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齐天大圣往玄奘法师身边一拦，龇牙咧嘴，发出恐吓的声音。
看着那些冲上前来的人，他本能的，便是要一棍扫出去。
可那金箍棒才掏出来，他的耳边，便响起了牛魔王的言语。
眼下，那玉皇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那不知道多少的人躲在暗处，窥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个时候，一棍子扫出去，当然是一了百了，可之后的麻烦……却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这里，乃是人间！
此间的凡人，都是人道之下，受天规庇护的凡人！
若是玄奘法师将那些凡人打死也就罢了，那只是凡人之间的争端。
可若是自己出手将这些凡人给磕着碰着了……
那天规，可麻烦得紧！
齐天大圣忽的就想起来，自家那干爹，那承天秉义大龙神，便正是执掌天规的天神之一，是天规的根基之一。
那斩仙台上，无数太乙陨落于此所弥散出来的天地本源，还不曾散尽。
那些太乙的头颅，到现在都还在斩仙台上滚动。
他相信，若是自己这一棍子真的扫了出去，将这周围的凡人打死几个……那天规之下，自家那干爹，是真的会来擒拿自己的！
自家这位干爹出关过后镇守的天规，和自己大闹天宫时候的‘走过场’，那是绝对不同的概念了！
对于自家干爹亲自坐镇的斩仙台……纵然是齐天大圣已经在那五行山之下锤炼出了一身的金刚不坏，可他也完全没有要去试一下，那斩仙台，到底斩不斩得动金刚不坏的念头。
充满了威慑力的呲牙声中，那些群情激奋的，围上来的凡人，便又一下子退去。
“和尚，你再不想个法子，这些凡人，可就真的要把你给打死了。”
齐天大圣低声的道，目中金光涌现。
火眼金睛扫动，寻觅着那捧茶童子手中，那茶水的痕迹。
这一眼扫过去，齐天大圣便赫然是发现。
那童子虽然已经倒下，可她却还活着，身上的生机，还在流转。
当下，齐天大圣便是高喊起来。
“那小孩儿还活着！都给俺老孙退下！”
言语之间，其已经是伸出手指，对着眼前的孩子吹出一口仙气。
那些凡人，这才彻底退去，但那孩子的家人，乡亲，却也依旧是虎视眈眈的盯着齐天大圣和玄奘法师。
——虽然齐天大圣已经是彰显了仙神的玄异，可这大唐的凡人，对于仙神的敬畏，显然还不曾到达‘敬畏仙神，胜过于关切自家亲友’的地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个时候，玄奘法师的声音，才是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众人才是突然间发现，那孩子，竟是一直都被玄奘法师给抱着不曾放下，不然的话，就刚才那乱糟糟的局面，说不得谁趁乱踩几脚，那孩子，就真的是要和父母阴阳两隔了。
“诸位善信，那茶水，非是出自于贫僧，而是这童子捧给贫僧润嗓子的。”
“这从头到尾，贫僧既不曾碰过茶水，也不曾碰过这小施主，这如何说是贫僧以恶法害人呢？”
——真要说，也是这孩子想要害他玄奘才是。
玄奘法师说着，其手指，依旧是搭在这孩子的腕上，替其诊着脉象。
声音当中，有一种其他的韵律，就如同是在唱经一般，自有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那言语之间，那萦绕于这集市上的，挑动人心的力量，也随之隐匿，散于无形，那些被莫名的愤怒冲昏头脑的凡人，这才恢复了冷静。
“大师，我家女儿，不过四岁，和大师更是没有丝毫恩怨，怎会谋害大师，还请大师明鉴。”
那孩子的父母和同乡，冷静下来过后，便也在刹那之间明悟这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若非是这猴神显化，踢翻茶水，那被这茶水放翻的，就不是那献上茶水的孩子，而是玄奘法师了。
——这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害人皇钦点的佛门高僧，求法使者，那可是灭门连乡的大罪！
“莫急，莫急。”玄奘法师从袈裟当中取出金针。
“且待贫僧施针为小施主祛毒，将其唤醒再说。”
“既然是以妖法害人，我等肉体凡胎，如何看得出来？”人群当中，又有声音响起，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闲汉起哄。
“俺老孙为文昌帝君之护法，镇守考场，守卫文昌。”
“尔等谁敢在此狂言污蔑俺老孙。”
“就不怕在神前亏心，惹得你等的血亲后人，此后科举都考不中？”
齐天大圣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当即呵斥起来。
这人间，才看过了一场科举——科举当中，虽然中举的，大多都是世家子弟，可也同样不乏一些平民书生高中，然后得了官身，一步登天。
如今，那科举的事，可以说是在整个大唐传唱。
这第一次的科考过后，而今的人间，正是对科举狂热的时候。
就算是再如何刁滑的无赖，都知晓那科举的意义。
那是自家光宗耀祖的一条极其重要的路径！
就算他们自己，无法参加科考，但谁还没有后人？谁还没有血亲呢？
自己考不中，自己的后人也考不中，可若是血亲之辈有幸高中，不也同样能提携自身？
于是此时，齐天大圣直接将这科举的事拿出来一说，这大集上的凡人，便再也不敢聒噪。
毕竟，对于凡人而言，公认的惹不起的天神当中，执掌财运的财神，是其一。
在科举过后，和官禄息息相关的，文昌一脉的文昌神，显然也是惹不起的！
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任何一个凡人，愿意和这些神祇发生冲突。
更别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去污蔑那些神祇了。
“坏了。”看着在这齐天大圣的言语之间，一下子就被控制住的局势，人群当中，顿时就有人低下了头，缓缓的往外面散去。
而齐天大圣，则是默不作声的，以自己的火眼金睛，将这些人给盯住。
片刻，玄奘法师将金针从那孩子的身上拔出来，那孩子便也立刻是吐出一口漆黑的血液。
紧接着，这孩子便是放声大哭起来。
“小孩儿，你那茶水，从哪里来的？”玄奘这里，才将那小孩子给哄住，齐天大圣直接凑上前问道。
看着这凑上前来的毛脸雷公嘴，那才被哄好的孩子，当即再一次的放声大哭起来。
“诶……”
看着这一幕，齐天大圣便也讪讪的后退两步，在玄奘法师旁边坐下。
玄奘法师，便也抱着那孩子，再度将其哄好，然后低声的问道。
“小善信，你可还记得，你刚刚给贫僧献了茶水？”
“此间的善信，唯有你这位小善信，最有佛缘。”
“我可不小！”那孩子声音糯叽叽的，躲在玄奘的怀中，悄悄的看了一眼玄奘背后，那蹲着的猴子，这才继续出声。
“什么是佛缘？”
“佛缘就是，贫僧正好渴了，善信你又正好带了一碗茶水来让我润嗓子。”
“这就是佛缘啊。”那小孩子好奇道。“那这佛缘，可太简单啦。”
“因为是善信，所以才简单。”玄奘法师循循善诱。
“对了，善信你还记得，你那茶水，从哪里来的吗？”
“那是上午的时候，爹娘带我路过一个茶摊子，我口渴了，爹娘就给我买了一碗茶水。”
“花了三文钱呢。”小孩儿比出三根手指头。
“我平时说一点点话，就渴得不得了。”
“我看大师你说了好多好多话，一定也很渴了。”
“可那是你爹娘花了三文钱的茶水，你一路过来，都舍不得喝完呢。”玄奘法师笑着道。
“可爹娘说了，要与人为善。”小孩儿天真的道，“大师渴了，但我却已经没那么渴了。”
“阿弥陀佛，善信果真是有佛缘。”玄奘从自己手中的念珠里面取了一颗，“但出家人，却不占人便宜。”
“小僧既然受你施舍，便回赠你一颗珠子给你把玩，好不好？”
“你若是不要的话，小僧身上，也没别的东西了。”
看着玄奘手中的佛珠，人群当中，那小孩儿的父母，心头悬了起来。
远处，看着这里的一些大家弟子，一些佛门僧众，更是恨不得舍身以待！
玄奘手中的佛珠啊！
虽然玄奘还没有抵达灵山，可如今的他，却已经是这人间佛门的魁首了！
他手中的佛珠，修行者拿去，顷刻之间，便能炼成一件上好的法宝，能庇护心神，不被外邪所侵。
凡人拿去，也同样是百病不生，诸邪不扰，能得百年福寿安康！
无数人炽热的目光当中，那小孩儿却是伸手一推。
“不要。”
“你喝了我的茶水，可我也听了你的经。”
“我们扯平了。”小孩儿说着，神色忽的就又变得黯然起来。
“而且，我好像记得，那茶水你还没喝上就翻掉了。”
听着这小孩儿的言语，玄奘当即便是松手。
那一颗佛珠，便直接落到地上，随即化作流光，融入这小孩儿的身上。
“诶，贫僧的佛珠，也掉了。”
“善信赐我茶水，那茶水倾覆。”
“如今我赠善信佛珠，佛珠落地。”
“这才是真正的，两不相欠。”
玄奘点了一下这孩子的额头。
“善信如此佛缘，必定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我不要长命百岁。”小孩儿摇头。“我要爹娘长命百岁，俯首安康，我要爷爷奶奶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你有此心，那你爹娘，那你爷爷奶奶，一定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玄奘这才将那小孩儿，放回了她的父母身边。
“两位善信果真是福寿人家，当有安康。”玄奘在那孩子父母面前唱喏一声。
“多谢大师。”那孩子的父母，无比虔诚的道。
小孩子不清楚自己得了什么机缘，可她的父母，又如何不懂呢？
“良善之家，乃有余庆，二位施主何必言谢。”玄奘还礼。
……
“大圣可看出了什么东西？”
等到有官府的人过来，将人群缓缓疏散过后，玄奘法师的声音，才是传入了齐天大圣的耳边，那声音当中，不见慈悲，反倒有些杀意。
“和尚，老孙所看到的东西，却未必是你想见到的东西。”齐天大圣说道。
“听大圣之言语，那借助孩童出手的，该不会也是佛门弟子吧？”玄奘微微一笑，杀意倏忽之间烟消云散，但却给了齐天大圣一种更大的压力。
“你这和尚，怎么满身的杀意，比我这妖仙还重？”
“这也是你们佛门的慈悲为怀？”齐天大圣好奇的道。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
“佛门慈悲，亦是因人而异。”
“人间有圣人言，以德报怨，以何报德？”
“此言，贫僧却是深以为然。”
“我佛门弟子对常人，自然是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可若是对恶人也慈悲为怀，那对善信，也太过于的不公平了。”
“今次大集之上，有人以小儿为筏，贫僧，岂能容他！”玄奘心头才压下去的怒火，便又燃烧起来。
“可佛祖言，万物皆可存。猛虎搏鹰，其既不忍连猛虎都能容，宁愿死割肉饲鹰，都不曾将猛虎扑杀。”
“你这和尚，不学他？”齐天大圣直接的表述着自己对佛门的不解。
“贫僧目前，还只是小僧，而不是佛祖，故此参不透佛祖割肉饲鹰的深意。”玄奘法师理所当然的道。
“我观人间这各处佛门当中，不无有违法犯禁者，遁入空门，以躲避律法的。”
虽然有北极驱邪院的天神下凡，在人间和五大部洲涤荡了一圈，将那些触犯天规死律的佛弟子，尽数斩除。
可在这人间，那诸多的佛门弟子当中，却还有很多的，触犯了人间法度的凡人，同样也受了剃度，躲进佛门。
而因为这些人，只触犯了人间的法度，不曾触犯天庭的戒律，又作为凡人，不受天庭的管束……于是，天庭的司法之神们，便赫然是拿这些凡人，无可奈何。
以至于在北极驱邪院的天神们，将各处的佛门都涤荡了一遍过后，那些触犯了人间法度，却还是凡人的佛门弟子，却都洋洋得意，自以为，天神不曾拿他们，是因为他们已经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