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维安你怎么来了？我听守卫说你一夜没睡？”
苏州东部郊外的一处隐蔽的老式两层洋楼内，穿着普通睡衣的俞飞鹏在客厅倒着浓茶。
一路风尘仆仆的沈复兴从杨家行坐上回补给中转站的卡车来到这里，这也多亏了之前混了个脸熟，否则卫兵根本不敢让放他进来。
“俞叔，我这不是着急么，眼看吴淞口就要守不住，部队物资缺的太厉害，怕给您丢人不是。”
沈复兴双手接过茶杯，举到面前嗅了嗅，一股清香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俞飞鹏也给自己倒了杯：“还没吃吧，等下一起吃点。”
很显然，他知道沈复兴来这里不会只有这么点小事。
“俞叔，你别说，我还真饿了。”
别在小事上客气，不然就见外了。
不一会儿，卫兵端上来两碗粥两张饼，还有一份咸菜，一份腌萝卜。
“吃，别客气，现在不比以前，连小笼包子都是奢侈品。”俞飞鹏自己拿着饼就着粥就是一口，没有半点作伪。
“有粥喝就不错了，在前面可是天天啃大饼。”
沈复兴大口大口的啃着没有味道的面饼，夹起腌萝卜就往嘴巴里塞，他是真的饿了。
俞飞鹏面色平静：“铁路现在都在运输援军，宝山的补给只能在晚上通过小船悄悄运，这长江不在我们手里，运输就上不去。”
“主要是缺子弹，缺迫击炮，我听说长三角的工厂都在搬迁，金陵兵工厂都半停产了？”
“呵呵，维安你消息倒是灵通，怎么？想明白了？”
沈复兴“吨吨吨”喝完粥，一抹嘴巴：“我是想着，咱们这兵工厂这么少，为什么不从国外多进口一些生产线呢？反正买子弹也是买，买生产线也是买，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生产呢？”
俞飞鹏放下碗，擦了擦嘴巴，有些好奇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买？去年就从莱茵金属公司进口了150mm重榴弹炮生产线，只是还没运到罢了。”
可沈复兴却摇头：
“部队不要那玩意儿，养护困难，运输困难，最关键没有制空权，被发现就完了。”
这下轮到俞飞鹏愣了，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军部的专家，还有那些司令可是对这150mm重榴弹炮垂涎已久啊，你可别乱说！”
沈复兴斟酌说辞继续开口：“不是我乱说，就拿罗店这种战场，野战炮就够了，迫击炮越多越好，可最关键的就是子弹，我们独立旅现在1/3都是三八式步枪，为什么？”
“嗯？为什么？”俞飞鹏皱眉。
“子弹不够，不这样的话，人均不过20发子弹，一天就打没了。”
“呵呵，你小子，不会是真的来找我要子弹的吧？”
俞飞鹏这会儿自动忽略了沈复兴的其他话，在他看来，单纯只是一个子侄辈来诉苦“要奶喝”了。
可沈复兴却再次摇头：
“俞叔，你觉得这仗，会打到什么时候？”
餐厅气氛瞬间一变，这似乎触及了许多人不愿意去思考，也不愿意去面对的一个现实。
是啊，百万大军即将云集淞沪。
败了还打吗？
不光是内部，就是百姓也有这样的疑问。
这是不是两国之间的决战？
是不是打输了就要割地赔款？
多少年了，这一套似乎都没有变过，就连日寇内部，也是这么想的。
拿下申城，确保华北、东北几省的利益，战事就应该停下。
让他们可以慢慢消化这些占领地！
俞飞鹏不是一般人，当他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思绪就已经延伸到了全国。
如果，如果继续打？
华北丢了，江浙丢了，后勤补给怎么办？
北面？西面？南面？
如果海运封锁呢？
想想中立法案，想想九国公约，还有对交战国的武器禁运.
见俞飞鹏陷入思索，沈复兴也不着急。
半晌，随着一声重重的叹息，俞飞鹏缓缓起身：“国家艰难，实属无奈，只有靠我等努力了。”
但沈复兴却早有腹稿：
“俞叔，我知道【中立法案】，但咱们不是没宣战么，还是能从那边悄悄私下买的。”
“大不了，不买武器，买机床，买原料！我们办钢管厂，办鞭炮厂，办机械螺丝厂，日寇虽然一直在做外交施压，但这些并不违背【中立法案】啊！”
“只要有这些，哪怕现有的金陵兵工厂、汉阳兵工厂这些都可以大批量生产，咱们扩建就行。”
沈复兴每说一句，俞飞鹏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东西不是他想不到，而是时代的局限性。
对于洋人的不信任与畏惧，导致他们总是畏首畏尾。
而沈复兴却是站在后世的上帝视角，用现代人的思维搭配原主的商人思维，自然可以另辟蹊径。
“你小子，不去经商可惜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后勤部，我可以把建设后防基地的任务交给你，考虑一下？”俞飞鹏再次抛出橄榄枝。
“不了，弟兄们还在等我，俞叔，还可以考虑一下【工业大摸底】，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民间的小作坊，直接就地统筹。”沈复兴不依不饶：“我们害怕日寇轰炸，就搞离散型工业.”
又是十几分钟的输出听得俞飞鹏头皮发麻，就连看向沈复兴的眼神都变了：
“这些话谁教你的？”
嗯！？
这怎么画风变了，不是应该.
可对上俞飞鹏冷冰冰的目光，沈复兴心知不妙。
言多必失！
情急之下，他脑子一转，脸上的激昂瞬间变成了委屈：“还不是那个廖耀湘，自负才学，天天给我洗脑，这些都是他教我的，我能有什么心思.还不是找俞叔您来要些炮弹、子弹什么的，军需官他不给我.”
“陈长官可是要我给胡宗南胡军长守后路，这都是同乡，俞叔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看着装傻充愣的沈复兴，俞飞鹏冷笑一声：“曾胡兵法有云，为将之人要才堪治民.这个廖建楚，不错，很不错。”
“噢？寿山啊，那是自然要救的，总不好让他死在那里。”
“回去吧，军需官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以后这种事情，写封信给我就行。”
送走滑头的沈复兴，俞飞鹏来回踱步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此事，非得请夫人出马才行！”
而走出门的沈复兴，却是被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跟胡宗南关系很复杂，似乎是在争宠？？”
正带着全旅几千人玩命拆房子、挖战壕、制造人工沼泽的廖耀湘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背上已经出现了一口不大不小的不锈钢锅。
他只知道派去联络第78师的士兵回报，吴淞口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师长李文知道自己有了后路，也不说谢谢，只是重重点头，将一封密信交给了传令兵。
可当他打开密信后，感觉浑身发凉：
“日寇军中爆发霍乱，我部亦是如此，警惕，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