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你怎么样！？”
这是陈明醒过来时问的第一句话，接着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病房里，风吹过纱窗，掀起洁白的窗帘。
消毒水味儿、药膏味儿，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儿混杂在一起，耳边还有若隐若无的呻吟声。
他想挪动一下，却发现自己身上正缠着密密麻麻的绷带，左臂被固定在胸前，右腿也被某种硬质材料包裹着，沉重地搁在垫高的被褥上，传来阵阵深沉的钝痛。
“哎你别乱动，徐老师！3号床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有人回应了她。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徐老师，要叫我护士长。”
“好的徐老师。”
那个更显成熟的声音笑着骂了年轻姑娘一句，陈明看见一个模样温婉的妇人来到自己身前，翻动着挂在墙上的记录本。
“恢复的不错，生命体征平稳，记得喊刘大夫再过来确认一下。”
“刘大夫去危重那边了，他让您帮忙看一下呢。”
陈明继而又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小护士，看上去才十八九岁，一身白色的护士服倒是穿的很板正，但探头探脑，毛毛躁躁的样子，不太像个护士，倒像个刚实习的大学生。
“行吧，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妇人用手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陈明固定在胸前的手臂夹板，而后又轻轻按了按他右腿的固定支架，陈明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一刻，他感觉对方完全不是以一种触碰人的身体的方式去触碰自己，而是像在检验一台正在维修中的机器。
“疼吗？疼是正常的，有知觉是好事。”
“后续我们会根据你的疼痛程度给你用药，所以请不要强忍疼痛，太疼了就主动说出来。”
“你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骨折，受伤的部位需要保持固定不动，这有利于骨头愈合，所以不要试图活动这些地方，也不要用力。”
“但没有被固定的地方可以多动一下，尤其是手指脚趾，后续什么时候能下床要听医生的，但我们会尽快帮助你坐起来或在床边活动……”
护士长说了很多事情，陈明只觉得自己脑袋发懵。
似乎看出了他的无措，那妇人笑了笑：“记不住吗？没关系，这个姑娘会在这陪着你们，遇到问题可以找她，什么问题都可以，不要不好意思，听到了吗？”
“……好。”
“护士长！11床！病人伤口出血！”
“来了！”
甚至没多再说一句，那姓徐的护士长把记录本递给姑娘之后匆匆离开了这间病房。
陈明偏了偏头，视线正好与小护士对上，那姑娘愣了愣：“啊，你……要喝水吗？要不要吃东西？要上厕所吗？还是……”
陈明摇了摇头，止住对方的问题，向她询问道：“我的战友们还好吗，他们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哇。”小护士眼神清澈：“这次有好多伤员，我不太清楚哪个是你的战友，你要不等等我换班了帮你打听打听，现在不行，现在我得在病房里守着。”
“那就麻烦你了。”
说罢，陈明不再多言。
医院里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安宁沉静，他一闭上眼，似乎就又看到了那片战场。
迷雾，战车，炮声隆隆。
三百米高的巨兽爆发尖锐的嘶鸣。
我们胜利了吗？
自己活了下来，想来是赢了吧。
脑袋有些昏沉，躯体很是痛苦，但陈明的五感却似乎越发清晰，某一刻，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能听到的东西变多了。
极遥远处的炮声和枪声，本是听不见的，如今能隐约感觉到些了。
而近处，房间中那些微弱的喘息和呻吟，来自其它伤者，还有一个翻动书页的声音，那似乎是刚刚的小护士。
他还能分辨出更多东西，那些房间外的脚步声，格外沉重的，应该是伤员，步履坚定的，或许是战士，略显轻巧的，应该也是护士。
忽然，有几个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鞋跟触地的声音清脆，应该是穿着高跟鞋的女子。
一个脚步略有些虚浮，好像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
还有一个不轻不重，不徐不疾，平稳异常。
那是什么人？
那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外，接着，敲门声响起。
陈明心底忽然一跳，某种模糊的预感让他睁开眼睛，这时，那小护士已经打开了房门。
“咦，院长好，你是……是……！！”
“我来看看伤员，你忙你的。”
“哦哦好！”
一个听上去很年轻的声音，陈明听过那个声音，他忍着疼痛扭过头，看向门口，目光聚焦在一个略显瘦削的白发身影上。
“总指挥……！”
“哎，别动，你躺好。”
苏寻止住了陈明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动作，踱步来到他床前。
“你是陈班长吧？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我还好，我没事，但我的战友……我不清楚他们怎么样了。”
苏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放心，我刚刚去看过，他们……还活着。”
在苏寻的语气中，陈明似乎听出了什么，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总指挥，小吴他……是个好战士，他没给你丢人。”
“当然，我知道，他已经是个很好很好的战士了。”
“战斗经过我已经了解过了，这是咱们第一次碰上五阶的异种，你们……”
苏寻顿了顿，最终叹了口气：“受罪了。”
就这三个字，陈明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事实便是如此，一个装甲营在野外正面遭遇一个五阶异种，纵然是一个比较弱的五阶，这依然是一场硬仗。
缓了片刻，陈明才开口问道：“那东西，死了吗？”
苏寻点了点头：“死了，你们打那发云爆弹很关键，捅了它心窝子，这次战斗你们首功，放心，你们班的表彰一个都不会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把伤养好，把骨头长结实了，未来还有更多的战斗等着咱们！”
陈明木然地点点头，耳边似乎又响起战场上风系异能者的呼喝，他声音低沉的哽咽道：“我们团长他……”
苏寻沉默下来，又是一声长叹：“董杰是个好同志，陈班长，你是他带过的兵，你要振作起来，以你的团长为榜样。”
他握了握陈明那只完好的手，忽然又道：“你似乎已经触碰到超凡者的边界了，等伤养好了，可以来指挥部深入学习，我在那里等你。”
“……好！”
又安抚一番，苏寻便也不再打扰伤员休息，转身走出病房。
陈明躺在病床上，全身还是疼的厉害，止疼药的劲儿似乎过去了些，骨头缝里那钻心的疼又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他愣愣地望着白色天花板，眼睛发涩，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流出来，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
“哎，你怎么哭了！”
小护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接着，一只纤白的小手拿着纸巾，为他擦去了泪水。
“你可是总指挥都特意来看望的战斗英雄呢，怎么能哭，振作点，我去给你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