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雪中梅

北风城内外，人们面如土灰。

寒冬腊月的东北大地，气温很低，天空中更有霜雾弥漫，遮掩着冬阳。

可是身体层面的冷，远不及人们内心的寒冷。

神明陨落，到底还是降临到了北风一派的头上。

那一座屹立城中四十余载的宏伟神塑，正缓缓碎裂着，一块块石质皮肤不断剥落着。

轰隆坠地，化作淡淡雾气。

“不！不”

“北风大人，不要呜呜呜，北风大人”

“我们还怎么活啊，让我们怎么活。”

“北风一派完了！山君也死了，人族完了！大夏完了！我们都得死，都要死.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本来就是，我们就要死了！！”

城中一片混乱。

哭泣声、哀求声、失心疯一般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无数人亲眼见证着神陨。

其中就有一名身材高挑的短发女子，她大约二十中旬的年岁，有着一张与年龄不太匹配的娃娃脸。

此时，她正一手捂着嘴，仰望着神塑破裂。

“扈小姐？”一名身着白色劲装的北风弟子，快步走到女子身旁。

“啊？”扈娇娇转过头，失魂落魄地看向来者。

“扈城主有请。”弟子压低了声音。

扈娇娇反应了一下，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神情不再呆滞，赶忙祭起神法。

北风信徒飞习惯了。

当扈娇娇跃起后，并未像之前那样飞上天空，而是坠回了地面。

扈娇娇猛然惊醒，不由得鼻子一酸。

在这特殊的时代背景下，每个人都是有信仰的，神明·北风就是北风一派信仰的具象化展现。

而今，多年来的信仰就此崩塌，让扈娇娇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踉跄落地，向前方跑去。

一路上见到了许许多多掩面哭泣、跪地垂首的身影。

扈娇娇顾不得这些，匆忙跑向城主宅邸，又见到许多弟子前来找城主，却是被大队人马拦在一条街外。

扈娇娇身份特殊，自然畅通无阻，她大步飞奔，也不理会大门两旁的一队护卫，直接一把推开了院门：“爷爷？”

雪花洋洋洒洒，飘落偌大的庭院内。

远处的院墙旁有一株梅树，积雪覆盖枝条，朵朵梅花在寒风中盛放，美不胜收。

此时，正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树下，负手而立。

很难说清，他到底是在观雪赏梅，还是掠过枝条间的空隙，仰望着徐徐破碎的神塑。

北风城主·扈城。

“爷爷。”扈娇娇眼眶泛红，快步来到树下，双手抱住扈城的手臂。

“多大的人了，还哭。”扈城缓缓开口。

扈娇娇有些错愕。

她才发现，爷爷并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很坦然地接受了北风大人的死亡。

要知道，一名信徒的实力境界越高，对神明的信仰理应就越深。

扈城贵为北风一派的人间宗主，作为海境巅峰期的大能，怎么会这样无动于衷？

“爷爷，您.”扈娇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扈城转身看向孙女儿，抬起苍老的手掌，理了理她凌乱的短发：“我记得，你有两位挚友。”

“嗯嗯。”扈娇娇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一话题从何而来，但也点了点头。

北风城主的孙女儿，自然是天之骄子。

不单是身份显赫，她的天赋资质、个人勇武等方面也是人间一流，有资格与她结为挚友的，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邓玉湘，颜霜姿。

三人不仅是同门弟子，更是同窗，也曾一同执行任务，有着实打实的过命交情。

可惜昔日好友，如今天各一方。

颜霜姿冠绝北风城，名扬天下，去了神秘的神墟之后。

邓玉湘争夺神兵领域、挑战失败，本该被前辈处死，后来勉强捡了一条命，又被逐出师门，杳无音信。

“颜霜姿，几年前挑战神墟的那个女孩。”扈城又道。

“对，五年前。”扈娇娇一边附和着，暗暗揣测着爷爷的用意。

却听扈城话锋一转：“邓玉湘，被陆山主带走的那个女孩。”

提起此人，扈城自然想起了当年，仙羊一派落仙山山主·陆燃大闹北风城的一幕。

最终，陆山主甚至惊动了神明，硬是在北风大人的注视下，将浑身是血的邓玉湘，带离了北风城。

年轻，还真是好啊。

“对的，邓玉湘。”扈娇娇实在是没忍住，询问道，“爷爷怎么突然问起她俩？”

扈城长长地叹了口气，讳莫如深。

自家孙女儿这两个挚友，真不得了啊。

若不是北风大人临死前降下传音，谁又能想到谁又敢想，这两人竟是杀害神明的真凶！

邓玉湘，颜霜姿.

包括北风大人在内，一个又一个陨落的神明，皆有二人参与其中。

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爷爷？”扈娇娇小心翼翼的探寻道。

“她们是怎样的人？”扈城沉声道。

“她们很优秀的！您知道的，霜姿可是我们这一代的翘楚，是挑战神墟的获胜者！玉湘也早早晋升江境.”

扈城打断道：“其他方面。”

扈娇娇愣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她们人品都很好的，是忠实可靠的战友，我敢把背后交给她们！

她们也是忠贞的信徒，对北风大人无比虔诚.”

扈城：“.”

“对了，玉湘可是一名望月人！”扈娇娇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以她的天赋和战力，绝对有资格留在北风城，但她没有。”

“哦？”

“玉湘特别热爱自己的家乡，那是一座很小的城市，名为雨巷城，不会有强大的神明信徒去那种地方守护的。”

扈娇娇打开了话匣子，提起这个，她心中又为闺蜜感到惋惜，又替闺蜜觉得骄傲：

“所以玉湘就回去了，放弃了大好前程，回去加入神民局，月月十五守护那座家乡小城。”

扈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权且抛开人族能屠神一事，无论再怎么难以理解，此事就是真实发生的。

单说邓玉湘这个人。

的确，她有可能因为上次那件事，对北风大人怀恨在心。

但神明·北风毕竟是大夏人民的仰仗，邓玉湘对神明的恨，会恨到不顾及芸芸众生的死活么？

好像不该。

又或是，邓玉湘已经堕入魔道？

但是孙女儿说了，邓玉湘是一名大夏公职人员，更曾是一名奋斗在第一线的望月人。

是月月十五之夜，用肉身筑起城市最后一道防线的人。

这样的人，会堕入魔道吗？

另一个女孩颜霜姿，倒是没有邓玉湘这样复杂，从始至终，颜霜姿都是一名骄傲的、虔诚的北风弟子。

她会任由挚友堕入魔道，又与之为伍、随之一同弑师吗？

不该的。

所以邓玉湘、颜霜姿应该很清楚，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二人都是曾是无比虔诚的信徒，既然她们有了180度的态度转变，对神明亮起了屠刀

必有缘故！

回想近几个月来，神明接连陨落，大夏乃至整个世界动荡不安。

但与之相对的，邪魔也陨落了许多！

仅就数量上来说，邪魔陨落的数量比神明还多。

是不是可以认为，邓颜二人不仅是在斩神，也是在屠魔？

神明们宣称，邪魔的死亡是它们努力的成果.

可是神明降世四十余载，为何在这种时候，邪魔各族集中死亡？

今日，北风弥留之际的一番传音，将人族拉高到可以斩杀神明的高度，给扈城提供了一个可能性！

神明的陨落，已经确定有人族参与了。

那么邪魔的陨落，可能也有邓玉湘、颜霜姿的身影！

另有一点可以作证。

且细细思考的话，相当可怕：神魔的陨落，是从九月十五之夜开始的，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直至上个月，冬月十五之夜，大夏遭受了邪魔的凶猛入侵。

入侵的强度，称得上神明降世以来，历史之最！

这一举动，酿造了不知多少人间惨剧。

也就是在冬月十五夜过后，神魔陨落的速度骤然加快！

今天是腊月初三，不到20天的时间里，神魔陨落的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九月十五到冬月十五的总和。

傩煞-戏面、寒梅-冰梅妖后、碧梧-树脸魔、刺玫-冰蔷薇。

血晶-血石妖、黑耀-黑石妖、撑花-青灯盏、牢天魔、雨师-哭柳、晏清-海鲛人。

东霆-紫霆魔鹏、君兰-紫霆兰、武僧.

再加上刚刚各界传来的消息，陨落的神明有北风、山君、剑莲、冰蝶、战角。

扈城有理由相信，神明们的对立面邪魔、那些驻扎在最深处的邪塑夜魅、阴戾虎、黑莲、冰葬人之流，也会一同陨落。

这可不是盲目的乐观期许。

而是根据过往两个月以来，神魔成双成对死亡的情况，所进行的合理推测。

看看这一份神魔陨落的名单！

这是何等的惨烈？

换做之前，扈城什么都不清楚，但今天他得到了一则颠覆认知的讯息：

人，可斩神！

所以这个世界，是不是已经“倒反天罡”了呢？

人们畏惧神明，常常担心触怒神明，招来责罚。

但是冬月十五之夜，人间发生了一切之后，反而是神明、邪魔将人族触怒了？

邪魔大肆入侵、神明守护人间不利，大夏境内数不尽的人间惨剧不断上演，这彻底惹怒了像邓玉湘、颜霜姿这样的人。

所以在短短不足20天的时间里，众神诸魔成群成群的陨落！

会是这样吗？

扈城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

刚刚，北风大人怒不可遏地传音，让自己立即禀告众神，关于颜霜姿、邓玉湘二人的真实身份。

更是让自己这位人间宗主亲自动手，株连二人在人间的亲友、杀光她们所有家人，将头颅一一挂在城门上.

事关生死，方见人性。

这话对神明来说，似乎同样适用。

“爷爷？”扈娇娇颤声开口。

海境巅峰的心绪，自然会影响周围气氛。

“嗯。”扈城迅速收敛气势。

扈娇娇询问道：“您，您为什么问起她们？”

扈城则是问道：“你有两位挚友的联系方式么？家人、亲戚之类的也可以。”

“我只有她俩的电话，没接触过她们的家人。”

“通电话试试吧，跟她们说，她们的家人可能有危险。”

“她们.家人有危险？”扈娇娇自然对爷爷的话语深信不疑，急忙掏出手机，“我这就打电话！”

然而她的急切，注定没有回应。

扈城心中早有预料，看着固执打电话的孙女，开口道：“你去调查一下她们家人的住址，亲自登门拜访。

我再给你派几名心腹，你们分成两队，动作要快一些，找到她们的家人亲属之后，立即送回我们老家。”

“我们的老家？可是那里已经荒废了，是一座荒村。”

扈城轻轻颔首：“你们就待在那，保护好那些家眷，别回来了。”

扈城抬起苍老的手掌，按在孙女儿的肩膀上，压低的嗓音语重心长：“必要时，可用一切手段。她们家人的个人意愿不重要，你必须带走他们，务必保护好他们。

除了我派给你的人，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人，包括你的同门师兄妹。

记着，你保护的人，可能也是同门弟子要杀害的人。”

扈娇娇瞪大了眼睛！

扈城确认似的轻轻点头：“去吧，带上门口那四个护卫，切记行事低调，尽量隐匿行踪。”

扈娇娇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而一向在孙女儿面前还算和蔼的扈城，沉声道：“现在就去！”

“是。”扈娇娇身子颤抖了一下，只得低下了头。

她虽为海境初阶，与扈城大境界相同，但北风一派人间宗主的威势，非同一般。

目送着孙女儿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扈城缓缓转头。

近在咫尺处，是于风雪中傲立的寒梅。

傲骨凌霜。

“城主！城内江海弟子们已经集结完毕，都在魔窟大门处等候了。”一名弟子跑入院内，跪地禀报。

“全部？”

“除了城主您的四名近卫，都到齐了。”

“嗯。”扈城转身走向院门口，雪白衣袍猎猎飘荡，大步流星。

同一时间，北风神山处。

陆燃正组织人马，守护邓玉湘携神兵晋级，突然收到了炽凤纹葫芦的传音。

【主人，小个子有事情跟你说哦~】

【王寒川？】

【是呀，他说北风临死前传音啦，下达命令什么的。】

陆燃微微皱眉，立即寻觅着姜如忆的身影：【你等一下，我让你妈妈去问问他。】

【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