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声已经落下，但林易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还一直在继续。
这声音一声声入耳，落到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耳朵中，却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将他们批的外焦里嫩。
他们一个个张大嘴，满脸不解地看着林易。
什么叫你厂里有个伊拉克客商？
什么叫订购了五六千万的原材料？
什么叫帮你借一个生产场地？
什么叫看着你做？
这合理吗？
在一片沉寂中，秦超向着钱江潮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坐下，先别说话。
他尽力压下心头的疑问，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问道：
“林总，你的意思是，你的电池还没开始生产，然后你就已经预售了一批电池给外国的客户。”
“然后人家直接跑你厂子里面来，来问你要电池？”
“而且订单还不小？”
“我没说错吧？”
“是的，没错！”林易很坦然地点头，很大方地承认了这件事。
反正这件事到时候都得走明面上，现在承认了，还能用来给自己加筹码。
更何况，自己和小萨德尔商量的，就是以电池原材料的名义进出口，这样，有官方的文件，即便有人查到，也会主动，并且优先去测试这些材料的储能效果。
也能减少暴露的风险。
至于伊拉克有没有生产电池的能力。
那不重要。
也许伊拉克没有官方生产电池的能力，但他们的那些手工作坊，一定可以把电池敲出来。
实在不行，可以先出口到巴基斯坦。
林易这边大方坦然地承认了，然后就换成姑苏市政府这边的人麻爪了。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把目光放到钱江潮身上。
这就有点尴尬了。
刚刚还在质问这种电池的原材料生产是否危险，结果现在你就说已经拿到了一个订单。
还是几千万。
而且还让别人帮忙借个场地，去别人的场地上生产。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们自己掌握了绝密技术，哪怕跑到别人的地盘上，也可以随便生产。
至于其他人，关我屁事。
感受到这些目光，钱江潮又将目光投向赵海阔和云庭轩。
至于两人旁边的孟海，则是在林易说出那一番话之后，就悄无声息地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将自己拉出了其他人的目光范围。
在这诡异的气氛下，谁也没有开口。
因为都知道，开口，就有可能引来麻烦。
最终，还是钱江潮成为了那个破局的人。
他拿着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很认真地向林易问道：
“林总，作为科技局的负责人，我觉得一个产品想要上市，应该要经过科学的检验，不能急躁，你觉得呢？”
语气已经不负刚才的硬朗，甚至还多了一点征求意见的意思。
林易沉默片刻，继续用手指敲着桌面，继续说道：
“出口的是原材料，自然要执行相关的原材料保存标准。”
“云教授和赵教授合成的是什么材料，我不太清楚，我只对我公司出产的产品负责。”
“我公司的产品不是易燃易爆物，在正常存放条件下，也不会变成易燃易爆物。”
“是符合国家标准的。”
“至于伊拉克，伊拉克没有相关标准！”
“这点我已经咨询过我的客户，客户很明确说明了，所以不用担心。”
得到这句话，钱江潮低下头去，继续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似乎是在记录什么。
没有其他人开口，秦超又一次接过话题，他将目光转向财政局和国资委的人：
“财政局的同志刚才说对出资组建公司这件事持保留意见，说说你们的保留意见。”
财政局的人坐着身体，翻开手中的文件，轻声说道：
“在方案文件中，并没有具体阐明双方出资比例，还有双方在合作过程中履行的义务，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失误。”
“刚才的投票，只有科技局反对，但是钱局长刚才的发言，已经说明他的态度开始转化。”
“我相信，他也同意了这个方案。”
“所以我们现在的重点，应该放在双方的出资比例，以及出资合作之后，双方具体分配的任务，需要履行的义务，和后续获得的利润分配。”
笑着说完话，财政局的这位负责人就坐了回去。
而他提到的钱江潮，也站起身，向周围的人点一圈头，轻声说道：
“关于这个方案，科技局表示同意。”
把自己的意见发表完，他又坐了下去。
话题又回到了秦超手中。
秦超翻开面前的文件，先看一眼，然后才抬起眼向林易问道：
“林总，要不你说说你的意见。”
一句话，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林易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易右手抬起，先伸了四根手指，然后又伸了五根手指：
“根据我方的初步估算，项目第1期预计投入大约10亿元，而且，也只需要投入这10亿元。”
“在我这里，具体的方案就是贵方投入10亿元资金，占合作公司45%股份，我方投入技术，占合作公司55%股份。”
“在实际管理上，我要求全权管辖。”
“资金，人事，技术研发和未来方向决定，全权管辖。”
“而贵方，拥有对资金的全额审查权限，只要你们想查看账目，随时都可以向你们公开。”
“如果觉得可以，我们今天就可以签署合作协议，然后正式开始走流程，大家该干嘛干嘛。”
“你在异想天开！”秦超的声音从远方传来，然后就是他用手骨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声音很匀称，清脆，似乎是准备每一下都敲在林易心头。
等敲桌面的声音停止，他继续补充道：
“在这一次合作中，姑苏市划拨了2000亩土地。”
“那边虽然比较偏，但一亩土地至少可以卖50万元，2000亩土地，10亿元的成本。”
“你还要让我们再拿出10亿元，只占股份45%，然后你还想要全权管辖，你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得寸进尺吗？”
林易翻开文件，将刚才看过的一些内容重新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
“秦书记。”
“划拨土地，是小米重工用税收，还有未来的就业做赌注，换取的划拨。”
“和这个合作方案并不存在直接联系。”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我们双方合作，然后一起赚钱，分钱。”
“这是两个行为，不能混为一谈。”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秦书记，就目前的局势而言，姑苏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合作对象。”
“我可以去找金陵市，他们应该会很乐意。”
擦——
很尖锐的，也很突兀的钢笔划破笔记本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林易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地方坐的是那位财政局的局长。
这位局长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依旧板着一张脸，拿着钢笔，快速在笔记本上写的什么。
而其他人，在看清楚制造出声音的人是谁后，又迅速收回目光，似乎不准备掺和进去。
财政局的局长没有开口，秦超先开了口：
“林总的意思是，你接触过其他人了？”
“暂时没有！”
“那就行！”他松了一口气，转头和身边的几个人低声说了起来。
双方之间隔的距离比较远，再加上对方有意压低声音，林易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索性也不听了。
过了几分钟，秦超和周边几个人说完了话，再次看向林易：
“加点！加到49%，我们拿49%，你们拿51%。”
“至于公司的管辖，就按照你所说的，我们会派遣专业的审计人员入场。”
“对应的公司党支部，我们也会派遣专人指导工作。”
“当然，在这上面大度，我们有别的附加条件。”
“附加条件就是，后续类似项目，需要优先考虑姑苏，需要等到姑苏明确同意无力承担，或者放弃，你才能去寻找其他人合作。”
“而且，绝对不允许和金陵合作。”
排他条款，在日常合作中非常常见。
能白嫖2000亩地，再加上10亿元的资金，加一个排他条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这些项目都不算太大，姑苏还能抢在前面吞下来，后续项目大了，能不能吞下，可就不是姑苏说了算。
林易把眉头皱到最紧，假装犹豫，假装沉思。
就这样脑袋发空了10来分钟，他才颓然地仰起头：
“秦书记，我同意你的条件。”
对面，听见林易同意了这这些条件，秦超松了一口气，随后扭头看向国资委的负责人：
“你受一下累，带人赶紧把合同理出来，然后双方看一下，没有意见，那就把合同签了。”
“用姑苏市城市发展公司的名义来签合同。”
得到命令，国资委的负责人卷起笔记本，向秦超点点头，然后又向林易点点头：
“各位继续，我现在出去拟合同。”
路过林易身边，他又朝林易使了一个眼色：
“林总，要不要派你的秘书跟上？”
“不用，我相信你们！”林易回绝了国资委负责人的好意，没办法，叶华才当了几天秘书，还不懂合同。
跟过去，如果被人套话了，那就没意思了。
他这边表现得非常大度，国资委的人见状，竖了一个大拇指，随后就消失在门口。
有专人去整理合同了，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不少。
秦超双手搭在桌上，身体前倾，只不过那张板着的脸，变成了笑脸。
“林总，你们的产业现在还有点单一，除了电池，有没有别的想搞的，提前说说。”
“飞机，搞吗？”林易回答得很快，也很随意，那语气和态度，落到别人眼睛里，看起来就很像是在开玩笑。
秦超扭动一下身体，换了一个合适的姿势：
“搞啊！飞机可是好东西，一架飞机好几亿，还能带动不少就业，好东西。”
“那搞吗？”
听见又一句询问，秦超身体往后缩了缩，摇摇头：“暂时不搞，没钱。”
很快，他又将注意力放到云庭轩两人身上：
“你刚才不是说请科技局的钱江潮同志帮你借场地吗？”
“借到场地，你把云教授他们带过去，让他们看看。”
“看看是不是自己哪一步操作错了。”
目光在云庭轩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秦超又转头看向钱江潮：
“钱局长，咱们市里有没有这样的工厂可以借给林总。”
钱江潮嘴唇紧抿，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合适的地方来。
他干脆站起身，握着电话说道：“我出去打两个电话问问。”
从林易身边路过时，他又问道：“林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我把电话打通，你来说。”
“好。”林易站起身，向秦超等人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随后跟在钱江潮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门，听完林易的要求，钱江潮就开始疯狂打电话：
“你们工厂有高温高压电熔炉吗？没有？你们化工厂没有吗？你说那是金属冶炼厂才有的？”
“等一下我再问问！”
“里面有高温高压电熔炉，但是没有工业用球磨机和工业用气流粉碎机？”
“好的，麻烦了。”
“我再问问……”
一连十几个电话打完，钱江潮满脸遗憾地来到林易面前：
“林总，不齐全。”
“没有哪家厂有这么齐全的设备，如果想要生产，只能一个步骤走一个厂家，你看。”
听完话，林易并不感到意外。
实验室生产和工业生产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产量。
实验室只需要保证成品能够出现。
而工业生产，需要考虑产量。
产量低，成本覆盖不住，产量太高，设备扛不住，人扛不住。
所以，仅仅是凑齐设备，他就已经觉得可以谢天谢地了。
点点头，他轻声回应道：“就这么办吧！我待会儿给一个生产流程，就麻烦钱局长帮忙联系一下人。”
“我们会尽快安排好原材料，然后开始生产。”
“嗯！”点一下脑袋，钱江潮又走到旁边开始打电话。
等电话打完，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
而国资委的负责人，也在这时候抱着文件重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拍了一下手中的文件：“林总，走，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