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碧血丹心

大魏春眀志第 436 / 725 章5,577 字

“臣等告退!”

三公一走,皇帝颓然一倒,仿佛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软的像一根皮条。脸色由黄转白,眼中再不复半丝神彩,口鼻间发出“嘶嘶”怪鸣,像是气囊上扎了一根刺。

“陛下……”

以为伤势起了反复,王显慌乱了掀开了被子。却见皇帝自脖子以下,早已被汗湿透。整个身躯都在发颤。

“陛下可是痛极?”

皇帝黯然一叹:要是痛极就好了。

铁刺穿胸,且伤了脏器,本该痛的死去活来。但元恪偶尔才会感到一丝痛楚。大多时候,身体僵的就如木头。

更有甚者:如此重的伤,竟未流多少血?

或许是李承志的伤药、药酒起了效用,但元恪久病成医,深知应是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绝不止一个肝病……

困意一阵阵袭来,不断的冲击着神经,感觉浑身上下已提不起一丝精神。元恪只能用起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掐着大腿上的软肉,以此来刺激自己。

他生怕,一旦睡过去,就永远醒不过来……

王显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一直在咬牙硬挺?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啊……

他硬着头皮,将药酒往前一递:“陛下,神清才能精足,才能养气、养体。若勉力为之,实于圣体……无益……”

皇帝沉默稍许,盯着酒盏问道:“若饮了,朕会昏睡多久?”

王显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应对。

当初李承志医治皇后之时,每日也是饮这么一盏,至多昼夜便醒。但皇后正值年富力强,皇帝却如强弩之末,怎可等量齐观?

也更不知道,李承志后来予这酒中是否添减了药物,变了药性……

感觉皇帝双眼如箭,似是刺到了心底。王显不敢欺瞒:“臣……委实不知!”

就知道会是这样!

一群庸材,平日口口声声“为君分忧”、“肝脑涂地”,真到用时,却无一个堪用?

而唯一堪用的那一个,却生死未卜?

元恪紧紧的咬住了牙,冷声道:“那你告诉朕,李承志何时会醒?”

王显扭头看向一侧,李承志依旧昏睡如死。徐謇莫说回应,竟连个眼神都不敢递?

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王显“腾”的往下一跪:“臣……也不知,请陛下恕罪……”

恕罪,恕罪……谁又来恕朕?

皇帝怒火中烧,眼角微微颤动,恨不得将殿中之人全杀个干净。

若非这帮蠢材,他如何会落到此时的地步?

终是理智战胜了冲动,皇帝大口大口呼着气,恨不得将胸中怒火和积郁吐个干净:“罢了,尔等无能,朕只能听天由命……”

元恪强打着精神,让王显扶起了他,将一盏药酒饮的涓滴不剩。

刘腾来接药盏,却不想接了个空。皇帝奋力一抛,酒盏摔下台阶,在殿中摔了个粉碎。

元恪咬牙骂道:“尔等都该杀……”

就如惊雷,宫人、医官、禁卫,乃至暗卫,瞬间跪满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何况还是如此关头?

若真要论罪,他们没有一个能逃脱了干系……

李承志啊李承志,你称人定胜天,事在人为,但此时除了听天由命,朕又能怎么办?

黯然许久,皇帝悠悠一叹:“刘腾!”

老太监一个激灵:“臣在!”

“除暗卫之外,朕再赐你天子令:河南尹、洛阳令任你调遣。必要时候,可调用执金吾,乃至中军……”

稍稍一顿,皇帝脸色突沉,声音冷的像冰,让众人毛骨悚然:“记往,莫放过一个……”

莫放过一个?

前一句,不应该是:宁可错杀千万?

陛下果然要大开杀戒了……

刘腾双手直抖,像是撑不住了一般,重重的一头磕在了石砖上:“臣遵旨……”

“去吧……”

等刘腾出殿,元恪又一声轻唤:“景袭!”

“臣在!”

随着一声低应,一个人影从内阁走出。当看清来人面目,再看那一身锈着金边,只有暗卫独有的玄衫,王显被惊的瞠目结舌。

元晖?

他不是在翼州任刺史么,何时回的京?

看其装束,分明已任暗卫统领日久,怕是藏在宫中已有多日……

若论皇帝对元晖的宠信,比之宠臣赵倄、茹皓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任侍中,领右卫将军之时,就如如今的李承志,皇帝一日不见,似如隔三秋。

但其行事比李承志无忌多了:皇帝但有要旨、密旨,必会暗奉元晖一道,令其暗藏。若有急报、机密,必先召元晖,连三公都得往后排……

与元晖相比,元继贪的那点堪称九牛一毛。他在冀州任刺史时,敢把一州的赋税全贪下来。换成常人,有一百颗脑袋都被砍完了,但任由弹劾元晖的奏章如山般的堆在案上,皇帝却只当看不见……

元恪刚要交待,但余光无意间略过李承志,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将元渊也唤来!”

不知皇帝的心思在瞬间起了变化,元晖低声一应,唤来了元渊。

元恪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元渊脸上:“李承志常对朕言,你性情敦厚,执义守哲,可为良师益友,亦可为忠臣良将……朕骤迁你为左卫将军,亦有此因。望你尽心职守,莫要懈怠……”

这官升的太过突然,元渊不是没想过缘由。以为皇帝会提元嘉,会提他平时兢兢业业,没想独独提起了李承志?

但元渊依旧激动的脸色通红,恭身拜道:“臣定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又是肝脑涂地?

元恪悠悠一叹:“不需如此,只要助元晖守好这清泉宫就好……切记,朕在哪,李承志就在哪……”

“王显、徐謇!”

“臣在!”

“李承志一旦醒来,立即将朕唤醒!”

“臣遵旨!”

皇帝慢慢的合上了眼皮,殿中诸人却是五味陈杂。

皇帝如此安排,摆明是不敢尽信元晖,更怕李承志但有万一,再无人能予他治伤。

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宫禁重重,竟能让刺客潜入后宫,且行刺成功?

于忠、刘腾、元晖、徐謇、王显……禁卫、侍从、太监、宫娥,乃至束手无策,恨不得将李承志掐醒,让他尽快给皇帝治伤的医官等,哪个都脱不开责任。

试问,皇帝又敢信谁?

没杀个人头滚滚,已是元恪英明仁慈,格外开恩……

……

“吱呀……咚!”

宫门闭合,声如闷钟,更如在心中擂了一锤。恰来一阵寒风,高肇冷不丁的打了个冷战。

此时才知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叔父!”

听到唤声,高肇顺声一看,清泉宫外已聚了一堆。方才被皇帝提前遣散的那些,竟一个都没少?

皇后眼巴巴的迎了上来:“陛……陛下如何?”

方才就我与你离陛下最近,陛下如何,你看不出来?

若只看脸色,陛下好似精神尚可,说话不急不绪,但你就没发现,盖在他身上的棉被时不时就会轻抖一阵,且久颤不止?

什么暂时无恙,皇帝分明就是在勉力为之,咬牙强挺。

高英也并非眼瞎,而是心里光顾着李承志,就没顾上皇帝。

此时问的,怕也是李承志吧?

老夫又哪里知道?

此时想来,皇帝十之八九没说实话,不然何至于要将李承志留在清泉宫就地医治?

但这也不该是你皇后该关心的问题……

“陛下自是无恙……”

回了半句,高肇的眼神“筱”的一寒,“臣知殿下挂念陛下,此人之常情。但也请殿下莫要心忧,尽快接掌宫务,为君分忧才是正紧……”

知道被高肇识破了心思,皇后心中气急,但剩下的话终是不敢再问出口。

懒得再敷衍众臣,高肇大袖一挥,自行离去。

以元雍为首,一群大臣“嗡”的围了过来,围着元嘉与元怿问道:“陛下果真无恙?”

“都眼瞎不成,陛下自是安然无恙……十之八九是李承志舍命救驾,予陛下挡了灾厄……”

元嘉回了一句,边往前走边冷笑道,“尔等也真是嫌命长了,放着庶务不理,竟探问起这等隐私?都是何意:难不成都在等陛下宾天的消息,尔等好即时起兵?”

一众大臣脸色一僵,心里把元嘉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操翻了。

这个老贼仗着陛下宠信,更仗着已无几年好活,说话怎这般诛心?

军权尽在三公之手,拿鸟毛造反?

至多也就是问问真要有朝一日,若胡氏诞下的是公主,皇帝意欲立何人承嗣,好提前烧烧冷灶……

被元嘉一顿冷嘲热讽,再无人敢多嘴,皆乖乖的跟在其身后,往式乾殿走去。

元怿亦步亦趋,紧紧跟着元嘉,低声问道:“请教太尉,如今之计,孤该以何务为重?”

“殿下身为司徒,文臣之首,自是先要稳定朝纲!”

元怿又狐疑道,“但陛下临危授命,又令孤兼了卫尉,这宫禁又该如何安排?且这般惊天骇世之变,怎么也该缉查刺客,按迹循踪,查个水落石出……”

元嘉悚然一惊。

对啊?

皇帝只令于忠卸职问罪,又将其卫尉、领军二职分授元怿、高肇二人。但怎就对追缉刺客、严肃宫禁内卫之事只字未提?

心中一动,元嘉加快了脚步,又急声唤道:“高司空请留步……”

高肇停下,元嘉凑到身边,低声问道:“陛下怎就未提宫禁如何安排,又遣何人处置今日之变?”

高肇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平日如影子一般的暗卫猝然尽出,便知陛下此时谁都不敢信了。

也怪于忠,枉陛下对他百般信重,竟能让刺客于光天化日之下混入宫中?

换谁是陛下,也会怀疑今日之变可能是内外勾结。更有可能,已将他高肇,乃至元怿、元嘉也怀疑在内……

高肇稍一犹豫,低声提醒道:“太尉莫非忘了,予我等辅政之侍中,只有三位……”

刘腾?

怪不得陛下独独未让他这个内侍中辅政,甚至将宫中诸务交还皇后。原来是专门将他腾出手干这个?

将阴私之事交予这等阉人,最是合适不过……

元嘉暗暗叹气:高肇树敌无数,却依旧屹立不倒,稳若磐石,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这份洞察皇帝的敏思,就无人能及得上。

元怿皱眉道:“刘腾长于宫闱,若行阴缉暗查,自是无虞。但其从未领过兵,如何宿卫宫禁?”

高肇斜斜的瞥了元怿一眼。

如此庸材,也敢与老夫掰手腕?

你当皇帝骤迁元渊为左卫将军、元演为虎贲中郎将是心血来潮?

今日之变全因卫尉、羽林失职之故,未查清有无内外勾结的嫌疑之前,自是不敢再用。选来选去,也就只剩虎贲。

且因李承志舍命护驾之故,皇帝爱乌及乌,自然就对虎贲,对与李承志亲近的元渊、元演高看一眼,所以才会如此安排。

况且还有暗卫,虽听说只有一司,应不足千人。但也只是听说而已,谁知陛下有无暗中扩充?

高肇暗吐一口气:与于忠争斗近十载,最后竟是因李承志之故,终才定了胜负?

陛下啊陛下,你当赐三娘公主之荣爵,令其姓元,就能断了我与李承志之前的情义?

怕是你死都想不到,宫中还藏了一个……

想到这里,高肇突的一个激灵:真是失心疯了,怎就敢如皇后一样,打这样的主意?

心中激荡难宁,高肇竟罕见的回了元怿一句:“虎贲!”

元怿恍然大悟……

再不敢多言,连元嘉也闭上嘴,只是闷头往政殿行去。

……

李承志时昏时醒。

初时昏昏沉沉,如坠迷雾。意识混乱到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姓甚名谁都记不起来。但始终有一丝念头飘浮在脑海:

你不能死……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你还没娶老婆,没生儿子,没实现抱负……

要坚持住……

对,我还没活够,怎能轻易就死?

一定能活到九十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一丝意识。李承志终于知道自己是谁,又发生了什么……

但也只是如此。

眼中没有视感,耳中没有听觉,感受不到冷热,甚至感觉不到身体在哪里。就像只剩下了灵魂,还被关在了绝寂之地……

李承志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甚至是予河西之时百矢负身,断枪穿腹之时,都无此时之恐惧。

他不怕死,却怕生不如死,就如此时……

当耳中渐渐能听到声音,神经渐渐有了触觉,感知也越来越清晰,能感受到医官撬开牙关,小心翼翼的给他灌着汤药,清粥,王显、徐謇细心的给他敷着伤药。

甚至能辩出皇帝在怒骂徐謇、王显,喝问他们自己为何还不见醒之时,他恨不得痛哭一场,再大笑三声:自己在鬼门关前转悠了一遭,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

夜深人静,月影星稀。

山林、宫城影影绰绰,如同一樽樽怪兽。轻风拂过,殿外传来沙沙细响。枯叶打着旋儿,忽高忽低,似一只随风舞动的蝴蝶。

“啪!”

烛焰炸出一丝火花,医宫猝然惊醒,左右瞅了瞅,又拿起银签,挑了挑蜡蕊。

瞅了瞅皇帝,见其双眼紧闭,似是睡的正熟,医官又往两丈之外的李承志哪里瞅了一眼。

刚一回过头,医官就如见了鬼一样。

黑暗中,两只眼珠又明又亮,眨着幽幽绿光,就如鬼眼,正定定的盯着他。

“李侍郎……你醒了?”

刚惊问一句,身后传来“哗”的一声,医官猝然回头,竟见皇帝掀开了棉被,似是要下床。

皇帝不要命了?

午间换药之时,都还见过皇帝的伤口,张的如同婴儿的嘴……

医官吓的头皮发麻,紧紧护着皇帝:“陛下……陛下……”

徐謇、王显、元晖、元渊等就宿在外间,听到呼声,跟头绊子的冲了进来。

皇帝激动的浑身直抖,厉声呼道:“李承志?”

“陛……陛下……”

刚应了一句,李承志就没了下文。嗓子里如同塞了一块布,噎的他再说不出半个字:活了,爷爷活了?

“快快……将李侍郎抬过来……”

徐謇几声急呼,一众医官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抬着李承志的床榻,与皇帝并到了一起。

君臣二人相视无语。但元恪的眼中已闪现出了泪花,而李承志已是泪流满面。

生死间有大恐怖,李承志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无所畏惧之人。

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没有在生死线上徘徊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他们二人此时的心情……

李承志用力一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等看清元恪的面目时,他突的一愣。

皇帝脸色腊黄,面容枯槁,似一张干憋的菜叶。两只眼睛深深的陷在眼窝里,却满是血丝,就如两个血窟窿。颧骨高高耸起,嘴唇上裂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若非徐謇等人就围在身边,李承志还以为,他已经和皇帝同赴黄泉……

“陛下……”

“醒了?”

元恪的眼中终于恢复了神彩,吃力的挤出一丝笑:“朕还以为,你会走在朕的前面?”

李承志用力的点了点头:“醒了……臣这就为陛下医治……”

听到这一句,元恪心中突的一烫,心中的恐惧、害怕、煎熬、烦燥竟一扫而空。

李承志甫一苏醒,没问自身伤势如何,会不会死,有没有瘫,而是先想着救他这个皇帝?

周公吐哺的叔旦,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诸葛,也就如此了吧……

见李承志好不容易伏起了身,但终因体弱不支,又跌倒于榻,元恪更是感动。

“哈哈……你这模样自救都难,还妄想救朕?且歇着吧……见你活过来,也算了了朕一半的心愿:至少你我二人活下来了一个,有人能替朕报仇雪恨……”

平平无奇的一句,却让李承志止不住的心中发暖:至少元恪不全是私心,怕无人救他,才假意关怀自己……

李承志用力一咬牙:“臣虽拿不稳针,施不得药,但至少一双眼睛还能视物……只要臣尚有一口气在,就要保陛下无虞……”

口中吼着,李承志用起浑身的力气,奋力起着身。但身上有如压了千斤巨石,任他扑腾,就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两只手硬撑着榻,却抖的如同筛糠。一双眼睛赤红如火,脖子上青筋暴起,眨眼间已是满头大汗。但眼中尽是不甘,嗓子里发出呃呃的怪响,就如野兽。

又猛听他朝医吏暴吼道:“扶我起来……”

元恪突的就笑了出来:“你个逆臣,竟也有今天?不枉朕与你斗法多日……”

笑着笑着,之前因高兴、激动而于皇帝眼眶中打转的泪花,终是落了下来。

个个都称肝脑涂地,但哪个能如李承志这般丹心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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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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