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齑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怒雷轰鸣，虚空之中雷霆裂破，一场雷暴眼看将成。
雨师元君的背叛可谓是关键又致命，风雨雷电四神本来就少了两个，现在又背叛了最强的雨师元君，就连作为张指玄道兵的巨灵神也没了。
太平教也许还有其他底蕴藏着，但在眼下，张指玄就只有风伯一个得力部属了。
甚至连他自身，也被斩仙飞刀给斩杀了部分神念。
“本座今日当真是开了眼了，一心提防着敌人的后手，却不知后手一直藏在本座身边。”
张指玄怒极而笑，怒火合于雷霆之意，狂暴的雷光在闪烁，照耀着一张铁青的面庞。
他已是如此谨慎，甚至还提防着敌方摇来一个三品，事先去请仙后，没想到千防万防终究是防不了家贼，关键时刻的背叛让己方痛失臂助。
说话之时，张指玄的神念如雷火般驱逐了雨师元君对兵势和天罡之力的控制，澎湃的香火念力在他身上汇聚，形成了庞大的神相笼罩全身。
看似是在质问雨师元君，实则却是暂时压制神念被斩带来的元神之痛，同时取回麾下精兵和渠帅的控制权。
以张指玄作为教主的地位和三品强者的实力，这个过程可谓是相当的容易。雨师元君甚至主动退让，免得被张指玄的狂暴神念给伤到。
然而，当张指玄取回控制权时，他察觉到了进一步的背叛。
或者说，早就开始的背叛。
“下雨了。”姜离低声说道。
虽是低声，但以他现在的百丈之躯，声音便是雷霆也没能掩盖。
风伯和那上清派的道人闻听此言，先是眉头一皱，提防着这诡计多端的敌人又使什么奸计，然后突然面露怔色。
确实是下雨了。
“九黎寰空界法”所布置的虚空正在缓缓消退，上方已经开出了个缺口，有蒙蒙细雨飘入。
因为禁法的逐渐失效，重力正在回归，空气正在涌入，这些雨丝也得以正常地落下。
或是在半空就又失去了重力的捕获，悬浮成一滴水珠，或是被雷霆蒸发，或是落到在场的某人身上，带来丝丝凉意，以及······
“毒！”风伯瞪大双眼。
张指玄怒发冲冠，雷霆闪烁，雨水根本不能近，上清派的道人也是小心谨慎，伸手浮现一道符箓的光影，形成护身之罩。唯有风伯，因其道果之关系，第一个察觉到雨水中所潜藏的某种东西。
——毒！
当风伯的话音落下之时，“九黎寰空界法”所塑造的虚空瞬间崩溃。
这不只是因为雨师元君已经背叛，更是因为失去了一大动力源。
血色的蝗虫重新映入眼帘，但比起先前遮天蔽日般的景象，眼下这血蝗却是凋零了不少。随后还有那澎湃的兵煞兵势也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溶化，一眼难以望到边的精兵如风下之草，一片片倒下。
“与你等激战良久，甚至还和张教主闲聊，而不是趁机对风伯下手，几位难道就不好奇姜某人何时变得这般不爽利了吗？”
深谙乘胜追击之要点却一反常态的姜离微笑说道：“我在等时机，你们在等什么？”
巨灵神被杀之时，是风伯最为松懈的时候，彼时“姜离”被斩，雨师元君未暴露，若是那时候雨师出手偷袭，风伯是不死也重伤。
但如此这般，就会让赶到的张指玄含怒出手，没法拖延时间了。
面对一个暴怒的三品，哪怕是有伤在身，姜离和雨师元君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分心。这时候要是还有余力去干别的，那未免也太小觑张指玄了。
这一位可和之前的蜀王不同，甚至连蜀王，姜离也是靠着正奇相辅的手段才胜过其人的。
可说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疑点，却相当之关键。
姜离以此获得了时间，和雨师元君联手解决了一大制擘。
大片大片的人影倒下，当“九黎寰空界法”完全散去之时，也就只有少数的一些人，比如三十六路渠帅还能支撑着，并未成为躺在地上的一员。
其余的基本都已经倒下了。
“雨中有毒！”
流风给风伯带来讯息，让他的感知遍布全场，第一时间察觉到情况。剧烈的异变使得风伯差点咬碎了牙，狠狠盯着姜离和雨师元君。
“姜氏的赭鞭能转换药毒，可医人也可杀人，只是放眼姜氏过往的历代家主中，还从无一者能如阁下这般心狠手辣。”
张指玄声音隆隆，口发雷音，双眸中都是雷光充塞，气机锁定了造成这一切之人，“将毒混入雨水之中，一场雨势解决了本座三十六万精兵，当真是好手段！”
姜离闻言，很是认真地否定道：“可莫要血口喷人，姜某可没贵方黄天那般无所顾忌，至少这名声，姜某还是要的。只不过是以恶气暂时废了贵方教徒的功力和行动能力罢了，别说的好像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一般。”
“不过······”
姜离的脸上逐渐露出漠然之色，“如果张教主不另换个战场，那就未必了。你等心狠手辣，我的心，也未尝不狠。”
失去了“九黎寰空界法”塑造的虚空，就无法限制余波的影响。失去了行动能力，没了功力，下方之人的脆弱程度堪比蝼蚁。四品以上的交手余波随便一扫，都能扫死一大片人。
若是姜离、雨师元君和敌方在此地交手，这些现在还活着的太平教教徒之后就未必能活了。
可要是因此而换个战场，那么已经运行的瘟癀阵可没法带走，要么就是蝗神在此继续主持，然后被对方的后续援兵进行正义的围攻，要么就是彻底放弃瘟癀阵，让蝗神也一并离开。
前者的话，依旧没法改变教徒的结局，只不过是死期晚一步到来而已。
而后者，则是要废去操控瘟气的中枢，接下来虽是依旧瘟气弥漫，但效果是绝对不如之前了。
姜离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由对方去选择教徒的未来。
此举看起来留有余地，但没有给张指玄等敌方高层留有余地。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是他们的损失。
是直接失去瘟癀阵？还是舍弃这些人马的性命？
尽管在姜离的估计中，太平教至少还能拉出百万的炮灰，但姜离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去拉炮灰，眼下这些教徒算是可用之人了。
“如何？张教主。”
姜离淡淡道：“我这人心善，最是见不得血腥，就算是万不得已，我也是能避免沾染血腥就尽力避免的，还望张教主莫要辜负了我的善意啊。”
心善吗？
“本座只看到无情。”张指玄道。
“黄天曾有言，你与他是行在一个道上的人，知悉天道无情，对万物一视同仁，无善无恶，否则你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将《阴符经》精进到如此境界。之前，本座是不信的，现在，本座信了。”
“你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无情表露于外，而你则是内藏于心。”
怒意收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感叹、感慨之色。
张指玄在感慨姜离这人的棘手，感慨那和黄天如出一辙的可怕。
心狠手辣的人有，心狠手辣到屠杀数十万生灵的人也有，但似姜离和天君这等人，却是古今之少有。
齑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毁灭万物而不作暴戾，泽披万世而不以为仁爱。
明明并未施以狠手，直接屠杀了下方的教徒，只是让他们失去了反抗能力，张指玄却不觉得对方是出于仁爱。明明言说自己的心未尝不狠，能够无视数十万人的死难，张指玄却未感应到一丝一毫的暴戾。
这等心境，便是连张指玄都自觉不如。
他若能拥有如此心境，配合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道果，说不定也能进窥三品至强之列。
所以，张指玄感叹，又感慨。
而越是感叹，就说明他对姜离的忌惮越深，越是感慨，就说明他的杀心越坚。
怒意内敛，乃至被按捺下去，可杀心杀机，却是高涨异常，炽烈万分。
“看到你这等人物，本座都觉得自愧不如，甚至有种心悸之感，”张指玄眼帘抬高，目中雷光开始收敛于瞳孔，渲染出紫青之色，“对于阁下这样的敌人，不除不足以安本座之心啊。”
有时候情况就是如此的可笑，张指玄竟是感觉自己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惧意，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四品。
而这丝惧意，又让杀机越来越盛，就如火上浇油般。
话音落下，天地昏沉，滚滚殃云如潮，道道雷霆似龙。毁灭的气息在天空中凝聚，张指玄的眉心处出现一道雷痕，看那形状，倒是和姜离的天眼颇为肖似。
下一瞬间，雷痕化目，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射出。
“轰！”
雷音响于天，震于心，无论是姜离还是雨师元君都只觉心神剧震，如同有万雷在心中轰鸣，六识一片空白。
“禹步大统摄雷。”
张指玄步罡踏斗，七步之内，天雷轰掣，七步之后，笼罩身躯的庞大神相握持五雷，向着依旧处于百丈之躯的姜离当头拍下。
七道天雷同时轰击姜离之身，五指纳雷，掌按天灵，正在五雷轰顶。
张指玄出手便是杀招。
那眉心之眼亦算是天眼中的一种，白光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神通【善恶赏罚】之外化。白光所照，善者得佑，恶者判罚。
以其所做之恶业而决定判罚的程度，催伐其心，灭其神。
张指玄曾经以此神通一眼震碎了一个四品的神魂。
然而——
“我可没有道德。”
姜离突然开口，身周八景齐出。
【善恶赏罚】裂心灭神，以天罚雷霆之意轰掣心灵，殛灭元神，可惜姜离其心其行澄如明镜，乃是问心无愧的大善人，心境完全经得起拷打，元神也能够承受住催伐。
三尖两刃刀上挑，架住神相之臂，都天神煞与天罚之雷互相碰撞，先天八景同出，迎上七雷。
“轰轰轰轰——”
暴雷怒殛，水火风雷山泽六景一一被轰碎，唯独第七雷在坤地之景时遭遇抵挡，难以击破。
张指玄的实力确实远在蜀王之上，当初蜀王可没法如此轻易地击碎先天八景。
而对于张指玄来说，姜离的元神之强也是叫人惊诧，完全不似四品。【善恶赏罚】的天罚神通，可不是没有道德就能免疫的，还要经受元神上的轰击。
并且就算是三品，受上一击，也要元神受创。
可姜离却浑然不似受创，简直完好无损。
他不知姜离之特殊，对于姜离而言，攻其神和攻其身、其气没有区别，三元合一之下，无论是哪方面的防御都是三者共挡。
心中惊诧之下，张指玄之攻势越见狠辣，雷息成云，骤然席卷，无数道雷霆交织，俨然要成雷云之海。
便是之前和墨门矩子交手，也是经过短暂的来往才出雷云，此时张指玄甫一出手就如此暴烈，可见其杀心之盛。
到了现在，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于公还是于私，张指玄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轰杀姜离，将他轰杀至渣吔。
雷暴轰转，暴烈无双，而在对面，坤地之景瞬间成形，阴阳爻聚合成巨大的坤卦。
“地兮·荒未央。”
恢弘的气象在姜离身后显现，广阔无垠之地彰显厚德载物，然而在转眼间，无尽的荒芜破坏了地之厚德，取而代之的是荒败、衰朽。
继“雷兮·天地碎”之后，更进一步的八景之招，或者说毁灭之法。
五浊恶气被姜离首度结合于其余招法，乃他压箱底的杀手锏，轻易不可出。只因便是姜离自身，也不敢说能够完全控制此招。
可面对张指玄这等三品强者，杀手锏在刚交手之时就直接使出，不敢有丝毫迟疑。
任何一点迟疑，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
无尽荒芜的大地异象浮现于天空，以地之广博迎接雷之毁灭，两相交接。
“咚！”
苍穹震荡，气浪狂卷，数不尽的人影被吞没，碾成了血水，染红了气浪。
张指玄都不在乎教徒的命了，姜离更不可能因此而妇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