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柴司·居民居民，胳膊胳膊
……府太蓝又一次从他手上逃了。
枪火不断划开黑夜，震荡着雨幕；柴司将浑身的力气，都注入了扳机里。
他知道那一辆SUV疾驰逃离的方向，知道府太蓝半途中停过一次车，甚至还猜到了卡特没有死——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做的事，始终只是无用功。
他这一生，好像都浓缩进了这一句话里。
子弹已经打空了，柴司却依然不甘认命似的，再次扣动几次扳机；手枪里只撞击起了空荡荡、昏沉沉的回响，自然是再吐不出一颗子弹了。
他一把将它狠狠甩进了远方，手枪砸在马路路面上，溅起一片雪白水花——无数白亮水珠，高高跃进车头灯灯光里、泛起光芒，那一瞬间，仿佛要永远挂在雨丝垂帘的半空中。
……假如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滞下来就好了。
那当然不可能。
水花颓然跌落下去，重新坠入了昏暗深处，粉身碎骨。
柴司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两具人体上。
一口气将所有子弹都打空了，也只不过是叫居民晃荡了几下胳膊、在雨水里滑了几次脚。
再转过目光时，它骨骼根根交叉纵横的胸口，已经快要贴上来了。
柴司盯着它，脚下一动没动。
明知道不是对手，明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依然不想往后退。
“柴司哥，”韩六月从身后急急叫道，“你在干什么？你快躲开它啊！”
躲开之后呢？上车逃走吗？
他逃了，居民就会幡然悔悟，重新回巢穴里去吗？
居民又朝柴司迈出了一步——插在胸口里的大腿，摇晃着往下一沉，“哗啦”一声，一脚踩在雨水里。
眼前这一个SUV司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司机原本的头，被一团黑雾取代了，从黑雾中，又爬出了另一具好像是把无数人类部位随便拼凑在一起的身体——一只手上，接了二三十根手指；另一只手上，却厚厚叠着四五个手掌心。
居民胸口里的骨头太多了，密密麻麻、纵横交叉，从深褐色油润皮肤下顶出了无数曲折形状。它此刻朝柴司走来的腿上，挤着不知多少大小不一的膝盖，紧密地挨在一起，仿佛一大捧盛开的肉骨花。
身体已经有两具了，头却一个都没有。
居民整个身体都钻进了人世，唯独头还陷在黑雾里。
当它拖着脚，迎着子弹，朝柴司一步步走来的时候，司机的身体也被拽得踉踉跄跄，跟着它一起走——简直像是有人用两具无头的身体，搭出了一支圆规。
一颗子弹贴着柴司激划而过，正打在居民胸骨上，打得它往后一仰；从柴司面前倒退开两步。子弹微微陷进骨皮之间，就再钻不进去了，迅速变成了落向雨地的又一份徒劳。
“柴司哥！”
韩六月一把抓住柴司的胳膊，将他拽得一趔趄，这才把他的心神叫了回来——“那是我最后一颗子弹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柴司仍带着几分恍惚，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从另一辆SUV上走下来的司机，倒没有拖着一具居民身体。
或许知道只打居民也没有用；韩六月刚才往司机本人的胸口上开了不知多少枪，此刻他胸口上一片血肉糊烂，几乎能透过胸上血洞，看见身后的马路。
但即使遭了这么多枪，人早死无疑了，第二个SUV司机却依然直直站在马路上。
他也同样没了头，脖子上也同样是一团黑雾。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第二个司机脖子上的黑雾，正在逐渐消散，此刻已经消得差不多干净了——只剩下一个光滑灰白的大脑，端坐在他的脖子茬口上。
此时那大脑正一点点转过来，转向二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大脑的缝隙沟壑里窥视着人间。
“黑渊带，”柴司忽然说。“他们头上的黑雾，应该是黑渊带。”
韩六月也是曾经从黑渊带里捡回过一条命的人；此时飞快扫视一眼，显然就产生了同样的看法。
“它们没有化散，”她面色苍白，但仍算冷静：“说明……人世里的黑渊带，就失去了让人化散的效果？”
她一甩头，说了声“那不重要”，随即用上浑身力气攥住柴司胳膊，好像一头老牛似的，就要把他往外拖。
“管他们喜欢在脖子上顶什么呢，柴司哥，咱们现在赶紧走吧！它们都要过来了……你怎么这么沉？”
柴司被她拽着，就像是被一只狗咬住裤脚，仍能纹丝不动。
“你走吧，你带凯叔去安全屋。”他抓住韩六月的手，将她剥下去。“这两个居民交给我，我给你善后。”
韩六月愣愣盯着他。“善后？怎么善后？”
柴司把钥匙丢给她，冲汽车一抬下巴。“现在就走，别让我吩咐你第二遍。”
韩六月紧紧抿着嘴唇，接住钥匙，却一步也不动。
“我不是要自寻死路，”
柴司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重新走到他面前的无头双身居民。“我有办法拖住它们，给你留出时间。”
无头双身居民冲他摆了摆一根食指，仿佛在说“你不行”。
柴司一矮腰，探长手臂，抓住变形之后被他硬生生掰下来、扔在地上的车门；他蓦然发力，将整个车门都腾空举了起来——连一声“让开”都不必说，韩六月迅速朝后方一避。
下一秒，变形扭曲的沉重车门，就横向被甩飞出去，正正砸在居民那一条支撑腿上。
数十个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膝盖，顿时全都被车门砸个正着；有的向后弯去，有的向周围飞散，有的滑到了小腿上——即使居民不会受重伤，可也再保不住平衡，重重摔倒在了雨地里。
柴司连一息也没停顿，一个回旋，狠狠一脚踢进了后方大脑司机的膝盖上。
司机到底仍是人类身体，抵抗不住柴司的力量；膝盖骨断裂时，那“咔嚓”一声闷响，即使被裹在血肉皮肤里，依然能叫人听了之后脸皮一跳。
大脑司机失去一个支撑关节，身体一个踉跄，半边跌塌下去，半边仍撑立着，好像被撞散了一边的乐高人——趁着两个居民一时都没站起来，柴司朝韩六月怒喝道：“还不快走！”
“啊，是，”韩六月一惊，似乎终于想起了平日里的服从，倒退几步，转身就往车上跑。
柴司喘息着，将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时，很不高兴地发现，两个居民都已经重新站起来了。
明明仍是人类的身体……却能用一个断裂的膝盖站起身。
是因为本人已经死了，根本不会痛了，所以即使断骨扎进大腿里，也仍然能直立着吗？
另外一个居民的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它抓着车门使劲一掀，将车门扔向一旁，站起来时，腿上一大堆膝盖形成的肉骨花，已经又恢复了原状。
“两个鬼东西，没有一个能说话。”
柴司轻轻嗤笑了一声，抬起手，将垂落下来的湿发抚向脑后。“我还以为，我今天又不免要被居民的声音脏了耳朵……还好，我运气不错。”
他听见韩六月发动了汽车引擎，却无暇去看她。一左一右两个居民，仍在一步步朝他靠近。
“来吧，”柴司干脆一把脱掉湿透了的外套，扬手甩向一旁，笑道：“我脚下还没有动过地方呢。看看你们两个，谁能叫我先动一步。”
无头双身的居民，蓦然高高地扬起了一条胳膊——一个又一个关节在半空中接连打开，仿佛一条无穷无尽的虫肢；当它的胳膊划过夜空，朝柴司疾扫而来时，它在空气里留下了不知多少层层叠叠的胳膊的虚影。
戴着手表的胳膊戴着手镯的胳膊有刺青的胳膊有体毛的胳膊细胳膊白色的胳膊粗壮胳膊胳膊胳膊胳膊胳膊
都是谁的胳膊，好多人怎么都把胳膊忘了，弄丢了，收集起来，收集起来，这样才是胳膊正确存在的方式，因为物以类聚，胳膊就该跟胳膊待在一起，自己的胳膊也要加入进去才对——
一声尖锐的、长长的、被人死死按到底的鸣笛声，将柴司从强烈而绝对的居民逻辑中震醒了。
他急急向后一拧身，在居民即将扫上他手臂的最后一刻，险险将胳膊抽离、躲开了居民的二三十个指尖——然而眼看着脱离了居民的触及范围，柴司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居民的胳膊上，却又突然伸开了一个关节，展开一截新胳膊。
居民一把攥住了柴司的手臂。
胳膊胳膊胳膊要把自己身上这两个格格不入的没有同伴的局外人似的胳膊送回到它们的同胞中去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