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戏里戏外

白骨妖踪饥鱼第 62 / 94 章4,010 字

七月流火,天干物燥。

崎岖山路上,一帮带着行囊、背负匣筐的男女老少穿过错综复杂的山路迷林,走了一日功夫,直到天黑时才站在了黑石大寨门前。

游均子持着羽扇轻轻挥动消着暑热,身后则是站了几个赤脖光臂的汉子,见这行人来了,眼里纷纷有了喜色。

领山路的何二柱和白三文拱手道:“二当家,我们把徐班主给带来了。”

“辛苦你们了。”游均子点点头,上前来到这帮男女老少身前,看着领头那位身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道:“阁下便是徐班主吧?有劳你们班子大老远的来山上了。”

徐班主笑眯眯的拱手道:“哎呦,二当家的不敢当。

咱们下九流的人就是混口饭吃的,承蒙贵寨看得起我们班子,肯给我们一口饭吃,那就是我们的恩人。”

游均子闻言不由笑着勾了下嘴,不愧是混行当的,这一口奉承话走到哪里都不会让人生怒。

“呵呵,我们寨子久居深山,几百口人也是日子乏味,故而特请了你们想看一看戏曲,也算个消遣。

今日你们初来山上,想必困顿劳累不堪。还是先好生休息一顿,我们寨子给你们留了酒菜,吃饱了再好好睡一晚,明日给我们寨子好好唱几出大戏。”

“哎呦,多谢二当家的关照。”徐班主嘴上应承,心中却计较着,这样的大寨打家劫舍的想必少不了金银财物。自己可以让班底下的人都用点心,讨好了这帮山匪,无论是人身安全,还是金银赏钱可都是少不了的!

他说了一堆买巧的话,跟着人进了寨子,带着一帮二十余人出了入寨休息了。

等到第二日天光亮时,黑石寨的山民看着寨子中央的地方有一帮人忙碌的搭起高台,不由好奇的围观着。

有人上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几位当家请来的戏子,给大伙儿唱细解闷的!

这么一说,众大伙可都高兴起来了,在这样连吃都成问题的世道里,他们可没有什么娱乐方式,能听曲唱戏听书,便是平民百姓最大的乐趣了。

于是下地干活的人都有了力气去,都等着晚上早点回寨里看戏呢。

而一些孩童也都好奇的围在台子旁,打量着戏台,叽叽喳喳的议论个不停。

等到了日落时分,往日里都在田中忙活到天黑摸瞎了才回来的寨民,今日出奇的早早回了家,生火做饭。

而此时戏台子也已经打好了,三尺之高的戏台,长约三丈,宽越两丈,面朝西向。

不少寨民都已经拿来自家的小木凳抢着坐在了前头。

而在最前头,则是两排空着的椅子。

第一排的椅子摆在了右侧角落,只有一张太师椅,倒是少有人注意着。

第二排则是十余张椅子,是留给几位当家的。

等到日落黑山,戏台子两侧的灯火亮起时,几位当家的也来了。

徐班主看着摆在第一排的空椅,忍不住找了游均子道:“当家的,着这第一排的位子,不知是留给哪位贵人的?”

“呵呵,我们寨子信仰无相神,这位子自然是留给无相大人的!”游均子笑着解释了一句。

一听道涉及神鬼的事情,徐班主脸色微变,忙道:“罪过罪过,是小人愚钝,还望勿怪。”

“无碍,无相大人也颇喜看戏,曾和我说起过精通白骨戏。不知徐班主可知道?”游均子想起了过去无相曾和他下棋论诗时说起过的白骨戏,便问了出来。

“白骨戏?这倒是没听过。”徐班主思量了下,“小人去过蜀地、江州和中原的申、平二州。

巴蜀之地的戏调,汴梁腔我们班子都会一些。不知道今晚几位当家的想看些什么戏?这里是曲目。”

他把一册红本的戏目递到了几人面前。

李义光嘿嘿笑道:“我可不懂这些,二弟三妹你们看着点几出吧。

说起来,也有十多年没看过戏了。”

赵冷香也道:“还是二哥点吧。”

游均子便拿起曲目,点了三个大戏,道:“就演一出这《七品芝麻官》,再来首《桃花庵》,最后再……”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下,改口道:“最后再演一出《姚安杀妻》便罢了。”

几人听到最后这个都了下,徐班主也问道:“这出《姚安杀妻》有些吓人,且是蜀地传来的,只怕咱们这寨里没几人能听懂。”

“不碍事,你们只管演就是了。”游均子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金递给了他。

徐班主看到这金字两眼一晃,当即应道:“哎,好嘞。当家的放心,我定让他们好好唱!”

徐班主跑到了戏台后头准备去了,这时候阿六带着八个盲童少年也都来了坐在第一排的边侧。

阿六笑道:“山中烦闷,我带他们出来也听听曲儿。”

“既然请了戏来演,那便大众皆乐,自没什么不妥当的。”游均子回了句,便坐下来静静的等着好戏开场了。

在他们后头,一众寨民有的端着碗就来候着了,也有孩童在大人身侧跑来窜去的,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一阵风吹来,摆在最前面角落里的那张椅子轻微的动了下,一直留意着的游均子和阿六看到后眼皮都抬了下。

没过多久,一炷香的功夫后,便听得台上突然敲响一声铜锣声。

“铛~”

徐班主扮作小厮模样,略微弯着腰,抹花了脸,手持铜锣敲了三下,台后伴随着敲板声一响,台下观众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父老乡亲,承蒙今夜捧场!

我们梅县戏园的花腔班子有幸给诸位唱一唱大戏。

说起这戏来,曲有风雅,戏有百才。看不尽这江湖豪杰,说不完这儿女情长,当今世道,他贪官污吏,盗匪叛敌扰乱清明,却说这有一清宛县刚上任的七品芝麻官……”

“铛铛铛~”

铜锣鼓起,二胡、琵琶,梆子、木鱼声诸音尽起。

台下的观众个个皆看着台上的生旦净丑诸角儿,种种拌相分善恶贪清,无论是哪个角色都在声情并茂的表演着。

却说这扮演县令的角儿正全神贯注的演着戏子,他回头唱诺时不经意往台下一看,瞧见那前排的角落里,正坐着个身穿丧衣华服的俊公子哥儿饶有兴趣的盯着看戏。

他不由心中一颤,方才他可记得这椅子上明明是没人的……

坐在椅子上的白无相也发觉了这台上扮演县令的角儿竟然看到了自己,这五彩斑斓的戏服加身本也没有什么,可当这些台上的角儿一个个认真的演绎着故事时,戏服和人气逐渐融合,倒真的产生了一种势。

这《七品芝麻官》的戏曲内容和前世他所听过的内容大差不差,只是原本在明朝发生的人物变成了大昭朝的故事。

白无相看着台上的人性善恶,以外在的衣服貌相表现出来,他看的不是戏曲所言的故事,而是戏中的气与韵,神与形。

第一个戏讲的是人间公理正义,第二个戏讲的是情爱悲剧。第三个则是爱恨情仇。

到了第三部戏时,山民们已经听得尽兴,不少人累了一天实在熬不住,都纷纷回去休息了。

就连阿六听够了兴致后,也带着孩童们离开了。

一场戏要演上一个多时辰,前两部戏看完的山民们已经是看到了深夜子时,绝对算是熬夜了。

第二部戏演完中场休息时,已经走完了不少人。只剩下三五个人,一听是什么杀妻的戏剧,便也不大敢听了。

于是,当这出戏开演后,台下已经没人了。

咿呀咿呀的戏子声还在回荡着,徐班主看没了观众,便从后台走上去挥着袖子打断了众人,“罢了,罢了,都没人了,别演了。吵得我都头昏眼花的。”

几个戏子犹豫着还是停了下来。

但其中的主角扮演姚安的青年忍不住挥袖慢走,扬声道:“戏一开腔,八方~来听!

岂有断戏中折之理?”

徐班主被他一冲不由冷笑道:“怎么?还对我不服气?

还妄想着老班主该把位子传给你,你戏演得再好,再得老班主宠,如今也是我徐庆当班主,这一班的角儿谁敢不听我的话?”

“班主,小钱说的没错。咱这行祖宗规矩还是要守的。”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老戏子忍不住开口劝道。

“哼,怕什么?我又不会不知规矩。”徐班主伸手指着戏台上的一张黄符,“这是我请王家大师亲手作的镇台符,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敢来犯。

你们是不听我这个班主的话了吗?”

见众人还在犹豫,他提高声音喝道,拿眼冷扫着众人。哪怕他成这个班主用了些下作手段,可自己就是梨园认定的班主,这些戏子一个个下贱着都想着上位呢。

台下还在观戏的白无相饶有兴趣的看着台上的人,戏里的戏被中断了,可戏外的戏仍旧在演着呢。

台上扮作书生相的钱仪冷了声音道:“徐大班主,自从你当了班主后,克扣我们的银子多少次了?

方才我在台上可看着呢,这山里的当家随手就给了你一块碎金呢,咱们这次又要被克扣多少银子啊?”

“放肆!钱仪,你再胡言乱语,我可就要让梨园的大班主把你送去清馆里了。你这细皮嫩肉的,想来有不少男人宠爱,混的银子可比我这班主要多着呢!”徐班主眼角带着冷意,警告他道。

“你敢!”

书生相的钱仪怒着拍案而起,抽出了身侧扮官差的角儿的宝剑,“大家伙应该都对这厮心有怨恨吧?这黑石寨前不这村,后不着店的,山路难行,摔死个人也是常有的事。

各位姐儿,兄儿,你们说是不是?”

“你想干什么?”徐班主心头惊意瞬起,冷着声音道:“大吴,小吴,你们俩把他给我捆起来,回到梨园押到大班主面前,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大吴小吴俩兄弟是这班子里的魁梧大汉,他俩犹豫了下还是起了身。

钱仪见状,当即开口道:“大家伙杀了这狗贼,我给你们每月月银都按时发放!且这徐贼的家产金银,我都分给你们,分文不要!”

此言一出,身穿着各色戏服的生旦净丑角儿,眼中神色都微微变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不怕大班主治罪吗?你们可都是奴籍,就算是跑,能跑到哪里去?跟着我好歹还有一条命活着,有吃有喝的!”徐班主看着众人变换的眼色也忍不住心头直冒冷汗。

“这徐贼的话你们能信吗?我们合伙杀了此贼,大家都是一家子人,我师傅生前对你们的照顾和恩情都忘记了吗?”钱仪忙喝声道:“杀了此人我们往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还敢欺负谁?你们难道想被这徐贼欺负一辈子吗?”

钱仪一声吆喝,他看清了众人心中犹豫,举剑道:“哪怕日后事发,我也会说只是我钱仪一人所为,与你们无关!”

“好!我们就信小钱的一回!我也忍这徐老狗多时了!”一个老头忍不住站起来,喝了一声。

当即,有一个人响应,其余人也都纷纷不再犹豫。

徐班主惊恐的破口大骂,想要逃走,但戏台之上,穿着黑白丧衣的鬼娘子,披着黑纱官帽的县令,持剑的粉面书生,花脸黑眼的丑角儿,一拥而上把这徐班主捆了起来。

钱仪提起手中未开锋的剑,割了好几下才磨破了这徐班主的脖子,鲜红色的血流在了戏台上,跳动着的火光拉长了台上众人的黑影。

痛苦哀嚎着的徐班主趴在地上挣扎着,他被众人的黑影笼罩着,生旦净丑的画脸在转动,他捂着脖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呼~”

一阵夜风吹过,戏台上悬挂的黄符被风吹落了,刚好落在了白无相的脚边。

他捡起这张黄符,两指夹住,阴气触碰的瞬间符箓在火光中燃烧殆尽。

白无相摇头轻声自语道:“宝符法箓挡得住邪祟妖鬼,可却防不得人心险恶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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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妖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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