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贫民窟里的婆罗门
孟买的雨季还没过去，苏尔贫民窟依旧拥挤不堪。
躲进来的除了杂耍艺人和他们的动物朋友，还有人行道居民。
他们原本栖身在任何可觅得的无人土地上，包括足以搭起他们脆弱住所的人行道上。
通常这些住所的建筑材料是纸板、破布、塑料膜，只够容纳一身之地。
而住在破布搭起来的窝棚或睡在窝棚外的泥地上，其实并无差别。
露天睡，空气可能还更好一些，小雨时有几块破布挡雨，总比任凭身体淋湿来得稍强一点。
但雨季不行，一场大雨可以轻而易举的摧毁他们的家园。
于是这一个多月间，陆陆续续有五千多外来者，挤进苏尔贫民窟避难。
整个孟买人行道居民有上百万，他们每逢雨季就是这样化整为零，躲进附近的贫民窟里，仿佛候鸟一样。
这算不得什么难事，但真正的问题来自贫民窟外。
人行道居民原本以街头为家，都在所在地区的店铺采买日常必需品。
因为太穷，他们买的东西不多，主要是鸡蛋、牛奶、茶、面包、香烟、蔬菜、煤油、童装等。
但因为人多，整体加起来，却是当地店铺的重要大宗生意和财源。
现在这些人行道居民躲进了贫民窟，他们往往转而在贫民窟内部的数十家小店消费。
问题来了，外面人行道上的合法商店，没生意了。
那些店家都痛恨贫民窟的小店瓜分了他们的生意，并且这股恨意，随着雨季拉长，越发的怒不可遏。
于是周边的店家、房地产开发商，以及其他害怕贫民窟扩张的人联手，从其他地方招来流氓。
他们出钱，要求流氓破坏贫民窟店家的补给线。
于是贫民窟店家的伙计时常遭到骚扰，他们从大市场采购蔬菜、鱼或干货装在手推车上，这就是流氓的主要目标。
除了货品被损坏、被抢之外，有时候甚至遭到人身攻击。
贫民窟店家没了补给后，生活在这里的人当然就遭难啦。
最后大家一合计，只好团结起来共御外敌。
这件事本应该由阿南德或者阿希什组织，奈何这两个家伙都不擅长打架。
一个是矮冬瓜，毫无威慑力。另一个是书生，耍笔杆子的。
这时候有一个人就被推了出来，他就是阿莫尔。
他本就是这一带颇有名气的混混，又身强力壮，打架凶悍。
要论贫民窟里谁是那帮流氓的对手，非他莫属。
阿莫尔二话不说，当即领了这份差事。
他将小孩组成数个小队，巡逻贫民窟周边，留意敌人动静。
再把年轻壮汉组成几队，护送伙计到市场采购。
阿莫尔自己亲自领了一队，哪里有险情，就带头冲到哪里。
有时候他拎着一根桌腿，就敢和对面拿着剔刀的混混戮战。
他从不在乎伤亡，也不搞什么埋伏战，全凭一腔血勇。
偏偏拿着利器的流氓和他交战不超两分钟，就会落荒而逃。
几场攻防战打下来，流氓们再不敢轻易出现。
阿莫尔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他得了一个“疯虎”的外号。
这场发生在外围贫民窟的战争，并没有让这里的居民意志消沉。
相反各家店铺的人气猛然大增，为了感谢居民们的情义相挺，店家回报以大甩卖、降价、嘉年华似的购物氛围。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季节，孟买贫民窟难得出现了和谐的一幕。
这些事全都由阿希什汇报给了罗恩，他平时监视着贫民窟的一举一动。
“那个阿莫尔，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人？”罗恩问。
“没错老板，他打架是好手，喜欢冲锋陷阵。”阿希什连忙补充道。
罗恩不禁想起了那个站在车头，用口号煽动人群最原始、最盲目的狂热的身影。
“他现在在哪？”
“就在门外等着。”
“带他进来吧。”
很快阿莫尔被领进了办公室，他二话不说立即上前对罗恩行触脚礼。
“咦？”罗恩看到他的肤色后就挑起了眉。
在南印度很少能见到浅肤色的人种，如果有那往往意味着对方的种姓不低。
当然低种姓里也有白肤，他们往往是雅利安人时期叛军、罪犯的后人。
只不过阿莫尔怎么看也不像是贱民，他身上的气质和那些文盲不一样。
“你的姓氏是什么？”罗恩有些好奇。
“慕克吉。”阿莫尔老老实实回答。
“你是西孟加拉邦人？”
如果罗恩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婆罗门种姓，寓意统治者，西孟加拉就有这个家族。
“不，我在孟买长大。”阿莫尔摇头。
“你读过书吗？”
“经济学本科学位。”
“嗯？”
这下不仅罗恩大吃一惊，就连边上的阿希什也目瞪口呆。
“你读过大学？”
“是，但没什么用。”
“为什么？”
“因为那些公司的管理岗位，只招募自己家族的人，上没上过大学并不重要。”
93年的孟买只有私企和国企，前者任人唯亲，后者在此基础上，还要加上贿赂。
阿莫尔根本进不去，他一没钱，二没关系。
“所以你之前在哪工作？”
“一家乳制品厂做工人。”
其实到了这里已经不用再问了，这个阿莫尔必然是婆罗门无疑。
无论是他的肤色，还是学历，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罗恩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婆罗门会住进贫民窟，但想想自己最开始在孟买的情况，也就不太惊讶。
“你明天来苏尔电器上班，先从保安副队长开始做。手下有二十个人，负责工厂的巡逻、安保，薪资四千卢比，没问题吧？”
“当然！”阿莫尔大喜，迫不及待地再次弯腰摸罗恩的脚尖。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三千卢比是他之前最大的奢望。
突然间跳到四千，直惊的阿莫尔目瞪口呆。
边上的阿希什颇有些艳羡，他当初刚进来，可只有两千。
“好了，你先去吧，后面的事自有人安排。”
阿莫尔走后，阿希什又凑上前。
“老板，没想到这个家伙还上过大学，但住在贫民窟”
“没事，我会让警局的朋友帮忙查查。如果底子不干净，赶走就是。”
罗恩准备找艾杰帮忙，这种不了解底细的高种姓还是查一查为妙。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那就没问题。
啧，连看大门的保安都是本科生，神奇！
“金布尔分厂那边恢复的怎么样了？”
“设备大体修过了一遍，技工在做最后的保养，等供电正常就能开机。”
说到供电，罗恩也有点头疼。
孟买作为印度的第一大都市，供电大多数时候还算可靠，但雨季例外。
罗恩找过关系，也给电工塞过小费，却没什么效果。
这件事可能还要落在市政厅头上，他准备过两天去参加沙万的派对时，打听点消息。
“原厂的技术工人，尽量都留下来，薪资也可以适当的涨一涨，现在这种经验丰富的人手不好找。”
“是。”
印度的文盲率还是太高了，想找几个合格的技工都不容易。
说来原本巴尼亚厂的工人，也着实太惨了一些。
巴尼亚那家伙自己腰包攒的鼓鼓的，对下属却苛刻异常。
堂堂工程师的薪水，还不到两千卢比。其他主管更低，都在一千五上下。
这可是在印度，工程师几乎是大多数男性，除了公务员外的第一选择。
不仅社会地位高，薪资水平也排在各行各业的最前列。
偏偏孟买的工厂规模在不断缩小，那些人也不敢轻易辞职，最后只能被巴尼亚拿捏。
车间工人更不用说，拿500卢比薪水的比比皆是。
最奇葩的是工厂里就生产电风扇，工人头顶上却享受不到什么凉风。
他连多安装几台吊扇都舍不得，仿佛是在对待一群挤在车间的猪猡。
直到现在巴尼亚还拖欠工人两个人月的薪资没发，哪怕他不缺这点钱。
这也就不难猜测，为什么阿莫尔带人冲进车间的时候，却无一人阻拦。
妥妥的黑心资本家，估计大家巴不得盼着他倒霉呢。
巴尼亚也确实倒霉，那天自萨克雷别墅出来后，卡普兰紧接着就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具体发生了什么，罗恩不知道。
他只听说巴尼亚已经离开孟买，还没带走什么资产。
恶人自有恶人磨。
罗恩没兴趣打听，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响了。
罗恩拿起了听了两句，就皱起眉头。
北方邦那里，果然出幺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