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车上的时候，换成了班哥开车，宝哥抱着雨茉坐在后座上。
雨越发大了，这一场暴雨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即便是驾车，也需要精细地挑选道路才能前进。
本来，雨茉不见的时候，宝哥比谁都着急，这会儿找到了雨茉，两个人却是谁都不说话了。
雨茉只是靠在宝哥的怀里，宝哥就那么呆呆看着前方。
还是唐一平问了雨茉几句，才知道小姑娘是出来找爸爸，结果不小心坐错了公交车，去了不认识的地方。
首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就凸显出来了。
这父女俩想要尽释前嫌，恐怕并不容易。
也可能……永远也无法回到之前了。
车里的氛围其实还是有点尴尬的，而且现在雨太大了，班哥打开了收音机，就听到交通广播的主持人在不断播报：
“根据气象部门消息……本次降雨已经超过了近十年短期降雨的极值……提醒大家，如果没有必须的理由，千万不要离开室内，也尽量避开地势低洼的地方，我们也从交通部门看到了前方的报告，目前川河街，西光路等地已经严重积水，川宁河附近河水暴涨，已经淹没了两侧的步道……”
听着播报，班哥非常庆幸：“我们刚才如果再晚去一会儿，恐怕开车都到不了了。”
刚才他们所去的地方，就是西光路附近，那里在海陵市属于地势低洼的地方。
海陵市的地势高低不平，即便是在排水设施上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但一些地势低洼的地方，依然会严重积水。
这个话题，让车内的人都后怕不已。
宝哥转头看向了唐一平，欲言又止。
唐一平觉得，至少这一次之后，宝哥恐怕不会再去寻死了。
但是，唐一平的心中始终还悬着一种担心。
“你们看到刚才那个流浪汉了吗？”唐一平问。
“刚才照顾雨茉的，是个流浪汉吗？”班哥去晚了，都没看到对方的人，就看到宝哥抱着雨茉回来，只知道有人收留了雨茉。
“看着像，我看了一眼他的三轮车，铺盖什么的都在上面，不过都已经湿透了……那边都是些老房子，如果雨再继续下的话……”
“你说那个瘸腿的叔叔？”雨茉道，“他说他一直就在附近……”
车里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班哥一脚踩下了刹车。
“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
车辆在暴雨中艰难调头，向回驶去，但是走到了一半，就停下来。
前方，有一棵大树倒伏了下来，横在了马路上。
显然是几个人刚刚驶过之后断裂的，如果运气不好，刚才就砸到几个人的车了。
道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在天灾面前，人力是如此的渺小。
“过不去了。”班哥说。
他的语气中，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后怕。
汽车再次调转方向，开了没有几十米，就看到一辆电动车，正跌跌撞撞地驶了过来。
“别过去了！别过去了！前面没路了！”
唐一平他们喊，但是暴雨太大了，那个骑电动车的人没有听到。
此时道路上的水流已经很湍急了，那个人骑着电动车速度又慢又不稳，突然“嘭”一声，摔倒在地上，被水流卷着向下。
“快快快！横过来！拦住他拦住他！”
车厢里，几个人的声音都变调了。
……
暴雨倾盆。
林家强骑着自己的电动车，在暴雨中艰难地跋涉。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湿透了，深深的积水，就像是泥泞一样，让他陷入其中，几乎寸步难行。
好在还有头盔，让他不至于被暴雨淋得睁不开眼睛。
但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因为头盔面罩上的雨幕，让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太清楚，几乎全凭借着自己这几天大街小巷到处蹿的记忆，才能前行。
只是戴着头盔，他的声音也没办法传出去，他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就在附近找个地方摘下来头盔，大声喊几句。
“瘸哥！瘸哥！”
暴雨中，也不知道声音能传出去多远。
林家强很担心，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避雨的地方，使劲抹了抹脸，打开自己的一个群，在里面发了信息：“大家最近谁看到过瘸哥了吗？”
屏幕上满是水，他这条消息发了好多遍才发送成功。
很快，群里的消息弹了出来：“没有。”
“我好久没有见过瘸哥了。”
“瘸哥是不是还在西光路那边呢？”
“我给瘸哥点过外卖，外卖小哥说瘸哥还在西光路那边的小巷子里，不过那也是两周前了。”
“上次我听说西光路那边淹死了一个人，我担心是瘸哥，就去找了一圈，瘸哥还在那边的小巷子里，住在他的三轮车上。”
“现在西光路那边全淹了，我就是担心这个！”
“真的？我离西光路比较近，我去找找瘸哥。”
“你们别出来了，现在路上太危险了，我在这里呢，真的走不动，好像全淹了。”
“注意安全！”
“千万注意安全。”
“不管找不找到瘸哥，给我们报个平安！”
林家强没想到，这个群里面，会这么多人回复。
这是一个流浪群。
流浪群，说起来挺奇怪的，但现代确实还有很多人在到处流浪。
流浪的原因有很多，林家强，就曾经是这其中一员，这个群里的大部分人，也都和林家强一样，暂时遇到了一些困难，很快就走了出来，但也有一些人，是一直在流浪的。
瘸哥其实并不在群里，他几乎不用手机，几乎和现代社会完全脱节，不论春夏秋冬，他总是在他的小三轮车上，游荡在那片旧城区里。
但是几乎群里所有的人都曾经得到过他的帮助。
瘸哥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可以暂时容身的地点，林家强和赵文杰容身的那个桥洞，就是瘸哥带他们去的。
今天暴雨来袭时，林家强恰好就在附近，他看暴雨越来越大了，就想要去找瘸哥，至少他的宿舍里，可以暂时容身，可以躲一下暴雨。
但是去了几处瘸哥经常在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群里，又有更多的消息弹出来：
“群里还有谁在外面的吗？现在雨太大了，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在这里，我租了一个房子，不大但是在二楼，不怕被水淹，有水有电有wifi，附近有谁没地方呆吗？联系我！”
“我没有房子，但是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小区，这里楼道很干净，保安大爷也没赶我，我暂时在这里避雨呢，有没有朋友来陪我的，我有两副扑克牌，最好多来几个。”
“老苟呢？谁见老苟了？我好几天没看到老苟在群里出现了，谁见到他了？”
躲在路边商户的屋檐下，林家强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戴上头盔，再次冲到了雨水中去。
暴雨如注，骑行越发艰难，好几次林家强都差点被水冲倒了，但是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瘸哥常去的地方，他决定无论如何再去看一眼。
转过拐角，上方湍急的水流冲下来，林家强死死抓住车把，想要控制方向，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好运气。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暴雨之中。
他挣扎着却站不起来，这一刻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差点被淹死的午后。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他在暴雨之后的那个下午逃课跑出去摸鱼，被暴涨的河水卷走。
他只记得自己脚下猛然一滑，然后眼前就是一片浑浊的河水，他浮浮沉沉，上上下下，想要呼救，一张口就有河水灌入进来。
他拼命挣扎，却只记得鼻腔呛入河水的滋味，说不上是痛，但是好痛苦。
或许是因为当时太恐惧了，他已经不记得太多了，只记得有个人从桥上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
拽住他的是他的语文老师，村里本地人，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一个他要叫爷爷的老头儿。
被拽上来之后，他被老头儿左右开弓打了八个巴掌，耳朵都快被打聋了，结果他爷爷还带着八件礼物，拽着他登门道谢，让他跪下磕头。
那时候他不懂事，还觉得不爽。
但现在，他又回忆起来了那个老头儿。
老头儿去年去世了，才不到七十岁。
所以，这会儿恐怕没有人拽住他了。
他想。
然后他听到“咚”的一声，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是一辆车。
然后，几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他。
“快上来！”
“向里挤挤。”
“我的车。”他转头看向了被水流冲下去的电动车。
它半边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偶尔会被轮胎的气体拽起来，也偶尔会被电池的重量拽下去，还会被路面的凸起卡住一下，叮叮咣咣的乱响着，顺着水流向下。
那是公司的车。
“别管车了，雨停了再回来找。”他听到有人说，然后两只手把他塞进了车里，然后那人自己也挤了进来。
身边还挤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小姑娘和一条狗。
“向里挤挤，坐好了，快走！”
车再次向前行驶。
“唉，唐同学？”林家强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这才看清旁边救自己的人。
唐一平瞪大了眼睛。
“啊，是你？你怎么在这里？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干什么？”
唐一平对他也是印象深刻，如果不是林家强的话，唐一平也不会想起来给小萝卜增加积分系统。
“我来找瘸哥……瘸哥是个流浪汉，经常在这地方转悠，我怕他下雨没地方呆……”林家强道。
“瘸哥？是个骑三轮车的男人吗？有点瘸？”
“你见过他？”
“嗯……”
唐一平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那一瞬间，林家强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己这辈子，就那么几个恩人，还差不多都凑一起了。
而且，大暴雨还出来帮别人，也不愧是你啊。
“就算是想要来找人，也不能不要命啊！”唐一平数落林家强，“当初你在直播间给我打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点傻，现在看来，你确实傻的不得了，如果不是我们抓住你，你可能就没命了。”
林家强哭笑不得，你还说我？
你一个残疾人大雨天乱跑又是为了什么？
但是他不能还嘴，唐同学是他的恩人来着。
“靠，前面也不通了。”
前面，又是一棵大树横在了路上。
这些已经在路边屹立了好几十年的粗壮大树，不用拖车恐怕都拉不走。
大家的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呆在车里暂时还算安全，可谁知道这场暴雨什么时候能停止呢？
得找个地方呆一会。
一群人从车里趴在车窗上向外看去。
附近的居民不多，房屋也都很低矮，道路两侧的房屋，都有高高的台阶，但这会儿，雨水也已经快要漫过台阶了。
突然，唐一平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被人遗忘的味道。
唐一平抽动着鼻子，然后道：“走，去那边！”
车开到了倒下的树木旁边，然后下了车。
宝哥抱着雨茉，班哥、沈千屿和林家栋几个人半拖半抱地把唐一平抬上了台阶。
“这里吗？这里屋檐也太小了吧！”宝哥紧紧抱着雨茉，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焦急问道。
他不知道唐一平为什么让大家到这里来，但是这里怎么躲雨？
“是这里啊。”唐一平撑着自己的拐杖，然后向前一推。
“嘎吱”一声，一扇房门打开。
“啊……”班哥愣神，就在一秒钟之前，他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房子。
“啊？是这里？！”林家强瞪大眼睛，“触点互联社区服务站”的logo他可太熟悉了。
曾经有一个这样的暴雨之夜，他就是在这样一处服务站里，躲过了可怕的暴雨。
但是他们再回去，却发现这服务站不见了。
现在再看到这服务站，林家强恍惚间有一种魔幻的感觉。
唐一平拄着拐杖走了进去，“啪”一声，打开了灯。
服务站里有电，略有点凌乱，但是并没有太脏，就像是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在使用一样。
几张桌子摆在里面，还有几张沙发在角落，角落上还丢着几件工装。
“呼……”班哥是最后进来的，他把门关上，风雨都被挡在了门外。
这样的暴雨，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带来的安全感实在是太难得了。
唐一平向里走了几步，想要找地方坐下，然后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图上，凝住了。
那是一张“触点互联网点图”，上面标注出了许多的地点。
唐一平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所在的这处网点，甚至在上面找到了他们之前找到的仓库的所在地。
甚至在启航大厦的地方，还有一个星星，上面写着“办公总部”。
我去！
这是个【触点互联】的全景地图？
林家强也走到了他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强哥，你刚才说，流浪群里还有很多人？”
“对。”
“而且瘸哥在的地方……”唐一平发现，就在瘸哥所在的那片小巷子里，至少有三个服务网点。
如果能够打开这些网点的话……
“我有一个想法。”唐一平道，“但是我需要我的笔记本。”
“唐同学你要写程序吗？”林家栋问，“在哪里？我去拿！”
“车上，后备箱里，我的包在里面！”
“好的！”
林家强抓着车钥匙，转身就跑。
片刻之后，林家强弓着身子，护着唐一平的背包跑了回来。
“给！”
唐一平抽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展开，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打开了OIFU的工程项目。
为我打开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