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辞别

大家婢北山有夏第 113 / 158 章4,248 字

腊月寒冬,冷风如刀,割着太医院的每一处角落。

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下冰锥垂挂,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光。院内几株枯树,枝桠在寒风中瑟缩颤抖,只剩几片枯黄残叶,还在顽强地与寒冬对峙。

“你要离开?”司徒臻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墨汁溅落在翻开的医书上。他满脸震惊,手中的笔都忘了放下,双眼瞪得滚圆。

“你如今在妇症和炎症方面的造诣,进步确实显著,平日里你的刻苦钻研我都看在眼里。只是距离炉火纯青的境界,还有一段路要走。依我之见,你不妨再潜心进学一段时间,如此定能更上一层楼。”

司徒臻语重心长。

“师父,我实有不得已的缘由,必须离开。”

云珊恭恭敬敬地唤了这一声“师父”,让司徒臻颇为诧异,他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云珊一番。

略一思忖,以他闯荡江湖多年的阅历,瞬间猜到云珊所说之事必定万分紧急。他心中轻叹,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些苦衷不足为外人道,便不再多加劝阻。

“那你稍等片刻。”司徒臻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小臂,在这寒冬里,竟也有一层薄汗。看来这两日,云珊不在,他忙得很。

他动作娴熟地拿起毛笔,饱蘸浓墨,挥笔泼墨间,洋洋洒洒地写下一整页医书典籍的名字。

字迹刚劲有力,笔锋游走如龙蛇。

“其他的都不难购置,这几本医书在坊间的书肆便可寻到。唯有这第一本,仅宫中藏书阁有藏,寻常人难以触及。”

说着,他将笔尖轻点在第一本医书的名字上,一滴墨珠悄然落下,迅速将名字晕染开来,配上他那俊字,好似一幅洇染的水墨画。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吹得窗棂嘎吱作响,案上的纸张簌簌抖动。

“嗯?”云珊提醒他说下去。

“不妨事,这本,今夜我帮你誊抄一份。”

云珊听闻,急忙抬手阻拦,神色间满是感激与歉意:

“我今日便去藏书阁借阅吧,不敢劳烦师父。师父平日里对我悉心教导,已然让我受益良多,今夜我自己誊抄就好。”

“你?借阅?”司徒臻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怕是难如登天。我之前申请了数月,往来公文不知递了多少,才好不容易借阅成功一次。藏书阁规矩森严,这等妙刊孤本岂是轻易能借阅的。”

“那师父今日有把握借到?”云珊满心疑惑地问道。

“短短四十多页,上次我已然背下来了。”司徒臻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云珊向来知晓他勤奋好学,小小年纪便遍览医书,可未曾料到司徒臻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心中不禁暗暗惊叹,这人的聪慧简直非比常人。

抬眼望向窗外,那几棵枯树依旧傲然挺立,见证着宫中无数的变迁,而人却如匆匆过客,来去匆匆。

这天下聪慧之人众多,宫外应也有不少能人异士吧,云珊暗自思忖,物换星移,时光匆匆,不知宫外又是怎样一番日新月异的景象。

云珊清楚司徒臻平日里对钱财看得极重,虽不知他攒月银有何用途,但一向是精打细算,连一文钱都不愿多花。他的节俭在太医院里是出了名的,添置一件新衣衫都要斟酌许久。

于是,她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稳稳地压在司徒臻刚写好的那页纸上,说道:

“师父,徒儿这数月的学费,就此与您结清。多亏师父这段时日的倾囊相授。”

金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司徒臻犹豫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快速将其收下,换上平时言笑模样,说道:“宋大人果然财大气粗,多谢您的赏赐。”

云珊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好,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放入斜挎的兜里。又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医药箱,将各类药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最后,她环顾一圈太医院的太医们,这些熟悉的面容,点滴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脸上带着平静而美好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恩,也有一丝淡淡的离愁。

转身,她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去,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而太医院的那几棵古树依旧静静伫立,见证着这一场师徒的离别。

“她这是?”一个小太医满心疑惑地询问司徒臻,眼中满是不解。

“她已然学成,再多留也无益处,我也终于解脱了,明日便向院正大人交差。”

司徒臻语气轻松自然,除了文院副,其他人倒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学成出师。

云珊先将医药箱送回琉华宫,脚步匆匆,一路上寒风凛冽,刮得脸颊生疼。

路边的宫墙覆雪,愈发显得冷峻森严,像是在提醒着她这宫中岁月暖不热的冰冷。

“云珊,瞧这天色,马上就要下雨雪了,有什么事不如晚点再去办?”云锦见她脚步匆匆,赶忙出声提醒,语气里满是关切。

云珊脚步不停,回了一句:“不了,事急。”说罢,便要迈出琉华宫。

“哎——”云锦赶忙叫住她,“拿着。”说着,朝她扔过去一把油伞。

云珊伸手接过,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不对劲”云锦低声对庄姑姑说道,眼中满是担忧,望着云珊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司药局这边,今日李嫋不在,范窈正在整理册子。这范窈做事极为仔细,每日送来抽检的败热丸,她都要仔细掂量重量,容不得丝毫差错。

“宋大人。”见云珊进来,范窈立刻恭敬行礼,姿态谦卑,言语间满是敬重。

对外,云珊已然默认范窈是自己的门生,平日里也多有教导。

见她正在查验败热丸,云珊开口点拨:“用试药簪子扎几颗,放入烧热的黄酒中细细闻味,这对检验丸类药性很有帮助。这法子是我多年经验所得,你且试试。”

范窈与云珊一样,嗅觉极为灵敏,天赋颇高。这方法旁人或许难以学会,可范窈试着检验了一颗,便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大人这个时辰过来,可是要检查今日的分量?”

“不了,这项事,以后我便不再负责了。你跟我这段时日,对败热丸的制作、功效和检验已然十分熟悉。明日,我便向奉御大人推举你,接替我来查验。”

云珊从未为范窈徇私过,只是想着自己即将离开,得帮她一把。不然,白白让她担了自己跟班的名声,日后遭人欺负笑话,这绝非云珊所愿。

况且人心难测,云珊历经诸多波折,不会轻易相信相识仅一年的人。

像范窈这般心思细腻之人,对外又算是自己人,若是临走前不给些好处,日后万一心里失衡,被他人利用来对付自己,那造成的伤害可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大人是有什么新差事要接手吗?”范窈猜测道,想来是云珊分身乏术。

云珊看着她,笑了笑,只说:“是有新差事,只是不便透露。”

司药局以前也有女官出宫,前往行宫或者王府长住,担任药官三五年之久。既然自己要走,就要走的正常,不能留下污点,人言可畏,不明说反倒能让人少些猜测。

范窈帮着云珊收拾了一些东西,又帮她送回琉华宫。

云珊于房中悉心整理着自己的私人物品,动作轻缓而细致,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她在宫中的回忆。

就在这时,林钰款步走了进来。

“云珊。”林钰在榻上安然落座,而后轻轻抬手,示意一旁的云锦将殿门关上,声音柔和却又带着几分探寻,“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珊曾郑重向林钰承诺,宫中诸事定不会隐瞒。于是,她郑重其事地走到林钰面前,双膝缓缓跪地。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林钰见状,连忙抬手示意她起身。

“娘娘,我已然被人盯上了,对方不把我逼入绝境、置于死地,怕是绝不会善罢甘休。”

云珊毫无保留,直言不讳道,

“崔贵妃日前言语之间,隐隐有所提点,陛下恐怕已然对汴良妃一事心存疑窦,甚至将高嫔落胎一事也牵连其中,一并追究起来了。”

“什么?”林钰闻言,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陛下,竟然怀疑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身为枕边人,本不该遭受如此猜忌,可她的丈夫贵为一国之君,身处高位,注定要在这重重猜忌与权谋中孤独前行,做那孤家寡人。

云珊宽慰着,“娘娘,咱们陛下心思细腻且缜密,自然不会无端冤枉您。只是世间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倘若日后杨、钟二人,亦或是潜藏在暗处的其他敌人,处心积虑设下圈套等我踏入,偶尔一两次或许我还能侥幸防住,可万一稍有疏忽,中了他们的奸计,那前前后后的诸多事端,怕是纵有百口也难以辩解清楚了。”

云珊神色凝重,将自己心底深处的忧虑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所以,你打算离开?”

林钰问道,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

“你本是一介平民女子,从低微的奴籍,历经无数艰辛,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六品女官之位,实属不易。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丝毫懈怠,难道真要就这样舍弃吗?”

“娘娘,承蒙圣恩,我与林将军良缘既定,终有一日会喜结连理。杨、钟二人既然已经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必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煽风点火。到那时,我若还继续留在宫中,流言蜚语定会如汹涌潮水般向我涌来,甚至还会牵连到您,只怕有人会污蔑娘娘在宫中暗自培植势力,与外戚相互勾结。”

“我总不能既要又要吧?小小命格,哪里是这世间少有的大福之人。”云珊玩笑着,歪头对林钰和云锦说。

“你值得!本宫又怎会惧怕这些流言蜚语?”林钰摆摆手,挺直脊背,神色坚定。

“娘娘,您自然是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此事关乎重大,实在不能轻易冒险啊!想当初,老侯爷深明大义,毅然决然辞去官职,才得以保住林氏一族的平安。”

“如今,我也应当效仿老侯爷,哪怕只是向陛下表明一个态度,让众人皆知琉华宫绝不豢养私臣。”云珊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看着林钰紧蹙的眉头,云珊稍作停顿,而后继续劝道:

“娘娘,我在司药局和太医院这些年,潜心钻研,学到了不少医术和药理知识,尤其是在妇症方面,也算略有心得。”

“但这些医术在人才济济的宫中,或许并不显得多么出众,各宫之中也并不缺我这一个编外的、无正统出身的‘野生’医师。”

“然而宫外的情形却大不相同,宫外女医本就稀缺,江湖上虽有一些颇有名气的女游医,可在京都这样的繁华之地,她们却难以立足,处处受限,京都女子需要有人能为她们端起一碗药,而我,想去做那个人。”

“这,便是你一心想做的事吗?”林钰凝视着云珊的眼睛。

“是,娘娘,去实现我的价值,乃我所求。”

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凝重与不舍。

“此事终究是让杨妃得了逞?!”云锦愤恨着,“这个杨妃,向来算无遗漏,这几年来屡屡耍奸!”

“想必她本来要的是审我刑我,拉娘娘下去。我们也算是挫了她锐气。陛下不喜宫中生是非之人,这次她明着来,陛下难道不知道她是背后之人吗?一贯的柔弱,怕是装不下去了吧,她这次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幸而,如今是我主动辞官,未伤娘娘分毫。”

良久,林钰缓缓起身,伸出手,轻轻拉起跪在地上的云珊,温声道:

“好,本宫会寻个恰当理由,与陛下好好商议此事,定要让你的辞官之事办得妥妥当当,不落任何把柄,不被他人无端议论、说三道四。”

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云珊缓缓走到床前,静静地坐下,双眼凝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思绪万千,仿佛这场暴雨能够将她在宫中这几年的所有痕迹都一并冲刷殆尽。

她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

“飞鹰四十岁自断其喙,换得强力延寿三十年。人,亦不能缺少从头再来的勇气。”

写完,她轻轻放下笔,转身,在雨声的陪伴下,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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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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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醉酒,三人,夜话第102章 林钰助云珊学医 杨妃养钟思妒心第103章 云珊太医院随诊 钟思司药局刁难第104章 云珊忆钟思身世 恍惚太医院纠葛第105章 云珊随司徒出诊 吴家夫人小月病第106章 钟思发觉马麝香 院副无子不纳妾第107章 林骁获赐婚 云珊喜上眉第108章 府院初成 林骁云珊言婚期第109章 一只烧扒鸡 一串阴沉木第110章 逆局第111章 险胜第112章 风起第113章 辞别第114章 杏林巾帼第115章 出宫第116章 杏林春堂梦 医者仁心长第117章 巷子 铺子第118章 当年的杀手第119章 林骁与教坊司第120章 采买 开张 买奴第121章 医馆三两事 名声随春起第122章 “父母官” “仁义衙”第123章 医药行会第124章 捧杀第125章 捉神秘人 求女游医第126章 李嫋来访 公主援手第127章 婚姻从不以女子的贤惠和宽容取胜第128章 谈花柳色变第129章 朝廷允民间制备避瘟丸第130章 行会相邀第131章 他的阿娘?他的阿姊?第132章 遗孀与遗腹子第133章 家暴女 麻子男第134章 瞻前训劣 秀姑出逃第135章 律法的缺失第136章 苏娘子自缢 花柳病恶言第137章 残庙访花柳第138章 书生试药第139章 云珊小讲堂第140章 书生苏御第141章 瘟疫来袭第142章 生命中闯入逃瘟的念儿第143章 弥补幼时的甘棠第144章 政令促消费第145章 学塾扩招第146章 民向学 招先生第147章 开分店 盘新铺第148章 新铺子布置好第149章 招女徒 娃娃兵第150章 有事瞒着她第151章 噩耗素白第152章 梅仁兴暴露没人性第153章 药铺被封云珊被压第154章 长公主相救 司徒臻来诊第155章 马车北南走 摇曳零碎人第156章 侯爷寻子 老妪聊瓷第157章 三月南州度第158章 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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