洪清也不例外，但她虽然表面上认真的在吃着，眼神却一直瞟向朱芳的方向。
“回到家之后，我立刻开始盘算如何才能够用泥头车的事故导致江淮死亡，这分明就是一个大好的时机，我绝对不能错过，但我的潜意识里又一直在告诉我，我不能够做这样的事情，虽然你爸负了我，但是他现在也有一个美好的生活，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妻子，我不能够破坏人家的生活。”
她露出一丝微笑，吃了一口面之后继续说道：“很矛盾吧？当时那几天你还一直缠着我，要买一套新的衣服，我完全没有闲心搭理你，我满脑子都是两个声音在斗争，根本无暇去管其他的事情，那几天我都是将钱放在桌上，让你自己去买吃的，而我则茶不思饭不想，日夜难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的我经这么一折磨，又是雪上加霜，最后有一天我突然感觉浑身无力，倒在了床上，还是你的哭喊让邻居找到了救护车，才将我救了回来。
在医院住了三天，我整理了一下心中所想，带着所有行李出了院，去幼儿园接到你之后，我们来到了照相馆，江淮和万玫已经在那里等待着我们了，万玫见到你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她没有任何表露，像是对江淮的过去毫不在意一般，我们四个人站在一张白布前面，拍下了一张照片，万玫说要将这张照片摆在电视柜上，每天都能看得到，江淮试图劝阻，却被万玫渐渐说服，最后同意将照片洗为两份，我们两家，一家一份。”
坐在江悟身边的王福祥和齐颖听了这话，都是暗自摇头，这话听上去也太难听了。
我们两家，一家一份。
“拍完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力气站得住脚了，虚弱至极的我立刻回到了家，躺在床上，我什么都不想管，我什么都不想问，我甚至都不想杀死江淮了，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我只想让我脑海中的两个声音停止。
也就是那天，你趴在我的身边，想哭又死死憋着的模样，你开口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每天都睡这么久。
我突然醒悟过来了，我想起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了，我要为我自己而去复仇，为了你而去复仇，我强撑着坐了起来，先是给你做了一些吃的，然后我又出了门，去到了岩田路上。
那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正好碰上了泥头车返程的时间，一长串泥头车排成了长队，正开往东郊的基建工地，那里准备新建一个仓库，据说是你爸旗下最大的最好的仓库，我就静静的看着它们停停走走，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声音，每一辆泥头车都在朝地面漏着砂石。
正在我将要发呆之际，我突然注意到一辆泥头车的声音不太对劲，我站了起来，仔细的观察着，最终锁定了一辆车身上有几条绿漆的泥头车，它刹车时发出的声音十分奇怪，就像是要散架了那般，我一直仔细的看着那辆泥头车，将它的模样牢牢的记在了脑海中。
然后，我又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那是属于你爸爸的车，他正朝着泥头车车队的反方向驶去，两条车道之间没有任何护栏，只有两条黄色实线，那辆黑色轿车几乎是和泥头车队擦肩而过。
就在那时，一个完整的计划，终于呈现在了我的心中。
随后我回到了家，看到你正在沙发上熟睡，我将你抱到了房里，为你盖上了被子，然后，我又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正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点滴顺着扎在我手背上的针头缓缓输入我的体内，我打量了一下周围，缓缓坐了起来，窗外的太阳已经只剩下一抹昏黄了。
打开电视机一看，电视上正播放着新闻，日期正表明现在是七月十五日的夜里。
我打开了窗户，让一些热风吹了进来，我看着这个城市的点点滴滴，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前几天找回的初心也忘记了，我发现，这一趟下来，我不仅毁掉了自己的身体，我还间接着连累了你，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的吃一顿饭，这一切都是我的一意孤行，一切都是我惹得祸，是我搞砸了一切。
我没有在江淮摔门而出之前，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
我没有在你出生之后，给你一个完美的家庭。
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该尽到的责任，我甚至让你饿了几天肚子。
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居然能够在一瞬间之间计算出，这里是九楼。
完全拉开了窗户，我坐在窗户上，看向了远处的塔吊。
随后，我化成了一只小鸟，甩掉了我所有的不甘和包袱，在空中自由翱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