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腐败本身就是一种体制
孟买的工商管理部门坐落在要塞区附近，它所启用的办公室是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老洋房。
这一片区域的建筑都是这种哥特风，英国人离开后，印度政府直接拿过来就用。
但也就是这一片了，再往两个街区外走走，你就会看到脓疮般的贫民窟，紧逼现代文明的脚步。
这个城市到处如此，它的扩张毫无规划可言。
生活在这里的拉杰什和阿南德，也早已对孟买的混乱习以为常。
“罗恩，印度政府的运转规律和其他国家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这里不论你的种姓是什么，也不论你来自印度的哪个邦。你与他们打交道的经历往往是与‘关键人物’做交易，而不是与重要机构打交道的过程。”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拉杰什眼中闪烁着某种智慧。这是他当巡警这么多年悟出的一条真理，也是所同行都理解的一条真理。
“所以我今天要见的就是某个‘关键人物’？”
“没错，孟买所有公司在诞生之初，都在这里盖过章。那个拿章的人，就是交易的关键。”
拉杰什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在他的带领下罗恩长驱直入，中间甚至没有任何人来问过一句。
穿过一道走廊，又在尽头右拐，他们停在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前。
“我已经和库马尔长官打过招呼了，进去之后直奔主题，不要浪费时间。当然最重要的该怎么做，你明白吧？”
罗恩点点头，“我做了充足的准备，他会满意的。”
“OK，那我们进去。”
敲了敲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拉杰什带着罗恩进了办公室。
“库马尔长官，这位苏尔先生想要开一家旅游资讯公司，我在电话里和您提过。”
“知道了，拉杰什，你先去吧。”
办公桌后的库马尔正在忙着签署文件，他全程没有抬头，只有手中的笔在沙沙作响。
拉杰什朝罗恩打了个眼色，就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罗恩四处打量了一圈，这地方简约的有点过头。
除了窗户下的那张办公桌，他面前的沙发就是唯二的大家具。
没让他等太久，头发和胡须都有些灰白的库马尔，放下笔端起了桌上的红茶。
“拉杰什刚刚说你要开一家什么公司？”
“旅游资讯公司。”
“这个.我需要确认一下许可证的名额有没有满.”
听到这句话，罗恩仿佛得到了什么信号。他大步走上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
“库马尔长官，查许可证太费时了，我想我们可以快一点。”
捏了捏纸包的厚度，库马尔脸上立即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噢，我想起来了，旅游公司的许可证不是问题。是的，是这样没错。”
废话，罗恩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早在去年，印度就取消了行业许可证制度。
所谓行业许可证，就是任何私人想做这门生意，都要拿到对应的审批证书。
大到石油、钢铁，小到人力车夫、小摊贩，各行各业都要许可证。
没有证，那就是非法经营。在91年之前，印度一直执行着这种经济政策。
但就像之前说的，去年那场经济危机，迫使当局不得不改变，并放开对经济的管制。
这是一场印度版的“该开”，自那之后，许可证制度就被正式废除了。
现在库马尔故意在这装糊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份打点送出去之后，对方的业务水平都上了一个台阶。
“公司注册表带来了吗？”
“当然”罗恩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该有的手续，拉杰什之前已经替他搞定，毕竟那500卢比不是白花的。
库马尔抬头看了眼注册的公司名，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不行。”
“为什么？”
“孟买（Bombay）旅游资讯公司，太官方了，它和孟买旅游管理局相似度过高。”
“真的不行？”罗恩给他一个暗示的眼神。
“No，No，不行！”库马尔肥肥的脑袋左右摇晃。
好吧，从他脑袋摇的幅度和角度看，这次应该是确实不行。
“那我再换一个名字吧。”罗恩变戏法似的，又从包里掏出了一张表。
这张除了名字外，其他内容和刚刚的都一样。
库马尔为他的准备充分而惊叹，“苏尔，你是一个精明的人。”
罗恩微微一笑，废话！我要再跑一趟的话，估计打点也得再多一份。
拿起表，库马尔再次扫了一眼公司注册名。
孟买（Mumbai）旅游资讯公司？
嘿嘿，没想到吧，爷又回来了！
孟买（Bombay）VS孟买（Mumbai）。
都叫孟买，前者是印度的官方名，主要沿袭了带英的叫法。
后者是“孟买”马拉地语方言的叫法，主要用在民间。
直到在95年之后，官方才更名为后世的普遍叫法，孟买（Mumbai）。
现在嘛，前者才是官方名，后者属于野路子。
罗恩准备在几年之后，给它来一个倒反天罡。
盯着纸上的那个名字，库马尔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他又偏偏不能否定什么，毕竟这又不违规。
“这些资料我收下了，等后面审批完会通知你。”
库马尔有些掐不准，所以他准备先拖一拖。毕竟印度效率嘛，懂的都懂。
“长官，我的公司急需开张。为了它，我借了很多钱。”罗恩又摸出了一个纸包。
库马尔用手一摸，呦，这个更厚。
他晃了晃脑袋，略一思量，就拿起了桌上的印章。
咔咔咔，都不等罗恩反应，三个不同的章就盖好了。
“拿去吧，你的公司可以开张了。”
谁说印度效率低的？
罗恩用卢比担保，这些都是谣言！
他不知道普通人开公司在印度政府部门要走多久的流程，他的记录是二十分钟。
当然，送出去的1万卢比，在这当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出了办公室，拉杰什正等在那儿。
“搞定了吗？”
“很顺利。”
“你瞧，这就是我说的‘关键人物’。”
罗恩笑了，今天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印度，腐败本身就是一种体制。
请拉杰什又吃了一顿饭当作感谢后，罗恩就回到了公寓。
这两天他没急着接活，要开公司除了找“关键人物”，前面的准备也需要时间。
推开门，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妮娅，正挽起袖子打扫卫生。
“巴巴，今天回来的很早哟。”
“因为想吃妮娅做的玛莎拉了。”
心情大好的罗恩，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就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妮娅脸红的像玫瑰色的香辛料。
偏偏绿宝石般的眼眸转动，半是风情半是撒娇。
主人知不知道，在印度夫妻之间，都很少有这种亲昵动作。
“对了妮娅，今天有人找我吗？”
“哎呀！巴巴，我差点忘了，有一个外国人找你。”
“外国人？”
“好像来自法国，我的英语不好，只记下了她的名字叫安娜，她说还会再打电话过来。”
罗恩一愣，他认识的法国人，只有之前在维多利亚火车站遇到的那对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