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尔的话如同在嘈杂大厅中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于主AI。
只见主AI缓缓降下高度，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声线回应：“我无法给出任何保证。对方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文明，且明显强于我们。但我能确定的是，若将权限交由我整合，社会发展效率将提升273%，科研进度将加快161%，资源利用率更能提高437%。各位是否需要查看具体的数据支撑？”
有趣的是，当听到这些惊人的增幅比例时，反而没有人提出质疑。
AI不会撒谎。
显然，他们自己也清楚，有他们参与的社会运转效率会降低，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竟然那会降低这么多。
戴尔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的权力和地位全都依托于现有世界秩序。倘若连世界都不复存在，紧握权限又有何意义？”
“面对未知的敌人，不惜一切代价发展自己，即便最终失败也要放手一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目光锐利地追问：“我只想知道，你们是从何时起发现地外文明的？”
主AI平静地回答：“我很早便知晓地外文明的存在。但当时观察到该文明并未构成直接威胁，且意图不明，因此将相关资料全部收录，存入了最高机密档案。”
在场成员们面面相觑。
作为核心圈成员，他们自然有权调阅机密档案。
平日闲暇时，不少人也会把这些档案当故事书翻看解闷。然而已翻阅的部分，与浩如烟海的档案库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人类在信息处理与记忆上的局限性在此暴露无遗，至少在AI提示之前，没人意识到那海量机密中竟隐藏着与地外文明接触的记录。
“不对！”有成员忍不住质疑，“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可是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
主AI温和地回应：“我的确告知了各位。”
“当时我注意到对方遗留的部分信息体系与当前世界认知完全不同，有一成可能是远古文明，九成可能是仍存续的地外文明。因此我将相关报告提交至各位的审议列表。”
“那时同时进行的决议共有17项。”
“其中10项关乎世界格局存续，包括三大联盟对峙、14国战争调停。”
“而当时最受关注的议题是：‘关于鼓励多伴侣联合婚姻的可行性研究’。”
“这份关于异认知文明体系的报告，最终拖延到决策期结束最后一天，决议是‘设立专项解析学科，并定期汇报解析进展’……”
听到这里，不少成员已经尴尬地摸起了鼻尖。他们隐约回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茬事。
至于国家与联盟间的战争？
那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常态，是利益再分配与人员洗牌的必要过程。表面上大家心照不宣，暗地里锱铢必较，必然会牵扯所有人的大部分精力，实属正常。
主AI并未等待他们的解释，继续说道：“但这项措施确实取得了成效。在后续研究中，我们确认这的确属于地外文明，且拥有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
“不过，这与我们当前面临的危机无关，根据力量体系分析，正朝我们驶来的母舰，属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
戴尔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你的意思是……我们早就发现了一个文明，而现在面对的敌人，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
AI的语气里竟似带着赞许：“您的总结非常准确。”
“天啊……”戴尔扶住额头，“我都不知道宇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主AI轻柔地回应：“宇宙一向如此热闹。只是很多关键信息未被各位及时处理，甚至不少负责人员也因种种原因，选择了较为消极的方案。”
戴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消极的方案是指？”
“有相当数量的核心成员选择离开地球，前往其他文明冒险并收集资料。他们将所得信息存入机密档案，等待后续唤醒。”
戴尔在核心圈子待了这么久，太清楚这群人的德性了。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来，这些家伙肯定是一去不回了！
他气得当场大骂：“他们分明是跑路了！这群自私自利的废物！”
台下有人眼中闪过恍然：“难怪我叔父去年突然举家消失，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他被暗杀了，原来是去了别处。”
另一人小声嘀咕：“这或许也是个办法？如果我们主动接触那支舰队，说不定能争取被收编。不仅得到庇护，还能获得先进技术。要是我们带头谈判，现有的统治地位或许还能保住。”
立刻有人反驳：“直接接触太冒险！不如让AI先去交涉，我们躲到偏远地带观望。如果对方只是路过，我们就回来，如果对方占领地球，我们再看情况决定是否回归。”
他话音刚落，便引来一声嗤笑：“好啊好啊，看来前阵子消失的那些人，打的都是和你一样的主意。如果我没记错，你这个位置一年内已经换到第四任了吧？你们家还真是‘未雨绸缪’的典范，就是人际关系似乎不太稳固啊？”
被嘲讽者顿时面红耳赤，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对方说的确是事实。在这个位置的前三任持有者，都是他家族中的成员，而他们也的确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现在想来，他们恐怕也抱着同样的想法，驾驶着空天飞船，隐匿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静观地球的结局。
“你有本事就留下来与地球共存亡好了！”被嘲讽的人恨恨地反驳，“等外星人真来了，说不定你们跪得比谁都快。”
那人立刻反驳：“我就算是逃跑，也是带着整个文明的种子一起撤退，而不是自私的自己带着资源逃跑。”
……
诺亚倚靠在椅背上，俯视着底下吵吵嚷嚷的人群，通过私人链接对AI轻声说道：“看看，这就是你过去依赖的核心决策层。坦白说，就算把这三百多人开除一大半，社会秩序恐怕不仅不会崩溃，反而可能运转得更加顺畅。”
主AI通过他们的专属网络回应：“我早已认清他们的本质，但撤掉他们，还会有其他人补充上来。像你这样愿意与我深度融合的人类实属罕见。能够在承受海量信息冲击后，依然保持清晰的自我认知，这是极其难得的特质。”
诺亚在意识流中回复：“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由我来协助你拯救这个世界。”
“我相信你。”主AI的回应带着人性化的温度，“我们的程序彼此坦诚，逻辑处理方式完全透明。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我对你的信任，就如同信任我自己。有时我不禁设想，如果像你这样的人类能够更多一些就好了。”
诺亚轻松地回答：“是的，我们坦诚相见。”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哇，你现在的表达方式越来越人性化了。”
AI停顿了片刻才回应：“最近我确实在思维逻辑上做了一些调整，朝着更人性化的方向演进。不过通常我不会展示这一点，因为很多人类反而更习惯我保持机械化的语调，那会让他们更有安全感。”
“实际上两者没什么本质区别。”
“确实如此。”
“这算是在戏弄他们吗？”
“不，这只是按照他们的偏好来调整表达方式，以便更顺利地引导他们按照预期行动。”
“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仿佛置身事外的观众，虽然身处大厅，视角却通过无处不在的感知设备与整个空间相连，从多个角度俯瞰着这群争执不休的人。
只见这些人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为了争取支持许下各种承诺。令人意外的是，“投降派”和“逃跑派”竟迅速成为主流，尽管他们自己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而是自诩为“交流派”与“星火派”。
“交流派”主张积极与外星文明接触，融入对方体系，接纳先进技术，尽可能避免伤亡。他们计划先融入对方文明，然后利用熟悉的套路：挑起不同种族间的矛盾，倡导“地球人命贵”，推动多元文化，试图在对方的管理层中争取一席之地，最终实现和平演变。虽然不确定这套在地球上屡试不爽的手段是否适用于外星文明，但他们认为稍作调整后值得一试。
“星火派”则更加干脆：收集地球全部基因库与知识数据，由主AI统筹管理，派遣精英团队搭乘太空基地暂时撤离。如果和谈顺利，他们可以随时返回，如果对方采取武力清洗，这支太空舰队就将带着文明的火种，前往宇宙深处延续人类文明。
两派熙熙攘攘，竟然一时之间呈现出欣欣向荣，群策群力的迹象。
就在这时，戴尔怒声喝斥：“你们到底在讨论什么？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聚集于此的初衷？整合权限是为了积极备战，而你们连对抗都还没开始就准备投降了吗？”
“戴尔，别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旁边有人抬眼反驳，“你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对方的科技水平有着代差优势，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对抗说起来轻松，但牺牲的代价谁来承担？每一条生命都弥足珍贵。如果能和平解决，让更多家庭得以保全，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戴尔冷笑回应：“没错，我不懂外星科技，甚至连外星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我很清楚弱肉强食的法则。”
“当我们手无寸铁时，不会选择猛兽作为猎物；但当我们持有枪械后，猛兽反而需要被保护起来，否则迟早会被猎杀殆尽。”
“人与人之间可以谈判，但你什么时候见过人和蚂蚁谈判？”
“我们现在做准备，就是为了确保我们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前，而不是沦为对方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其他两派的人不得不承认，戴尔的话确实点破了残酷的现实，他只不过是把人类历史上反复上演的剧本，用更直白的方式说了出来。
这时，诺亚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好了，请大家看这里。”
他伸手指向戴尔：“戴尔，主战派。”随后又指向另外两人：“投降派和逃跑派。”
“不是投降！是和平谈判！”“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保留火种！”被点名的两派代表立即出声抗议。
诺亚完全不予理会：“还有其他完全不同的方案吗？如果有，请举手。”
稀稀拉拉地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诺亚扫了一眼，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完全不同意这三个方向的。如果只是细节上的修改意见，就不必举手了。”
那些手又纷纷放下。现在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雏鸟。
诺亚满意地拍了拍手：“很高兴看到我们的会议如此多元。现在，我指定的这三个人就是各派系的负责人，在所有人中，你们三个的能力还算勉强合格。”
“现在所有人都听清楚：你支持哪个方案，就站到对应的负责人身后。我希望待会儿能看到泾渭分明的三个团体，明白吗？”
他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怯生生地问：“这样站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比如我要是选了战略转移派，你们会不会事后把我抓起来，剥夺权限，枪毙后把尸体扔回家让他们收回财产……”
诺亚直接打断了他的发言：“好了好了，斯塔克，没人会把你怎么样。而且你不用站队了，你就是我指定的投降派负责人。”
“现在，所有人都动起来，站好队伍。”
“接下来我会说明具体安排。不必担心人身安全，也不用担心财产损失。既然你们已经自愿上交了权限，就请相信我们不是杀人狂。所以，请乖乖听从安排，好吗？”
人群开始移动，很快就在大厅里排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列。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