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我这观音禅院当中的众生,真的就不是众生,真的就比不过其他众生吗?”
“法师,你为何和那些愚顽之辈一样,也充满了偏见呢?”
金池禅师叹息道,目光当中有悲悯,也有祈求,更有不解。
他对于自己的认知很明确,但对于天地众生的认知,却不是很明确。
在他看来,他的佛法,是有些艰深——但却一点儿都不难!
只需要抛弃对财富的追求就够了!
那天地众生口中的艰深,他们口中的难,便只是一个借口。
是他们不愿意参悟这佛法的借口。
而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参悟这佛法,甚至,为了不参悟这佛法,都能刻意表现出一副愚蠢不可造就的姿态呢?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他们的偏见!
他们打心眼儿里,就看不起观音禅院的这些‘众生’,故此,也看不起他金池的佛法,不愿意承接他金池的佛法。
没错,在金池的眼中,那佛门的僧人,再如何的愚顽,都应该是能参悟他的佛法的。
毕竟,人怎么可能会放下下对财富这等外物的追求呢?
那又不是什么难事。
总之,在金池禅师的眼中,一切,都只是因为偏见而已。
往昔的时候,金池禅师还是‘壮年’,同时他也看不起那些心有偏见,却又不敢承认,只得假装愚蠢的人。
是以,他们要装,金池也就看他们装,懒得去戳穿他们。
可如今,金池本来就已经快要死了。
而他眼前这位玄奘法师,明明都已经认可了他的佛法,也完全能够领会他的佛法。
可偏偏,他就不愿意承接他金池的佛法,不愿意留在这观音禅院当中,渡化这禅院的生灵。
他可是玄奘啊!
是天地之间所公认的,能代表佛门的玄奘啊!
他怎么也能如同那些愚顽之辈一般,对众生有着偏见呢?
这一刹那,金池禅师的信念,都几乎是要崩溃。
——这种崩溃,不是他在怀疑自己,而是他在怀疑众生,在质疑佛门!
这众生是怎么了?
这佛门,又是怎么了?
怎么众生都充满了偏见?
怎么连佛门公认的高僧,也都如此,不愿意渡化这观音禅院的生灵?
这般的崩溃之下,恐怖的恶意,便一下子将这观音禅院给笼盖起来。
“若是,我一定要法师留在这禅院当中呢?”金池禅师看着玄奘,目光森森。
“禅师,人各有志,岂能强求耶?”玄奘皱了皱眉。
众生自然是平等的。
禅院当中的这些妖神,自然也是能够被渡化的。
只是,事有轻重——这新佛法的事,这大雷音寺当中的事,涉及到了整个佛门,涉及到了无穷众生。
“能两全的时候不求两全,是伪法。”
“不能两全时,却非要强求两全,同样也是伪道!”
玄奘沉下心。
很显然,现在就是不可两全的时候。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大雷音寺。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长留于这观音禅院,在这观音禅院当中蹉跎。
所以,无论金池禅师此时的请托,是发自内心的希望他留下来,还是受了他人的挑唆,玄奘都必须要拒绝他。
“我观禅师寿元,尚未到尽头,又何必如此急切的将金池禅院托付他人?”
玄奘看着这尽显敌意的观音禅院,叹了口气。
“不如禅师现在,放我离去,待得整饬佛门源流,从大雷音寺当中归来过后,再来这观音禅院替代禅师如何?”
“又或者,那个时候,佛门清正,便已经是有人能够承接禅师的道统,却不需要我了。”
“都是借口罢了!”听着玄奘的言语,金池禅师却是冷笑,丝毫都不相信。
“你这一走,便是要往西天,高坐莲台——彼时,你哪里还能想得起来这观音禅院的众生呢?”
“何况,西天遥远,你要何时才能走得到西天呢?”
“等你回来,这观音禅院,岂不是早就已经化作了废墟朽物?”
“借口!”
“都是借口罢了!”
“你说佛门有问题——我看,佛门是真出了问题。”
“不过,那问题不在灵山,而在你这位将众生分出了高低轻重的僧人身上!”
金池禅师暴怒起来。
“这观音禅院,法师你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话音才落,金池禅师便已经是站起身来,抬手往下一压。
禅院的正殿,那慈悲的观音像,便直接‘活’了过来。
无比恐怖的,毁灭的气息,也随之从那些妖神的身上迸发出来,顷刻之间,便笼盖了整个观音禅院。
那毁灭的气息之下,观音禅院当中,一切的东西,都随之崩塌。
便是那诸般之‘道’,也都被那毁灭的气息给挤了出去。
禅院当中,齐天大圣才将那如意金箍棒举起来,眼前,便已经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得他的眼前恢复清明的时候,他的身形,便已经是出现在了这观音禅院之外。
——眼前,那一座观音禅院,便已经是被一朵漆黑的莲花给倒扣住。
这一刻,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是举起自己的如意金箍棒,往这漆黑的莲花上一戳。
然而,这倒扣的漆黑莲花,却是巍然不同。
——这种巍然,不是抵御了那如意金箍棒的力量过后所呈现出来的巍然。
而是一种有着无穷包容性的巍然。
齐天大圣能很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力量,随着那如今金箍棒深入到了这莲花的内部。
可这漆黑的莲花,却是完完整整的包容了自己的力量。
“太乙之上!”
刹那,齐天大圣便确定了这漆黑莲花的本质。
其是不是大罗,齐天大圣不敢保证——但那绝对是太乙之上的力量!
太乙这个层次,哪怕是太乙催动先天灵宝,都不可能有这种如同整个天地一般的,将一切的力量都包罗于其间,自成一体,丝毫不受影响的广大。
“坏了坏了!”
这一刻,无比的后悔,在齐天大圣的心头浮现出来。
在那有预兆的刹那,他就不应该犹豫,而应该直接带着玄奘法师闯出着观音禅院才对。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他的老毛病犯了,他的好奇心上头了。
他想要看看,这观音禅院当中,那诸多的能令他都察觉到危险的妖神们,都是什么来路,想要看看那些妖神们的本质如何,手段如何……
是以,他便故意的给了他们动手的机会。
可谁想到……那些妖神们,的确是动手了。
但却不是和齐天大圣动手。
而是直接以那莫测的力量,将这观音禅院分割,将其化作了一方近似于独立的天地一般,然后,将齐天大圣给‘驱逐’出了这一方天地。
刹那之间,齐天大圣便已经是身化金光,围绕着这倒扣的漆黑莲花,飞了一圈又一圈。
各种不同的手段,都被他施展了出来。
但,无论是哪一种手段,在这倒扣的漆黑莲花面前,都没有意义。
无论他以怎样的方式锚定自身的方位,也无论他以怎样的手段辨别方向——可当他闯进了那莲花当中过后,都必定是从这莲花的另一处脱离出来。
“观音禅院……观音禅院!”
“对了,这禅院所供奉的,既然是观音菩萨,那金池禅师,就必定是观音菩萨那一脉的僧人。”
齐天大圣想起了这禅院的名字,想起了禅院当中,金玉七宝所点缀的观音像。
以及,金池禅师和那些妖神们动手的时候,那直接从莲台上站起来的观音像。
“法师,你等着,俺老孙这就去找观音菩萨要个交代!”齐天大圣也不管那禅院当中的玄奘法师能不能听得见自己的话,只是向着里面喊了一声过后,纵身便走。
只是,那他筋斗云才起,一道清光,便在这观音禅院之前显化。
紧接着,齐天大圣的身形,也重新落下来。
——清光当中,一个身形显现出来。
不是观音大菩萨,还能是谁?
“好啊好啊!”
看着显现出来的观音大菩萨,齐天大圣便是往前一跳,手中的如意金箍棒,也随之一指。
“这观音禅院,果然和你沆瀣一气!”
“玄奘法师才被捉住,你观音大菩萨就到了。”
“若是不快快将玄奘法师给放出来,俺老孙这官司,可要直接打到大雷音寺去了。”
齐天大圣暴跳如雷。
“大圣,你再无理取闹,那玄奘法师,便真的要没了。”观音大菩萨无奈的道。
他亦是没想到,自己在那危机感的压迫之下紧赶慢赶的往这观音禅院而来,结果居然还是晚了一步。
那玄奘法师,已经被困在了观音禅院之内。
“大圣,这观音禅院之内的变化,虽然触及了时空的玄妙,超脱于太乙之上。”
“可你那如意金箍棒,本就有镇压天地之功。”
“彼时,这如意金箍棒压在东海的时候,龙族无数强者,都对之奈何不得。”
“这如意金箍棒在手,你怎的就让这观音禅院和玄奘一起被挪移了去?”观音大菩萨急切的道,想要知晓那观音禅院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拿玄奘法师,就这么轻易的,就被捉了去。
听着观音大菩萨的疑惑,齐天大圣也不由得脖子一缩。
什么情况?
当然是因为他大意,没有在第一时间,将那如意金箍棒的威能给催动出来。
岂不见,连他自己,都被从这禅院当中挪移了出来吗?
但这样的事,自然是没必要和观音菩萨讲的。
于是,齐天大圣当即一扯。
“算了算了,追究这些有什么用。”
“听菩萨这言语,那观音禅院的事,并非是你所主谋。”
“既然如此,菩萨还是快想个办法,如何将玄奘法师给捞出来吧。”
“玄奘法师珠玉在前,俺老孙可不想和其他人一起去大雷音寺。”
“别急,别急。”观音大菩萨抬手,往那漆黑的莲花上一按。
——和齐天大圣的力量被这漆黑的莲花无限制的包容不同,观音大菩萨的手指落到这莲花上的时候,那倒扣的漆黑莲花,却是对观音大菩萨的存在,呈现出了极大的排斥来。
“还好还好。”感受着那排斥的力量,观音大菩萨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大圣,那观音禅院当中,供奉我良久。”
“虽然我从未在这禅院当中显圣——可禅院当中,我那雕像,终究和我有几分感应。”
“那感应之下,禅院当中的迷蒙,对我而言,倒也不算是什么难题。”
观音大菩萨收回手指,脸上的急切,也随之散了几分。
“这样,我先循着感应,借助应身降临那禅院内部。”观音菩萨说着,又从自家玉净瓶当中的杨柳上,取下一片叶子。
“此物于我,自有感应。”
“等到我降临禅院内部过后,大圣便以如意金箍棒之力,循着这柳叶的指引,洞穿这观音禅院。”
“皆是,这能镇压天地,锚定时空的如意金箍棒,便可化身金桥,洞穿虚实,连接禅院内外。”
“如此,玄奘便也能够从这禅院当中脱身了。”观音菩萨说道。
“好麻烦。”齐天大圣抱怨了一句,然后追问,态度也是一下子就变得兴致勃勃。
“菩萨,这黑莲,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黑莲的事,之后再追溯不迟。”
“当务之急,还是先将玄奘法师给救出来,变得再生出什么别的波折来。”观音大菩萨劝道。
——虽然他作为佛门行走,可谓踏遍天地,由从道而梵,从梵而佛,见识之广博,在天地之间也排的上号。
可纵然如此,他也看不出这黑莲的底细与来历。
但有一点。
再来观音禅院之前,他认为自己的死劫,是在玄奘的身上——是他有可能会因为玄奘而陨落。
可在来到了这观音禅院,看到了这禅院当中的黑莲过后,观音大菩萨瞬间便确定,自己的死劫,不在玄奘身上,而在这黑莲身上。
“那就听菩萨的,先救人,先救人。”齐天大圣亦是哂哂的接过观音大菩萨递过来的柳叶……显然,他也察觉到,自己那好奇的毛病,又不合时宜的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