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原因
“走上职业围棋道路的原因？”
芮昭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柳世贤会突然提及这么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她相信对方想从这聊起总有其道理。
包括对于这位以一己之力横压整个华夏棋坛六年之久、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便一直被公认为当世第一人的历史前二踏上职业征途的原因，此时的她也不由得有那么点好奇，便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眼见身旁的美人九段点头应允，柳世贤脸上笑意更浓了一分，随即娓娓道来：
“……说来惭愧！
“其实在接触围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虽然我下得还不错，但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自己会走职业围棋这条路。
“直到十岁的时候，虽然我水平老师认为我完全可以以冲击职业为目标，但无论是家里人还是我自己，其实都只把围棋当成一个爱好而已。”
“……诶？
“直到十岁都还没有决定去冲击职业吗？！”
听到这话，芮昭颇有一点惊讶。
芮昭会感到诧异其实并不奇怪——一般大多数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在学习围棋半年之内便会展露头角，一年到两年就能看出是否有走这条路的可能。
尽管职业圈里很多人都一直认为柳家小少爷天赋并非最最顶尖，但那也只是相较于领军级棋手而言。放眼整个职业棋坛，那依旧是出类拔萃。
结果，这种级别的天才居然直到十岁都没有想去冲击职业的事情？
要知道在原先的世界，芮昭自己可是学棋方才三个月就已经打定决心以成为职业棋手为目标的！
与之相比，柳世贤直到十岁都没有任何冲击职业的打算，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了！
听得当世昭君语气里满满都是困惑，柳世贤自然知道对方在诧异什么，不等芮昭开口问便继续解释道：
“唔……我毕竟也是个财阀家的小儿子啊！我爸妈自然希望我能按他们预期的路线成长。
“包括围棋在内的一些才艺，像网球、玄琴、华语、东瀛语之类的，那都是只是为了今后从商从政铺路而已。”
“这、这样吗？那……
“为什么柳九段你改变了主意呢？”
“啊……也算是有些小意外吧！”
柳世贤一面回想着，一面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那个时候因为我做事情都比较认真，所以无论是在学习还是各个才艺上，我都表现得还算不错，也拿了不少奖！
“那时的我，说实话还挺为自己骄傲的！觉得自己特别优秀，以后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但……有一次偶然的契机，我却有听到同龄人在背后议论我——他们觉得我能拿奖和自身的认真努力并无多大关系。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虽然我觉得自己很厉害，但旁人并不认同我。他们觉得我要不是生在有钱人家、根本不会有那么好的表现……”
“……啊？他们怎么这样啊！”
听到这，快棋雅典娜不由得为对方鸣起了不平：
“虽然很多事情确实都受到先天条件的影响，但那都是无法改变的呀！
“与其天天抱怨这个，不如认真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才对呀！”
“嗯，说……确实是这么说啦……
“但甩锅是人的天性。”
柳世贤苦笑道：
“哪怕成年人里，能够一点不找理由、客观面对自己错误与失败的人都十不足一，又更何况是一帮孩子们呢？”
对于柳世贤的这番话芮昭抿唇想了几秒，随即认同地轻轻点了点头。
而南韩最强棋士则在顿了顿语气后，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的我还特别孩子气，听到这话可以说是忿忿不平。当时就去收集资料，打算回头好好驳斥他们的谬论，然后……
“然后我就发现——他们说的似乎还真没错！”
说到这柳世贤不禁长叹一口气，似乎即便时隔十余年也依旧记得他当时的心情一般：
“我去了解了下很多大企业家以及政治家的成长轨迹后发现：他们之所以能够坐到那个位置，好像和他们后天的努力确实并无特别大的关系。
“尽管他们对外一直宣传是自己多么有天分、多么多么努力，这才有了今天的社会地位与成就，但在我看来……呵呵！”
伴随着一声冷笑，柳家小少爷的脸上难得闪过一分鄙夷的神色：
“只是吧……虽然我就此对于大人们的世界多了解上了一些，可这似乎对我并不是件好事。
“当时我一下子陷入了迷茫——即便我做出了相应成就，也会被人说‘无非投了个好胎’、‘享受到了别人享受不到的资源’而已，而我对此……
“……似乎也没有什么辩驳的余地。”
说到这，柳世贤又轻轻摇了摇头，似乎直到现在都能感受到他当年的无可奈何：
“这种无力感一下子笼罩在了我的心头，让我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有些无法摆脱。
“老实说，当时我小小年纪有段时间却都感觉有点抑郁了！感觉做什么都无法真正证明自己，总会被人说是依靠出身。
“甚至有段时间都用零花钱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结果也没什么作用。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了有个例外……”
说到这，柳世贤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眼前之人身上。似是觉得，对方肯定知道答案。
而小棋憨憨自然也没有枉费柳少爷的期待，当即应道：
“……就是围棋，对吗？”
“对！”
柳世贤笑着答道：
“这是个高度依赖个人能力的项目，在围棋的学习里，需要天赋，更需要努力，但唯独出身这东西……用处真的很有限很有限！
“尽管也有学棋的同龄人被我轻松赢下后又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无一不被他们的家长和老师训斥！
“纹枰之上，强就是强，弱就是弱，这个项目近乎赤裸地展现着双方在天赋与努力上的差距，可谓黑白分明！
“它对于物质条件的要求并不高，随便花点钱就能弄到整套棋具、找到合适的入门老师。
“而相应的哪怕家里有再多的钱，请再高明的老师，如果没有足够的天赋与努力，也于事无补。
“唯有在围棋比赛里，我只是会被人偷偷骂‘怪物’，而不是所谓‘金汤匙僵尸’。
“说实话，‘怪物’这词要好听多了，不是吗？”
柳世贤朝芮昭微微扬了下眉毛，接着继续说道：
“所以我一下子就觉得：只有围棋才能够真正让我摆脱出身施加在我身上的‘小少爷’烙印，让其他人对我心服口服！
“再加上那个时候，我们南韩围棋近二十年都保持着世界上的领先地位。
“尤其是崔明镐前辈，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富有的东瀛以及广袤的华夏都压得一点动弹不得，这种感觉就更令我心驰神往！
“——我家再怎么厉害，也远远不可能和东瀛乃至华夏一整个国家相比！
“但如果我像崔明镐前辈一样，用自己的努力，在农心杯上将从十几亿人中脱颖而出的一整代青年才俊压到死活不能在终点线前寸进一步！
“那哪怕别人再看不惯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确实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吧？
“所以，我不顾家里的反对，很坚决地选择了职业围棋这条路。而最终，我也算是在一段时间内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你……
“能理解这种愉悦的感觉吗？”
说到这，柳家少爷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带着淡淡兴奋的愉悦感，又一次落在了芮昭身上。
只不过和先前不同，此时的小憨憨明显表现出些许困惑。两人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芮昭才颇带些礼节意味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但……这并没有出乎柳家少爷的预料。
他停下了自己的话语，小小地反问了一句道：
“不过，芮昭你……
“应该和我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