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有我足矣
“……”
巫山整张脸皮都是抽动不止，死死盯着眼前的狼妖。
他出身低微，所幸运气还不错，不仅从灭门之灾中得以逃命，走入神朝，更是靠着点小聪明，一路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得到朝廷某位前辈的赏识。
对方传下真岳道果，助自己突破五品境界。
而后岁月蹉跎，侥幸也推演出了一条完整的路，借助人间皇气，成功跻身太乙真仙之列。
真岳道果虽属炼气士一道，但更像是行者的手段，故此算作下乘，仅位列六十七。
在这排在十九位的心目果位面前，被蔑称一声散修，其实也不算太过分。
“是啊。”
巫山缓缓放下了拳头：“我哪有你这般的气运，身为大妖，杀人灭族，为祸四海八荒，却连手上的屠刀都不必放下，便能入那大教，修得真经。”
他再次抬起头，看着方才扭曲过一瞬的天幕，似是刻意提醒那般：“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千臂菩萨，怕是也亲临此地，等着接你回教！”
此言一出，僧众们皆是轻轻一笑，竟然没有出言反驳。
巫山收回目光。
他提醒的已经够多了，自己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若那年轻人还不知死活，也怪不得自己了。
从老和尚被妖魔啃食的刹那，除非严将军醒来，否则他巫山就已经落入了必死之局。
要么在金光府中大开杀戒，撕烂这群贼和尚，引起民愤之后，再被朝廷拿来顶罪。
否则就是现在这样。
自己陨落在此地，至少能证明这群和尚的贼心。
“来！”
巫山倏然大喝一声，身上仙光再次蔓延，在其身后凝为一座万丈高山的虚影。
真岳青葱，白云环绕，山路蜿蜒崎岖，好似那清净宝地。
他那肥壮的身躯好似与这座大山融为一体，颇有坚不可摧的意思。
“能将真岳道果推演到这般地步，也算是有点本事，可惜，若是当初不走炼气士的路子，改入我菩提大教，必然有所成就。”
老和尚双掌合十，早在当初镇妖塔外，他与巫山暗中交手之时，就发现这修士实力不凡，否则也无法与自己斗个平分秋色。
如今亲眼看了对方的大品道果，能以下乘手段，修至如今的模样，不免有些令人感叹。
然而，悟性这种东西，一山还有一山高。
若说巫山已经算得上太乙真仙中的翘楚，那这头狼妖以两千两百劫的大品果位，已经勉强可以跻身那些赫赫有名的天骄之列了。
换在三仙教中，甚至有资格当个历劫的亲传。
也正因如此，才能引得千臂菩萨的注意，欲要收下这个徒弟。
这多年撒下去的种子，反倒是一头妖魔生长得最好。
果然。
狼妖身处那真岳大山之下，脸上却是连半分波澜也无。
不仅没有避让巫山的仙威，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汹涌的金芒冲散了漫天的仙光！
一尊伟岸的罗汉金身伫立在了原地，竟与仙山并肩而高，近乎完美无缺的身躯，唯一异于常人的点，便是那张威严的脸庞上，居然没有双目。
随之身形变化的，还有那柄偃月大刀，同样金光流淌，落入了他的双掌当中。
当其十指攥紧刀柄的那一刻。
巫山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好似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一般，无论怎么调动气息，都有股莫名的危机感萦绕全身，挥之不散。
还没等他思索出应对之策，这尊心目罗汉法身蓦的有了动作。
又是一刀斩出！
偃月大刀划破天际，看似简单粗暴的劈向了眼前的仙山虚影。
仙山上悄然多出了细密的脉络，在刀锋触及之处，恰巧就是那脉络的中心！
仅一刀，便是直取破绽。
咔嚓咔嚓！
“……”
巫山脸色骤变，他知道菩提教果位有多强悍，别说自己负伤，哪怕是全盛状态，也绝非这狼妖的对手。
但直到此刻，他仍旧是没有料到，对方竟然只用一刀便能破去自己的手段。
他噔噔噔退后几步，欲要借着仙山掩盖身形，先行避开这一刀。
然而任由巫山施展各种手段，那硕大的刀锋却是完全不受影响。
这罗汉抛弃了肉眼，以心目洞察四方。
大刀斩下，崩碎了这座仙山虚影。
还能站在这仿若神魔般的罗汉面前的，便唯有那个蝼蚁般的胖子。
犹如斧劈砂砾！
巫山紧紧盯着肆虐的刀光，被金色长河淹没，他咽了咽喉咙，一抹窒息感由内而发，将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他苦心修行，想要有朝一日，能斩妖除魔。
但今日，他却好似变成了那镇压邪祟的金河下面，一头可怜无助的小妖。
罗汉之威，岂是散修能敌！
“……”
老和尚缓缓合上了双掌，身后的僧众们也是随之齐齐合掌。
这一刀，已经足矣证明狼妖一身高深的佛法造诣，从此以后，对方便不再是南皇麾下的妖将，而是菩提教内替菩萨护道的心目四象罗汉！
当！
洪钟大吕之音响彻寰宇。
僧众刚刚闭上的眼睛，略带疑惑的又尽数睁开。
只见巫山垂手而立，满脸怔然的昂首，已然是一副放弃了抵抗的模样。
狼妖保持着劈砍的动作，脸上的随意却在渐渐褪去。
金河翻滚间，那宽广的刀锋，不知何时落入了一只同样宽厚的金色巨掌当中，就这般生硬的僵在了半空。
有同样巍峨的金色法身立在了巫山身前，以肉掌，径直托住了这柄大刀。
仅凭这简单的一幕，便是让僧众们脸色大变：“又一尊大品罗汉现世！”
老和尚和慧心措不及防的对视一眼。
两人奉令搜寻教中这些年埋下的种子，但却全然没有这一位的消息。
“这气息……莫非是上次那个？”
老和尚突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朝前方看去。
师徒两人先前在镇妖塔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却远不如今日这般雄浑浩瀚。
但如果真是那位，倒是能解释的通，他为何要帮巫山接下这一刀了。
“我是说，想入堂堂菩提大教，怎么如此容易简单。”
“斩杀一个草包，又如何显得本座神通。”
狼妖感受着刀柄上传来的汹涌力道，短暂怔神后，仍旧是不急不缓：“所以，你才是本座今日要面对的考验？”
面对它的客气询问，这尊新出现的大品罗汉却是没有回应，反而侧首垂眸，淡淡扫了眼脚下的巫山。
“你……”
面对那双光芒翻涌的眼眸，巫山陷入错愕，并没有捕捉到那眼眸中的无奈。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必死的局面下，出手救下自己的，竟然会是另一位菩提教罗汉。
这群和尚，到底在搞什么鬼？
“呼。”
沈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眼前狼妖所化的罗汉法身。
以他现在的实力，若非刻意，巫山又怎么可能捕捉到太虚道果的痕迹。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沈仪希望对方能稍稍拉扯一下时间。
毕竟他在看见老和尚手里的千臂菩萨雕像时，就大概猜到了此行会面临何等存在。
哪怕道果和果位双双四品，再加上一枚从青鸾那里夺来的仙印，沈仪照样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能抵挡一位菩萨。
故此，从这群人出发开始。
沈仪就已经提前联系了青花，令对方赶回八极谷求援。
此地离八极谷很近，看在青花的面子上，至少能让那位祁风神将动身过来看看。
任菩提教再怎么嚣张，也不可能当着一尊星宿神将的面太过放肆。
但谁能想到，巫山竟是直接冲了上去。
沈仪真的很不习惯事情超出自己的把控，说实在的，他能活到今日，谨慎程度绝不比巫山要低。
但既然已经出手……
他眸光微凝，忽的松开了拖刀的右掌，庞大法相欺身而上，双拳悍然砸了上去！
“来得好！”
听着耳畔倏然响起的龙吟虎啸，狼妖心中有了底，脸上不自觉多出几分笑意。
排在三十余位的龙虎果位，虽比先前那散修强些，但也仅此而已了。
同为大品罗汉，亦有高下之分。
它倏然挥动大刀回防，在心目加持下，几乎瞬间便是寻到了沈仪的破绽所在，刀刃自下而上挑起，直逼对方劲道薄弱处。
下一刻，双拳猛地轰在了刀身上。
狼妖成竹在胸的自信神情，也在同一时间化作了惊愕。
只见那金光流淌的大刀，在对方的拳峰下，竟脆弱的像是一块破铁片子，嗡鸣乍响，整条大刀都是宛如竹条般剧烈颤抖起来。
它无论是出手的时机，还是斩向的方位，皆是挑不出毛病的完美。
但刹那间，大刀却是脱手而出，那双拳重重的落在了狼妖的胸膛上，难以言喻的伟力袭来，让它浑身金光震荡，伟岸身躯蓦的后仰，宛如高山倾塌，轰然砸在了这片荒芜大地上。
狼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甚至让它开始质疑自己的心目出了问题。
但在旁观人眼里，却是看得清晰无比。
它确实找到了这尊龙虎罗汉的弱点，但问题就在于……即便是薄弱之处，同样不是它能抵挡的。
这就是不讲道理的，纯粹的修为碾压！
没等狼妖起身，沈仪已经再次接近对方，又是最为粗暴的践踏，遮天蔽日的脚掌倏然落下，直直踏向了狼妖的心口。
“住手！”
在旁边掠阵的老和尚身形一动，再出现时，已经亮出了法身。
罗汉法身何其巨大，更何况是整整三尊。
他们近乎占据了旁人的所有视线。
老和尚因为负伤，金身明显比另外两尊要黯淡许多，但他并非主力，又是背后偷袭，整个身躯如那蛮牛般撞上去，只求先推开沈仪，给狼妖争取处一丝转圜余地。
啪嗒。
沈仪漠然回首，五指紧紧扣在了老和尚的面庞之上，竟是轻而易举的消解了他奔撞而来的力道，紧跟着直接将这山岳般的巨大法身硬生生提了起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狼妖并没有借机起身，只听得嗤啦一声，它心口皮肤裂开，露出一只滴溜溜打转的诡异眼眸。
那眼眸开合间，四象从瞳中涌现，互相纠缠，化作了一柄狰狞大刀。
刀锋携骇人威势劈去，却没能落到沈仪身上，而是没入了老和尚的身躯，噗嗤一声，留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咯嗤……”
老和尚被扣着头颅，一双眼睛圆瞪。
两者身形相近，但力道却是天差地别，对方仅用一掌便死死制住了自己，如今又硬生生挨了一记四象刀，哪里还有挣扎的力气。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方才巫山的想法。
都是四品修士，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到底是如何的绝望。
“废物！”
本是配合得当的一次袭杀，这老和尚却连简单的逼退这龙虎罗汉都做不到，反而让人擒住，浪费了自己一次大好机会。
狼妖脸上涌现暴怒，猛地起身，五指虚握，四象从老和尚体内抽出，在他掌心重新化作那柄狰狞大刀。
它一跃而起，又是一刀朝着沈仪劈去。
刀未落，一条胳膊已经以雷霆之势蹿了出来，巨掌精准的扼住了狼妖的脖颈，将其举在了半空。
狼妖心口的那只眼睛中涌现出几分惊恐。
还未等它出声，便见沈仪同样举起了老和尚，将这两尊大品罗汉狠狠的朝着地上掼去！
轰！
如此巨物间的交手，直叫地动山摇，整片荒芜山脉都是颤抖起来。
沈仪俯着身躯，两手各自扼住脖颈，逐渐发力。
老和尚和狼妖此刻满脸惶恐，动作竟然出奇的一致，都是用力攥紧沈仪的手腕，欲要挣脱对方的钳制。
可那双掌却是愈发收紧，丝毫不可撼动。
“万棍锁妖！”
慧心和尚眼看师尊被擒，终于是慌了。
虽然这位新出现的大品龙虎罗汉，使得同样是菩提教手段，但对方可是替巫山出头的，就凭自己师徒先前的所作所为，若是让对方胜了，自己哪里还有活路。
他一声大喝，率领着诸多僧众，将手中长棍压在地上。
一条条金线自荒芜大地上蔓延而出，犹如锁链般攀附上了沈仪高大的身躯，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臂。
“缚妖棍！”
慧心长棍在地上一扫，僧众们也是随之而动。
只见金线骤然拉紧，试图扯动那雄伟的罗汉金身。
面对这般菩提教大阵，沈仪仿若未闻，双臂轻轻一抖，金线锁链便是瞬间崩碎，僧众手中的长棍接连炸开，自握棍的手掌开始，整条身躯也是在那伟力之下堙灭成灰。
慧心坚持的最久，足足撑了三息，这短暂的时间也只够他五官扭曲，满脸惊骇，甚至都来不及呼出一道求饶的话语。
噗嗤！
巫山呆滞的看着三尊巨大法相，回过头去，漫山遍野间竟是再无半点生息。
同为四品境界的修士，面对这般斗法，他居然有种参与不进去的无力感。
这尊龙虎罗汉，赫然已经站在了四品的顶峰。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也就是叶岚不在此地，否则必然会发现，沈仪从头到尾都故意只用了菩提教的手段，除此之外，对方还有一枚完全不输果位的太虚道果。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有些刺眼的佛光涌现。
这些光华如那汪洋大海般铺天盖地涌来，呼吸间便是笼罩了这片大地。
在那光华中，一条条手臂横贯长空，自天幕垂下，瞬间便是落在了沈仪的四肢之上，将其死死镇压在地上。
随着手臂而动，金光吞没了在场的一切。
巫山体内苦苦压制的暗伤，此刻在那金光的牵引下，不受控制的再次迸开。
他张开嘴巴，身形摇摇晃晃，就连神魂都近乎崩溃。
“停手。”
话音飘荡而来，在那手臂的尽头，一道盘膝端坐莲台的身影迅速靠拢而来。
沈仪扼住两人的喉咙，神情平静。
老和尚和狼妖面露狂喜：“菩萨救我！”
若非菩萨亲至，按今日这人出手的凶狠程度，必然是要取了自己等人的性命。
所幸对方已经被菩萨控制住，那双掌虽然还扼在他们脖颈上，但哪怕有翻江倒海之力，也别想再收紧分毫。
但还未等他们脸上的狂喜彻底涌出，便是看见沈仪的双肩悄然涌动起来。
下一刻，左肩上有苍龙破肉而出，右肩上则是凶虎裂开了血盆大口。
两枚兽首倏然而出，咔嚓声中，便是毫不犹豫的撕下了两尊罗汉的头颅，三两下咀嚼后，干脆利落的咽了下去。
直至没了生息，两人都还未想通，竟然有人敢在菩萨的面前行凶，而且还做到了！
“……”
莲台上，背生千臂的和尚神情短暂一滞，将下方这幕收入眼底，脸色肉眼可见的陷入了森寒。
就连他座下的那头黑犬，也是被悄然涌现的寒意镇在莲台下方，连抬起头颅都做不到。
千臂菩萨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尊被自己死死镇在地上不得动弹的罗汉金身：“本座只给你一次辩解的机会，就一次。”
菩萨亲至的神威，不加掩饰的肆虐开来。
巫山再也强撑不住，视线愈发模糊，整个人终于是朝着后方跌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耳畔响起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嗓音，这嗓音让他本就诧异的脸庞上，再添一缕震撼！
“……”
三头法相俯身于地。
苍龙凶煞，白虎癫狂，唯有最中间的那枚头颅上，表情依旧没有波澜。
沈仪安静注视着身下的两具尸骸，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位菩萨，更没有选择辩解，只是从容道：
“我也可以谈。”
“我也可以入教。”
简单两句话落下，莲台之上，千臂菩萨看着这尊近乎无暇的罗汉法身，龙虎首级更是宛如天地雕刻而成。
整整三千劫！
菩萨神情不变，只是眼中少了几分寒意，多出些许复杂。
那头狼妖或许已经是当初洒下的种子里，成长的最为茁长的一批，但跟眼前这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千臂菩萨甚至觉得，若是错过了此人，自己或许再也遇不到如此浑然天成的四品罗汉了。
沉吟一瞬，他不解道：“为何非得杀了他们？”
“因为入世历劫，替我教传经这种事情，不需要那么多废物。”
感受着身上的手臂渐渐松动，沈仪不急不缓的站起了身躯，他眸光远眺，依旧没有回头，更没有去看菩萨座下的黑犬，嗓音淡然。
“有我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