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3章 大雾
“你为什么要哭？”
这是古老的龙神在离开这个世界最后发出疑问。
李稷站在大雾之中，望着那个泪如雨下的少女，她的身高甚至还不到龙吻的位置。
他恍然想起来，那个时候林抱月应该还不满十岁。
只因为她的眼神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成熟，才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大。
此时这个冷静自持的小女孩也被问得愣住。
“我不知道，”林抱月轻声道，“我只是很难过。”
“汝为何难过？”巨大的龙骨淡淡道，“吾已活了很长的岁月。”
长到这名少女无法想象。
“吾懂了，”龙骨恍然大悟，“你是怕吾等消泯后，没有神灵保护这片土地？”
林抱月摇摇头，她退后一步，向眼前这副巨大的骨架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修行者自己会守护的。”
李稷望着那个纤弱矮小的背影，心里咯噔一声。
他和青龙神共享记忆和感觉，作为和这片土地相连神灵，他知道此时青龙神已经有了预感，眼前这个幼小的女孩将来会担负起巨大的责任。
可是为什么呢？
“汝甚古怪。”
龙骨果然和他一样不解，“这片土地明明待你不好。”
林抱月十岁之前的人生经历的全是追杀和背叛。这个世界对她而言相当残酷，她不怨天尤人就够奇怪了，她到底哪里来的动力还想要保护世人和这个世界？
“虽然不太好，但我在这里遇到了师父，”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师父喜欢这个地方。”
真是个奇怪的人。
冷静、成熟、坚韧和纯真、至情至性这样近乎相反的品格奇异地汇聚在这一个人身上。
“所以吾想要离开这个世界，汝并不反对？”
林抱月点点头，她的眼神依然悲伤，但充满着理解和心疼，“您辛苦了。”
如果青龙神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她是真的认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反对。
如果换做其他的修行者，此时应该另一种意义上开始哭天抢地了。
李稷在心中默默地想，那些人肯定会哭喊着要龙神不要抛弃他们。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弥留世间的青龙神会被林抱月的泪水打动。
作为神灵，祂见过无数的世人在祂的神像前流泪和祈求。
但只有她的眼泪是纯粹为祂而流，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修行，只是真正意义上心疼神灵的付出和祂背负的责任。
在祂终于完成对世人的责任，想要立刻死去的时候，祂遇到了只为祂而哭的人。
明明是这么弱小的一个存在，却真正意义上心疼一个远比她年长又庞大的存在。
这么奇异的人，谁又能忘得掉呢？
“所以您现在就要离开了吗？”林抱月轻声问道。
“是啊，”古神答道，“可惜吾等骨殖难以消泯。”
作为天地间的一部分，祂即便能够出于自己的意志让肉身腐烂，但祂的骨头却与天地同寿，只能静待与大地化为一体。
只是这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大部分的巨龙都会在临死前选择沉入海底，葬于神墓，避免自己的骨殖被别有用心的人找到后利用，死后都不得安宁。
可祂在和白犬神战斗时已经竭尽全力，甚至没有力气调整位置让自己落于海底。
林抱月怔了怔，“您需要我来帮你吗？”
李稷愣住。
她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就理解了青龙神不愿自己的遗骨被人找到这件事。
连青龙神都没反应过来，“帮我？怎么帮？”
小小的少女抽出腰边的长剑，剑刃上燃起熊熊烈火，眼神平静而坚定，“我能够帮您把遗骨烧掉，一点不剩。”
噗通，噗通。
李稷听见的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分不清这是他还是青龙神本身受到的震撼。
显然青龙神都被震住，连称呼都忘了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眼前的少女此时才刚刚达到神舞境，开口却敢于烧掉天之四灵的遗骨。
“你知道吗？你这么做会……”
“会遭天谴，对吗？”
林抱月微微地笑了，尚待稚气的面容上却满是明悟，“我知道，我这是对神灵的亵渎。”
即便出于神灵本身的意志，区区一个人类出手烧掉神灵的身躯，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天道必然要给予反噬。
青龙神原本以为眼前的女孩是无知者无畏，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心知肚明。
“你才十岁，你想要背负天谴过一生吗？”
“如果这是您的心愿，”少女真诚地望着巨大的遗骨，“我愿意送您最后一程。”
不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不叫其他人来做这件事吗？”青龙神问，“比如你的师父。”
“以你现在的境界，想要送走我，恐怕耗尽全身真元都未必能做到。”
“我如果告诉其他人，”林抱月微微低下头，轻声道，“我害怕您就不能如愿离开了。”
没错。
李稷听见青龙神在心里苦笑，“你很清楚嘛。”
祂很清楚嬴帝现在应该在全力搜寻祂的尸身，如果被其他的修行者找到，祂身上哪怕任何一片鳞片都不会被浪费。
只有这个傻丫头，会想要一把火把祂烧干净。
“所以神灵大人，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林抱月抬起头，仰望着龙骨凹陷的眼窝，轻声道，“等我把您的尸骨烧掉之后，您能够消除我的记忆吗？”
她相信以青龙神的神力，即便在消失之后也能做到。
这样祂才能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里。
即便她之后回到嬴帝身边后被搜魂，嬴帝也不会从她的记忆里找到青龙神的下落。
因为她的记忆里，永远都不会有祂。
原来是这样吗？
李稷站在大雾深处，宛如一尊雕像。
之所以嬴抱月什么都不记得，是因为她主动要求青龙神消除了自己的记忆。
为了祂的安宁，她放弃了一切。
她什么都不要。
连记忆都不要。
“谢谢你。”
在这名少女面前，连古老的神灵都沉默了。
“我给你留点什么吧，我的鳞片和骨头对修行者的修炼都大有裨益，一片都顶得上你修炼十年，你吞下去，没人能知道是我留给你的，还有我的龙角……”
“神灵大人，”小女孩打断祂的话，“谢谢您。”
她就那么注视着祂，眼神纯净得像一面镜子，只有感激和心疼。
“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只要您记得，消除我的记忆。”
“好。”
巨大的骨殖沉默片刻，“我答应你，动手吧。”
熊熊烈焰在荒野上燃起，李稷注视着那鲜红的火焰，身边的大雾在火焰中一点点消失。
他忽然低下头，泪水滴落在他脚边的土地上。
“大雾散去，世人皆知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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