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尸驼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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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姆神色复杂，低声开口道：“我过世的玛巴，是个铁匠。”
曲赞知道，玛巴是丈夫的称谓。
“可那又如何呢？”曲赞不明白。
“铁匠打铁，打造杀器，助杀生，罪孽深重。手上永远沾着铁污与血污，是最不洁的出身。”
堆姆脸颊涨得赤红，似乎在说着天地间最羞耻的罪孽。
曲赞终于明白，为什么堆姆一直说脏，一直劝他们离开，又急急将二人藏入帐中，生怕旁人撞见。
她并非冷漠，只是怕自己的污秽，连累、玷污了两个干净的孩子。
黑骨头身份低贱，不能进普通村子、不能进寺庙、不能和别人共用碗具、不能碰别人的东西……
与黑骨头相对的就是白骨头，贵族、活佛、领主，生来被视作洁净高贵之人。
“这沟曹的密地。”曲赞心中暗骂。
曲赞说道：“阿佳啦，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失了家的农奴，不担心这些的。”
“我是无福的，你们不担心我给你们招灾？”堆姆问道。
曲赞认真说道：“阿佳啦，我们寄宿在您这里。只求您不要嫌弃，不要赶走我们。”
“我当然不会！”
梅朵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堆姆粗糙的手掌。堆姆的手掌和阿妈的手掌好像好像。
堆姆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轻声道：“我去捡点干牛粪，好生生火。”
一场短暂的误会过后，让双方更加坦诚，隔阂散了大半。
……
晚餐时，大家一起席地而坐，喝着黑糌粑糊糊，一起说说笑笑。
“阿佳啦，您知道附近有哪些寺庙么？”
堆姆说道：“这我当然知道，你别看那些村民看不起我，不让我靠近，我耳朵尖着呢，哪座寺庙好，哪个上师好，我一清二楚。”
堆姆说话的时候，语调提升，有些少见得掩饰不住的得意。
“方圆百十里，最大的寺，由这里往南二十里，有一座尸驼岭，岭上的尸驼寺，那里的上师最灵验了。
待人是最好的。那次我生了病，差点要死了，我拖着病体，一路磕长头到了尸驼寺，还没有到门口，病痛痊愈了，全是菩萨保佑。”
尸驼岭，密地的这些名字听起来，文义令人骇然，暗藏着恐怖与邪性。
……
磕长头是密地最常见的祈福方式。
信徒全身趴下，五体投地，以肉身丈量山路，一路跪拜至寺院。
这过程自然是极为累苦，越苦越虔诚，功德越大。
堆姆病体痊愈，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真有神佛庇佑，曲赞无从判定。
曲赞说道：“阿佳啦，您见过尸驼寺的上师施展过大威能么？”
堆姆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过北面有村子崇信外道，寺里的上师施展咒术，咒杀了上百人，毁坏了全村庄稼。后面我偷偷去看过，那里庄稼一片漆黑，就像是染上了毒汁，过了好多年还没有好。”
“那您亲眼见过么？”
堆姆面露愧色道：“我是黑骨头，不得进寺庙，只能远远观看。寺里的高僧，冬日里只穿单衣便可抵御严寒，自然是有真本事的。”
曲赞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他心中笃定，尸驼寺的僧侣，确实掌握着非凡力量。
“明日便去一探究竟。”曲赞心中拿定主意。
这一晚，曲赞基本上都没睡着。这密地实在是邪性，他强忍着困意，全程警惕，所幸整夜平安无事，并没有鬼祟侵袭。
天亮之后，曲赞简单吃了些糌粑，留下了一袋作为答谢，随即策马启程，奔赴尸驼寺。
远处雪山巍峨圣洁，白云漫过峰顶，凛冽寒风呼啸而过，梅朵躲在宽大的密袍中，静静依偎着他。
梅朵指着路旁堆叠的高大石堆，好奇问道：“哥哥，一路上怎么到处都是这种石堆呀。”
“那是玛尼堆，以石板石块堆砌，内藏有镇邪咒文。堆在山间路口湖边江畔，用来阻止邪祟、禳除灾难……”
听到邪祟二字，梅朵打了个寒噤。小丫头瞬间想起了，那夜狰狞可怖的厉鬼。
……
不多时，远处山峦之上，一座宏伟寺院映入眼帘。
那寺庙墙体有红白两漆，依山势层层升高，俨然一座山上城池。
正中心金顶大殿高耸巍峨，四周错落分布诸多分院，每个分院都有经堂、佛殿。墙檐尖顶之间，挂满各色帷幔，随风轻拂。
帷幔与墙体上，布满蚯蚓般扭曲的金色咒文，诡谲神秘。在这个鬼祟纵横之地，此地唯独透着安稳肃穆的气息。
整座尸驼山山顶与山腰都被殿宇占据，山脚排布僧舍，最外围则是普通的集市与居所。
他牵着马在山下慢行观望，迎面撞见一队僧人。
这些僧人着短衣，穿着多褶劲裙，腰间挂着皮链条，配着短刀，手中或握铁棒，或持长矛。
要知道铁器在藏地，那可是少见的珍贵之物。从此可知，这寺庙何等豪奢。
他向路人打听得知，这些僧人是德夺，即是寺庙专属的僧兵。
一众僧兵肌肉虬结，浑身裹挟着如烘炉一般灼热的勇武之气。
哪怕被面板强化过的曲赞，面对这些僧兵时，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这些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精锐。”曲赞根据前世判断。
曲赞注意到，僧兵的胳膊、大腿皆刺着繁复的纹身与咒文。凝神望去，竟觉那些咒文仿若活物一般，隐隐流转异动。
不管是出于洗掉囊生的奴籍身份，还是自身的安全，甚至是接触非凡之力，种种缘由，都将他导引向这个目标。
“我要拜入尸驼寺修行。”
若是能掌握此方世界的非凡力量，或许能寻到重返蓝星的回家归途。
这沟槽的密地又血腥又残酷。
心中定下了目标，他即刻开始谋划。
曲赞将两匹马变卖，一共得了七十两密银，这笔钱省吃俭用，足够好几年的开销了。
他在集上租了一间老旧木板筑房，木屋虽然破旧，但里面火塘木床，皆是不缺，自己开火做饭也是方便。
考虑到梅朵还是个小女娃，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曲赞实在是不放心，将她带入寺庙也是不可能的。
曲赞当即想到了堆姆，他将这个阿佳啦雇了过来，每月供给她足量糌粑，让她照看着梅朵。
堆姆别看是个老妇人，在这个人均寿数活不过三十五岁的密地，她活到这么大岁数，自然是深谙生存之道。
常年被村落排挤歧视的堆姆，能迁至寺庙山下安居，自然是欢喜无比。
曲赞看向梅朵，温言道：“梅朵，你跪下给阿佳啦磕头。”
梅朵当即跪下磕头，说道：“阿佳啦，您没有孩子，我给您养老。”
堆姆诧异得说不出话来，上前连忙将梅朵扶起来，又怕自己灵魂的污秽弄脏梅朵。
曲赞郑重说道：“阿佳啦，以后梅朵就是您的女儿。您放心，以后您魂归天上，我给您办念经超度……”
这句承诺，对于笃信佛法、孤苦半生的堆姆来说，有着极致的份量。
身为不可接触者的黑骨头，她孤苦伶仃，死后甚至无人收尸、无人超度。生怕因为一生罪孽，下辈子转世依然是罪孽深重。
如今得了曲赞的承诺，这孤苦半生的老妇人，当即热泪盈眶，恨不得掏心相待，报答两人。
曲赞给足银钱与口粮，彻底安顿好梅朵，再无后顾之忧。
他可以谋划拜入尸驼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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