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8章 盛情难却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2911 / 3032 章79,541 字

第2830章 此生何必

金色神火,是三昧真火的焰心。

宇宙尽头的焰花,正以迎接诸天坠落的方式,走向超迈古今的不朽。

而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就燃烧在这朵焰花中。

当姜望向太阳宫走来,随之呼啸的,是这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道历新启之年,人族空前强大,现世空前繁荣,“姜望”这个名字,就是所有的光彩夺目中,最璀璨的那一种。

正是一代代先贤革新历史,创造时代,才有今日呼啸诸天的人道洪流,才有站在潮头的这个姜望。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这是帝魔宫里,姜望对吴斋雪说的话。

他追逐了吴斋雪所有的历史痕迹,他亲手完成了对吴斋雪仙灵的敕封,他把吴斋雪送进太阳宫……他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吴斋雪。

那一句是他的自言,也是他对吴斋雪的认知。

当吴斋雪拿回《鬼披麻》,取回自我,真正贯通人生。祂和姜望之间的默契,才在这点燃太阳宫的上昧神火中,得以体现。

吴斋雪推开时空门户,主动去寻祝由,并非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腔孤勇。祂只是做出选择,第一个挑起战争,主动将祝由分割,分割祝由的“过去”。

而后才有吴病已所推走的“未来”,才有姜望所对峙的“现在”。

当然,现在的姜望并不圆满,花开尚欠十四年。

而他从不是一个等到圆满才挥剑的人!

他从金焰中走出,从遥远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向历史中的道历一三二一年,面对面地走向祝由。

可祝由也是在来到太阳宫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注视金焰。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挪开过视线。

宋淮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场关乎“现在”的交锋,或许才真正决定现世的命运。

所谓“公”“义”“理”,一切美好的理想,终究要依托现世而存在。

他扶正了冠冕,沿着陛阶往下走。

在旸国的历史中,旸昭帝挑动四贼斗争,又召八侯入京,护驾杀贼,才完成了权力的收拢。

应在今日,何其相似!

倘若理想世界是那飘摇的帝星,祝由岂不正是贼中之贼?!

天下之主,肩承社稷。为君无力,亦当鼓勇。

他应当……为姜望争取时间,哪怕只是争取到那十四年里的一个瞬间。

“振臂一呼,天下景从。自朕以后,理矩人间——”

他在开口的瞬间,忽而自觉轻快。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明明锦衣玉食,天纵之才,却不高在云端。见到不公,义愤填膺,见到无理,怒火攻心,见到不义,剑出鞘鸣!

声音出口是如此洪亮,让他自己都有些下意识的错愕,仿佛听到年轻的回响。

他打算尽旸天子之力往前,与姜望成夹攻之势,像已经出手的颜生一样。

可在开口往前的这一刻,他感到一种猝不及防的……“圆满”。

他曾失去一切!可此刻全都得到填补。

——是创造了这处太阳宫的山海道主!

昔日他以昭王的身份,在陨仙林为其护道,是作为平等国领袖,尊敬一个九百多年前心怀平等之志的人。

其身未入平等国,可祂走的是平等路。

天下有志于平等者,即是同行人。

“昭王”掌控一个并不纯粹的组织,向真正纯粹的平等致敬。

而今。

山海道主在七恨同姜望交锋的罅隙里,救得他性命,给他走进太阳宫证明自己的机会。

又在七恨拿走舆鬼之后,在他决然往前的此刻,为他填补所失,助他“幻想成真”!

他必须要明白,这一步踏上去,他在这场战斗里所起到的作用,将有本质的不同。

登圣的宋淮,只奢想为姜望争取一个瞬间。

永恒的昭王,却有可能动摇这场战斗的天平!

所以他跃升。

他沿着陛阶往下走,却走在天梯向永恒。

他已经三次冲击超脱,这毕竟也是前无古人的事情——虽然他三次冲刺都是同样的道路,虽然两次都是被不朽的力量所打断、又为不朽的力量接续,从本质上看,更像是一次旅程,歇了两次脚。

“朕膺天命,为国讨贼!”

宋淮的天道冠冕,重新又系上旒珠,珠玉敲动脆声,似为他作君王的奏鸣。

他抬手做出一个拔剑的姿态,果然太阳宫炽光万丈,辉耀云海。无穷无尽的力量,向他手中汇聚。以天道为柄,以理为脊,以旸为锋……他真正握住一柄,超脱层次的剑!

如斯伟力,才堪为霸国君王。

这一刻他感觉他真正理解了旸昭帝,理解了中央天子。

可就在挥剑的那一刻,他看到那站在殿口、正走向殿外的祝由,于走出殿门的瞬间,挥苍蝇般的……挥了挥手。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

看清自己是怎么失去。

天道冠冕上的旒珠消失了,帝袍变得残破,仿佛刚刚才从坟墓中出土,洗不去的历史的朽意。手上握着的……却空空!

他看到因果如飞鸟散去,随之散去的,还有他的精气神。他的理想,他的人间。

在第一次看到祝由的时候,他燃烧自我,化作流星飞坠。

祝由那时阻止了他的进攻,也便阻止了他的自杀。

但现在,祝由拿回了那段因果。

在他重新获得超脱希望的时候!

纵有山海道主幻想成真的填补,可这份填补在当下。而在祝由拿捏的因果中,他是死在先前,不是此刻。

道躯残火,眸消岁月。

真正走到人生绝境的宋淮,这刻却笑了:“说明祂也在乎。”

祝由虽只是挥一挥手,毕竟对他挥了手。毕竟对这个渺如微尘的他,有了一份虽然随意,却也真实存在的回应。

想他宋淮一生,何曾期望这微不足道的注意呢?但毕竟身在神话般的太阳宫,毕竟面前的这个人,投下了笼罩诸天万界的阴影。

祝由需要对待他,说明祝由也不能无视不朽者。

太阳宫里的宋淮,双手摘下自己的天道冠冕,仰起头,轻轻往上一送……就这样笑着,化成了尾虹。

湖心亭里对弈的二者,同时起身推子!

哗啦啦,噼里啪嗒!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局。

代表陈算的身影,飘飞在空中,如断线的风筝,渐远渐无踪。

代表宋淮的身影,往后仰倒,跌落波纹层漾的湖面,沉波已无声。

啪!

相揖别,一局终,碎心湖,方醒梦。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蓬莱岛,雷云翻滚,炉火高炽。

天道深海澎湃呼啸,却不倾落。

【造化洪炉】屹立高穹,放出无限光和热,仿佛在蒸煮整个天道!

在某个瞬间,季祚抬头,看到【造化洪炉】打开,从中飞出一物——

彩线飘飞,灿烂辉煌。

正是那座末旸帝冠所炼制的天道冠冕。

宋淮以星占大宗师对天道的洞察,借此末代王朝的帝冠,“假器证天”,在使用天道力量的同时,成功规避了天海永沦的风险。

并不能简单地以宝具视之,它代表宋淮在某一个时间段,能与姜望、於陵殊怜、吴斋雪相较的天道修行。

它飞到蓬莱岛下,将这座岛屿托起,往汹涌的天海而去。

仿佛中古时代的龙子霸下,负碑登天。

只有一道残声,回漾在天海之间,渐消渐远——

“蓬莱因我失东海,我无一德报蓬莱。”

“此生何必求天近?回首未得一枕眠。”

“成也蓬莱,败也宋淮!”

此声袅袅而寂。

唯有蓬莱越飞越高。

今以天道举仙岛,自今而后,蓬莱将于天海永悬,如日月不坠……

是为海外仙山,天海蓬莱!

往上飞的仙山,托住了雷云,也托举着雷云上的蓬莱大掌教。

季祚面笼雷光,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在天海的上方远眺,仿佛也看到……那个遥远时代的太阳宫。

……

……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又一天。

太阳宫真切地在移动,正从历史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往现实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

历史的因果正在统一,时间的岔路终将聚合。

这也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将越来越真切地改变世界!

冠冕失,帝袍落,君王崩。

祝由正要走出殿门,帝王的伏尸前,只剩下一个旧旸老臣。

颜生又想起太阳宫那一夜的大火,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二八一三年,好像是同一种命运。

帝国的崩塌是漫长的过程,人的老朽,也不只是一个瞬间。

他回看落在地上的残破帝袍,近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想要将它捡起……却有一只手,先于他为之。

只看到一只手,一卷袍袖,却觉眼前豁然开朗,彷似看到天广地阔,清风流云!

沉甸甸的压力,被拂去了。

那只手,握住残袍。

那个人,显现于殿中。

是四千载楚地,人杰地灵的章华。有千万年人间,绝难相衬的风流!

所谓天子威严的象征,撕破后也不过是几块绸布,然而被祂拾起,也就重拾了尊严。

祂静静地往前走,走下宋淮永不能再走完的陛阶,走在太阳宫过分广阔的大殿。祂像是一朵游云,飘扬在具体的权力中,却留下永恒的传说。

就这样走着,波澜不惊地抬眼,看向了祝由的背影。

“谁允许你离开……”

祂问:“我的太阳宫?”

此声虽低,却压低了天下!

它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是一种规则的确立。

这座太阳宫,这场龙华经筵,都是凰唯真的创造。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祂都有资格干涉。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传说!

颜生只觉一阵一阵的耳鸣,又开始目眩。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真实,一会儿又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与“假”,“虚”和“实”,在规则层面做最直接的碰撞。而让他这般能够感知世界本质的登圣者,对现实已恍惚,一生认知在混淆。

然后他便在恍惚中看到,祝由的背影,停在了宫门前……

祂果然没有继续往外走!

永恒不朽的魔祖,抬步于将出未出的那一刻。祂身前的大门已经为虚,脚下的门槛却又真实存在。一步就可以走出宫门,太阳宫却成了锁雀的金丝笼!

祂静停在那里,发出轻轻的“呵”的一声。似乎终于觉得有趣了。

颜生所看到的凰唯真在宫内,他所看到的凰唯真又在宫外……凰唯真在太阳宫的每一个角落,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无所不在。于每一个方向走来,予祝由以同样的注视。

今时照故时,幻想竟成真,山海道主的力量,根本无法测度。祂的视线如箭如锁,洞穿历史波澜……顷叫祝由身满枷!

此刻,有一个凰唯真,衣袂飘飘,正走在姜望的身前。

金色的神火,曳尾于姜望的金衣,赤冠白发,是从未有过的三昧天君的姿态。

唯独他的眼睛,仍然平和而宁定。像从前,又非从前。

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直面祝由的凰唯真,只是平伸一手,拦住了提剑而前的他。

“你的时代终将来临。”

对于今时今日立身宇宙尽头、只手炼魔的姜望,凰唯真给予了最高的肯定。可祂又轻扬下巴,显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但不是现在。”

祂说:“十四年后你当无敌。但这十四年间……应是我凰唯真的时代。”

“且去炼魔,这里交给我。”

衣角轻扬,风云变幻。非凡的气息,抹去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刹那间虚空兽吼,众相显空,虎豹熊狼,诸般异种,仿佛诸神临宫!两道不朽层次的《山海典神印》,如同交汇的云涌。

环绕太阳宫的无边金焰,就此退潮。赤冠白发的姜望,在金色的潮头上渐远。

他站在宇宙的尽头,无悲无喜,无恨无惧,就这样注视着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也注视着世间的所有,真有“静候诸天一切法”的渊深气度。

而凰唯真抬步更前。

问魁世间的楚地“最风流”,要替姜望,接下这份关于“现在”的因果。

谁说祂凰唯真,不是站在时代之巅的人?

祂并不打算帮姜望争取十四年。

因为祂要自己完成这场对抗末劫的战争!

太阳宫是祂创造,宋淮的机会是祂给予,这场龙华经筵,祂也等待了很久……这是祂与吴斋雪的赌约,这亦是祂所眺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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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字数不够。

五分钟后还有一更。

第2831章 幻想成真

祝由站定在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当我看着金焰的时候,你以为我在看什么?”

“山海?人间?”

“还是我那正在成形的……所谓‘现在’之敌?”

太阳宫里恍惚的颜生,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祝由的这个问题,好像不止是问凰唯真,也不止是对自己问。

但祂还在问谁呢?

他尽力地往前看,只看到占据了宫门的祝由的背影、远处正在退潮的金焰,金焰中扑出的异兽,以及那无法被遮掩的山海道主……

凰唯真翩衣而来。

祂不困惑,也不思索,只将手中的那卷残袍举起,如同举起了一个伟大帝国的余晖。祂轻声呵然:“你在看什么,以谁为敌……与我何干?现在你要面对的是我凰唯真——是你要了解我!”

祂所高举的残袍,发出曾有的旧声——“‘舆鬼’行天,入我太阳宫!”

宋淮生前向永恒冲刺的那一声!

当时在他跃升的关键时刻,“舆鬼”被吴斋雪取走,鬼道竟成空,才叫他踟躇不前。此刻这些鬼道的力量,都落在凰唯真手中。

宋淮之天道归蓬莱,宋淮之鬼道……落山海。

各有灵性的山海异兽,已经围住了太阳宫,龙吟虎啸,凤唱鹤鸣。兽潮先于焰潮为篱墙,山海境里,它们也都经历各自的长旅,延伸出自己的道。

这些“道”,便都成了凰唯真眼中的长索,成为捆住传说的绳。

此时的现世,云海翻滚,陨仙林里,忽有百经颂声!

自【无名者】伏诛于此,百经夺门,整个现世都迎来了百家复兴,“近水楼台”的泱泱楚地,更是文教大兴。

诸圣的学问,再一次被人们捡起。诸圣的智慧,仍于时光中生辉。

便在这此起彼伏的颂声里,早先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传来异动——虽天鬼群出,被天骁刀斩碎不知凡几,却有汹汹鬼雾,如龙出渊。

鬼雾冲天如烟柱!鬼凰练虹雾中啼。

又舆鬼行天星海黯,人间伏雨如玄珠。

自这个世界有记载以来,只落过一次黑色的雨——那一次是祝由死后为鬼,开辟了鬼道。

今复见也。

这是鬼道又一次超脱层次的力量彰显,为山海道主所把握。

已知祝由为鬼祖,凰唯真仍要同祂斗鬼道!

贯穿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三九四六年。战场在太阳宫,在鬼宿,在阍阳山旧址……今日的阿鼻鬼窟!

“真是……”祝由平静地站在那里,抬起手上的枷:“勇气可嘉!”

咔—咔~

“嘉”字未落已释枷。

身上的“道索”都被证否。

真实与虚幻的碎片,在祂身周炸开,飞向四面八方。

囚困祂的太阳宫,一时又虚幻,一时还存在。一时断壁残垣,一时威严肃穆如新建。

围住太阳宫的山海兽潮,亦无限地退涌。

在现世许多个角落,鬼气纠缠着冲天而起……而后裂分阴阳,显化龙虎,争斗不休。

人间如鬼世。

阴风不止,寒沁人骨。

自鬼道开创以来,从未有如此声势,也从未有过这等层次的鬼道交锋。天下鬼修,莫不沐气而起。

唯独是“战鬼”之躯的斗昭,身如骄焰,鬼气近而似雪化。

他肃而提刀,放开了零星几只四散而逃的天鬼,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了太阳!

下一刻,无尽日光为刀光,泼向茫茫大地,欲杀鬼气如消雪。

他的刀虽强,终究无法动摇超脱,杯水车薪难为继,无法阻止现世的失衡,鬼世的降临。

但在他身后,翻出了楚帝的遮天手。将蔽日的鬼云,撕开巨大的空洞。

霸国天子,履责人间。

而后长河上空,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应召而出,方天一印——

整个现世,像是被揭下了一件黑色的外衣。

这场鬼道大争,终于从现世剥离,落到了无尽空处,依附于现世,如一个不断变幻的漆黑泡影,俨然将演化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演鬼窟,免扰燧人。不落幽冥,恐惊地藏。

某种程度上,凰唯真以其对鬼道的掌控,分割了祝由身上鬼的部分……双方斗鬼道于世外。

太阳宫里,就在鬼道大争被剥离的瞬间。扯下身上虚实枷锁的祝由,抬掌如刀——

“岂有不劳而获,不罪而得?”

“何曾感受过我的煎熬呢?便要掠夺我的鬼道!呵!”

掌刀落下,岁月翻篇。

凰唯真明明身在太阳宫,向古往今来最强的祝由发起挑战。可这一刻祂也身在阿鼻鬼窟,在曾经的阍阳山!

祂的双手被捆起,整个人被吊缚在空中,悬于阿鼻鬼窟正中,如一个正在受刑的人。

汹汹鬼气从祂身边奔流冲天,如同喧嚣的人潮,欢欣于斩首的趣事。

祂确实在受刑。

祝由一刀斩下,便已嫁接了因果,把当年远古人皇燧人氏对祂的斩刑,嫁接到了今日分割鬼道的凰唯真身上。

当年杀死开道氏的刑刀,今亦斩向凰唯真。

欲得其果,亦受其罪。

这是完完整整的,初代人皇燧人氏的一记刀斩。

在颜生骇然的眼神里,太阳宫里所有的凰唯真……齐齐飞首!

风流绝代的山海道主,成了一地的无头身。

一霎刀山,一霎火海,一霎油锅……十八般泥犁地狱,翻煎着这些失头的道躯,彻底抹掉不朽的痕迹。

很快宫内宫外都空空,山海异兽也都碎为泡影,仿佛那位山海道主,不曾来过。

恐怖的力量!

颜生在这一刻,才真正能够明白,历史上那些璀璨一时的先贤,为何都留下了对魔祖的恐惧。

他无法想象超脱,可更不能想象祝由。

这样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战胜?

他的视野恍惚,仿佛已经出现错觉,竟在这太阳宫里,看到了蝴蝶?

不,那不是蝴蝶,只是一片翩飞的衣角。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穿过真实与虚幻的碎片潮汐,再一次走向太阳宫。

赫然又见凰唯真!

祂从容走来,就如祂第一次赴筵。

刀山火海,竟都静了,所谓的地狱景象,于祂竟然如此虚妄。

祝由“……啊”了一声,这声音里多少有了点情绪的波纹。

“你还不明白吗?”凰唯真侧过眸光,看着那在太阳宫外不断演化的地狱——其对于不朽的磨灭,竟然毫无作用。

“我之所以从幻想中归来,不是因为人们无法抹去我的痕迹,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凰唯真。”

祂说:“阻止我有很多种办法,但呼唤我的声音不会停下。”

祂理所当然地说这个世界需要祂。

“为天下演法”是他第一次平等的尝试,并不是强行把所有人按在同一个位置,而是给所有人相同的机会。

演法阁被世家大族所垄断,祂才把目光看向平等国。才有曾经的“暗通款曲”,后来的精诚合作。

元央理国是祂的理想田,越国是祂的梧桐枝。

南域是祂的福地,天下都是祂的泽土!

并不是祂的布局落子多么无敌。

而是祂追求平等的路,走在万万人心中。

无数的人怀念祂。

而祂在怀念中永生,不死不灭。

祝由轻轻地挥了挥手,似是挥去了历史上燧人氏的刑刀,把那份痛楚都推远。

祂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地看向凰唯真的姿态,慢慢地道:“所以,这就是你对抗我的凭借吗?”

“杀千万人何难?杀万万人何难?杀绝人族何难?”

“只要天下皆魔,自然无人怀念。”

“你的不死不灭,于我亦不言真。”

既说祝由为魔祖,这一刻祂真正作魔的宣称。

祂一眼就看到了凰唯真这不灭之身的关键。但哪怕是远古天庭极盛的时代,人族多少也有奴仆的价值,没有哪个有足够份量的存在,站出来说一句“杀绝人族”!

凰唯真不以为意地道:“这像是一封恐吓信。但你知道吗?最大的恐惧来于未知,恐吓信在署名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恐吓的意义。”

祝由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想说你已经了解我,就如你确名公孙息。”

凰唯真漫步而前:“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传说——说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齐聚,魔祖就会归来。”

祂的声音悠然:“你为何未有如约啊?”

不同于“众里寻他”的吴斋雪,和坚定走向未来的吴病已,凰唯真没有那么苦大仇深,哪怕经历了一次刑刀斩首,仍然悠然自我,写意从容。

就连跟祝由对话,也带着一种踏青偶逢的漫不经心:“今魔未死尽,亦未尽聚,你就这么被吴斋雪赶出来……是否有失体面?”

“从生到死,命运不止经过一条河谷。况乎永生!”祝由嗤了一声,似是笑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能那样归来。我也……从来没有离开。”

此句石破天惊。

祂一直在历史,在现在,在未来,或许就在身边。与时光同行,与时俱进!

从未离开,又何谈归来?

凰唯真抚掌而赞:“八大魔功只是你与时俱进的手段,八大魔身是你备用的躯壳。吴斋雪跳出了你安排的命运,却也让你更为强大。”

“你理解了一些,但还不够理解。你已经很强大,但还不够强大。事实上你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你对这一切的定义都显得草率。”祝由始终平静:“吴斋雪强壮的是魔祖,而我是祝由。”

“是。”凰唯真道:“魔只是你的一段人生经历,是你的截面之一。”

祂又道:“魔祖归来的传说,一直都有,但它真正愈演愈烈,其实是在道历新启之后……得益于有心人对恐惧的操纵。”

祝由看了祂一眼,语气莫名:“那也真是多亏了你,有心人来寻有心人。”

更准确地说,祝由看向的,是凰唯真手中的那本书。

旧旸的帝袍,不知何时翻为典籍。

那是一部厚重的剧作,兽骨所制的封面,说明它是一部草原上的“兽面戏”。

戏的名字,叫《赤煞虎别白玫狐》。

它讲述至死不渝的爱情,代表一种永恒的等待。

凰唯真拿着这本剧作,用手拍了拍,万分感慨:“赫连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目前史学界已经公认——《赤煞虎别白玫狐》的剧目,同虞周写下但消失的那本小说,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而这部据说取材于牧桓帝故事的戏剧,之所以能在草原流传,当然少不了牧国皇室的默许……甚至推动。

赫连云云是登帝方知,永证不朽的赫连山海,更是可以在青穹天国从容审视。

当初的牧桓帝,作为太宗之孙,继承了赫连弘所求知的历史,遂为此戏,传讯于后世。

赫连弘作为有史以来最强的帝魔君,刻意渲染关于魔祖归来的恐惧,是想要以此撬动其他魔君的心思,制衡魔祖,为自己赢得走向诸天魔帝的机会——这当然并未成功。

但另一方面,他在入魔的边缘,就已经把他对虞周那部小说的探索,以及对魔的认知,传回了牧国。他相信赫连家和苍图神的战争,赫连家必然是最后胜利者。而他注视的是更宏大的危险,更遥远的未来……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注视魔祖!

“看来这部故事,给你带来了很多情报。”祝由波澜不惊地说。

凰唯真举着这部剧作:“你说你要杀绝人族?你甚至都不能让人们沉默。不止是这一步,我听到历史太多的回音,它们告诉我,你在等待什么,它们告诉我……是你杀死了虞周!”

哗哗哗!

仿佛小说翻页,又恰是历史翻篇。

黄粱台里,灶台旁边酣睡的左嚣,蓦然惊醒!

天京城北的皇田中,大景副相师子瞻举着一把饱满的黍苗,高呼着穿过黍田,但他嘴里喊着什么,却没有人能听见。

啪嗒。

几点污水,落在不朽的红尘之门。

悄然渗透过门缝,而后汇聚成探头探脑的……澹台文殊。

“啊……没有人了。”祂带着几分窃喜,又有几分埋怨,挂在门后,左瞧右瞧——

红尘之门田垄里的沃土,是祸水深处掏出的淤泥。

生得茂盛的黍苗,是人类文明的延续。

已不见那大青牛,亦不见大闲人也。

监室已空,未见得是囚徒的自由。

祂抬起一只污水所聚的脚,鬼鬼祟祟地往地下探……

忽有一声凄厉的叫喊,响彻整个黍田:“祝由未死——祂杀死了虞周!”

惊得澹台文殊往后一缩,哗哗!掉回了祸水!

“虞周……虞……”

“祝由……是祝由!”

“祂从未离开……”

“祂一直在看着我,祂一直在看着我们!”

自诸圣时代至如今,一代代人族对真相的探索,于此刻汇涌在红尘之门,终于有了清晰的声音。

笼罩了整个诸圣时代的大恐怖,在这一刻揭开了阴影——

祂是开道氏,也是建立最早的医术体系的人。祂既是鬼祖,又是魔祖,还是诸圣时代的大恐怖……

使虞周无疾而死,诸圣缄口而终。

祂杀死了超脱层次的至圣墨祖,还击沉了儒法两家的至圣。

儒祖至今不见醒,法祖虽醒未能前。

叫公孙息死前都惊惧的大恐怖,即是无所不在的祝由!

“是吗?”祝由饶有兴致地问:“我在等待什么呢?”

凰唯真深深地看着祂:“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杀死虞周?一个未曾超脱的存在,理当无法为你带来波澜。他究竟触动了什么隐秘?”

“韩圭已经醒了,醒了很久。”祝由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祂为什么没有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吴病已一样走进太阳宫?”

“那么……为什么呢?”凰唯真配合地问。

“无知者才能无畏。吴斋雪如是,吴病已如是,你亦如是。韩圭已经真正理解什么是力量,明白若再至我面前,等待祂的就不只是沉眠。”祝由淡声道:“上古时期,凭借毋汉公的牺牲,祂们才能够跟我的魔身过手。近古时期,是墨的牺牲,才叫祂们保全性命——我叫祂的名字,祂岂敢应?”

凰唯真不置可否,只自顾说道:“虞周死在了他的小说里,因为他触动了你的隐秘。杀死虞周的过程,让墨祖察觉了你的痕迹。祂是你的弟子,祂太了解你,也一直在寻找你……最后你也杀了祂。”

说到这里,祂直视祝由:“我想墨祖一定给你留下了深刻的教训,才会让你驻足到如今——末劫早该来了,早该在诸圣时代就开始。你是被先圣拖拽到现在!”

“你也知墨。”祝由语气轻轻。

凰唯真看着祂:“说起你最好的弟子,你比我想象的更平静。”

“世间万物,芸芸众生,没有谁能在我眼里不同。”祝由平静地道:“师徒是无用的名义,爱恨是累赘的错觉。我走到这里,思而笃行。你走到现在,又是谁的学生?”

“我学的是诸圣的学问。”凰唯真说。

凰唯真素无师承,是自学成才。

要说老师的话……诸圣所传下的经典,是祂的启蒙,诸圣是祂的先生!

正是百家争鸣的思想辉煌,让他感受到了平等的贵重。

学问无高低,人岂分贵贱。

为什么祂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决战【无名者】?

布局阿鼻鬼窟只是其次。

为楚国解压再次之。

最重要的是,【无名者】乃诸圣的叛徒,而祂学贯百家,自创演法阁,使诸道争鸣,要接收诸圣的遗产,圆满祂所眺望的未来。

百经夺门为今日,幻想成真岂为幻。

“大成至圣吗?确然是有趣的想法。我曾经也在等待祂的莲实,注视祂的结果,但最后丑陋的黑壳里,尽是干瘪死子。”

“你以为我阻止了什么,我只是等待,祂就凋落。”

“没有人告诉你吗?大成至圣是不可能实现的想法。疆域尚有一匡的可能,思想绝无统一的希望——”

祝由轻笑一声:“除非,天下皆魔。”

祂又笑一声:“但千篇一律的思想,又何以称‘圣’呢?”

现在祂再次说出“天下皆魔”这四个字,不似先前平淡,而是有一种提前写下宿命的感觉。

自吴斋雪推门,祂已经在这里逗留太久……是时候让结局到来。

“你所谓的‘与时俱进’,常常让你自欺。因为你太过强大,在新时代的刀锋前,没有切肤之痛……实际上总是忽略时代。”

“你看到了姜望在宇宙尽头炼魔,你在乎萧恕铺开的星路吗?”

“曾经你也是泥土里的种子,和仓颉一起注视尘埃。现在你已经长成了建木,却忘了最初。”

“君生亦早,蒙昧故多!”

凰唯真哂然!“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听别人怎么告诉你吗?”

祂将手中的作品举起来,如同举起火炬。手中此时已不止是一本剧作,而是不断翻过的诸圣时代的经典!

沉寂多时的幽冥大世界,忽而闻犬吠。

一只白犬飞跃高空,跃过世界的间隔,跃过历史的长河,奔跑在祸水的上空!

红尘之门那处农圣田垄里,古往今来探究诸圣时代“不言隐秘”的喧声,竟如群鸟归林,都向这白犬飞去。

飞来的不止是喧声,不止是对祝由的控诉、对大恐怖的声讨。还有曾经夺门而出的百经!

自公孙息确名而死,百家复兴。经过这些年的传承和发扬,于此飞聚的百家经典,本本神光圆满。

尽都合入白犬,使之额突身鼓,拔姿迎风!

因为在地藏王菩萨座下匍匐太久,许多人都忘了……这只白犬并不只是冥世灵兽,它代表天衍至圣“与世同隐,知见万事”的能力,是天衍至圣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初被【执地藏】剥下,如今被地藏王菩萨送出。

白犬谛听,天衍知闻。喧声合其道,百经填其身!

即见白犬瞬间膨胀百万丈,扭曲在祸水上空,有百首千臂,怪奇狰狞。此尊的每一个部位,都攒聚着带着恶臭的烂肉,偏偏还有智光在其中如蚯蚓蠕动,使人见之乱心神。

各种扭曲的文字,嵌在此身如砂砾甲壳。明明文华所聚,却比恶观更恶观,比阴魔还阴魔。

掉回祸水的无罪天人,紧紧拽着一根树枝,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扎根祸水之底的菩提恶祖,抽了两下,没能抽回树枝,反手以祸水恶枝,绞成一只大手,一巴掌将无罪天人拍成了污浊的水花!

仅仅是“天衍至圣”,不足以叫孽海双凶如此紧张。

哪怕无名者还活着,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这件诸圣倚仗的最终兵器,也始终是个未完成品。空有浩瀚无边的力量,却驳杂不堪,内耗严重。真个行至祸水,只会被祂们想办法拆作资粮。

可当下的这尊“天衍至圣”,不仅力量更胜于前,那肆意穿梭的智光,疯狂扭曲的文字,都在昭示……祂要么即将崩溃自毁、也摧毁所接触的一切,要么就有“更上”的可能!

变化就在下一刻发生。

虞渊新野大陆的一座酒楼中,嬴允年斟满青樽,而后在身前倾倒一条酒线:“以此满樽,遥祭先贤。”

酒花炸开如银花。

却有一个秦文所书的“杂”字,跨过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砸进祸水,强势砸在了“天衍至圣”之身。

“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是为“杂家”也。

这个字刚一落下,“天衍至圣”的崩溃就已经停止。那些彼此冲突以至扭曲恶臭的文字,逐渐变得服帖,如同这伟躯的血肉筋骨。

而后更有一个巨大的泡影,将百万丈的“天衍至圣”笼罩。

“啪”的一声响,碎成了一件贴身的大氅。后有两个绣字,曰为“天衍”。

斗昭曾经在跟姜望对谈的时候说过——公孙息要统合天衍至圣身,真正掌控这尊诸圣兵器,其实不止一条路走,不是非得吞阴阳真丹不可。祂至少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秦太祖的杂家道统,一个是山海道主的幻想成真。

如今嬴允年摘杂家为赠果,予以成全,再加上凰唯真容纳一切的“幻想”!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就在玉带海外三万丈,有一朵巨大如浮陆的莲花。

虚空经纬分规矩,写着“四时禁入”“八方不过”的两张封条,于此高扬,飞在虚空都不见。

莲华遂开放。

这是一次如此伟大的盛放,所有身在孽海的人族修士,全都寿元大增。无边孽海的水平面,竟然不断下沉,足足降了九丈!

盘踞孽海深处不知几万里的菩提恶祖,遍身如蒸汽滋响,竟有大片大片的暗绿叶子腐落,混于浊水,成为孽海之浊的一部分。

花开一世界,叶落一菩提。

凰唯真布局天下,真正要启用的诸圣宝藏,并非那尊被祂亲手击败、且一度被拆解的天衍至圣。而是这座集齐诸圣之力,至今养在祸水的莲华圣界!

古往今来强者无数,也创造了数不清的奇迹,但真正以外力而推成的大世界,其实寥寥无几。

无非幽冥大世界、天狱世界、神霄世界……还有正在演化中的鬼界,都是超脱层次的手笔。

当下这座莲华圣界,在神霄战争里,得到人族大胜的滋补,完成最后的升华。

它其实早就可以开放,作为现世人族新的资源地。

但它有更重要的使命存在,它承担了诸圣时代最后的辉煌!

即于此刻绽放祸水,香气人间,而后飞进“天衍至圣”胸腔,成为祂的心脏。

这不只是为“天衍至圣”提供新的力量源泉,更是给祂带来了“新生”!

莲华圣界内部光影朦胧,其间广阔无垠,沧海桑田……诸圣的学问演化在其中。

用一整个大世界来演化,以杂家来成全,用幻想来容纳。

此时此刻,凰唯真站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外,也站在了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祸水——祂站在这全新的天衍至圣的左眼中。

而后睁开山海幻变、世界生灭的眼睛。

以此注视祝由,祂发出浩大的洪声:“我已乘舟,行至未来。今为君生,亦为君败!”

的确大成至圣不能成,没人能真正统一所有的思想。

但凰唯真走到这一步,已完成诸圣最后的宏图,成就巅峰无上的“天衍至圣”。

这是诸圣做最后一搏、但未能完成的设计,这是只存在于诸圣幻想中的最后兵器!

而为凰唯真……幻想成真!

晚八还有。

第2832章 天知否

诸圣对于“天衍至圣”的愿景,是“一具能够演化所有大道的至圣之躯,演化出极致伟大的力量”。

祂的战斗形态,应该是在力量上无限接近大成至圣,在思想上由诸圣短暂地聚合,在控制上由儒祖法祖主导、其余诸圣辅助。

而今日的凰唯真,超越了那种想象。

唯杂家能合百家,唯幻想能容一切。

最后的“天衍至圣”,穿着麻衣,踩着草鞋,拄着短杖,面容沧桑但坚毅,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挽住。

这是墨祖的形象。

天衍至圣的外征,最后如此显现,是承载了诸圣对那位先驱的纪念。

“大恐怖”在历史长河里抹掉了墨祖,而诸圣以最终兵器的形象,永远地将祂留在历史中!

这是纪念,也是挽回。

也唯有如此巅峰的“天衍至圣”,才能够找回曾经的记忆。在这样的时刻,将墨祖的许多痕迹,从历史中唤醒!

墨祖炼死为生的道,正可对照出魔祖的路。墨祖被刻意抹掉的痕迹,或许正是解读祝由的钥匙。

宇宙尽头正在为姜望护道的戏相宜,刚刚完成一颗陨星的改造,在虚空架设星湮巨弩……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然没有言语。

傀世之中,数十万颗神天方国,共颤共明如繁星。

说也奇怪,这一天有许多的傀儡……无端的流泪。

就连正准备走出太阳宫的祝由,也静停在彼。似乎随着历史的共鸣,也想起祂那个最得意的弟子。

“先生,您真伟大!”

“伟大?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您创造了让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实现多少人的梦想,改写了我们人族的命运……这难道不伟大吗?”

“我之所以创造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是因为我是普通人。我之所推广这个办法,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帮我,我才能完成这件事情——墨,你记住,修行只在自身求,求道于外一场空!你有超乎寻常的创造力,能够洞察世间的真理,要想走到最远的地方,你应该更专注你自己。”

“先生,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您看他们多开心!他们都很爱戴您啊!都说要奉您做下代人皇哩!我觉得咱们——”

“闲话就到这儿吧。你觉得什么,以你的认知为准。”

这是多久之前的对话啊。

祝由微微侧头,静想了片刻,记忆当然并不难寻,只是不怎么重要的这些,都放得很遥远。恍惚那并不是一种经历。

忽然祂笑出声音来:“凰唯真,弄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在我耳边,就当做我的回忆心声吗?你好像误会了,我并没有忘记什么。我抹掉墨,只是不想让你们记得。”

凰唯真一直在寻找祝由的弱点,哪怕是再一次分割祝由身上鬼的力量,又创造出巅峰的天衍至圣,仍然明白,这是此生最为艰难的战斗。

雍墨也是祂的理想田垄,钜城在祂回归之后,就被祂的意志所笼罩。

因为历史并没有墨祖的痕迹,祂只能通过墨家的学说,反推那位伟大的存在。于此刻天衍至圣的状态,唤回墨祖的痕迹,祂亦如饥似渴地学习,只求进一步精进状态。

当然若能动摇祝由的心情,亦是这场战斗的重要收获。

只是祝由从未在意。

这位在人族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存在,根本不会被任何外在的事物影响。之所以还会劝墨祖一句“专注”,只是因为看到墨祖非凡的天赋,认为祂有机会同行一路。一旦发现墨祖“走偏”,祂也没兴趣纠正。

“至少我已经知道,你抹掉墨祖,不是因为无法面对。”

“那么真正的理由,范围已经很小。”

凰唯真同天衍至圣已经合为一体,彻底化左瞳为山海境。

山海境经历楚地九百年的演变,本就已经是一个幻想成真的完整世界。在天衍至圣的加持下,更是打破上限,向大世界跃升,与心口的莲华圣界共鸣。

此尊站在太阳宫外,以杖为剑即一横!“是祂的研究妨碍了你吗?还是祂要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面对祝由,任何一点线索都是关键。凰唯真不断幻想,又不断验证。祂眼中的祝由已经越来越清晰,而不仅仅是那些永恒的标签。

墨祖成道前,曾以竹杖芒鞋行天下,历世间疾苦,见沧海桑田,终得“兼爱”之念。

而天衍至圣的杖剑,阐尽了诸圣所认知的世界真理。它们有些是真理的阴阳面,有些是真理的分岔,有些是对立的真理,但都完美地统合在一起,因而爆发出远胜于诸圣的力量。

虽韩圭孔恪不能及,儒法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

一剑三千道!横来天地分野,日月各色。

本来以金色为主的太阳宫,像是炸开了染坊,约莫三千种、且还在不断增加数量的颜色,代表诸圣总结的世间诸多道理,将杖剑之前的一切都分割。

也要将祝由分割为三千种道,而后诸道灭杀,同湮永恒。

祝由抬目视此,仍未见惊。只道:“你说你‘行至未来’,你可知未来是什么?烈山的视野囿于时代,吴病已根本就自囚在理想国的蜗角。而你……离大成至圣还差一线。你眺望着你幻想的极限,可你也局限在诸圣的局限中。”

祂的左掌竖截于空,表示这是计算的起点。右掌贴着左掌,向右边无限地拉开,表示未来有无尽远。

随着言语,祂的右掌在很远的地方落下,表示那是烈山看到的位置。又稍微往前挪了挪,代表吴病已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到的未来也不过在这里。最后往前走了一大段,竖掌落下,表示凰唯真借助天衍至圣,也只看到这个地方。

祂的左掌和右掌,就这样把抽象意义的未来,切成具体的份额,成为未来的尺度。

这当中的一切,变得半透明,变得轮廓清晰,尺度严格。

然后搬之如搬山,往前一砸——如砸琉璃樽!

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之躯,融合了诸圣百家之道,且还在不断做新的大道演化。

可祝由摔碎的琉璃樽,是自烈山坐于华盖树下、同敖舒意闲聊的那一刻,一直到凰唯真借天衍至圣所能看到的未来节点……这当中所有已知大道的演化可能!

天衍至圣所见,皆在其中。

这一砸即如以池塘轰鱼,用花圃砸草。以广阔碾微小!

站在太阳宫里眺望此战的颜生,明明已经看过多年绝巅的风景,仍然无法想象祝由的力量。但能从这一刻具象化的对比中,窥见二者之间的差距,而这还并不是完全的体现。

作为诸圣最终兵器的“天衍至圣”,被完全地框进“琉璃樽”里,随着祝由一砸到底,满地碎琉璃!

方才还横天绝地,颇具无敌之姿的“天衍至圣”,亦即见裂而将碎!

复杂的色彩混为一道,三千道的一剑架为神桥——

白面书生般的嬴允年踏桥而来,走进“天衍至圣”的右眼中。

在祝由强势以大道对轰的这一刻,仅奉杂家道果,已不足以维系“天衍至圣”的完整。

遂祂亲至,而一手将天衍至圣的崩溃按停。

“修行也要量度,未来也要尺衡——你真的很喜欢做度量衡。”祂看着祝由说。

柔和的脸上,不复往日温润和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杀气。

眉头略肃,即见开国太祖的威严!

很多事情祂都可以成全,包括黎国的崛起,包括凰唯真掌控真正巅峰的天衍至圣。祂从来不会在意这个过程里别人得到什么,祂只问自己要什么。

唯独关于祝由……岂能和祂的“天下皆魔”两全?

是不能两立!

当初那朵生在普贤尸身、染毗卢遮那如来之血而成的三生兰因花,嬴允年夺得了整朵“过去”和半朵“现在”,终在雪原得以补完。

祂于“现在”,亦有权柄。替换一下正在炼魔的姜道主,来做祝由的绊脚石,想来也没什么不合适。

开创杂家的嬴允年加入,顷将天衍至圣推到又一个高峰。

险些被撑爆“幻想”的凰唯真,也终于得到解放,可以重新整合天衍至圣那繁如烟海的道则。

凰唯真在天衍至圣的左瞳,嬴允年在天衍至圣的右瞳。

此刻这件人间兵器,已经远远超过诸圣的设想,是任何一位圣人,都不曾企及的力量。

祝由仍平静:“我们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答案,都要建立在某种标准上。没有标准,就没有答案——这即是‘度量衡’的意义。”

祂并不在乎世人的无知,解释本身也不具备意义。

只是“被了解”这件事,也会带给祂了解。杀死不朽的力量,正来自于不朽。所以祂回答。

“这件兵器的确很有潜力。诸圣当年未能实现,应当不止是我的的遗憾!那么——”祂问:“韩圭要不要也加入呢?”

说着祂又抬手一按,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现世祸水中,即见一只遮天大手,笔直地拍落。

惊得刚刚爬起来的无罪天人,又往祸水深处躲。

这只手拍在具体存在的学海,却打进了形而上的“知识”的海洋,惊醒了仍在其中浮沉的伟大存在。

“孔恪,你怎么说?!”

竟是仍觉现在的天衍至圣不够强大,邀请迄今沉默的韩圭,和当年伤势更重、后来沉眠于知识海洋中的孔恪……使这件“诸圣兵器”超越巅峰!

作为创造显学的人间至圣,这件造来对抗大恐怖的“诸圣兵器”,自然也有韩圭和孔恪的心血。

甚至祂们本就是预定的驾驭者。

几乎是在苏醒的当刻,天衍至圣便已与孔恪共鸣。

书山之上,更是文运翻涌。“子先生”遥望祸水,低头矜礼。

但一朵文云轻柔地蹭了蹭他,便有大颗的泪珠,砸落树原。

学海里的儒祖,并不是人们心中老夫子的形象。

祂高大、孔武,挽起的裤脚下,腿毛还很长……看起来像个不读书的粗人。

从形而上的知识海洋,掉进现世具体存在的学海中,没有影响祂的睡姿。

祝由的粗暴呼喝,也没有影响祂的心情,

祂慢慢地坐起来,先在学海之中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发出火烧竹节般的响。

“呵……啊~”

然后扭过头,看向祸水深处,看着那个瞬间缩进祸水深处,以手捂面的丑八怪。

看起来祂想打个招呼,但最后只是咕哝了一句:“还是这样啊……”

遂起身!水花四溅。

“故人相逢人间喜!”

“尔既有请,我岂辞之!”

祂拔起腿来,一步就走进了太阳宫。

再一步,便合入天衍至圣。

那属于墨祖的沧桑沉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粗犷,也很奇怪的多分斯文。其右手拄竹杖而为杖剑,左手拿着一卷书简……拿成了书锏!

一剑开道,而一锏砸脸。

“是不是……有辱斯文呐!”毕竟是老对手,祝由还有玩笑的心情。

韩圭并没有出现。

祂也并不在意。

时代在永恒地进步。手下败将又沉睡了这么多年,与祂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面对着左书右杖、气势更胜之前的天衍至圣,祂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了某种无形的事物……往外一拔!

“世尊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天人族不愧是天道最偏爱的种族,当年祂借天看得很远……”

祝由说着,从对面的天衍至圣身上,拔出来一根纤如牛毫、长足九尺的虫!像一根蛛丝飘荡在手中。

人有病,天知否?

此即为“害人虫”!

不到见时事不知。看到“害人虫”的这一刻,散落在历史里的情报,这时才被“天衍至圣”所惊觉——

在诸圣时代,医圣长桑君于晚省之时,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自问有失,却不知何失,他为这种病,取名叫“不察”。

阴阳真圣邹晦明,窥其阴阳,见他阴失三毫,不知所去。在这个过程里反思自身,才凭借对阴阳的独特认知,想起了虞周之死。由此引发诸圣对于“大恐怖”的探究,留下永远笼罩在那个时代的阴影。

但“阴失三毫”只是记忆被抹去,不是长桑君的病症。

那种病真实存在,只是自此以后被彻底地掩盖!

医家真圣长桑君自省所发现的问题,并不是他对虞周的遗忘。而是医术发展到时代巅峰,他做为立于时代之巅的医道集大成者,对于那种“不察之恐怖”“未发之病”的警觉。

这“害人虫”,是人族诞生以来,一切对人有妨的祸害,随着人族的发展而发展,而于客观层面,有了“虫”的具现。

它在诸圣时代达到第一个巅峰,真正可以作为一种永恒层次的力量来运用,以之“蛀坏不朽”。

长桑君毕竟未能超脱,视野囿于修为。

而祝由是远古时代人族第一巫医,最早建立完整医术体系的永恒存在。若是祂的名字没有被历史抹去,算起来,后世医修如长桑君等,应当奉其为祖,至少也是医祖之一。

祂在杀死虞周的时候,已经将“害人虫”掌控。凭借高出长桑君的医道修为,将其晦藏。

事实上这是祂应对大成至圣的手段之一!

后来诸圣命化,长桑君身死,这病也就成功潜藏,再也没有被发现。

今时今日虽然医道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更胜于长桑君的医道修者,还未出现。现世最强的两位医修,东王公和亓官真,都还不能言“圣”。

超脱者超脱一切,自然也超脱了“害人虫”。

可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不止是几位超脱者的智慧,祂是诸圣道途的集合。

至圣尚能对抗这种“蛀坏不朽”的力量,至圣之下,却是一触即溃。

当祝由拔出“害人虫”,这隐藏了十几万年的手段,顷为蛀坏长堤的蚁穴。竟见得辉煌无敌的“天衍至圣”,开始崩解。

凰唯真所在的左眼,嬴允年所在的右眸,以及孔恪占据的部分面容和左手,尚能保持永恒的姿态,这具伟躯的其它部分,却如溃沙!

诸圣时代确然是黄金时代。

烈山自解后的第一个时代,催生了辉煌的文明,历史群星闪耀。

小说真圣虞周,触及了一种逼得祝由出手抹杀的隐秘。

阴阳真圣邹晦明,想起了虞周。

医家真圣长桑君,察觉了“害人虫”。

墨祖更是直接找到祝由,与之决战,用性命拖延了祂的脚步。

如此种种,再加上当下这尊可以同祝由正面交锋的“天衍至圣”……诸圣的光芒,的确辉耀人间。

可是那个时代,毕竟已终篇。

现在也被祝由翻过。

挣扎在祝由指间的“害人虫”,散发着腐蚀时空的朽意,也朽坏着诸圣的道痕!

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书简,被祝由抬手挡住。其所承载的学问,孱弱得化为字蝶飞走。

膏肓之病,发于一时。天衍至圣的虚弱,已是肉眼可见。

祝由一把握住书简,也就此扣住了那只孔恪所掌控的手,冷道:“说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看你休息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步!”

天衍至圣张嘴,发出孔恪的咕哝:“……昏迷了怎么进步?”

祝由遂不言。只将天衍至圣拽到近前,右手握住“害人虫”在拳心,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去!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尊超越了诸圣最终幻想的“天衍至圣”,就在这只拳头前……朽坏为尘沙。

“人”为“害人虫”所坏。

但幻想终不死,命运无穷途。尘沙飞扬中,“天衍至圣”又拄杖行来。

明明左眼为凰唯真,右眼为嬴允年。

可这张苦毅的脸,这执着的脚步,像是那人亲临!

远古时期战死沙场,是祂亲手为墨接续了生命,墨却用这余生,与祂对垒。

那次祂告知墨,告知这漫长的寿元从何而来,这生命力磅礴的躯壳是如何创造……是想告诉墨,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材料。

墨却毁掉了肉身,寄身于傀儡。得了有熊的帮助,活过了上古时期,在中古才成道。

其之所以能在中古成道,也是在上古时代末期,在治理魔潮上有卓越的贡献。

一念为墨,一念为魔。

祝由波澜不惊,只是抬手一抓又一拽……复又一拳。

“天衍至圣”又溃沙,而后又归来。

祝由重复着拔苗锄草般的动作,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农。一次次地碾杀,而后等待天衍至圣归来。

但胜负已经写明——

诚然凰唯真可以无限次地归来,不死不灭。构筑这尊天衍至圣的其它力量,却并不尽然。

天衍至圣彻底崩溃,嬴允年和孔恪毕竟各行其道,超脱无上,尚有别的选择。

放弃天衍至圣,就意味着诸圣的设想已经失败……占据“现在”与祝由对杀的基础,便不复存在。

但若死死守着这尊天衍至圣,在这里顽抗。诸圣的道痕很快就磨尽,合于其中的两位不朽者,亦只会在一次次的碾磨中,被生生拖得朽死!

是进亦难,退亦难。

天衍至圣的左眼,是正在演化的山海界。右瞳之中,嬴允年立身于一朵绽开的花。

两尊对视,有相会的从容。

祂们已然达成了共识——

所有已知的设想,都很难真正击败祝由。

其人并非停滞在某个过往、早晚会被后来者超越的无敌者,而是始终跟随时光、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

前人想过的,祂也想过。今人眺望的,祂也在见证!

和祝由不止一次交手的孔恪,当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当祝由相邀,祂仍赴约。

盖因君子之道……“吾往矣”。

“让我来试试。”嬴允年用眼神说。

凰唯真漫步在悬山之间,行于蔚蓝的海,终究抬起了手——自负如祂,必须要承认,即便是做到了这种程度,祂也无法同祝由相争于现在,定义未来。

祂的战斗在事实上是失败了。

“只可惜……六合战争还没来得及打出结果,理想田尚未丰收,梧桐枝还没有飞来新的凤凰,我亦未能超越时代。”

雍墨,元央大理,梧桐越国……这些都是祂对于现世的观察和设想,祂也在期待,最后会开出什么样的结果。

只是时不我待。

这样说着,祂抬手遥对嬴允年,打算以最后的幻想,送这位秦太祖一程,让祂的道路,来和祝由验证……

此时却响起一个声音——“失礼了!”

说话的人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可是说着话,便已经跨越了时间和空间。

金焰又重来……或者说,这座太阳宫,从来就没有飞离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

赤冠束白发的姜望,再一次于金焰中走来:“虽然这是山海道主的时代,我也还沐浴在诸圣的智光下,但能否容我……探一只脚来?”

他轻轻低头,以此对先贤致意:“我于未来学步,君在历史翩然。得之天下,用之天下。说是现在,岂唯现在?”

“现在”是无数“过去”的统一!今日的他,于时代潮头弄舟,不止代表他自己。

能够分割祝由鬼祖的部分,能够完成真正完美的天衍至圣,能够予现世那么多福泽,怎能说这不是山海道主的时代?

但……

所有出生于道历新启之后的人里,只有一个名字,可以冠以“超迈古今”的名号。

若只能选一个人来代表这个全新的时代……唯姜望而已!

他抬起头来,不再低下。走过溃朽流沙的天衍至圣,直脊而按剑,向着祝由走去。那燃烧的上昧神火,似是这场盛筵为他铺开的金毯。

金袍飘扬,像是辉照诸天的烈日,收回了最后一卷金霞。

他注视着祝由,就如祝由一开始注视着太阳宫外的火。

此刻才开始对话:“叫你久等——”

他说:“我也不再有十四年的耐心。”

倘若走向圆满的十四年,要用永恒的生命来填补……

姜望从来不愿意让他人,成为自己的英雄代价!

无论那是不朽的传说,还是人间的草木。

咱们的完本闪屏活动,没有申请到27号的,只申请到28号的。

(因为之前是按照24号完本申请,所以重新申请,人家已经先申请了,排期就慢了一拍。然后闪屏一般是在完本后一天,效果会比较好。辛苦点娘工作人员了,配合我一轮轮的改……o,o)

为了配合宣传活动,同时我也想再多写点,完本阶段灵感非常爆炸,有太多想写的画面了。

虽然我已经胡子拉碴黑眼圈极重,但非常的亢奋。凌晨写到现在都不困!写字速度虽然提不上来,但总算靠时间堆了点数量。

咱们多写一天,27号大结局。

……

明天中午十二点继续。

继续两万字左右。

……

……

感谢书友“精神判官”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18盟!

感谢书友“取个名真难bambo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19盟!

感谢书友“一碑一故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20盟!

感谢书友“再河之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2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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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发光的萝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23盟!

第2833章 江山百代

山海境里,凰唯真洒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后来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虽狷狂,岂不知羞?自当避道,让你出一头地!”

三生兰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轻轻将卷起来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腼腆的笑:“我虽善假于道,这一路多赖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这样的斗争里,还能歇一歇脚,坐享其成……姜道主,请上座!”

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还未有举至极限。神霄大胜之后,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六合天子成就,才算一个阶段性的标志,是当初开创这个时代的那些人……伟大的想象。

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六合天子成就以后,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才将涌现当下这个时代所不能想象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姬凤洲突然开启六合征程,也是为吴斋雪“寻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码。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圆满?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现?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族,无比自信,昂扬进取,雄视诸天。

这个时代有促急的叩门声!叩在所谓“大恐怖”的门外。

同为新时代的超脱者,凰唯真没能走到最强的状态,便迎头撞上祝由的这场战争。祂嬴允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祂并非以杂家成道,但杂家作为祂开创的道统,以“兼合百家”为旨,在百家复兴之后,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巅峰的状态还远远没有到来。

只是现实的冰冷,平等地给予所有人。

末劫不会等你做好万全准备才开始。半渡而击才是战争,猝不及防才是灾难。

雄魁一世的人物,没有谁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尝不以主角自视?

祂们自是被歌颂的传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传说会继续。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决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于堤,止步于祝由这座无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个个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个个败下阵来。

名为“祝由”的恐怖存在,是历史的铁壁,将多少的惊涛,都抚平涟漪。

而祂们停下脚步,终于知道“还不够”。

传奇受阻于传奇。

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固然是这骄傲一生里莫大的挫败。但走到前面来挑担子的,是祂们早前就已认可过的后辈晚生,是新时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们一路奋战想要看到的未来——

这感觉又让人欣慰。

时光长旅,吾道不孤。

曾经锋芒毕露,风流绝代的人物,有一天也会摆一摆手,笑着说“自有后来”。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最后是孔恪的咕哝,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毕竟没有翻滚。

姜望既然已经在这个时候走进战场……不必再说代价了。

最后的话说出口,儒祖只道:“后生可畏!”

又补充了一句:“颇知礼也。”

话是好话。但联系到祂这次是从学海走出,暮鼓书院搬家后同剑阁太近,而祂又是制礼的先圣贤师……听着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剑阁阁主的口吻。

但这就是最后的交代。

孔恪无多言,一生言语,都在书山学海。

姜望轻轻颔首为礼,以手仗剑,漫步自前。

天衍至圣那山海变幻的左瞳,放出的视线也如异兽一般灵动,轻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时时刻刻都在焚烧的知见,带给此人几无止境的成长。

这个时代的巅峰,正是随着这个“晚生”的脚步而向前!

在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灵感,无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里立即验证。最后有一只青鸟,掠过姜望的潜意识海洋。

羽翅带风掠过的涟漪,留下一段虚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里带走了什么了——祂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让祂再也没有超越时代的灵感!”

这字迹随着涟漪散去。

这尊重复着朽坏和归来的天衍至圣,却在姜望身后拔空而起,对着祝由摇摇一抓,就这样穿进了虚实错杂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经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阳宫外驳杂的道痕,随之如洪流席卷,带走前一场战斗的残余,也带走了祝由指间的“害人虫”!还带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种幻想。

莲花无数瓣,山海倏而真。

这尊超越诸圣想象的“天衍至圣”,将与祝由相斗于所有诸圣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创造战场,嬴允年主导诸道,孔恪给予支持,诸圣的道路,将一条一条的验证。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条道路,全部推演结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这场战争的进程……直到再无路走!才能算是结束这场关乎幻想的斗争。

祂告诉姜望,墨祖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祂亦身体力行,带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锁死祝由的前路,让这位“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难以保持姜望般的进步速度。

那么至少在“进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纸面的优势。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场交锋,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现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现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来。

太阳宫始终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里,这意味着太阳宫里发生的一切,都燃为姜望的知见。

这本就是吴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虽则吴斋雪主动去寻祝由,也是想独拦于历史。凰唯真接下了“现在”,亦是要弭祸于自我。

但这种“我自为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后手。

同祝由的这场战争,是现世人族的存亡之战。从远古时代燧人氏斩祝由于阍阳山开始,经历有熊人皇斗魔祖,诸圣时代大恐怖……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是比掀翻远古天庭还要漫长的战争,艰难程度远胜于过往的一切。

于己唯死而已,为天下不可不绸缪万全。

天衍至圣再一次分割战场,在幻想之中牵制祝由的力量,而将祂已得到的知见,送到姜望手中……遂见金焰汹汹!

环绕太阳宫的上昧神火,张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凶的火!”祝由赞了一声。

自祂履世,诸天退避。一切有灵者,莫不惊惧。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疯狗般,有种什么都敢咬的架势。

赤冠白发的姜望,提着极冷极锐的薄幸郎,声音也在天衍至圣离开后,消退了些许情绪:“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则不逊。既然前辈们帮它了解了你……它就要开始放肆了。”

从颜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并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恒。无论多么激荡的惊涛,都不曾将它翻过。

好在姜望也正在视野中走近。

赤冠白发是他所未见,足音清脆如碰杯声。

旧旸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从古至今,有三条道路,令我期待。”

“一条是自远古人皇延续到国家体制大兴,终于在当代有了圆满机会的‘六合天子’。”

“一条是继承烈山遗志,天骄井喷,群策诸圣之力而得以想象的‘大成至圣’。”

“最后一条,就是你在宇宙尽头绽放的焰花。我实在好奇,走完这一个历史主角无敌于世的甲子,你在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下,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祂们很愿意做些什么。所以前赴后继。”

“高而为无上的存在,祂们因所谓的伟大,而成为所谓的伟大者。故而承担。”

“这十四年的时间,祂们愿意帮你争取,我也愿意配合——但为什么,你却不再等待?”

祂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有的人仅仅在宇宙尽头一站,人们就相信他能走完举世无敌的路。竖起剑指炉,一句都未言语,人们就相信,他会站出来对抗末劫。没有一句切实的承诺,那些人,无论先前是敌是友,竟都愿意为他争取时间!

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祂们愿意帮我争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为我会不再等待,所以祂们愿意帮我争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责任,感情,同理心之类的东西。”祝由说。

“那你要如何胜我?”祂好奇地问。

这种好奇让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观测的样本。你所争取的未来,只是一个需要确定的结果。这种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绪,当然也没有尊重。

“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创造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姜望按剑而行:“试试就知道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既然走到这里,确然不算等待了你,无论我嘴里怎么说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圆满的时刻吗?”

“你不会在乎我的觉得。我也不这样自觉。既不自觉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觉那就是圆满。”姜望只是往前走:“说到底,怎样才算圆满呢?我相信山外还有路,死亡才是终点。”

他每一刻都更胜于前,每一步都走得更远。他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剑柄,却像是切实地把握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的剑,已经不能被看见。

可是整座太阳宫,已在他的剑围中!

“可谓知也!”祝由莫名地慨声。

祂把目光从姜望身上挪开,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剑。

祂看向无所不在且愈发张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视着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炼化的万界荒墓。

于是,祂看到了魔。

当魔祖真正注视祂所创造的魔族……祂说“天下皆魔”,那么这一刻便要实现!

此刻的万界荒墓,已经大有不同。

曾经晦暗的天空,当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经玉皇钟在这里还是勉力支撑,如今竟感不到这个世界的压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万里。恍惚它已高悬,竟如这终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离,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峦……或是那号称永恒的魔宫!

视野里已经看不到成片聚拢的魔气。极目远山,亦只有稀薄的几缕,好似炊烟。

若不是那些数量庞巨的魔族尚且还存在,小规模的抵抗还在发生……乍眼一看,几乎是一个仙雾缭绕的胜土。哪有什么人憎鬼厌的恶名。

但它又改变。

当魔祖祝由真正降临人间,予魔土以注视。祂曾亲手改变的这个世界,立即有了历史性的回应。

茫茫宇宙尽头,代表诸天终焉的世界,外显混沌,恍如鸡子。

于时光奔流的现在,姜望竖剑指炉以炼之。于已经发生的过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时光的意义里对立,于是也在空间的意义上对峙。

此刻诸天所见,在那宇宙尽头,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烛台的影子,是“灯下之黑”。

而帝魔宫中,宋婉溪惊惧抬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与那转过身来,竖剑指炉于身前的姜道主对视!

一座剑指炉,两种火焰。

一个位格等同于现世的终焉世界,岔开两种命运。

万界荒墓在这对峙二者之间……外显的混沌之状,一霎分黑白!浑如两仪之球。

鬼龙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之中,所见便是如此。

“呔!”

此时他还不知吴斋雪放过了他,只觉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窝。万分惊惧!

苦也……怎的走了一个超脱之魔,又来一魔主?

人间正道是沧桑,我辈还需多加餐。

在立即转身和埋头冲刺中,他果断选择后者。手中提出一杆魔意所聚的狼牙锤,对着那对峙的两位就锤下!

“休伤吾主!”

出来混,一定要站队。站错也比不站好。墙头草一定会被风吹倒。

他根本无法触及超脱,这一锤下去也不知能锤到哪个。

但是没关系,锤到这个就说是帮那一个,锤到那个就说是帮这一个。

退一万步说……真能被他锤到,说明本来也要落败了!

可脚步才抬,狼牙锤才举,声音才喊出——顿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宫在崩塌,还是魔界在溃灭?

敖馗脚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锤,最终没能锤下去。

整个万界荒墓,骤黯于一时。

于此厮杀的战士,惊而四顾——但见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为仙,为神,为龙,为帝……如幕布抬卷,张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无边界,以魔相为幕墙,确立了八方。

诚如凰唯真所言,所谓“八大魔功”,是祝由与时俱进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来一切有生之灵,无论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对魔界的炼化,更是要反过来炼诸天为魔土……先自万界荒墓始!

此地虽有数目庞巨的人族大军,各国精锐汇聚在此,足以应对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场战争,独自显化在帝魔宫的魔祖,却并不孑然。

自上古时代的第一次魔潮开始,此后多少年,边荒生死线的每一次潮涌,都是推来魔毒。时至今日,魔性难拔。

每一个向魔拔剑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为对手。

一念神魔,是因为魔在每个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围,仿佛至盛的神话时代,永恒神祇俯瞰人间。

有生之灵,向我行来。生死不避,堕之为魔也。

铛铛铛!

玉皇钟连连摇响,唤醒人心。

鹓鶵飞洁雨,刑电笞魔意。

赵汝成漫步长空,十指张舞,所过之处,剑气鹊桥横空,大片大片地扫荡魔物。

如意元君立于道术天瀑上,仙念飞云海,洒下无数清心咒……

当然真正与这魔意对抗的,还是整个魔界无处不照的火光。

但都渐黯了。

从上古时代到今天,魔族毕竟在此世经营了几个大时代!世界本源的倾向,都被魔意唤醒。魔化的过去,正在侵蚀澄明的未来。

《先天诛绝神魔功》,显为神魔相。《弹指生灭幻魔功》,显为幻魔相。《万世有缺仙魔功》,显为仙魔相……

魔君虽死,魔功犹在,魔相故存。

只是这些魔相,有虚有实,有的威凌万界,有的只是一道虚影,一个空缺的位格。

《灭情绝欲血魔功》,炼封于东海,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归来。

《礼崩乐坏圣魔功》,毁于勤苦书院,尚未在时光中重聚。

《至尊履极帝魔功》,尚且还在姜望身后的帝魔大座上,与之同在的,是《诸天魔帝尊赦录》。未有突破姜望的剑围,不可归之于魔天。

尚有两位活着的魔君,是魔化诸天最重要的资粮。是魔潮侵世的火种,亦是天下皆魔后的永恒。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楼约身上。

举世狂欢,气运沸腾。无数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于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渊显,在呼唤魔君的归位,也呼唤那部最新圆满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却见怅然望天的楼约,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确是有一部魔功飞出来,却在翻页的过程中,魔气褪尽。魔文化作了道文,书封上的名字,变成了……《所求皆空大道书》!

楼约身上的魔性,已被吴斋雪炼化了!

就如吴斋雪取回了自我,将七恨魔主变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这过程在楼约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啸的“恨魔君”呼声里,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当然还是恨,但对吴斋雪的恨,岂关于人间。

当然已经意冷,但世上还有楼君兰。他还是一个父亲。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所谓‘皆空’,岂独于我?!”

位于魔界正北方的【恨魔相】,霎时扭曲,而后空无。

魔祖一念所唤起的“天下皆魔”的大势,自然地追寻缺口。《所求皆空恨魔功》之前,是《七恨魔功》。但它还在吴斋雪身上,随之追猎祝由于过去……生死交锋尚未终,自然求不得。

《七恨魔功》之前,是《苦海永沦欲魔功》。

帝魔宫里的魔祖抬眼视前,只看到姜望那双宁如静渊的眼中,缓缓跳动的红尘劫火。

七情六欲之魔火,早就炼进了“红尘劫”。而这份历史,由吴斋雪在《苦海永沦欲魔功》最关键的历史里见证。

成为永远的真实。

八大魔功在此缺了一角!

祝由改造万界荒墓为魔界以来,就志以不朽,留下这八方魔道,有朝一日铺陈诸天。

而今却有一面永远的空白。

吴斋雪正在过去鏖战,但祂已永远地改变了现在。

对祝由来说,路不可绝,虽被吴斋雪蛀空,无非是重新弥补。

祂的目光已从楼约身上移开,放眼诸天,寻证新魔,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催生一尊全新的魔君,演化一部足以填补空缺的不朽魔功。

当然,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良材。

“天下皆魔”的大势,落在了帝魔宫里挥舞狼牙锤的敖馗身上。

却落了空!

屹立于万界荒墓正南方的【龙魔相】,竟如一道帘幕被卷起,以一种绝不回头的姿态,猎猎作响,投向了沧海!

“这般手笔……”

如此突然,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熟悉。

站在太阳宫门槛前的祝由,微微垂低眼睑,仿佛看到时光深处的那个老对手……人族的万法源流,万世之师,被祂亲手击杀的毋汉公!

跑进帝魔宫的时候,敖馗说自己“不一样”。

他确实不一样。因为他的道路并非自证,当初将他送到魔界来的……是毋汉公!

为何他能入魔而自我?

当然不是他一以贯之的贪生怕死,人的本欲并不能改变认知,贪生怕死的魔,也是魔。贪生怕死的,不止他一个。

之所以他不同,恰恰说明这一程完全都在毋汉公的掌控中。

飞离浮陆的《山河破碎龙魔功》,原来从未逃出毋汉公的指掌。其人虽死,留以永镇。

当初推动敖馗于此占位,就是为了在“天下皆魔”的关键时刻,给祝由一个久远的问候。留惊喜于今逢!

最后还归沧海的,是完全剔除了魔性的《山河破碎真龙典》。一卷猎猎如新旗。

唯独帝魔宫里的敖馗,仍然是龙魔之身,没有变得更纯粹,也没有变得更皎洁。他还是他,从真龙到龙魔,就像只是换了一种炼体功法。

“哇呀呀呀!我敖馗忍辱负重,有志荡魔,岂你这点蝇利能惑?!吃我一锤!”

他大喊,这一次铆足了劲,狼牙锤对准了祝由的后脑勺!

其实此生真或者假,是龙或者魔,这一路是不是被人操纵,成为谁的棋子……有什么要紧?

最重要是不是能活下来,活得很好。

毋汉公深谋远虑,龙佛大慈大悲,姜道主我是您忠诚的侍卫!

“唉……”

人们终于听到了祝由的叹息。

至此,“天下皆魔”的计划,已经彻底地失败了!

吴斋雪和毋汉公的布置,当然是摧毁这个计划的重要原因。

但要说到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姜望在此炼魔,与祂争夺万界荒墓的潮向,对峙于“现在”,没有给祂弥补缺失的机会。

毕竟吴斋雪还在过去战斗,毋汉公已经死亡。若仅仅只是祂们留下来的手段,多的是办法避开。而姜望牵制着祂,叫祂避无可避。

“你知道吗?”太阳宫前的祝由,发出久违的叹息。

祂并不是一个会感慨失败的人,只是觉得……麻烦。宝贵的时间被浪费了,让祂不得不审视自己的作为。

看着赤冠白发的姜望,祂轻声道:“从万界中心到万界荒墓,从人到魔,这只是一场早就该完成的演化。世间之人,早已魔性深种。也许‘天下皆魔’,已是一条最温和的路。而你们把它斩断了。”

“诚知魔性难移,所以上古人皇终结魔潮,用了半生。”姜望说:“我愿从之。”

便如宋淮所说,魔只带来毁灭。倘若天下为魔,那也就是永恒的末日。

祝由是把“天下皆魔”作为一种灭世的手段!

“魔是无法消灭的。它存在于所有有生之灵的心中。”祝由说。

“也许我并不打算消灭它。”赤冠白发的姜望,执掌三昧之真,时时刻刻都在洞察世间的真理,因而鲜有情绪:“正如我眼前有魔,但世上还有仙,还有神,乃至水族,灵族,甚至妖族,海族,修罗……魔可能是一种选择,但不该是唯一的选择。”

祝由莫名地道:“你以真火炼化万界荒墓,想要把它炼成一个拥有生机的世界……在你之前,也有一个人想要这么做。”

“你是想说……你吗?”姜望问。

“墨。”祝由道:“祂追寻我当初的足迹,来到了这里。祂试图改变这一切,祂失败了。”

“也许祂成功了。祂所传下来的墨家,已经创造出真正的生命。如若末劫真的到来,已有的一切都寂灭……它将代表另一个时代的新生,至少是新生的一种。”姜望说道:“我们人族生来孱弱,并不是因为漫长的生命而不朽,而是因为传承的延续而永恒。”

“没有下一个时代,故事即将结束。”祝由淡声道:“记得我说的未来吗?烈山也好,凰唯真也罢,包括现在的你,你们都只看到了某一个阶段的节点。但我看到了穷途。”

姜望不为所动:“未来无限远,岂会有穷途?”

“也有所谓无穷之局,名为天衍。当年我就坐在他们旁边,看了很久。”祝由反问:“你知道天衍局的穷途是什么吗?”

姜望道:“真圣算穷。”

祝由还以一笑:“答案在其中!”

姜望沉默了片刻。抬眼说:“我听不懂。”

当话语延展到这一句,他已经走到了太阳宫的殿门前。

就隔着一道门槛,他和祝由在宫里宫外对视。

赤冠之下,白发轻扬。

他眼中的红尘劫火如为风倾,他的手已不在腰侧的剑柄,剑也不见了——

于“不察之境”,薄幸郎已然横天!

这是签名超脱共约以来,姜望第一次真正意义出手。

以不朽的层次,决战不朽。

不见其形,只闻其声。不察剑意,只感其凛。

这是超脱所有,不被任何已知手段所捕捉的一剑。

诸天万界都震颤于一声剑鸣。

明明是夏至之后的炎热现世,却如惊蛰春醒。

而后一卷黄昏,笼罩了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

身量极高又极瘦的暮扶摇,像一座坠落太阳宫的尖塔,轰轰隆隆灿烂地落下。

毕竟还记得先前说的是为姜望护道,遂抬指凝固了黄昏:“惹动他来,也算阻道!我当与你见于黄昏!”

在祝由的一生中,有多少日出和日落?

恐怕祂也数不清。

暮扶摇来分割祂的黄昏。

又见魔界的天空,探出一卷大袖。至尊神袍之下,是一只宰割天下的手。并指为刀,裁掉了万界荒墓里的【神魔相】。

祝由的与时俱进,意味着时代顶格的神道修行。

袍袖飘卷的青穹神尊,漫步于三昧真火,顺便借火烧掉了这片【神魔相】的魔气,轻轻一甩,将剩下的神道力量燃为炊烟,送入神国。

祂并不在意被姜望了解,毕竟早就赠予姜望至高的大牧符节。

就这样从容地往前走,翻掌推出一方青鼎,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焰心,推进了太阳宫!

岿然行于高天,青天之鼎,要予祝由永镇!

凡祝由所据之“现在”,青天之力,都要将其永逐。当代的神道至高,不允许祝由再往前。

同样是在此刻。

东海之水定如镜,镜中照出了太阳宫。

新证的海神菩萨,以天海为头纱,静静地垂视祝由。

古往今来和祝由对视的强者不在少数,这是第一双贯穿天道和神道的眼眸。

祂似对镜视妆,却已在更改祝由的五官。祂推动沧海桑田,试图用天道同化祝由。

慢慢地视祝由如自己。

以至于这跨越时光的不朽者,竟有如蜡烛般融化的迹象!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鬼道斗争、还人间为阳世的那一刻,诸国对祝由的态度就已经统一。

霸国背后的永恒力量,既不能干涉六合征程,便都投入此末劫之争。

姜望以一朵焰花燃烧诸天归寂的知见,又凭着这份知见,斩出遁离诸天感知的一剑。

剑啸声仿佛战争的号角,似乎并不是姜望,而是当下这个时代,正式向祝由宣战。

一鼓而起,剑出即有三不朽!

祝由抬眸而轻声:“黄昏,青穹,天道,无法感受的剑。”

祂只是平静地叙述,却有历史的质感。像是遥远的故事,如今又重演。而祂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改写了人间。

有一段巨大的空白,剪裁为祂身前悬垂的画卷。

随着祂的言语,先是黄昏入画,走远落寞的旅人。继而青穹在上,鼎为王权的彰显。青穹深处天海的波澜,表示天道的存在。间有晚霞的截面,山峦的缝隙,乃至天穹的裂痕,描述那柄无法感受的剑!

而这柄剑,就在这张画卷的描绘下,被定义,被捕获,也被感知了。

下一刻。

黄昏神主,青穹神尊,海神菩萨,乃至提剑而来的三昧天君,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全都印在了画卷上!

震古烁今的不朽者,竟为不动不言的画中人。

这简直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

画中的一切痕迹,渐渐都淡了,散了,这张画卷,正归于空白!

妖界摩云城。

此地在道历三九四六年,已经归于景国的治下,为天都元帅匡命所镇。而在龙华经筵召开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它还是妖族接壤五恶盆地的大域。

这一年,有一个匆匆的旅人,经过了濂溪客栈。不经意地一瞥,眸光如刀,掠过客栈的匾额。

时光的力量微不可察,多年以后,这个“濂”字裂开,孤独的三点水糊成一片,竟像个“卜”字!

越国的历史长河……它甚至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历史的一个截面,一道剪影。

便在这片历史中,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琅山镇”,有一个奇装异服的旅人,正揖手一圈,高声说些胡话,吸引了大批的观众。

“敢问诸位善长仁翁,今年是哪一年?某从未来穿越时空而至此,有一件宝物,与此地有缘,只卖给三个人。”

“什么,韶国刚刚灭了燕国吗?今年是道历二五三一年?我来的那个年代,韶国已为夏国所灭……”

姜望在画中。

提剑走向祝由的三昧天君和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都归于同一个姜望。

他在画中头皮发麻。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冷!

当初在越国的历史长河里,他初至琅山镇,便问今年何年。当时就有人站出来,指责他的骗术不新鲜,说早有人用过!那个先一步说自己来自未来的人……竟是祝由吗?

他当然也忘不了妖界的那一次长旅。神霄世界的信息,就是那一次被带回人间。算出“天命在妖”和“灭世者魔”的卜廉,亦是在那一次,永远地消散了最后一缕残念。在他之前走过濂溪客栈的人,以眸光划匾的人……也是祝由吗?

祂究竟是在过去影响了现在,还是在现在干涉了过去?

“与时俱进”只是一句分析。

此刻在画中,方见祂如何与时光同行!

画中人的思考,不被画外人知。

颜生定在太阳宫中,看着他难以理解的一切,听到站在殿门口的那个背影,所给予的解释的声音——

“这只是一幅普通的挂画,我刚刚从宫殿里取来,抹掉了原来的图案。但真要究其根本……这也不止是画,这是一种世界观。”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线条的构成。当然也包括祂们。”

“祂们就像是在这幅画上挥剑,却妄图伤到站在现实里的我。”

“当然,只以画和现实来描述,并不准确。我也不只是将祂们变成线条的构成。道的玄妙,言语不能述之万一。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方便你们理解。”

“我需要你们理解我在说什么,哪怕只是理解一部分……你们才可以成为我的一部分。看到我如何从这样的画里,走到真正的现实中。”

颜生愈发地听不明白,而又在这种不明白里,诞生巨大的恐慌!

敖馗还在帝魔宫里表忠心,自诩为毋汉公密使、姜道主卫兵的他,举着狼牙锤冲锋到头,却不见了伟岸的姜道主!

偌大的帝魔宫,剑指炉尚在熊熊,万界荒墓如混沌鸡子,还在炉中燃烧……站在剑指炉前,却只剩一个背影。

那背影终于动了。

在帝魔宫,在太阳宫,在所有感知到此、注视到此、倾听到此的感受中……

祝由回过头来。

哔剥!哔剥!

如同火星炸响。

在祝由身后的那幅挂画,已经一片空白的画幅上,渐渐燃起了星子。一点一点的赤红色的火星,慢慢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玉冠束发,昂直如剑。

画中人还没有在画上清晰,偏偏已是人们熟悉的剪影。

有一种恢弘的力量,正在宣告归来!

太阳宫里的颜生心中激动,帝魔宫中的敖馗简直泣涕如雨,宋婉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

祝由却并不在意。

祂只是回过头来。

祂在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去的太阳宫,在一步就能迈出的门槛前,终于回过了头。

那是一张异常普通的脸。

因为普通,所以异常。

像是当初造物的时候,压根懒得在这张脸上费半点心思,所以顺手凑合,用了一张普通的面模子,随意一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啊……”祂轻叹一声。保持着在太阳宫里回头的姿态,抬起手来。祂的手指着宫外。

现世,幽冥,妖界,万界荒墓,浮陆……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见证这个动作,看到这幅画面,想到这幕场景……乃至于所有看到这段文字、甚至只是听到转述的人!

都看到了祂。

而祂抬手指着画卷上那个渐渐清晰的人,说——

“他的故事,你们都看过了。我的故事……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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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有。

第2834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

世自在王佛庙,金身底座旁,梵师觉正酣睡。

背着书箱,身着长衫,食指勾着一管细毫的蒲顺庵,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边,侧耳倾听和尚的梦境。

那是一个光明如琉璃的梦——

小山,破庙,漏风的窗,关不上的门,三碗清水,一盆馒头,三个坐在一起啃馒头的光头。

一个黄面沧桑,愁眉苦脸,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屑,像是往嘴里丢烙铁。

一个眉眼安宁,小口小口地咬着,平静咽下。

一个眼神清澈,吃得喜笑颜开。

写尽了人间故事的蒲顺庵,也不由嘴角带笑。索性在佛阶坐下,附在梵师觉耳边,轻声地问:“善男子……可愿成佛吗?”

梵师觉呼吸匀称,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

三宝山很近,灵山很远。

空门很破,破门守着他的家。

他哪里也不想去。

如此灵性天真的和尚,正以睡梦罗汉的姿态,于梦中修行。十四载大梦后,或真能功行圆满。

只是等不得。

蒲顺庵想了想:“苦海难渡,魔焰滔天,小师兄可愿助净深一臂之力?”

“我佛慈悲——我就是佛!”酣睡的梵师觉猛然坐起,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可身上已然放出禅光。

他还在黄粱禅梦里没有醒来,可他的本能已经做出决定。

楚国苦心收集的农圣许辛当年手植的黄粱,一半让左嚣求知历史,了解末劫……一半都进了梵师觉肚中,以参睡梦罗汉禅。

相较于凰唯真,当今楚皇还是更信任他的狱友国师,算得上不遗余力地托举,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国身后的永恒。

“他已应了。”蒲顺庵露出满意的笑。

坐在旁边的熊咨度有些担心:“不用把他叫醒吗?”

国师能够再进一步,固然是好事,但于梦中圆满,多少有听着不靠谱,令人略感不安。若不是来者已经证明了能力,他这个皇帝就要挽袖子了。

蒲顺庵道:“睡着正好,这才是琉璃境界。”

他将所负的书箱放下,从中取出一本书,即以书箱为矮桌,将书摊开放平。

熊咨度拿眼去瞧,只见书封上写着……《东王传》。

翻开扉页,还有一个副题……“列仙之首东王公”。

楚皇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东王公施与,梦寐以求永恒。但凭借过往的修行,他还远远摸不着边。

蒲顺庵与他合作的这部小说,极尽幻想之能事,为之创造一个完整的书中世界,这些年东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资源,以期借假修真。

等到这部书大功告成,便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机会。虽然渺茫,多少有个奔头,往前还有路走。好过守着东王谷的基业,只能等待齐人吞咽的命运。

当然如今都翻篇。

那扉页的副题,已经变成了“东方净琉璃”。而扉页翻回去,书封上的名字也在变幻。

楚皇得了示意,遂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世自在王佛金身,攥取无量金辉,攥出“王佛”二字,小心地放在了书封上。

熊稷走之前,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赠予净礼。今以此虚位之积累,付于禅尊,也算是全了先皇遗志。

他珍之又珍。

蒲顺庵提笔拂过,书封上的名字终于改变,其曰——

《药师王佛经》!

此时的净礼还在梦中,却灵性受感,本能地羞腆:“我……我不会医。”

“说梦话呢!”熊咨度劝慰:“朕叫那些太医教你便是,以后住进太医院。朕再封你做大楚医王。谁能说你不会?”

蒲顺庵则只是提笔疾书,叹声道:“药医不死病,而琉璃如此,医救世人的心。”

他和东王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能成。他书写东王公的梦,东王公为他提供“药师”的写作素材。

真要说起来,他一开始选中的,是洗月庵妙有斋堂的首座慈心,那也是位琉璃菩萨。即便毁身之后,以傀身重修,也修成了月无垢傀儡净土。可惜岁月蹉跎,一步慢,慢太多。

却不似身为大楚国师的梵师觉……有天子护道,得诸般圆满。

当初他为平等国创造书中世界,以此交换了三个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便提在那年——让平等国出面,把净礼送到熊咨度身边。

遂于此刻,借东王谷之医道、净礼之琉璃、世自在王佛之积累,写下这部《药师王佛经》……愿它于梦中成就。

祝由将魔性深种于人心。

而净礼于梦中医救世人。

待得功行圆满,即成东方药师佛果位。

他所酣睡的梦境,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

当然,若他不能永怀慈心,一次次挽救人心于魔念,抑或时间拖得太久,琉璃心被污染,这一睡便是永眠。

……

……

哔剥~

空白画卷上,星火燎形。玉冠长发,风姿愈显。

祝由面对诸天万界一切视此者,问出那句“我的故事”,画卷上陡然有金色的线条交织,描绘出一座辉煌的宫殿!

继而少长咸集,继而鼓瑟吹笙。有天花乱坠,静得经闻。

这是一幅全新的“龙华图”。

即将破画而出的那人,也自入了此宫。

一时画卷在空中燃烧!却总也不朽不尽。

辉煌的太阳宫中,诸贤落座。

新入宫的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姜望,都老老实实地敬陪末座。

虽然超脱无古今,但是闻道有先后。

前方落座者,名燧人,名有熊,名仓颉,名毋汉公,名墨。

远古人皇腰围兽皮,赤裸的上身健硕之极,刺有红色的巫纹,极具野性气息。祂坐于首席开口:“我为人族开新天,直面天庭而永证,点燃文明之火,燧照万古人间……尔等以何功胜我?”

身着礼服的上古人皇,扶膝正坐,仪态端严:“我就不必夸功,只有一句——魔祖是我所斩,魔潮是我所灭。魔潮复现,舍我其谁?”

仓颉盘腿而坐:“我为文字,使凡人述道,遂有文明之昌,后世小子,岂不瞻仰?”

毋汉公披着一件宽松的麻袍,长发也自然披下,祂的目光在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身上掠过,落在姜望身上,温声道:“小友,我们是否见过?”

姜望扶膝低头以敬之:“在浮陆世界,小子有幸聆道。”

毋汉公‘呵呵’地笑了笑:“吾为万法之师,一切术法,莫不我出。你有何能,独据现在?”

“我等生于现在,担责现在,受时代推举,亦托举时代。如此而已。”赫连山海垂视于前,替姜望答道。

墨祖麻衣芒鞋,面容苦毅,祂怔忡地看着宫外:“在你们来的那个时候,墨家还存在吗?”

於陵殊怜道:“墨家一直在。”

墨祖又问:“它有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岁月最长的暮扶摇,出声道:“以我观之,大益人间。”

墨祖点了点头,才持杖道:“诸君是学问胜于我,功业胜于我,还是对祝由的理解胜于我……要代我决之呢?”

存在于龙华图里的诸位永恒,当然不是真实的存在。

祂们都是跟祝由在某个时期交过手,又已经确认了朽灭的超脱者。

祝由以生死来证错,再请出祂们的留影,问道于姜望。

无非是想说——

如这等伟大的存在,都未能前行,未能赢得对祝由的胜利,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这是祝由所布置的最高规格的龙华经筵,是祝由对未来的讨论。

而燧人也好,有熊也好,乃至仓颉、毋汉公、墨祖,都没能走到未来。

败者的尸骨旁,是胜利者前行的路!

此时,暮扶摇、赫连山海都无声,於陵殊怜正要开口。

姜望却屈指,叩了叩身前的长案。

笃笃。

他说:“诸君问我良多,我才疏学浅,又时间紧迫,难以尽善而答。我有一问,问于诸君——”

诸方皆静,等他的问题。

而他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古往今来,同境之内……谁能胜我?”

上席诸贤面面相觑,忽而齐声大笑。

笑着如烟。

不朽者不容亵渎!

哪怕只是一道历史剪影,一个瞬间的痕迹。能够用来问道姜望,必然也存在独属于其的某种特质。

就是这一点特质,让祂们在只剩残意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先贤之气如烟云。

姜望推桌离席,深深一拜,而后转身往外走。

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都还留在座上……祝由随手涂抹的这幅画,压制了祂们,也于此刻,被祂们的永恒力量镇压。

三位不朽者,继续参与这场龙华经筵,讨论画中的未来,也就占据了祝由的“画”。使祂再不能轻易将不朽的对手,降格为一段“线条”,印入画中。

若说走出龙华图与祝由决战的人选,只能有一个。

姜望当仁不让。

剩下的三位不朽,自有一致的选择。

“愿从东家”的暮扶摇自不必说。赫连山海虽为大牧第一帝、当今第一神尊,於陵殊怜虽自负敢与任何不朽搏生死,对于姜望在绝境中争杀的能力,祂们也都心知肚明。

荡魔天君袍迎风猎猎,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此画中之天,亦开其隙。

天海波澜,都在其中。

一尊剑簪帝袍的瑰丽伟躯,于此剖见!

天风为龙虎,天水为鸾凤。

随之鸣佩而来,是无上的画师,都不能绘尽的风姿。

高不知几百万丈,磅礴如将撑破此世去……仙帝睁眼!

姜望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仙眸,大开杀戒。

却只听哐当一声响,眼皮撞眼皮,仙帝又闭上了眼睛!

“喂喂喂!又拿咱打头阵!”

这具伟躯,发出了与其风姿绝不相衬的粗豪声音:“我说怎么每回醒来,都腰酸背痛!”

“后生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怎的尽用此身?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仙帝闭着眼睛打哈欠,将手捏成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肩背,语带嫌弃:“不是自己的家当,不甚惜也!”

吃了闭门羹的姜望,倒是风轻云淡,就这样悬停在仙帝的眼眸前,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拈,捏住云顶仙宫里,白云童子的后领,将他提到身前。

就这样轻轻晃荡着小胖子,令其面对仙帝:“小白云,你可认得祂?”

白云童子哇哇乱叫:“老爷,我对你忠心耿耿,我跟你是一伙儿的啊!”

李沧虎终于睁开眼睛。

在百万丈的仙躯前,姜望渺小得如同尘埃。

仙眸一睁即宇宙,姜望亦在其中。

“当代仙帝”与真正的仙帝,终于相见。

看着姜望手里提着的小胖墩子,李沧虎认真地道:“如果他是我,那我也干涉了你的命运。”

“这不是我李沧虎会做的事情。”

“小子,你要记得,这一路坎坷,是你走向我。”

“人往山上走,自然看到仙。”

秉持着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正确的道路终将相会,所以今日仙,唤醒了故时仙。

姜望本来也没打算对白云童子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一开始都不准备启用仙帝道躯。

只是大战在即,他不能让自己身上再留下一丁点疑问。

“是,我们是一伙儿的。”姜望轻轻一推,已将白云童子,推回了云顶仙宫:“现在你要开始你的人生。”

没有过多的言语,姜望和李沧虎,一同往外走。

都为人间担此山。

仙是一种不朽的精神。

哔剥~

火种裁破龙华图,所谓画与现实的界限,终究模糊于一种不能绘尽的风姿,一种无法用线条构筑的英雄梦想。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帝,和当代独占鳌头的荡魔天君,并肩往前。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是先有仙,还是先有《万世有缺仙魔功》?”站在画里的太阳宫外,最后的那扇画门前,姜望问。

李沧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我会说,当然是先有仙!吾师许怀璋开创了此路,而我将它推至巅峰。史无此路,任我登行!但现在我想……或许互为因果。”

就这样随意地问答,坚决地往前,二者同时伸出手,一人一边,推开了门!

……

……

“你的故事?”伴着这问声压下来的,是一顶写满了字的高冠。

当祝由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里,问众生是否听过祂的故事。当姜望在祝由所绘的龙华经筵里,与诸贤论龙华。

春秋大闲人沈执先也走到了太阳宫外,来到那燃烧的画卷前。

听得哔剥的火星声,祂知道姜望就要出来,但祂不等待。

几缕上昧神火的残焰,还在吞卷火舌,似在挽留祂的身影,请祂缓行。

不曾相见,不曾相识。但同路而行,怎不为友,并肩作战,岂非袍泽!

但祂只是摆了摆手。

往前一步,已经出现在太阳宫里,身披金衣,成为似于早先吴病已出场时,所借用的那种历史留影。

祂所借用的官身,是为旸国“大司农”。

虽昭帝已不在,犹有应诏护驾的忠国之臣。

吴病已借身,是为了保留吴斋雪归来的可能。沈执先借身,却是要周全旸国的那段史书——旸昭帝除贼掌权。

今以祝由为贼。

倘若将祝由杀死在这里,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

反之,若确定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祝由就应该在这里被杀死,如历史的车轮碾过,祂当死于历史的惯性!

沈执先借来这件金衣,无非就是为了加注这份确定。

祂出现在太阳宫里,走在颜生之前,成为祝由回头所视的茫茫众生里,最前的那一个。

“你的故事不过是陈词滥调!”

在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大殿里,沈执先大步而厉声:“无非是躺在太高的功德簿上,已看不到人间草木。”

“无非是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屡悖人伦。有一日恶为天昭,罪得其报。”

“远古人皇主持了对你的公审,七贤罪你有其五,诸民无不恨食你肉!你自问劳苦功高,恨天下不怜。可你忘了你也罪孽滔天!”

“虐婴童为丹材,杀无辜而抽枝,明正典刑已是对得起你,远古人皇也一再给你机会,可你不甘如此,杀仓颉而走。

“远古人皇逐杀百万里,斩你于阍阳山。

“你死后为鬼,开辟鬼道,图谋以死搏生,又被有熊所逐,为风后所镇!

“乃弃鬼窟,流亡诸天,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无数次尝试,最后在万界荒墓,披麻为魔。

“等到人族建立万妖之门的关键时期,你打开万界荒墓,倾魔潮于人间。

“最后为上古人皇所斩,弃魔而遁。

“你苟延残喘,匿于时光,等到那些辉煌的人物都死去,才出来大放厥词,动辄要杀绝人族,言必称灭世!

“你为人族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可也留下了无法洗刷的血恨!

“你是有功之辈,亦不过一介怀恨之徒。”

说到最后,沈执先高冠摇动,戟指祝由:“你的故事,败犬罔顾一切,毫无底线,只求复仇人间的故事……我们还有必要听吗!?”

怒声动金殿,碎辉点点,如簌簌之尘。

“吴斋雪是这么想,你也这么想。祂出生在道历新启之年,你却是见识过诸圣的……也不过这点器量。”

祝由于太阳宫的门槛处,回望众生,终在这刻,略抬眸光:“沈执先,你也要来复仇吗?还是局限于某个……不知所谓的使命!”

奇怪的,沈执先的愤慨,轻蔑,义愤填膺,一霎全都消失了。

在祝由平静的眼神中,什么情绪都太轻忽。

“我没有什么使命感,也没人能给我使命。至于复仇……”沈执先随手扯掉头上的高冠,长发披散,顷见几分散漫自由。

“农圣不说门徒三千,也有千儿八百。个个都广开门庭,天下布道,‘凡田垄处皆圣者名’……徒子徒孙无穷匮。”

“满天下的黍苗,他记得哪一颗?恐怕他到死都不知我。当然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是他徒子徒孙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农为勤业,我却生性懒散。最早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才从了农家。”

“那时候我还是个大胖子,种一亩田,吃半亩谷。”

“若说对农圣的感情,尊敬是有的,别的实在寻不出。”

“我一生放浪形骸,并无几个知心人。没有哪个刻骨铭心的人,被你害了……硬要说一个恨字,怎么都牵强。”

沈执先将那戴了多年的高冠丢在地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悲悯众生也不算我的品德,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我的德性。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呢?死得多死得少,都扰不得我的清梦。”

“唯独是……”

祂摇头之后又扭头,便将袖子一挽,斜持一杆锄头,已显出道历新启前那段无序时期里……杀人如割草的姿态!

“你连这样的清梦,都不容我了!”

种完了庄稼要锄草,刨地的锄头能杀人!

祝由道:“你已履不朽,宇宙毁灭而你不灭。还怕没有清梦吗?”

“所以你不懂睡觉。”沈执先啧声:“睡久了也很累,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刚刚好。”

“韩圭、孔恪,还有李沧虎,应该都比你懂,我看他们都睡得很香——”祝由随口说着,却注意祂丢掉的高冠:“怎么把它丢了?”

“为了避免自我介绍的麻烦和更多的麻烦,我才戴上它。”沈执先说:“今天既然自找麻烦,就不用一直把它绑在头上那么麻烦了。”

祝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很麻烦。”

说话间,沈执先已经走到了殿门前的高阶,像个吊儿郎当的闲汉,走上了田垄。

“呸!呸!”

祂先在手心啐了两口,握紧了锄头,便当头锄下:“某家生性懒散,一时奋苦,是为一生闲。”

“且为后来者……搬动这一先!”

祝由以“害人虫”蛀坏天衍至圣。

沈执先这一锄,即是“锄人害”。一切现世之毒草,有碍于五谷丰登者,必以锄除之。此为农家之本分。

多少年来祂镇守祸水,根锄罪孽。以孽海为田垄,已借无边孽力,修成许辛当年都未修成,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杀术——【穰兰因】!

表意是说“美好之‘因’十分繁盛,得到了丰收”,实际却是因为所有不好的‘因’,都被锄掉了。

这一锄下去,要消灭所有不好的开始,根除世间之罪孽,而古今岂有罪胜于祝由者!

锄未至,意显枯。

祝由身周的时空都见褶,如同一个人在瞬间老去,皮肤从光滑变成皱壑。

祂却只是垂眼看着。

时空的皱褶,一度触及祂的缁衣,却至祂而止。

祂注视着这一段褶皱,就这一段,已经满足了祂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术啊。”祂说着,彻底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身周时空的褶皱,如同撕下一层死皮!

沈执先的长锄,正要掘断祂的不朽根因。却被祂踩在脚下。

“没有不好的开始。是当结果恶劣时,我们才会对开始悲观。”

祂的五指一放,这层时空褶皱,就落在了沈执先身上,叫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不朽者身已朽,农家的永恒,被掘断了永恒根!

“一切缘始皆兰因,你还是不懂。”

老农锄草为丰收,可沈执先作为唯一一尊农家出身的超脱者,却在这一次的锄地中,锄死了所有的黍苗!

在这片人间的田垄里,没有毒草。只将稻满黍盛视为丰收的人,是囿于眼界,只看到眼前的仓满库丰,还在求温饱。

沈执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哔剥~!

太阳宫外的那卷画幅,发出最后一声火星炸开的响。

这画卷被间中而撕开,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在一瞬间就已经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沈执先,直接放开了被祝由踩住的锄头,咧嘴而狂笑:“你也不是墨祖,装什么兼爱众生,你只是无视人间!”

招手已握住了地上笏板般的高冠,持之如剑,杀向祝由的心门!

“怀着不好的心而开始,就是不好的开始!”

这高冠上的三十二个墨字,同放毫光,跃飞如龙——

冠剑之上飞墨龙,三十二条墨龙环转着同时对祝由张舞,要将祂缠绕。

其中更有四字跳出,是为春、夏、秋、冬。

“五谷者,文明之种。农家也,守四时而作,循八节而息。”

祂掌推冠剑,分割祝由的人生四季:“尽我此心,缚尔四时!”

祝由来此的心,是要灭世为劫,这不好的心,当如毒草被锄去。

沈执先来此的心,是为后来者争先,当为“兰因”被实现!

这就是祂,春秋大闲人的道。

缚敌一时待剑鸣!

而后便有“刺啦”一声!

满天仙焰如花落,天地到处走流光。

两尊永恒的身影,同时走出“龙华图”。清脆的足音,在石板上悠长如钟鸣。彼声响,此声继。

一者束发以青玉冠,一者挽发以雪剑簪。

荡魔天君袍威严而神秘,仙帝冕服尊贵而矜高。

万界荒墓里,再一次响起了九宫天鸣。吴斋雪曾在历史中路过的仙人河段,波涛汹涌!

李沧虎双手一分,已将太阳宫拿在了手中,张口一吞,按入霸府。

姜望额发飞扬,锐气割天见世隙,锵然而叫长相思出鞘!

但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先有白衣一袭!

……

几乎是在沈执先以冠剑宰割人生四季的同一时间,无涯石壁前的那颗青石上,一袭简洁白衣的道人,睁开了眼睛。

他就是剑斩熊稷的“天下李一”,在姜望之前弄舟于时代潮头的太虞真君。

当祝由现身,当末劫真正意义上靠近。

位在沧海的敖劫,和坐道于此的李一,都得到了巨大的托举。

应劫而生,自然逢劫而起。

正是虞兆鸾在五十六年前找到了应劫而生的道子,大罗道主才能安心地走出最后一步,炼成【太上元胎】。

他的一切过去,都被【造化洪炉】炼化。他的一切未来,都寄托在【太上元胎】。

故他于过去无缺无漏,于未来不可捉摸。

他抱《开皇末劫经》而长大,同时执掌“最初”和“最终”!

在道门的布局里,他就是应劫的那柄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

当他睁眼,眸光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代表剑光的一横。

而后便在这一横里,走出一尊身穿元黄色道袍的道人。

身无余饰,唯有元黄色的簪子,穿过祂的道髻。

这是象征开天辟地的那一抹混沌之色。

披在此人身上,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洽然。

唯独祂双眸空洞,其间一无所有,像是无垠的虚空……

此一真也!

祂已经死了,只留下不朽的躯壳。

这尊一真道主的遗蜕,是宗德祯仗之刺王杀驾的终极凭借。也是今日太虞真君手上的最强武器。

当祂走到无涯石壁前,李一也刚好起身,落在祂眼窟中,如一道横贯的剑瞳。

于是遗蜕便有了眼睛……仿如醒来。

祂和姜望、李沧虎是同时出手。

可祂的剑先于所有,第一个斩向祝由——

始于最初,终于最终。

太阳宫正在消失!像个顽童用抹布擦去精彩的画作,只见得一片一片的空白。

抹掉过去、现在与未来。杀穿因果、时间与空间。

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感谢书友“丹心未叫天知晓”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6盟!

感谢书友“怀真可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7盟!

感谢书友“吾乃万人敌邢道荣是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8盟!

感谢书友“亿古”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9盟!

……

……

今天不打算睡了。

最后的时间我会一直写,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到全书完。

晚上十二点如果能够修得完,就还有一更。

晚上十二点没有的话,就明天早上八点发。

然后中午十二点大结局。

爱你们。

第2835章 我无忧

所谓“空白”,是一无所有。

是不拥有,是不存在。

凰唯真亲手捏出来的太阳宫,吴斋雪取回自我的龙华经筵,吴病已和沈执先都主动出手维系的时空……就这样大片大片的消失了。

一真的剑抹掉所有,包括祝由,也包括祝由身边的一切。

而这一剑,这一切,刚好发生在李沧虎的霸府中。

正是在祂吞下太阳宫的那一刻,一真的剑来了。其人虽已死,其道犹绝空!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创造永恒传说的仙帝,脸上有复杂的表情。当年祂就是被这样的剑,击落仙舟,击沉天海,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而太阳宫中的祝由,也第一次,挑了眉头。

“是一真啊!”

祂竖掌,竖掌截住了空白的蔓延。

竖掌往回推,推回了空白的过程,重绘这个年代的故事,重燃光鲜亮丽的太阳宫!

身上的缁衣轻轻卷动,二十八条墨龙触之即化,化为缁衣上的山水墨影。

什么四时之缚,祂一口吹息便吹散,被分割的四季,在祂眼中又重逢!

那柄怪模怪样的冠剑,就停在祂的掌心——

“说什么黍离之悲!一生不过口腹事,目光跳不出三亩田。许辛不懂,你也不懂!”

这只手慢慢地合握,又猛地一紧!冠剑扭曲成一团看不出材质的杂物,沈执先的道躯,也随之被握成了一团!

被锄掉了不朽根的沈执先,最爱偷懒愿多眠的春秋大闲人,红尘之门上刻字的顽童……多少年来始终在追寻大恐怖的真相,终也陨落在追寻的过程里。

人间田垄,全都随之变化。

黍将满仓,稻压田头。

虽四时不序也,愿五谷丰登。

即便在这太阳宫,也见白日忽夜,晴日忽雪。

这场关乎末劫的战争里,第一尊真正明确了死亡的超脱者……已经出现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祝由那生生握死了沈执先的左手,颓然垂落!

五指虚颓如死蛇。

祝由垂视这只手,试着抬了一下,但未成行。

四时真正紊乱了……

日月为之不巡。

真正能够对祝由造成困束的“四时之缚”,现在才真正来临!

沈执先竟然把日月斩衰当做祂的武器!

而在这场战争里,第一次明确撼动了祝由。

祝由的另一只手,还在推回一真的剑。

祂的眸光也没有在自己垂颓的左手上停留太久。

看到了,理解了,就够了。

每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理由创造奇迹。

同时也没有人能不犯错,即便祂是祝由。但同样的错误,不会第二次出现。

祂的右手本来是竖掌,这一刻握成了拳头。

铛的一声仿佛开天辟地的钟响。

祂的拳头砸在了那柄名为“一”的道剑上,将这个“一”字,砸得间中而凹。

此剑无名,或可名“一”,或可名“道”。

此刻道陷于拳!

身穿明黄色道袍的一真遗蜕,就这样被轰砸在道中间……仰躺在丹墀上。

拳头洞穿祂的心腹,打散了这具不朽之躯所残存的永恒之血,将地上的漆红,涂成血红。

祂就这样注视着一真的眼睛,看到了作为剑瞳的李一。

这一刻,什么最初最终都没用。

《开皇末劫经》终究只是一本指向永恒的经,而不是永恒本身。

唯有不朽能对不朽。

就像当初的姜望,有仙师一剑的护持,才能在阿弥陀佛面前直身。

同时拥有不朽,即为不朽。这是一举皆举的过程。就像举国势而战的霸国天子,也能搏杀超脱,不落下风。

若要类比,就是双方已经站到了同一层高楼,无论各自能够发挥的实力如何,总能掷以杯盏,给予一些杀伤。

现在一真遗蜕被打穿了!

祂残留的不朽之性,正在流失。

“天下李一”虽然冠绝道门,长期都是举剑问魁的存在,一旦失去不朽,也无法再近祝由身前。

但一真遗蜕的眼窟中,仍只有剑光一横。

李一没有任何的言语,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现,甚至无关于爱恨,未见得什么大义或理想……就只是出剑,出剑,纯粹地出剑!

可祝由没有看他。

祝由看着他,是看到了“一”之后,更遥远的瞬间。

祂看到一头大青牛,拖着剑犁,在遥远的时空里往前走——眼看着已经走到末劫的边缘,即将消失在末劫中。

“大罗……”

祝由这一刻才真正动容。

祂那平凡的眉头挑起来,普通的眼睛又睁了三分。

祂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作为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道尊成道更在人皇前。

正是三位道尊受敕于天庭,为远古天庭征战于诸天,才赢得人族圈地发展的权利。

也正是三位道尊先后成就永恒,才有燧人氏成就人皇的空间。

远古时代的人族,没有谁不是活在道尊的羽翼下。

大罗道主的强大祂深知,大罗道主更是祂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眺望的目标,也是祂执棋的对手。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永恒的生命,选择了永恒的死亡。

大罗道主太坚决,祂的布局也太隐秘。

祝由亦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正是以一真之剑,与祂争夺末劫权柄,帮【太上元胎】创造走出末劫的裂隙。

沈执先的死,根本也不是为了缚祂以四时,不止是要短暂地绑住祂的一只手而已。而是要以日月斩衰,遮掩这头大青牛,走向另一个未来!

祂被这种力量,这种意志,震撼了。

这简直是一种美学。

差一点……

祂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至境,却差点忽略了这一步棋。

倘若祂最终完成了灭世,凭借末劫跳出樊笼,而新的世界又在未来诞生,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末劫。

祂将无法借助末劫的力量,去看祂要看的风景……或许那时候的祂,才是迷失在永恒里的那一个。

祂将被自己陷杀!

该怎么说……

不愧是大罗道主吗?

最后祂轻轻地一叹:“倘若还有新的世界,那么这一切便算不得最终。”

“我们既然告别,不可再留纠缠。”

摧毁美好的事物,总是难免叹惋的。于是在无尽的时空深处,祂探出了一只手……五指合握是一拳,一拳截停了大青牛!

哞~!

大青牛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叫声,以牛尾拽着法剑【铸犁】,向这只拳头斩来。

但时空之旅,道已中陷。

下一拳,便已将它击穿,将它砸成了一团烂泥!

打破【太上元胎】!

青牛之灵已寂灭,“小有清虚之天”,也将还归于现世,亦不知何时再归。

太快了!

杀沈执先,打破【太上元胎】,祝由的这一切动作太快。

根本不是速度意义上的快,也无关于时间。

《弹指生灭幻魔功》,是祂对短短三百年“一真时代”的修行。

在“最初”的道则里,祂与一真同行,而胜于这尊死去的一真!

以至于姜望已经拔了剑,却在此刻才堪堪行来。

锵~~!!!

长相思的剑锋,与祝由的目光碰撞,发出极其尖锐的响。剑锋上闪烁的三色火光,灼烧着这道视线,在这道视线移回李一之前,将它斩开!

李一化为一横,推动一真遗蜕最后的不朽力量,猛然折剑!一横两断而各飞,寿消魂寂,就此消失于一真的眼窟。

祝由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知这位应劫道子,已经自化而死,将借【太上元胎】的残躯而新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很可能登证永恒。

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古老的大罗道主,哪怕能换回新晋的太虞,于道门的谋划已是大败亏输。

或许太虞在未来有更广阔的可能……但已没有未来。

祂将视线收回来。

“一真曾经很接近我,但祂站在烈山的肩膀上,也没有走得太远。”

“祂想要以永生一真,来对抗天下皆魔。”

“但天下唯道,和天下皆魔,究竟有什么不同?”

“为了对抗末劫,祂要先为末劫,所以祂死了。”

祂明白祂正在李沧虎的内府中。

这几乎是仙帝李沧虎独掌的世界。

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两代仙帝联手,意图以这一万八千年,将祂镇压。

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所求是“纳天地于府中”。李沧虎的霸府,已经包容了一整个时代,还在姜望的支持下,容括当今。

如果说大罗道主创造的【太上元胎】,是要在未来创造新世界,于末劫之后新生。

李沧虎就是要在自己的体内,完成新世界的演化……而吞祝由入府,将之作为新世界的柴薪!

祝由看到,祝由理解,祝由波澜不惊。

“永生一真,是一真的终极道路。天下皆魔,只不过是我掷骰之后,于诸多路径中,所选择的一种。”

“一真见我,尚且遥望不及。”

“而你李沧虎,只是祂的手下败将。”

陈述一段事实,走向一段命运。

对于仙道,祂和仙帝有相近的理解。《万世有缺仙魔功》的不朽性,就是证明。

一万八千年的岁月,在祂的生命里,也不过是一场假寐的时间!

祝由在太阳宫中迈步,走过沈执先已经朽坏的尸体,走向了颜生。

姜望横剑在颜生之前。

只是剑一横,颜生就已经退出历史,退回了万界荒墓里。

现在这太阳宫里,只剩下永恒。

“你还在炼魔界吗?你还在认知诸天。”祝由缓慢、但压迫式地往前:“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强。但这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并非是一句恫吓,而是一句陈述。

这一点祝由知道,姜望也知道。

与吴斋雪斗于过去,与吴病已斗于未来,与姜望斗于现在,与凰唯真斗于鬼,与天衍至圣斗于幻想……

同时在过去、现在、未来,兼行于虚幻和真实,穿梭因果和梦境,决战不同的不朽者!

或许不应该说“同时”。因为时间在这场战斗里,早被模糊了意义。

以时间为轴,以因果为枝,这是一场蔓延在无尽时间、无限因果里的大战!

而祝由全部取得压制性的战果。

祂被无限制地削割,却还有无限的力量。仿佛历史刻刀每一次切下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这样的祝由……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正在不断消化这场战斗的资粮,以至三昧焚真的姜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见天为一轮的井底之蛙,他是站在时代之巅,真正窥见祝由,还在不断了解祝由的当代最强者。

“知天之大,而见其无涯”。

越是推进这场战斗,越能清晰感受察觉。那似乎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天堑!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剑指炉的火,还是横剑对着祝由。

他永远进步,也永远战斗。

他说:“至少每一刻过去,都比你说的‘远远’……要更近了一点。”

他的进步比祝由快!

“即便你真的炼化魔界,那也只是从前的我。”祝由说。

姜望摇了摇头:“那不是从前的你,那只是要消灭魔的我。同样的道路,也会有不同的结果,何况我们根本路歧,你是你,我是我。”

“那就让我看看……”祝由翻掌往前一推:“你何来的信心!”

太阳宫外,天空一层层地被掀开。九重天阙如窗纸。

尊贵无极的仙帝,竟然出现在祝由的掌前,被祂一掌推得倒飞于空。

就在祝由和姜望对话的时间里,合两代仙帝之力,几乎是一个宇宙雏形的霸府……已被击破!

祝由有些失望地摇头:“一真给你留下太重的创伤……你沉眠太久,没能跟上时代。已经给不了我新鲜。”

仙人之后的时代,李沧虎因为沉眠而错过,在姜望的帮助下才得以于当代做一部分的补全。

祝由于今视之,如视老朽。曾经时代的顶峰,如今看来不算高。曾经算是辉煌的设想,现在也推如泥沙。

不进步,就要死。

一层层被掀翻的天,像是一轮轮斩出的刀。作为李沧虎的霸府碎片,逐杀李沧虎的不朽。

姜望只以目光接住,三昧为焚。

他正占住万界荒墓的位置,迎接诸天的坠落,最不怕的就是寂灭的世界。反而全部可以当做面饼嚼下而吞咽。

手中托住吐血的仙帝,将那近乎宇宙毁灭的力量层层焚解,将祂收进自己的霸府中。姜望抬目而前视。

这双平静的眼睛,虽只是今日初见,却千万次地映照祝由。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已摇曳在祝由的缁衣!

决战祝由于过去的吴斋雪,手里拿的南山戒尺,是从颜生那里取来。其上燃着的白焰,理所当然是下昧气火。此亦“民火”,在内为气,在外为众生。

还有理想国……如明月出海,飞越太阳宫的理想国……人皇九镇为姜望所承,坚守理想的长河龙君赠礼于此……它飞过太阳宫的时候,也带走了赤色。乃中昧之精火。

金色的上昧神火,更是一直燃烧在太阳宫。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作为它的补充。

过去,现在,未来。三昧同焚,每时每刻他都更了解祝由!

冰山越来越大,那意味着他已越来越靠近。

即便是横推古今的祝由,也不免被姜望的目光点燃。

能灼其衣,便能杀其人!

“你们对我的知见,尚不足以构成我的万一。”祝由抬起手来,掸了掸衣角,竟将攀身的火焰,就这么随意地拍熄了。

“而在我眼中,却是一览无遗的你。”

祂看了回来,姜望的目光瞬间被分解。跳跃在眸中的焰花……竟然凋谢!

是以知见杀知见。

一生不过四十六年。

祂所见姜望,远比姜望见祂多!

焰花凋落的瞬间,姜望已经闭眼。

他的眼角流出血泪,表述这场知见交锋的伤痕。

可姜望看到的并不是祝由的轻慢与随意——他看到祝由虽强,不敢再让三昧真火沾衣。

他的声音从无动摇:“你的久远只是时间,你的注视只是窥伺。你以为你就这样了解我了。”

“你注视的只是我的经历。知晓的只是我的过去。”

他再睁开眼睛,其间已是血色的焰花!红尘劫火,浇铸在焰花里。使之如一朵血玉所雕刻的莲台,而后再次燃起金赤白三色的焰光。

“你真的自知而知我,真的高高在上就一览无遗吗?”

“你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我是创造历史的人!”

当下祝由的确在注视他的成长,以求获得时刻的进步。

这一点本来隐秘,现在却洞若观火。

他跨过时空,手中提剑只是一横,堪堪以毫厘之差,错过祝由后仰的脖颈!

虽然未能造成伤害,但这是祝由第一次后退。

他竟然迫退了祝由。

他竟然……成功预判祝由的进攻!

当初与墨祖的那一战,祝由的创造力已经被带走——应该说那只是一次旧伤的总结。

这是天衍至圣所得到的最重要的情报!

远古人皇燧人氏和上古人皇有熊氏,两次击败了祂。又以自身的死亡,宣告时代的落幕,给予祂再一次的创伤。

一个个时代的翻篇,本就是对过去之事、过去之人的一次次告别。

超越时代的灵感,并不眷顾旧时代的旅人。超乎想象的创意,对祂关上了门!

祂已经很久没有引领时代,祂只是跟着时代走。

诸圣、神话、仙人、一真……皆是如此。

“与时俱进”当然是伟大的代名词,可对曾经引领时代的祝由来说,却是祂已经落后了。

现在,祂需要亦步亦趋走在姜望的身后。

这是祂没办法立即杀死姜望的根因。

除非当下这个时代,已经像仙人时代一样落幕。不然祂还要乘着姜望所推举的渡船,去祂遥望的彼岸。

此刻燃烧的知见,让姜望的剑变得异常精准。

祝由千万次地逐杀仙帝,但千万次地被姜望横剑拦下——次次以命相阻。

祂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爆发,强行杀死姜望。

但这也意味着,祂无法在当下这个时代获得圆满。

姜望所不断进步的力量,才是这个时代的巅峰体现。祂亦只能追逐,不能引领。

祂不愿意轻易杀死这个时代的弄潮者,至少在完成最后一步之前不愿意,因为这也会影响祂跳出樊笼的可能。

而这这种“不愿意”,亦成为姜望的武器。

立刻仗此获得了太阳宫里厮杀的主动。

今时今日的姜望,如果不想杀了他,即便是祝由,选择也并不多!

“你的确是个为厮杀而生的人。”祝由认真地赞叹。

“权当这是夸奖。”姜望平静地道:“我的剑是为了保护我所珍重的一切。剑之利,说明我心之诚。”

“当你珍重的一切不复存在,你的剑也就没有意义。我说的不是你的感受。而是世界的本质——你囿于一种虚假的使命中。”祝由的声音并不冷,但残酷到解离了一切:“仔细想想,你口口声声珍重的那些,你真的需要吗?”

“我需要。”姜望道:“不是只有渴饮饿食才算需要。爱也是一种需要。”

“那就把你留到最后。”祝由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

姜望并不追逐,只是一振长剑,锵然剑鸣。

殿中忽有声——

「“天下皆魔”已经被破坏了,是时候以更严酷的手段,推动末劫。

比如亲手毁掉妖界,推动苦笼派所注视的终极未来。

以一个毁灭的大世界为支点,撬动现世,推动天崩,完成对姜望所珍之人世的“大灭绝”,亦不失一种简单的方法。」

这并非祝由宣之于口的话,而是一种描述,一种记录。

是历史的回响!

祝由继续往外走。

就在姜望的身后,在那一尊尊金衣大员的来处,正有一道青色的剪影,如烛影摇晃。

那位旧岁月里的青衣史官,正以飘摇的自我,宣告永恒的真实——

史家的永恒,已然降临。

道历一三二一年,旸国宫廷的《起居注》。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人间的《史刀凿海》!

史书验证,历史交迭。

司马衡离开了历史坟场,许多年后重临人间。

祂的第一站,是这太阳宫。

昔日读史之少年,今已为青史留名者。

姜望只是静静地等祝由回头,而司马衡提笔已做宣声——

“《史刀凿海》以一甲子为一期,进行修订,加入新篇。”

“但最新的这一部,只有四十六年。”

“你战胜祝由是一个新的开始。你死在这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今提笔,为尔永志。”

以史家的名誉,以不朽的刀笔,以古今之人对《史刀凿海》的公推,以司马衡一生的积累!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姜望不能在宇宙尽头等那十四年,司马衡便帮他把十四年推走。

这一轮的历史已经走完。

何须等待,当下即为历史的印证。

钟玄胤写传还是太慢,超脱的史官推动历史!

姜望竟仰首!

这一刻岁月如梭,穿飞在姜望的眼眸里,为那焰花所烛照。

他看到白玉京酒楼空悬宇宙如星辰,他的员工都在列。或以彗尾撞陨星,或以薪尽为炬火……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知见。

姜安安纵剑于星雨,飞翔在她儿时所仰望的星空。

褚幺负剑少年时,坐在屋顶,修炼他的星楼。不断阐述师父所传的道,使天下知道者,亦为道知也。

他看到叶青雨。

万界荒墓里的如意元君,算得上在身边。那奔流不息的道术天瀑里,有太多他们的记忆——说起来大部分的相处,都是各种各样道术的创造,和对坐不语的修行。

经历了与人相处的局促,才知对坐“不必言”的轻松。

人生四十六载,未得一刻闲。往后是否有时间?

抱雪峰上的当代财神,打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某一个时刻心有所感,抬眼便于茫茫时空有所见。

她弯起了眼睛,笑如月弯弯,不见仙身的矜冷。

没有任何的话语。

不过是相知勿念。

时光翻过了,岁月不独行。

他看到一本书。

一本姬伯庸曾经拿在手中赏读,如今留在理国中军大帐里的书。

闲书一本,写的是快意恩仇的故事。

书名《素心剑侠传》,姜望当然也读过。可是书页翻过,书里的故事已经完全不同——

「书的内容被替换,书的主角不相同。

这本《素心剑侠传》,写的是‘枫林六侠’的故事。

仁心剑凌河,义心剑杜野虎,赤心剑阿望,雄心剑方鹏举,天心剑赵汝成,素心剑……白莲。」

当初在永世圣东峰,她与傅欢做交易,用一个情报,换来与蒲顺庵的见面。

后来罗刹明月净身死,众里寻枝,却独独于她,天下不见。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书中的世界。

她在书中修过去,她要修到过去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这永远不可能。

姜望越强,他的过去越无法改变。

行走在历史里,这是永恒的悖论。

太阳宫里的浮光掠影,姜望知她在书中,但他没有看过去。

匆匆已翻篇。

妙玉写书他能懂,白莲亦是初逢的名字。只是,只是……

只是,为何是这本同虞周小说有关的《素心剑侠传》……蒲顺庵意在何为呢?

眸光一转,已在角芜山。

他看到了执笔而寂的余季同,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酣睡的小师兄……

旁边护道的大楚天子熊咨度,举超脱之力,有所察觉,微微颔首以礼敬。

目光在世自在王佛庙里自由行走,翻开书箱上的那本《药师王佛经》,扉页夹着一张纸条,风一来,就枯朽——

“这一生我写过的角色不计其数,被人记得的寥寥无几。”

“不是我在观察你,是你路过了我的小说。”

余季同说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写过的角色,要被谁记得。

余季同显然知道他会来,却只留下了这样两句话。

姜望没有任何言语,他的目光无所不在,穿行于因果,无视了时空。

人间草木,历历在目。

一路风雨,都在眼中。

太阳宫中,祝由果回头!

祂深深地看着司马衡:“记史者参与历史,你已悖逆了史家的根本。倘若沈执先未死,当推祂一锄,掘断你的永恒。”

司马衡不言语,祂寄托于青衣史官的形象,静默在太阳宫的角落。

而姜望已自诸天收回视线。

“一甲子无敌,未登至。”

“人生四十六年,太匆匆!”

这一路的确错过了很多风景,但正是因为星光不辍地赶路,才能够在今天,提起自己的剑,保护自己所珍重的一切,捍卫自己的路。

八大魔相早缺角的魔界,魔相一扫空!

吴斋雪先一步在历史中拔除魔功,再加上今日登场的一真遗蜕,和神与仙。无垠魔界,魔气之不存。

金赤白三色的焰光,几乎晕染为万界荒墓的本色。

无法计数的魔族,这一刻都被炼化了魔性,还归入魔之前,一如执掌《所求皆空大道书》的楼约。

吴斋雪炼归一人,姜荡魔炼还一界。

各式的旗帜张扬在空中。

前一刻还在奋勇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一刻竟然都静住,忘了欢呼。

来时没有几个想着回去,毕竟这是诸天的坟墓。

老将钟离肇甲冲到战车上,高举拳头,热泪盈眶!

旁边的重玄褚良眯了眯眼睛,最终温良笑着,伸出拳头,打算跟他来个袍泽间的碰撞。

却见钟离肇甲举拳而高喊:“虎父犬子,吾恨家门!今肇甲如此,炳业千秋,后辈儿孙,何能追也!?”

荡魔战争结束了!

余徙红光满面!本就贵气的脸上,都是欣慰的笑纹。

今便不举超脱,也是功举一世,看到了永恒的路径。

此间战事,难为外界知。此间战士,亦不知太阳宫故事。但这份欢欣真情实意,这份功获岁月弥久。

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魔潮,于今朝被他们消灭。他们是真刀真枪地杀进了魔土,洗刷几个大时代以来的血仇。

倘若“灭世者魔”的预言为真。

他们……或许拯救了人族。

就这样美好吧。三昧真火的焰光,小心地周护为圆,像是呵护一个美丽的梦。

“他们被我推动,才舍生忘死,来参与这场荡魔战争。我有必要还他们一个等同于美梦的现实。”

钟玄胤咬着笔杆子,慢慢地写下——“荡魔天君如是说”。

荡魔天君什么也没有说。

开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花瓣片片凋落,化入人间。

最后只剩一豆金色的焰心,如日永燃。

太阳宫燃烧在其中,而姜望在太阳宫中永恒!

仍然是黑发,青玉冠,天君袍。

他注视着祝由,像第一次看到祝由那样专注:“当下这个时代,我确已无敌手。祝由,我当战你于古今,于任何你能抵达的战场。”

所谓举世无敌的路。

炼魔只是过程,知见才是本质,而真正的仪轨,是他这一路魁于人间、益于天下的结果,是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

他早已空证不朽,而今实跃永恒。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祝由的眼中并没有忌惮,反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长夜漫漫,独行许久,忽然看到另一种光明。

“六合天子来不及,大成至圣不可能。以古今无敌之绝巅,空证不朽,而又贯彻当下、魁于时代的你……仍能算是这个璀璨时代的最强之剑。是时代约束下,想象力的极限。”

“凰唯真说我一直在等待,或许我的确在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那么,姜望,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

祂说道:“我只对三个人发出过邀请。你是第四个。”

道历一三二一的这场龙华经筵,好像一直都没有结束。

关于未来的辩论,并不是那些历史上的陈腔滥调。而是这些走进太阳宫的传奇,对自己所设想之未来的践行!

以传说,以生命,以理想。

“只有三个人吗?让我猜猜看——燧人陛下只会怒你不争。有熊陛下是你的老对手,从一开始就跟你不同路。烈山陛下在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一真道主执道唯一,大概听不进你的半个字。三位道尊更不必言……”

姜望想了想:“八贤之一的仓颉,你的弟子墨祖,还有世尊?”

祝由抬了抬眼皮,算是承认。

“为何祂们都拒绝你了呢?”姜望又问。

“因为祂们舍不下,看不穿。”祝由反问道:“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姜望道:“先贤的智慧远胜于我。如果祂们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

“或许祂们并不自由。”祝由的目光里有些遗憾:“也许你也是。”

“不,是你不明白。”姜望认真地说道:“自我走来这太阳宫,前赴后继者,无不是惊艳一个时代的传说。祂们有各自的理想,对未来各有打算,可都来面对你。”

“你如此强大,你的阴影笼罩了不止一个时代。失败的代价,祂们都明白。祂们还是走过来。”

“这一路行来,我始终对自己满怀信心。可大部分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且将这悲观,自谓为‘清醒’!”

“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信任人间。”

“或许我的内心还有一些滚烫,但旧伤结茧也成了甲。”

“我一直说,我所求的公道,就只是在我的长剑足够锋利时,人们愿意听我的道理。”

“我所要的正义,就只是在拳头差不多硬的时候,人们更多偏向正确的一方。”

“但真正的公道,真正的正义,是只看对错的。”

“是不掂量拳头的轻重,也不看谁的剑更锋利!”

“我不期待那样的时候。”

姜望垂着眼睛说:“但是它真的到来……”

“我确定这就是我要为之战斗的世界!”

“祝由,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仇恨你,或者比你更强大。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守护这世界。”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陪他一路征战的长相思。

左手负后握虚柄,那是遁出感知的薄幸郎。

他将薄幸郎倒竖于身后,将长相思横在眼前,视线掠过剑锋而更冷:“用我的生死,来验证这誓言。”

祝由的左手尚在“四时之缚”的状态下,祂并不急着解封,而是张开右手的五指,握住左手,抽出这段臂骨,以之为剑:“我也……只好验证。”

长相思和骨剑杀在了一起,彼此掂量着份量。祝由猛然侧头,薄幸郎的冷锋贴脸而过。

一切复杂的剑式都不再有用,只将所有厮杀的决心,贯彻到最基础的剑招里。

无非是刺、劈、点、撩、挑,崩、截、斩、抹、削。

好多年了,姜望好多年没有这样与人杀于方寸,好像回到当初刚刚学剑的时候。

可当下的每一剑,都带着何止灭世的威能。

偏偏连破空的风声都没有,厮杀者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极致的毁灭,全都约束在剑锋。

唯有永恒的目光,能够看到二者之间漂浮的微小泡影。

那是不断生灭的世界!

“都说你杀伐无双,于争杀一道远迈古今……我今见矣。但这也只是术。”

一番演剑后,祝由眼中有满足了好奇心的倦怠,祂丢开布满斑驳剑痕的骨剑,左手往前一探,已解了“四时之缚”,偏偏握住了沈执先的锄头……

祂要掘断永恒根!

可也同样在此时,姜望横隔长相思于前,却反手拄以薄幸郎,剑拄太阳宫。

恰是祝由挥锄的那一刻。

对太阳宫的进攻,完全无法触动祂的警觉。

锄头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脊上,压得姜望往下,他举剑上抗,如同撑住一个“天”字。薄幸郎却贯穿地砖,顺势推动了太阳宫。

就是这样一推,一直自道历一三二一年,向道历三九四六年行驶的太阳宫,轰隆一声,提前抵达了终点。

“过去”已至现在,“现在”为人所据,“未来”正在脚下。

时空贯通!

正在挥锄的祝由抬起头来,眼神里并无欣喜,也不见了新鲜。只如久耕未歇,终有一丝疲意的老农。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灿烂之极。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燃烧在一瞬。

已死的旸昭帝,大司农……

还有推祝由于未来的大旸司寇,已经回到万界荒墓的旸国太傅,以及此刻仍在殿中记录的旸国起居注令史……

俱都留下金衣投影,在这宫中一揖而别。

一个辉煌的时代过去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已经谢幕。

而在两位永恒厮杀的当下,这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太阳宫……

名为“稷下学宫”!

嗡~!

天地剧震。

早就走进稷下学宫,暂代大祭酒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一撩袍角,提剑而起。在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祭台,台上是大齐群臣共约的祭天书。

焚香而久,沐浴以待。

再不保留的国势力量,如山洪倒倾,涌进了稷下学宫。

相较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徒有其形的太阳宫。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这一座,才真正有天下霸国的支撑。

不止是一张空撑架子的虎皮,让宋淮所化的旸昭帝,许久都寻不到支持。而是血肉强健的真正猛兽,破笼即要食人肉!

紫极殿里久候多时的大齐天子姜无华,亦是一按扶手而起身!

君王起,天下应。

南域战场上,开启了又一次冲锋的王夷吾,倏然驻马。单手提缰,碗口大的马蹄悬在空中。

而他身后孤身成阵的千军万马,兵煞滚滚。兵主神通所化的中军大帐里,那供于神台的众生图,轻轻掀起……

仿佛掀开了门帘。

画中有一扇半掩的临街的窗,窗子里可以看到一只提笔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将毛笔放回笔架,这只手才舒展被看清。

它轻轻地翻了过来……

覆则为地,翻则为天!

这幅众生图,不止是王夷吾在供奉。

举齐国之文武,自东海至南夏,于神霄至妖土,享国势者敬此画于神台。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争灵族,确实也以此完成了对灵族的争夺。后来则是对灵族的供养,也切实为灵族在现实的发展,提供了巨大帮助。

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原因。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

众生极乐,永生一真,天下皆魔。

看似极乐美满,一真荣耀,皆魔至恶。

但在姜述的眼中,并无不同。

人间之所以多彩,是因为“有选择”。

这是祂跟姜无量讲的道理。

但大家的道理不相同,也讲不通。

祂们都相信自己的路,也只能否定对方的路。

所以祂宁死血战,死了都要把所谓的极乐天子掀翻。因为在众生极乐的道路上,比末劫先来的是地狱。

紫微星照,仿佛入夜。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如武帝登证绝巅的那一晚,是齐人尚紫的开始。今朝归来的,是东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但众生图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轻轻一拂,将这样的夜色拂去,将雀跃的紫微星送回。还人间于灿夏,却予冥土以清辉。

祂在太阳的光照下负手,祂在幽冥的鼎沸中前行。

“吾今复为阴天子,不复言齐,平视众生,愿为永证!”

曾经阴天子不能成,是独据冥土为齐用,诸方无不拒之。今为末劫出,才是天下不能阻。

各国帝君都不言。

遂是一拂大袖,去了久等多时的稷下学宫。

曾为齐君着紫袍,今为冥帝披青玄。

立足于华丽战车上的左光殊,已引长河之水,正打算水淹齐军,一见此君出世,即刻散了茫茫水气,遥而拜之:“为陛下贺!”

楚不必敬齐。但他愿敬此君。

王夷吾更是早就驻马行军礼。

旁边的灵咨看着那背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祂好威风呀!”

其时有一场太阳雨。

淅淅沥沥的灵露落人间。

其中一滴,正点在灵咨的眉心,沁得他灵海一阵清明。

他伸指刮了刮那湿润的残迹,放在嘴里舔了舔,喜笑颜开:“好甜!”

……

祝由的锄头,还压在长相思上。

薄幸郎还拄着宫殿的地砖,如同撑着渡船。

就这样推完了最后一段旅途,把太阳宫送回了稷下学宫。

都说当代是姜望的时代,《史刀凿海》的这一卷,也从道历三九零零年写起。

但在时序自然的道历三九四六年,以及自此之后的每一刻,才是姜望“现在”的巅峰!

仓啷啷啷……

长相思的剑锋,在农圣的锄头横过,发出如同出鞘的声音。

一抹到底,上方遽空!

农圣的锄头被斩断,农家的神通被掠过,祝由被斩得后仰,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宫殿外,此刻都是东齐的芸芸学子。

今日的稷下学宫,正在三百里临淄城的郊外!

就在祝由后退的那一步,身着青玄的阴天子,正持戟走来。

这杆大到夸张的、鬼神呼啸的战戟……

戟身犹带温。

那位华英宫主,把自己关在青石宫后的每一年,都如华英宫里的曾经。朝夕练武,晴雨不辍。

唯道无所有,以武寄余生。

但这杆被取走的战戟,就是安慰。随之而战斗,即是“我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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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人是万物的尺度”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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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27日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不见也散。

第2836章 君心如故时

你在,我无忧。

宫里厮杀的人,和宫外行来的人,都是如此的感受。

祝由前有剑追,后有人来。一时侧身,双脚分立在门槛两边。

而耳已贯风!

那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已经迫近祂的面门。

六合天子未成。

阴天子出!

此地有齐国国势,两千年帝国光辉。此君为幽冥天子,敕服鬼神。

阴阳贯一也。

在加持大齐国势的这一刻,姜述已经开始接近那传说中的六合天子!

祂的战戟已经越过宫殿的门槛。

就像祂也已经走到,能够伤害祝由的层次。

此刻祝由侧身而立,岔峙门槛,半身在宫内,半身在宫外。左边是当代无敌、已为历史所验证的姜望,右边是借用了六分之一阳天子伟力的阴天子。

全都是穷极想象的力量。

祂曾期待这种力量,视之为“可堪造就”,有机会同行的道友。

但现在明白,这些人道不相同,必不肯改。

“我已感到……不胜其扰!”祂叹息。

而双手大张!

祂的左手抓住了长相思的剑锋,右手抓住了方天鬼神戟的小枝,任由那穷极想象的力量,翻滚在祂双手的五指笼。

而嘴巴一张!

咬住了那无形无迹不可察的剑,将薄如蝉翼的薄幸郎,咬在唇齿间!

嘎嘣!

碎断!

无数蝉翼般的碎片,在祂面前飞舞。映光折彩,璀璨迷离。

双手一错,就拽着持剑的姜望,和持戟的姜述,在身前对撞!

殿门广阔,容得下数十人并进,容得下一柄长相思,和一杆方天鬼神。但容不得两具逼近历史极限的伟躯。

雕梁飞,画栋塌,两身靠近的那一面墙——一整面穿越时光而未朽的墙,都碎于交撞前的气劲碰撞!

这座大殿高悬群星的穹顶,都被掀开,像掀开一支隔世的伞。

但在相撞的前一刻,姜述一拧长戟召九幽,姜望蓦然抬剑唤天海。

在必然相撞的结果前,姜望上如鹤冲天,姜述下如龙潜渊。

就此错身。

再相逢,未言语。

只有猎猎的金披,和青玄冕服的一角,于风中有瞬间的纠缠,而后各飞散。

都挣出了祝由的手。

大地显幽渊,九幽之气升龙辇,姜述提戟在其上。

高穹见天海,天海波涛举仙台,姜望仗剑俯人间。

唯有祝由脚下的那道门槛是永恒,于此大战未见损……祂就跨立门槛上。

这道门槛……好高。

一生仰首不得见!

祂低头,垂视着幽渊深处,乘九幽龙辇的姜述:“你也没有超出想象。在烈山的想象中,在我的想象里。”

幽渊之上,生出无数道黑色的锁链,有如魔龙纠缠,封锁了九幽龙辇的来路。

幽渊之下,又刀山火海,寒狱油锅……赫然是姜述曾经闯过,初证阴天子时又自开的十八泥犁地狱!

祂所见,祂所得。未能超出祝由的想象,即在樊笼中。乃以地狱,锁住阴天子!

祂又仰头,看着天海深处,高据仙台的姜望:“如果你仅止于此,那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

青玉冠,黑长发,天君袍。

薄幸郎已经碎掉了,他的手中只剩长相思。剑垂低。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失去了薄幸郎的那只手,握柄而为碎剑所伤的那只……血淋淋的手,遥遥地对着祝由。

轰隆!

轰隆隆隆!

当下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的时序中。

不仅仅天海咆哮,万万里的长河亦轰隆。

九座古老的石桥,在长河上空震动,似已轰破岁月之隔,竟发出龙皇九子的哀鸣。

“长河九镇吗?它也不过——”祝由转眸看去,却闭上了嘴。

因为动的并不是长河九镇。

在那长河之底,有一座定海之镇。

此镇上接天海,下贯长河,

显为天柱,盘绕神龙。

当姜望伸手遥按祝由,这座【定海镇】上,石色褪去。外刻的霜色天纹,向内降沉。

绕柱的蔚蓝色神龙,一圈圈后退,而后腾渊而起,穿梭在混沌不存的清气中,飞到姜望血淋淋的手中,返为一支……龙须箭!

被他握在手心。

天地间尚有曲折的尾迹,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这一箭的轨迹,是李龙川的【定海式】!

薄幸郎……曾为天道姜望所持,是天之剑。这蝉翼般的碎片,和着姜望掌心的血,唤起了一个久远的名字。

神龙离去后,石色都褪尽。

所有人都看得到,就在长河之底,天柱内部……有一个人形。

石色褪下的过程,似是将其雕刻。霜色天纹的降沉,几是为其着色。

而后那石冠变成金冠,石发变成金发,霜色天纹落在了道身。祂……睁开了永恒的日月之瞳!

此即【先天永恒金尊】。在洞真这一境,绝巅之前,放眼古今,亦仅次于【万仙真态剑仙人】!

甚至祂在本质上并不输,只是在厮杀中落败,从此被封印起来,直至如今。

当祂解开封印,重贯天海,祂的层次立刻就追上原主姜望,而力量得到天道无穷的补充!

从洞真到绝巅到永恒,不过是两次眨眼。

宋淮死前,曾试图奉献于天道,以此换取对抗祝由的力量。但他还不够强,不够潜力,也不够份量。

“天道姜望”才是这个时代的天道巅峰,其永沦天海,才拥有横扫时代的力量。

金冠金发的祂,眼皮轻轻一抬,金阳雪眸,各映出一个人影。

一边是玉冠黑发的姜望,一边是杵在稷下学宫门槛的祝由。

前者代表人族,代表一个曾经将祂镇压的对手,而后者……是要带来宇宙毁灭,试图终结天道的大逆存在!

天人履世,为巡天道。

天命在妖,所以祂会压制占据现世的人族,扶持妖族。

在任何时候解封,祂都会毫不犹豫地对着姜望出剑——除了此刻。

十三证天人而自我的姜望,简直辜负天眷,把天道的亲善,当玩物一般摆弄,诚然该死。

可祝由这样的存在,更是在掘天道根基!

遂是金瞳一转,日月同视祝由。

手中已握天之剑……

轰!

【先天永恒金尊】飞出长河的时候,姜望也同时跃离了仙台。

天之剑的锐声是惊雷响,长相思的啸鸣如青雀唳。

时间被抹去,距离被跨越,天之剑已至祝由面前,祂伸手把住,而后心又惊痛!

只是稍一错身,整个身躯就被推了起来——

【先天永恒金尊】一剑就将祝由掼出了稷下学宫!掼出现世,掼过无数的星辰,来到茫茫无尽的宇宙虚空。

贯通天道的祂,拥有无限的力量。

祂已抹掉了姜望的姓名,不再以天道姜望自视。但继承自姜望的一切,在天道中浸染又升华。

祂是最强大最完整的天道的化身,是天道在时代巅峰上的终极体现。

祂已经超越了此时的姜望,还会随着姜望的进步而进步,在时代的洪流里走向更高,永远在“最强”的极限处。

相对于这尊天道化身。

大成至圣不过如此,六合天子亦有局限!

祂即是无穷之穷,极限之限,是时代发展到现在,天道所演化的最终极的力量!

祂即是【天道】。

祝由已经抬手握住了天之剑的剑锋,仍不免被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贯入道躯,而竟仰头而吐血。

这是祂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受伤!!

“嗬……啊!”祝由喘息。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

这种痛苦,这种力量……这种受伤的感觉。

很新鲜。

像是即将渴死的鱼,忽然喝到了一口水。在这无趣至极的世界里,总算出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人定胜天,我亦胜天不止一次。天道不值一提!”

“坐在岸边,见多了自我局限的天人。”

“我也早想面对……真正的你。”

而后祂仰回!

后仰吐血的脑袋,猛然砸回来,砸在了【先天永恒金尊】的面门!

那平凡的脸,和【先天永恒金尊】继承于姜望的五官,毫无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鼻骨塌,眉骨陷,牙碎竟满天。

嘭!嘭!嘭!

祝由一手抓着天之剑,一手攥着【先天永恒金尊】的肩膀,用力之深,五指嵌进骨头。而后反复地搬动头槌!

此般蛮夫之态,瞧着几如山野村夫的斗殴。

可破碎的都是永恒之质。

可正在坍塌的虚空,蔓延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纵绝巅修士都不能靠近!

而有一朵焰花,在这破碎的虚空绽放。

最灿烂的焰光中,是姜望的长相思!

祝由却将【先天永恒金尊】一拽,已经消失在虚空里,飞遁在时光长河。

一幕幕的历史被掠过,祝由只是拽着【先天永恒金尊】不断砸头!

有天道源源不绝的补充,【先天永恒金尊】所承受的任何伤势,都会瞬间复原。

可是这一番轰砸下来,却只见祝由的鲜血,涂了【先天永恒金尊】满面,在其凹陷的面颊里淌行!淌过面骨,淌过脖颈,淌过锁骨、胸膛乃至整个道身。

祝由的血瞧着也并不特殊,普普通通鲜红的血,却能阻止天道的恢复,竟然能……腐蚀天道!

祂说祂胜天不止一次,不是虚言。

开脉丹是祂的第一次胜利,开辟鬼道又一次,创造魔族又一次。

天资天资,资由天定。

一个人能否修行,未来能达到什么境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人人皆可吞丹修行,本就是悖逆天道。

世间生灵,死后就应归于天地。天道何忍见孤鬼!

万界荒墓更是诸天归寂之地,永恒的坟墓,祝由却在那里创造了生命。

祂所做之事,无不是逆天而行。只是天道囿于自身规则,不能直接地干预祂,而所有自然运转推动的世间变化,都如拂面微风,被祝由略过。

唯有当下有如此具体的身体,如此真实的剑!才能予这样的大逆以惩罚。

哗哗哗。

天道海洋,浪涌亿万丈。时光长河,堆迭无数峰。

仿佛天道也被激怒了!

“大逆……当诛!”

天道深海难以计数的石人,齐齐睁开淡漠的眼睛。

这金冠金发的【先天永恒金尊】,骤立其眸。

祂眼中的金阳,炸成了永恒的太阳!是照耀诸天万界“形而上”的那一颗,是一切太阳概念的总结。

光如剑。

无尽光是无数柄天罚的剑。

诸天万界何处不为日光照!

这些剑将祝由刺得遍体鳞伤,可祝由身上飞出的鲜血,也如狂生泼墨,大片地泼洒在【先天永恒金尊】身上。

波涛汹涌的时光长河,这时飞出无数尾银白色的游鱼。

细看来,岂是游鱼,分明剑光。

姜望的剑光!

他追逐时空而来,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斩来了此剑!

【先天永恒金尊】的雪月之眸,当然照见了此人。祂有本能的厌憎,但毕竟懂得主次,亦知这是怎样一场战斗。

与姜望联手杀了大逆,再来清算也不迟。

雪月照出万古光,泠泠的天之刀,要将祝由千刀万剐,彻底削磨。

可忽而祂的身形一扑!剑也折了,刀也乱了。日光月光混成一团乱糟糟的光。

一柄难以想象的剑,正在祂的后心!

那粼粼之光,穿越岁月的游鱼,分明无尽红尘,多少恨怨,多少不甘,古往今来的人之剑。

持剑者……姜望也。

纵天道尽知,亦无法理解人心。岂知姜望先杀祂!

【先天永恒金尊】想要回头,可祂无法回头。祂想恢复,可祝由的鲜血已经将祂铺满,多像一件贴身而窒息的血衣!

祂还能感受到天道深海无限的力量,可祂操纵这具伟躯的“天意”,已在无数次的宰割下,支离破碎,渺渺渐微,终至于无。

【天道】……被杀死了!

哗哗!

时光的长河,波涛怒卷。

祝由轻轻一推,【先天永恒金尊】就向后仰倒。

在这个过程里,祂一拳砸回了长相思。

姜望顺势而退,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尸体,跌落时光长河前,反手探进自己的胸膛,抓出一颗永恒不朽的璀璨【赤心】,按进【先天永恒金尊】的左眼中!

终于这具天道的尸体,跌落了时光的河。

时光长河汹涌的波涛,自此以后一片幽黑。

诸天万界都入夜!

轰轰!

天道深海发出最后的两声咆哮,一霎海啸都已止,海水静如镜。

哪怕追溯到迷雾重重的远古时期,天道深海也从来没有这样死寂过!

从来没有这样强的天道化身,完整于时代巅峰,能够完整地体现天道,展现时代尽头,最极限的天道力量。

亦从来没有祝由这样的强者,能超出天道而存在,压着这般完整的天道打!

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岁月长河里无数的人们,随着长相思一起出剑。

天厌人族,人又何尝不恨这样的天?那遍布人间的兽巢,多少无辜的血气,都是天厌下的不得已!

“那是什么?”看着那湮灭在天道尸体里的赤光,祝由问。

“那是我的一颗私心。”姜望说。

天道死去,天道深海一片死寂。

诸天万界还在,天道也终会归来——倘若祝由没能推动毁灭世界的末劫。

在某一个时刻,一点炽光在天海深处亮起,而后浮出海面,飞上天空。俄而化为灿日,复照诸天万界!

太阳……回来了。

它是形而上,一切太阳概念的集合。远不是其它星辰可比,若非是完整的天道降临,根本无法将它把握,更别说召于眸中。

“我今杀天道,破除天命在妖!”

站在时光长河之岸,姜望按剑宣称:“从此【赤心】替【赤日】,此后人族有天眷!”

“天道恒常,不应有偏。”

“诸天万界一切有生之灵,有志者皆可修行。”

“天赋有高低,生来见贤愚,而万般有路走,愿行者能前行!”

“天命在妖”的预言被打破了!

因为姜望亲手杀死天道,改写了天命!

从这一天起,现世人族的天生道脉,会越来越多,直至所有人都能够踏上修行路。

这也意味着……

“开脉丹”不再被需要。

不需再养凶兽,不必建兽巢,不必再有无辜的百姓,燃血气为丹药的柴薪。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

“诸天万界……有志者皆可修行么?”

尸陀山上,坐着茶歇归来的龙佛。

生死祂并不在意,再恢弘的誓愿祂也只作笑谈。

唯独此刻,在俟良死后已然结霜的尸陀山,祂眺望时光长河上空虚悬的身影,竟似又看到了那一位……曳落天人!

明明没有无私的宣称,可给祂的感觉如此相似……

“像那人”,就是千刀万剐的理由了。

可祂没有动。

祂也没有恨。

祂的手上握着一卷龙皮,上面有带血的龙文,写着《山河破碎真龙典》。

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浮陆世界,为祂带回了此物。

筹谋魔祖者,不止毋汉公,不止吴斋雪,也有祂的份。而这是如约的收获。

正如魔君在魔界能够借不朽魔功而有超脱之力,从此海族也多了一份底蕴,能借此不朽龙典,在沧海奉举永恒。

往后就算祂死了,海族也能撑一撑。

“去吧。”最后祂说。

这卷《山河破碎真龙典》轻轻一扬,如旗而展。

尸陀山前的海,有粼粼波光,如银白色的龙鳞摇摆。

每一片龙鳞般的波光中,都有一个刻苦修行的骄命。或在厮杀,或在练武,或佛或道……而同时抬头望天!

九百九十九份,是《魂切法》于真君的极限。

当龙佛抬手展旗,她已“往溯”归来。

九百九十九份残魂,重归一体。

就在尸陀山前,无尽粼光归于一,化为一条皎洁的白龙,舒展龙躯,昂然长啸!

龙角晶莹,龙须光亮,遍身无一处不美。

她已然完成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化为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

不是后来与人杂居、受人气沾染的所谓真龙,更不是现在苟活在沧海的狞恶怪物!

《山河破碎真龙典》卷在皎白龙身,遂化一银甲红披而白角的龙女,傲然行天,俯治无穷海域。

不同于按部就班的东海龙王敖劫,她骄命将作为当代唯一的太古之龙,借不朽龙典,成为沧海的永恒底蕴。

而后龙佛在尸陀山上起身。

“人族,海族,世仇也。”

“但你若要毁灭这个世界,我这颗仇恨的心,又将何处安放呢?”

时光的长河里,祂探出了手!

此心无处种菩提,当年为谁开莲花?

……

日照诸天万界,独不照祸水。

祸水深处的菩提恶祖,看着时光长河的那一尊,眼睛都看红。一口咬下一根树枝,浊水都在嘴角流淌:“我要吃了祂……吃了祂。”

无罪天人默默地跑到了另一边,坐了下来,摊开双手,仰首望天,眨巴眨巴丑眼:“老师,我可没说。”

猛然间一条树枝抽过来:“我也没大声!”

……

虞渊深处,有一团扭曲的阴影。

极致怪诞,惑心乱神,是为太古之母!

“行者能前行……”祂呢喃。

当初远古百族一起反攻天庭,不就是行者不能行吗?

妖族以下皆蝼蚁,尽食材,不敢恨。

可是今天的人族说……

万般有路走!

“我不信!”

祂在虞渊深处带血地嘶吼:“我不再相信你们的誓言!”

“修罗是人族的恶果,我是人族的不治之症!人族……怎么配得上天眷?!”

作为太古怨体,百族恨身,还融合了一部分远古人皇燧人氏誓言的力量。祂对人族的恨,超过了所有。

哪怕世界末日,诸天灭亡,只要能和人族同归,祂亦甘愿。

怪诞的阴影冲出虞渊,覆盖了新野大陆,向时光长河而去。

“回去。”忽然有一声响起,而后一根荆条抽下。

怪诞的阴影如同被鞭惊的蛇,惊蜷着缩退!

穿戴十分干净整洁的的韩圭,屹立在新野大陆的高空。

中古时代,薛规在这里重定时空秩序,才有了新野大陆。

虽然万古以来两族征战,于此厮杀未休。但这片陆地,其实是薛规给予远古百族的偿补。

当初在“伐天之战”里,说好共讨天庭,共享现世,后来又将百族屠戮驱逐。修罗之恨,情有可原。

薛规当然没有资格去评价远古人皇的选择,亦无法厘清那个时代的对错。只是在时代发展的当下,在人族犹有余力的“后来”,祂作为人族的不朽者,愿意代人族“偿因果”。

此后多少年,法家一直尝试着在这里建立秩序。

所以嬴允年走后,是韩圭来这里守着。

若不是要推举烈山人皇的理想,来这里的应当是吴病已才对。

“天眷妖族,是自其以外,皆厌之。只可妖主现世。”

“姜望今改其命,非独眷人族,眷诸天也。”

虽然知道解释并没有用,韩圭还是注视着虞渊深处,给予了最后的解释:“只是他毕竟是人族出身,存了一点关爱人族的私心。”

祂没有说这点私心在哪里,只说道:“所以是赤心巡天,而非赤日巡天。”

说完,祂便提起了荆条。

和薛规不同,祂并没有对远古百族的抱歉。

不可不教而诛的意思是……

教后可诛!

但虞渊深处的阴影,没有再窜动。

……

观河台,白日碑。

白眉青眸的少年,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其实祂不打算插手。

身为永恒的存在,不会随着世界毁灭而毁灭。

诸神的黄昏,是祂崛起的关键。

焉知今世的末劫,不是另一场机缘。

但是这样的姜望。

说着“天道恒常,不应有偏”的姜望。

立下白日碑的姜望……

终于祂咬了咬牙。

取了义神之冠,戴在垂肩的黑发上。

拿了天下正客剑,拍了拍白日碑,大步往前:“天下豪侠顾师义,一生不亏欠。”

“我为顾师义出一剑,以全你奉道之情!”

……

……

时光长河,只平静了片刻。

姜望斩天改命,而祝由站在河的那边。

祂伸手在时光长河里掬了一捧水,其间荡漾的,是一幕幕为日剑月刀所伤的瞬间。

这是一段受伤的过去,在祂的指缝中流走,于当下已经被抹去了。

祂再看向姜望:“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的。”

祂问道:“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种事情,意义何在呢?”

姜望唤出【先天永恒金尊】,撼动天海的时候,祂只有直面天道的新鲜,不曾想过姜望的目的,竟是斩天改命。

祂理智地以为,那是姜望迫于无奈的办法,当自身的剑不成,便只能寄托于天道。

姜望和【先天永恒金尊】一起攻来的时候,祂亦没有想到,剑锋骤转,那一剑最后,是落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后心。

而由此生出巨大的疑问——

姜望竟然不需要【先天永恒金尊】的帮助,而主动剑斩天道!那么对于这场战斗,他竟是有何等样的自信?

“我们最早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长生。”姜望说:“我们努力地奔着结果去,但这一生,不是只有结果。”

“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吗?”

“你有你的答案。我也有我的答案。”

“如果那是既定的命运,我就将命运斩碎。”

“如果那是你要的结果,我就将你杀死。”

他提剑,从时光长河的那一岸,走向这一岸:“说什么世界毁灭,痴人妄语,我不允许。”

时光长河,静了。

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被他踩着。

镜子里可以看到披冠提剑而来的原天神的倒影,可以看到时光深处踽踽独行的龙佛。

祝由把永恒的力量拒之门外,独留祂和姜望,在时光的尽头。

“我在这里等过了很多人,我以为你会不同——但你也一样。”站在河岸的祝由,如同过往的每一刻,在这里注视人间涟漪。

祂平静,淡漠,孤独,以及偶尔的好奇。

“我很遗憾,你走到这样的境界,却还看不透。”

“我很遗憾,明明你已经看到了,却还蒙着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很遗憾,你这样的强者,要为那些没有必要的人和事……自甘为囚。”

祂叹息:“我遗憾……我要杀死你。”

咚,咚,咚。

姜望踩在时光河镜,不紧不慢。

时光长河都被凝固,他也应该静止。当下他往前的每一步,都是跟祝由的角力。

他接受这里已经成为一片单独的斗场,接受他独自面对祝由。他没有回答祝由说的那些话,只是反问:“你感觉到了吗?”

有辉光点点,飞出时光长河,向姜望涌来……那光点是如此密集,汇成一片光海。使得其中的姜望,如登神台。

祝由当然能够感觉到,这人道的反馈。

姜望改写天命,使天眷人族,让行者都能行其路。这是不输于开道的功德!

但……

祝由反应过来,姜望说的不是这个。

人族的上限被拔高了!

这对祂来说,亦是大益之事。因为祂能登行更高,走得更远。这么多年来,祂正是如此等待,如此前行。

祂说道:“是的。”

虽是光海一片,姜望走来,没有沾染半点。

这份开道的功德,洒进时光长河,送予人间。“现在”有所益,“未来”有所得。这亦是在进一步提高人族的底蕴。

“这是你所等待的。”姜望说。

祝由在等什么?

在等烈山人皇自解的资粮,作为柴薪彻底地燃尽!

在等神霄大胜,在等人族腾飞,等待现世人族,走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祂遂能乘舟过亘古,翻越这藩笼!

一切人族给予祂的反馈,都能帮祂走到更高。

祂要于今灭世,因为祂已经等到。

往前一个时间点,是诸圣的时代。

但那一次,诸圣灭化,孔恪韩圭沉眠,墨祖赴死,大罗、玉京、蓬莱三尊同出,祂灭世的脚步被拖延,只能等待下一个节点……等到了今天。

时间是祂的朋友!

每翻越一个时代,祂都变得更强。而将曾经的那些老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姜望拔高人族的上限,也是在拔高祂的上限——姜望明明知道,却还这样做。

祝由重新审视着这个人。

祂发现姜望说得对,祂的确没有那么了解姜望。

祂指着时光河镜渐渐沉降的光海:“我的功德比你更多,但我也都没有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非常耐心地往前走。

“想要结果,就得施肥。”祝由说。

祂的眼神告诉姜望,祂期待一个同类。

姜望只是笑了笑:“我已经感觉到,路更远了。”

他终于走过这片时光河,来到了祝由面前:“现在我将全力以赴……你能追得上吗?”

“我在你前方!”祝由道。

“没有很前了。”姜望说。

他加快了脚步,他开始冲锋……像当初在道院外门,千万次地挥剑,无数次地冲锋,到最后手都提不起来,直接瘫软在地上,但他知道自己是怎样变强!

他往前挥剑!

咔咔,咔咔,咔咔。

时光之镜破碎了!时光的河流继续奔涌。

早就行至近前、几乎攀上河岸的龙佛,一跃而起,翻掌便向祝由拿去。整个时光河段,都凝在琥珀之中,而燃为一根……祂所点燃的檀香。

尚且在下游很远处的原天神,抬手一抖,天下正客剑飞斩而出。如同豪侠纵剑来,空中凝聚义神的虚影。

还有那稷下学宫的幽渊,无量的光已经照破黑暗,一只手抬出了方天鬼神戟,搅动时光长河无数重浪!

“没用的。”祝由摇头。

“没用的……”

祂指着时光长河:“大毁灭已经开始了。”

用一种平淡,而略带遗憾的语气:“你们将看到我……不再约束的……真正的超脱力量!”

把姜望引到时光长河来作战,是为了肆无忌惮地向人间宣泄力量!

姜望送回人间的功德光海,还在长河上空飘荡,照得光影重重,无数人间故事。可时光长河的两边……

代表过去的那一边,正大片大片地黑暗!

代表未来的画面,一截一截地清空!

吴斋雪……已经战死!

吴病已……再不归来!

【理想国】迷失在未来,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

然后这一年也被抹去了,黯淡了。

这黯淡的速度,像是黑暗的潮涌,从过去和未来,迅速向道历三九四六年涌来。

哗哗!

姜望一脚踩回了时光河流,一剑将黑暗的潮涌截止!

“我说……我不允许!”

此刻诸天万界,都在他的剑围下。而将祝由,拦在了剑围外。

从来说出口的,都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他要做的事情,当行的路。

姜述转身向过去走,身放无量光明,提戟行波,将已经黑暗的过去重新照亮。

龙佛则向未来走去,这一次祂步伐坚定,一路佛光普照,一如当初背着世尊走!

那柄作为义神佩剑的天下正客剑,正攥在祝由的手中,祂没有将之握碎,只是看着长河中面色惨白的原天神,笑着问道:“还要再来一剑吗?”

原天神一时沉默。

祂在天马原上做了很多年的狗!才成为自由自在的超脱,怎么舍得在此丢弃?

可是……是顾师义送来的诸神冠冕,才结束了祂做狗的人生。

狗日的义神,竟惑我心!

白眉青眸的少年,咬了咬牙:“土包子,你先把剑还给我,我再给你一个厉害的!”

“给你。”祝由随手一扔。

这柄剑已经将原天神洞穿!

推得祂的神躯,在时光长河无限地飞退。

直到被姜望一掌托住。

“可以了。”姜望说。

他轻轻一按,推出了原天神的腹中剑,阻止了令其衰亡的伤势,然后将之送回观河台:“多亏你为我争取的时间。”

此刻他的眼眸精亮,身上焰光粲然。

吴斋雪在过去的战死,和吴病已在未来的失败,都已经成为结局。而被祂们带走的中昧精火与下昧气火,便都回到他体内。

带来了两位超脱者,在过去和未来获得的全部知见!

“真正的……超脱的力量吗?”他看着祝由。

这就是田安平说的真超脱!

“让我见识吧!”姜望发已转白,冠已转赤,而展开金披!

他在宇宙尽头燃烧的所有知见,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不朽者身上所得到知见,他获得的帮助,收到的情报……是此刻尽情燃烧的他!

“我欲用十四年的时间,在宇宙尽头迎接所有的目光和敌人,以此登证远迈古今的无敌。”

“祝由,你也只是,目光之一。敌人一个。”

他涉河而前。

祝由终于也走下河岸。

双方在时光长河展开厮杀,每一朵飞溅的浪花,都映照着重重的光影。

在千百个不同的时间片段里,他们论证着彼此的生死。

浪花开未谢,人生又几迭。

越斗越疾,以至掀起了时光的风暴!

而就在这风暴里,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谁先?”

神霄大战时,宇宙正中心!

有一尊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和一尊盘坐黑莲,以莲子黑眸为征的佛陀对坐。

玉京道主和妖师如来!

提问的正是妖师如来。

而玉京道主当时的回应是……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横轴,而抬眸。

祂那一眼看的是什么?

唐宪歧和妖皇帝玄弼究竟谁先违约,难道还需要祂这样的古老者再多看一眼吗?

【天知】涂扈当时就感觉还有未知之意,只是以他的修为不能洞察。

而此刻,一切洞明。

宇宙亮堂。

在那无穷时空的深处,大青牛的横尸处。

【太上元胎】被击破了。拳印留在虚空,将为不朽的痕迹。

李一在这团血肉烂泥中醒来,重塑为自身的模样。仍然是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衣,一柄极致纯粹的剑。

睁眼即拔剑,一剑曰“开皇”!

剑染末劫,而推动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这份古往今来,最强大、拥有最多超脱署名的盟约,虚悬于时光长河的上空。

玄黄色的长轴上……有玄白色的血迹。

那是大罗的道血!

意欲逃出末劫的【太上元胎】,藏着大罗道主的两手准备。逃出末劫,即是大毁灭之后的新世界。若不能逃出,则带着末劫的力量归来……用以验证这一份,三尊共举、天下共书的永恒盟约!

最初的李一推来盟约,最终的李一宣告末劫。

正与姜望相斗的祝由,一时骤停脚步,抬眼看向宇宙中心:“玉京,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们总算学会沉默。”

过往的时光里,祂们一再战斗。祂后来居上,直至祂们遥不可及。

诸圣时代的那一次斗争,理当叫祂们认知深刻了!

大罗道主的死……也未叫祂们消停。

玉京道主堂皇正坐,丹眼静澜:“我什么时候沉默过呢……祝由?”

蓬莱道主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现身,但时光长河的上游……飘来朝苍梧剑!

“那就再来一次。”祝由往下一探手,竟然将整个时光长河的波涛,都拿在手中,如同拿住了一柄剑。

姜望已经将这明亮的时光波涛都护在剑围里。

可祂的五指还是合拢,握得长相思吱吱的哀鸣,便以此时光之剑,迎向朝苍梧:“这一次是真正的末劫!”

“末劫是什么样子的,一真已经为我们演示过一遍。”玉京道主淡然说道:“那场围剿一真的战争,你没有出现。事分阴阳,物有两仪。你藏得很深,也错过了关键。”

“你知道超脱共约的意义吗?哦,它应该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祂伸手一指:“就是集合所有超脱者的力量……约束你。”

长轴横天!

大罗、玉京、蓬莱……

一个个不朽的名字,乘风破浪。在时光的浪潮里,仍然辉煌灿烂。

当于此刻,悬立虞渊上方的韩圭,捏指为印,遥遥按来:“吾以法祖之名,确为此证。法约诸天!”

上古对战魔祖,近古打到沉眠。

祂岂是避战之人?

先时不应祝由,盖因祂有更重的使命。古往今来所有的约书,因一“法”字重三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放出朦朦清光,轻飘飘地在空中,却不可挽回地落在了祝由身上。如同为祂……披上了一件玄黄长袍。

祂的气息没有任何改变,但祂已经落在了时光长河里,与姜望当面。

说起来……这《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为玉京道主手书,从来都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从未有过“违例”,不曾有一个不朽以下的名字,沾染其上。

为何姬符仁可以堂而皇之地拿着去让姜望签名?

当时都说是制约,而最终的效果,却是帮姜望完成了空证!

青穹神尊不知真相,据理力争。暮扶摇不知真相,为东家站台。

姜望自己也不知!但祂早就学会面对。

但事实上这一步,是为了让他可以更快地成长,在末劫到来之前,也靠近那个所谓的“真超脱”。

空证的超脱再跃升,可不是就是“假”变成“真”?

为什么事事讲究规矩的韩圭,明知姜望签约不合规矩,却默许了他的名字在上面。

为什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吴病已,没有选择修正这个错误?

因为“超脱共约”最隐秘最核心的意义……是为了举诸天超脱之力,制约那个【真超脱】!

此事与祝由有过几次交手的韩圭知,承载烈山【理想国】的吴病已也知。

姬凤洲把六合战争,彻底限制在超脱之下,更是以国家体制之大势,加强了超脱共约!能约超脱不与争,这就是最大的限制,是有史以来戴在超脱之身的最重枷锁。

如此种种,在今日,完成了对祝由的制约。

“超脱共约……超脱共约……”祝由在河流中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个共约!我们相斗了几个大时代,明明你们也已经失去了超越时代的创造力,却还能给我带来惊喜!老友!彼岸之舟将横也,果真不与我同行吗?”

玉京道主没有再说话。

而那个让祂先的妖师如来,正从时光的晦影中走来。

姜望斩天改道,说起来是抹掉了妖族“唯我独尊”的优势。

但现在的妖族,本就被堵在牢狱里打。“唯我独尊”,是怀璧其罪。

“诸天万界有生之灵皆可修行”,意味着人妖战争最大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这对当下的妖族来说,几乎是挪开了套颈索。

“光隐而妖师出,吾愿天下得道。”妖师如来平伸祂的佛掌:“施主,我与你同行。”

祝由回眸一眼,不做二话。只将波涛一推,推着姜望不停地穿梭时空。

当此之时,受超脱共约限制。祂已经没有同时迎战诸方的从容,只能纠缠着姜望,不断更改战场,以此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只是默默地横剑,以此为终局的宣称:“同境之中,有我无敌。”

“是吗?”祝由收敛了笑容,似乎情绪已用尽:“这个世界像是一本小说,一幅画。我已跳出其外。当我看着画中人,我强的不止是力量。当我走进画中,我强的不止是境界。

噗!

祂的胸腹已被贯穿!

长相思挂住祂,推着祂往黑暗的潮涌里走!

黑暗中绽开莲花,静静地等祂到来。

“刚刚没有听清楚——走进画中,你强的是什么?”姜望问祂。

“没用的。”祝由反身一拳,将那朵黑莲重新轰回黑暗里,将妖师如来推到时光长河的另一边!

身上挂着长相思,鲜血汩汩而流。

却又在下一刻,伤势尽复,推剑而出。

“你可知道为什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祂走向姜望。

而后被姜望一剑斩飞。

祂掸了掸衣角,纤尘不染。

习惯了以境界压人,同境之内的争锋,祂确实已经遗忘多年!

顺手一推,时光长河上空,即便出现一扇……红尘之门!

那张倒贴的“福”字还在,延续着人族的香火气运。

而门上的刻字,此刻显示的是——

“阿纨欠我一果。”

轰!

无数的因果线,汇聚在此刻的红尘之门,而又轰然炸开,像是千丝万缕的“彩”。

此时此刻因果明。

这是祝由亲手刻下的文字!

阿纨……欠的是祝由!

当祝由不再遮掩真相,信息就从历史的罅隙里流出。

“阿纨”是一部小说的角色,其名为“何纨”,“何纨”亏欠的是书里的另一个角色,其名“祝由”。

那是虞周的小说。

虞周曾经创作了一部以祝由为主角的小说!在书中编织了祝由的命运。

祝由抹去了那本书,从而让红尘之门上的这个名字,成为历史的永谜。

多少人在寻那不朽者的踪影,却穷索历史,不得其名。

祝由留字在此,将自己以“阿纨欠我一果”的形式,留在红尘之门。从而在遁世藏名的时候,还能源源不断地接收人道反馈。

又在这无限次的反馈中,结下永恒的因果。

医道、鬼道、开脉丹开道,修行度量衡!祂于人族有大功,人族欠祂不止一果。

“阿纨”是一个具体的角色,但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阿纨是芸芸众生。

这句话应该理解成……“众生欠祝由一果!”

这个果是因果。

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所有的现世人族,都要承祂的情,应祂的果。

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才能跨越因果天堑,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越走越远。

但这要如何还清呢?

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割一对观自在耳,就算清账。

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那是他超凡的基础!

面对这样的难题,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

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若是以伤消债。多杀你几次,总有还完的时候。”

祝由直接以颈撞剑,拳捣姜望心口。

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脚步一转,提来一只书箱,拦在身前。

这是余季同的书箱!

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书箱里藏着的四本书,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这四本书的名字,分别是《红泥记》《山月笺》《素心剑侠传》《赤煞虎别白玫狐》。

红泥是开脉丹的血,素心是医,白玫狐是等待,《山月笺》是一场空。

纸张如蝶舞,纸上的字序打乱,故事重演,终究汇同一处,却是一部《祝由传》。

这是一部……曾经让祂不安的书!

祝由急抢先手,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却怔定了一个瞬间。

如祂这般的存在,当然并不在乎,这本小说的内容,已经与过去不同。

无非是有人改写,无非是有意隐藏,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

只是,在这种时候,还在遮掩什么呢?

把医侠写成女侠,又能改变什么?

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却只看到——

一座巍峨的天帝宫。以及天帝宫里,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

今显为天帝也。

祂笑着看祝由:“祝由!姬符仁欠你一果!”

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

祝由沉默。

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阿纨欠你的果,阿纨已经还了,还到了红尘之门,是我偷吃了干净。故是我欠你也!”

祂被余季同骗了!

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

余季同于书中拜访,告知祂祝由的存在。其为虞周弟子,要为虞周报仇,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

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为了决战祝由,很早就开始准备。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

可随着祂的六合路断,戛然而止。

偷天府的宗旨是“偷得天机一线”,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以此隐秘谋划,避免祝由的警觉。

姬符仁止步六合后,亦学贯百家。祂在偷天府修得“窃道”,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成就自己的超脱。

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好在小说家能够遮掩。

余季同告诉祂,红尘之门里,藏着永恒的道果,祂窃而食之,即能更进一步。

祂略作筹谋,果然吞下,成功修成了“天帝法身”,开始由“窃道”转为“天帝道”。

祂也一直在找,阿纨是谁,想要消灾弥因。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祂才恍然惊觉——

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

但开脉丹的因果,随着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怎么都还不清。

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

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众生已经还了。至于还不还得清……

这是一笔烂账!

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

不是不认这因果,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不是不欠账,是账都在姬符仁身上!

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摆弄天下于掌中。跟余季同的合作,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各取所需。想不到临了超脱,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

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对抗末劫,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

只是不免有“棋差一招”的懊恼,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

不应吴斋雪的约战,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而于末劫的当下……大景不避。

在这关键时刻,祂以天帝法身现世,尽数认下这因果。

笑得温润,像是祂主动窃果。

于此刻高坐帝椅,俯瞰时光长河:“祝由,我接你的账!”

“这笔账,你担不起。”祝由沉声说。

姬符仁哈哈大笑:“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是中央大景之太宗。我曾经黄河会盟,宰割天下。诸侯拜我,如臣拜君!”

“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中央永悬,无一日不盛。古往今来,无人似我近六合。”

“我上承有熊血脉,乃继天帝法身,曾为中央天子,今履无上道途。我不能担,谁能担之?”

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东家”。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

祝由遂不言,只是一挥手,挥走了红尘之门。

而滚滚因果线,皆穿天帝宫,将身着天帝冕服的姬符仁,穿得千疮百孔!

以一人之身,偿天下因果,即便永恒无上,也要活活被拽下!

天帝座上,姬符仁看向姜望,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逼他签字般。春风拂面,和善可亲。

“欠债的东家已破产,想来无论怎么算账,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

祂抬手指向祝由,轻声道:“杀了祂罢。结束这漫长的战争。”

就此消去永恒,只剩一套冕服,跌落帝椅。

已无须再战斗,当姬符仁偷走因果,祝由凭借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

祝由踉跄在时光河,久久沉默。

当下这场战场,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

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即便是祂,都被层层削弱,最后压制成这般。

过往每一次,祂都做足万全准备,进则末劫,退则等下一轮机会。

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

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

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也将祂的功勋,洗为纯粹的历史。

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亦不断成长的姜望……

今不能胜。

再不能胜。

姜望提剑走来。

时光为之分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终于祂问。

姜望涉水而来:“现在你愿意解释了。”

“走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已经看到了吧?”祝由问。

姜望看着祂:“你指的什么。”

“你先前推极天道,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不要再装作不懂了!”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而你,分明也看到了。”

姜望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这一切谁来定义?”

“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我说就是错?”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在涂改着命运的轨迹。”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他们在注视着我们,试图影响我们。”

“我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器量,我就早该成功,却一次次功败垂成——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或那些观众的喜恶,造就了我的失败!”

“在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真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厌我,憎我,他们想要我死——你没有感受到吗?”

祂死死地看着姜望,那从来平静的眸子,泛起痛苦的波澜:“你没有吗?!”

诸天万界无声音,永恒的超脱者们,静默注视着……这个仿佛疯了的人。

姜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或是一本小说,一部戏剧。”

“对!”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你也看到了吧?!”

为什么执着于灭世啊?

因为祂好奇……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允许小说家的真圣存在,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他行走在这个世界,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

“你斩天改命,我亦灭杀虞周,自定人生。我们是同样的人。”

“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在天衍无穷,而真圣算穷。那个书写故事的人,祂的书写智慧,和用以书写的生命,就是未来的局限。”

“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忍受这囚笼。”

“我要出去看看,姜望。”

祂充满希冀地道:“让我出去看看。”

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象。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的试验品。”

“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还需要在意那些吗?”祝由感到费解:“我们既然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我们既然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庸庸碌碌的众生,与你我何干?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世界毁灭后,他们也只是尘埃。”

“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祂们的故事和牺牲,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片刻的沉默后,姜望道:“来。我带你看一个人。”

时光长河波涛一卷,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来到仙魔宫,来到一口黑棺前。

棺材里并没有人。

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写着“母诞我,我诞母。”

“你想让我看什么?”祝由问。

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

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

“他叫田安平。你对【执地藏】有印象吗?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

姜望说道:“祂曾经在超脱瓮里,创造了一个田安平,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田安平的一切。那个田安平……发现自己是造物,还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个实验。”

“所以你知道,他也是一个,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

“后来他成了仙魔君,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最后在这口黑棺里,写下了这几个字。他说这里躺着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了他,他也生下了母亲……”祝由注视着黑棺之底,一时喃喃:“作为造物的田安平,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我竟不知,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是哪一个他,或许他也迷茫吧?”

“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姜望说道:“但他也说,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那也包括了你。”

顿了顿,姜望补充道:“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

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也发现了对不对?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干涉!”

姜望说道:“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就像你看画的眼神。你们称此为真理,我并不认同。因为我们的世界,不是只有线。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

“看看这两个人。”他说。

就在黑棺之前,悬垂两道光幕。两道光幕里,各映照着一个人。

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

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乃尸菩萨鱼琼枝。

以祝由之能,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自此刻往前延展,是两段不尽相同,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

姜望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祝由说道:“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

姜望道:“地藏王菩萨告诉我。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有两个【执地藏】创造的人,最后替换了原身……就是他们。”

“看过了他们的人生,看过了他们的挣扎,看过他们的虚伪,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

“或者说,真和假,如何来定义呢?”

祝由沉默。

姜望又道:“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小说家,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

“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

“在最后的时刻,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

他对祝由说:“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

“余季同所说的‘路过’,也就可以理解。”

“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我给他带来了观众,让他创作的角色被‘人’记得。你看,写小说的他,也在想自己作为小说人物的事。”

“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成全了琉璃佛,为世人医心魔。是掩护姬符仁,帮祂窃因果。”

“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

“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

“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或者跳出故事外——但无论哪种尝试,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

“很多人教过我,我也告诉你——不要让他人,成为你理想的代价。”

祝由长久地沉默。

[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

这句话击中了祂。

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唯一的清醒者

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

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数十万年,近百万年的煎熬。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

可祂其实不孤独。

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

[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种困惑,很多人都有。

但睁开眼睛,我们怎样面对生活。

是真的,就好好地活。

是假的,也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着,就是真的。

“你一直说我不明白。我一直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望道:“你想说我来到你的面前,决定挑战你。是某种使命,或冥冥之中谁的安排。可我所思所想,皆出于我的自由意志。”

“我的爱恨,我的信任,都自本心。我非常确定这些自我的感受。”

“人类的终极意义不是上天赋予,而是他的经历探索和人生总结,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不相同,也不必相同!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拯救世界,我的人生没有预设的命题,在不同的经历里,成长为今天的我,所以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并非被‘书写’的存在。”

“这就是你期待的真正的永恒力量。”

“一个真正的我。”

说完这些,姜望转身离去。赤冠白发,金披渐远。

远处有了欢呼声,渐而山呼海啸,席卷诸天。

祝由的眼中,只有一朵燃烧的焰花。

祂仰起头,看到太阳悬在高天,将它的光和热,不偏不倚洒落魔界。

往前这里从来没有太阳,而今赤日已巡来。

或许这里不应该叫魔界了……天下将无魔。

这世界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魔祖将在这里永眠。

……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的时刻,祝由在烈焰中说:“如果真的有一支笔,在书写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种力量存在……我会找到祂。”姜望说。

“找到祂……然后呢?”祝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摇曳的焰花中,再也听不到回答。

姜望没有回头:“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支笔。”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他只是往前走,像他走过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

……

……

……

【全书完】

……

(七年终篇,承蒙照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大睡一觉,明天写感言,然后聊聊番外什么的。大家有想要的番外,也可以在这里先提建议。)

感谢书友“荒度往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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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感言——我心如故

前晚没有睡觉。

准确地说,从25日早上八点起来写作开始,一直到27日上午十一点半,我都坐在电脑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写字,写字,写字。

我的手心都是汗,脚底板也是。

困极了把自己往床上一丢,刚闭上眼睛就惊开——

我恐惧结束。

我怕自己没有做好。

怕答应大家填掉的坑,哪里又漏了。怕填坑的方式,大家并不满意。

1095万字,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一张地图里,剧情线动辄跨越几千章交错,第一章出现的角色,在最后一章还有舞台……

我昏昏沉沉的,但不敢昏沉。不停地洗脸,又坐回来。

到底怎么写……

到底要怎么写呢?

结局是2019年就已经想好的,那时候打破第四面墙也不是特别新鲜,毕竟它在400年前的《堂吉诃德》中就已经出现……但我探讨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

祝由认为这是一本小说。

姜望认为不是。但他不否定这种可能。同时他相信即便身在这种可能里,他也能升华小说为现实。

祝由看到这个世界“虚假”的部分,姜望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们读者当然知道这是一本小说。

但是读者真的知道吗?

作者当然写下了这部小说。但那些“落笔天有怜”的灵感,是否全然来自这支笔?

也许没有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只是想,一个真实的超凡的进步的世界,必然会走到升维的程度,必然要“睁眼看世界的”。

我想讨论的是,看清世界的真相,看到生活的真相,或者自以为看到了真相……我们要怎样面对。

故事的开始是——

“白发出枫林。”

故事的真相是——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枫林城。”

故事的结局是——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很简单的故事吧!

不过在最初的大纲设计里,祝由的那句台词——“他的故事你们已经看到了,我的故事,你们听过吗?”

我是打算作为倒数第二卷的结卷的。

记得那时候在读者群聊天,我非常自信地说,“我早就想好结局了,倒数第二卷最后一句的台词都有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句很酷的话。

那时候我打算用一整卷,来写祝由和姜望两条线交错的故事。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在前面写很多复杂的铺垫,然后写一整卷的高潮,那多了不起。

但随着《赤心巡天》连载的进程,我慢慢意识到那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断地反转,哪怕有足够的伏笔,仍然是在挑战读者的耐心。

而用祝由来串起那么多段故事,用以和主角最后交汇,这个角色是否承担得起。

最后如诸君所见,我把这句话,留在了倒数第四章。

果然并不惊悚,不够作为结卷。

还是“毕竟星汉灿烂,毕竟乘槎向前。”来得浪漫。

……

在绝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坚定地按照大纲,往结局推进。

但是越往结局走,我越不安。

我患得患失。

我怕辜负这么多人对这本小说的喜爱。也怕对不起前面那么多年投入心血的自己。

我越来越多地考虑一个问题——我所设计的既有的结局,会不会将读者从沉浸的阅读中唤醒?

故事角色叩问书外的风险在于“出戏”。

我斟酌了很久。

其实故事还有一种选择——

姜望击败祝由后,再召出【先天永恒金尊】,重复“真我”战“天人”的故事,斩天改道。

以开脉丹始,开脉丹终。

以“太阳悬在高天”开始,以“赤心巡天”终。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过错的选择。

(应该不太能挑得出刺吧?)

故事的主角打败了敌人,拯救了世界,呼应了开篇,贯彻了初心。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这是不错的结局语言。

但我总是觉得不甘心。

我总是在想,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仰望星空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常常怀疑这个世界不真实。他们会怎么做。

我是一个没有能力去验证的肥宅。

他们却是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

不止是祝由。

吴斋雪,凰唯真,姬符仁,嬴允年,沈执先……这些惊才绝艳的人物,祂们难道不会想吗?

姜望难道不会想吗?

我闭上眼睛,就听到姜望说——“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所以最后我做了这样的选择。

但一直到发布前十分钟,我都在跟我的编辑说,我好忐忑,好紧张。

仍然是几年前的那句话——

我只能确保我的努力,我无法确保它被读者喜欢。

最后的时刻我拿着沈执先的铲子疯狂拍土,密集的填坑速度,恐怕很多快读的读者连线索都看不清。

其实我是一个异常吝啬灵感的人,每个坑都希望尽善尽美,精雕细琢,这就导致更新很慢。

但在大结局这里,我等不了了。

我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天都想快点解脱不留遗憾。

或许祝由也在追赶我。

总之就这么写完了。

……

在这里我要插播一条广告,先听我亲爱的编辑北河的话,宣传一下《赤心巡天》的完本活动——

活动长期入口在活动中心,这活动也是对全订读者的回馈了,能获得徽章、挂件、称号。称号有“我即是大局”“荡魔天君”“皆成今日我”。

非常感谢我的编辑北河,拂尘,迦南。

北河一直陪伴着我,给我支持鼓励,丧逼的时候给我电话疗愈。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平台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给我建议,帮我处理,让我可以安心写作。

拂尘和迦南依次被我送上了金牌编辑的宝座,我说他们弃我而去,他们说我旺编辑(也算吧)。

……

接下来是通知栏——

《赤心巡天》这本书,我将启动重修计划。

虽然一早就有这个想法,但其实在完本的这几天,又反复地斟酌。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应该是弊大于利。

一来一千万字的巨长篇,整体性的修书将会非常辛苦。

二来彼时彼刻不是今日的我,纵然我的写作能力在提升,当时的感情却找不回,我真能修得更好吗?多少大作家修订之后反不如前,何况我呢。

三来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大家的本章说。修改好像会遗失一部分,就像丢掉了我们的记忆。

四来……

没有四五六七了,因为我还是想这么做。

人不是机器,没有恒定的状态,总不免起起落落。

过去有太多遗憾的时刻,有太多我竭力想写好,最后却不尽如意的地方。有时候我生病,有时候我情绪低落,有时候我被频繁打扰……那些我咬着牙却没能顺利推进的写作瞬间,我想弥补它们。

当然修订一定是建立在对所有读者的尊重上,而不是仅在于写作者的自我满足。所以我承诺,这本书的修订,绝对绝对不会影响整体框架,不会改写任何重要角色的命运。

这就意味着——大家不看也可以。

当然你要是二刷三刷的话,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阅读体验。

在此也呼吁所有的盗版读者,来起点阅读正版《赤心巡天》,盗版可不会给你们修改版哟。

暂定为六月十五日开始吧。

我会定期在免费章节里,跟大家汇报我修改的进度,大概修改了什么。(懒得重刷的看这个也差不多)。

然后就是番外计划。

暂定六月份开始写番外。

暂定两周一篇?

我会让运营官帮忙,在读者群或者书友圈或者个人公众号同名【“情何以甚”】里,发一些番外的投票,看看自己的灵感,优先选大家想看的写。

……

……

从2019-10-08第一章《他惊人的毅力并无观众》开始,到2026-5-27最后一章《君心如故时》结束。

六年半的时间。

我心如故。

人生有多少个六年半呢?

很多人从高中看到工作,从读书看到结婚生子。

看到好多读者说,青春结束了。

嗐。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从一个少登变成中登。

从翩翩少年变成“那个胖子”。

过去的时间里,的确经历了太多。

但回首往事,许多都变得轻飘了,那些烦躁,痛苦,纠结,挣扎,熬透的夜……

我能记住的都是爱。

我始终记得低谷时那个跟我说“加油噢不要丧气的”读者。

他说“对不起,书很好,只是实在没钱订阅,每天都在发愁吃饭”

他发了一张给我打赏五块钱的截图,截图里显示他的上一条消费,是他吃的四块钱的外卖……

我始终记得李笑颜、沈南七、黄阿湛(对,他们都是龙套来着)……在我刚刚来起点的时候,每天鼓励我。告诉我,你很好,你写得很认真,小说很厉害。

我始终记得乌列123。

翻了翻当时的聊天记录,他说“我就是早上看排名到第五了,有一本书有了个盟主排名一下上来了,我就是试试看打赏能不能提高排名。”(他说的应该是新书榜)

我当时跟他说我现在的成绩,应该下个月就有推荐了。

又说我也不懂推荐规则,榜上都是老作者新书。

他说“没你写的好最终都是要被超越的。”

他是本书的第一个盟主,对于小作者真是莫大的鼓励,带着几十万字存稿开书的我,那时候也算“财大气粗”,一个盟主加了三更答谢。

后来他连上了三个盟。

我始终记得陈泽青。本书的第一个白银盟主。

以前我在网上开免费专栏写练笔短篇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

这些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高峰还是低谷,他总是说,“我都在的”“我一直支持你”

他说看赤心是一种习惯,每天都要下饭。

我书里写陈泽青坐轮椅出场,他说哈哈哈有一阵子我真的坐轮椅了太巧了!

我要感谢yangersun。孙哥是个好大哥,总是会在我迷茫的时候,开导我,鼓励我。

我记得那阵子状态很糟糕,收到很多读者的批评。对,就是姜述走进白骨神宫,再也没有出来的那一次。

他说“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有什么你觉得我能为你做的,随时和我说哈。”

我说“没事的,我肯定好好写完。有人骂,说明不够好,我做好准备的。我努力写得更好一点。”

他说“对于一个读者的我,这很重要。对于作为朋友的我,这不重要。你一切都好,最重要。”

我不能向大家描述我当时的心情。

在《赤心巡天》的成长节点,有永远也绕不开的一章——第两百三十三章《怀璧何以无“罪”》。

那时候赤心主站成绩还是很差,但盗版特别出奇。

在鼎鼎大名的某盗版浏览器,一直排名前三,书评有十多万。我在起点都只有几千书评!

当时我说

(我想试试,月票榜前百,算不算成绩够了。)

(现在我请求,看盗版的朋友们,这个月也能来支持一下我的月票。

我想冲一个大推荐。

写了一年多,两百三十万字了,大的推荐,只有一个限免。

我熬到有点熬不下去了。

我想冲一下。

要么像尹观,一战成神临。要么像阳建德,拼尽一切,与国同灭。)

然后就迎来了本书的第一次爆发,好多盟主都是那时候过来,比如林又雪,比如卤蛋,比如璨璨璨璨星,比如谭山长,比如newpaker……

也有书友第一次上盟比如“锦者四十九”,还有盟主冰客剑帮我拉来新盟主“活在幻想世界里”……

太多太多的支持,我想冲个月票榜前百,读者把赤心送上了前十。

几十章之后就是黄河之会。

前所未有的黄河之会。

从第一章就提及,此后不断铺垫不断渲染的黄河之会。从临淄决选,到天下台摘魁。无数的读者涌来,无数的掌声响起。

我要郑重感谢,在此期间来到本书的大盟——免贵姓燕。小号燕少飞。

他是在重玄遵一打三“鲍伯昭、谢宝树、朝宇”,夺得黄河名额之前上盟,在这之后白银。

然后白银,白银,白银。

21年的那个时候,正是燕哥连续九个白银盟,把《赤心巡天》这本书,送到全站读者面前。那时候的白银盟还挺稀罕,全站广播的效果也非常恐怖,基本上看到的人都会加书架。

就像姜望走到了天下台,剑仙人击败了阎罗天子。

从那以后,《赤心巡天》在榜上就没有下来过。21年是年榜十三,22年是年榜十三,23年年榜第三,24年年榜第二,25年年榜第七……

以及26年的今天,以月票日冠四连,畅销第一的成绩,完成了大结局。

这真是一场绚烂的梦。

要感谢的人有太多,义务加班的富少慢西,天天熬夜的白衣天使汤圆,每天想书友圈活动的凿光,每次更新帮我找新盟编号的暮色,温暖细腻的狄哥,送我生发洗发水的胡局,事事为我考虑的钱门华,已经退群但每次月票前列都有你的“一生姜安安”,替我惹了不少事但真的爱我的永恒寂静,永远爱我帮我祈福的正册道士同风,永远战斗在最前线的超级铁杆无追,也在写小说的小八……

以及读者群里,无法一一具名,但常常陪我聊天,陪我度过人生时刻的大家。虽未相见,已然相逢。

泪目感谢黄金总盟“帝国|秦殇”!

本书的第一个黄金盟,豪掷百万想定女主,被我怼回去还依然爱我,无论我怎么跟他斗嘴,都不离不弃。每次在群里骂骂咧咧“不看现在不想看”,私聊又说“太感人了”。爱你,下次去上海,我还吃你请的大餐。

感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金总盟“一天要喝8杯水”,我至今不知道这位大佬是谁,每次就是看,看完了就打赏,陆陆续续就黄金了!盟群也不进,签名书也不要,天也不聊。太帅,太帅,太帅了。

我要感谢黄金总盟“我爱琪琪888”,他还有一个白银小号是他的另一个女儿的名字,已经注销了。

社恐不爱聊天,但总是沉默的支持我。

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这么内敛的人这么热烈!

说起来山长路远,说起来海上明月。

这跌跌撞撞的六年半,有痛苦有委屈有迷惘有困惑,可我得到了太多!

在最后的这一刻,我想怀念一个人。

我的读者,我的盟主,紫夜。

我们的最后一次聊天,是他问我,“阿甚阿甚,这个头脑风暴需要追读到最新章嘛?”

我说你报名完了。

他回了一个“啊!”

一个呆呆的表情包。

以及一个哆啦a梦哭着跑的表情包。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然后就是我私聊问他“失踪了?”

他的朋友圈是从2018年开始,在2024年暂停。

他喜欢剑三,狐妖小红娘,超神学院,喜欢宝儿姐。看的第一部小说是《紫川》。

他有喜欢的人,他说有十个赞就表白。

2024年开始,他的朋友圈只发赤心巡天。

他给赤心巡天写过很多同人。

他认真读别人写的同人作品,其中他很喜欢的一篇,还分享到朋友圈。

他是铁杆的青雨党,写得最好的一篇是妙玉。

他的小说阅读背景,是叶青雨的q版形象。

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朝闻道》的开篇与结尾。姜望一秋成道,而他配文说“恭喜你呀。”

道历三九一年那场黄河之会的最后,正是叶青雨对姜望说,“恭喜你呀,天下第一。”

他没了。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选择了离开。

确定消息的那一天,我在当天的更新里,借姜无华之口,写道——

“紫夜……能再见吗?”

作为作者。

我知道武帝不会归来,我知道姜述将要离开,我知道有一天姜述归证阴天子,黑夜染成紫夜……我知道人间紫夜能再见。

作为现实生活里的情何以甚。

我不知道。

·

所以你们能够理解吗?

我得到了多么丰富的爱。

有多少人给我力量。多少人陪我成长。多少人对我失望但又继续相信我。

我多么紧张,多么忐忑,多么害怕我做不到!

我踌躇满志地设计姬符仁窃道承因果,但在发布前曾很恐惧地想删掉,因为我怕大家会不会觉得太儿戏。

我又想姬符仁应该把握大局,主动窃因果。又想这种皇帝中的皇帝,肯定不会以自我牺牲为第一选择。我安排余季同骗他,又怕他被骗到了这件事,影响他的人物智慧……

我自傲自负又自我,从来都是坚定写自己想写的,在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可是即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我瞻前顾后,我忐忑不安。

我好害怕。

而你们用两百零九个盟主,用恢复更新那一天开始的月票日冠四连,用连续的畅销第一,用截止此刻终章16364条本章说,用太多让我动容的完结感言,包括起点,包括不同社交平台的告别信……回应了我。

我被托住了。

我再一次被你们托举。

在过去六年半里无数个时刻,也在今天。

我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我说感谢陪伴,江湖再见,虽然再见不知何期。

我说爱你们。

因为我真的被爱。

——

情何以甚,写于,2026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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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须臾一剑开天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56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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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孔距心”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第37白银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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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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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共 3032 章
30 / 31 书籍详情
第2708章 吞我为日月,食我为天仙!第2709章 诚为斯言第2710章 岁月之远,自有后来第2711章 奈天下何第2712章 二论书山第2713章 赤枫题名,青鸟揭榜第2714章 自反而缩第2715章 太虚垂象,本育烝民第2716章 天都锁龙第2717章 菩提一滴水,八万四千尸第2718章 盛情难却第2719章 山河路穷第一百零四章 此生何必第2721章 人生难言我如意第2834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第2723章 横绝天海第2724章 是非山上是与非(6K)第一百零九章 我无忧第一百一十章 君心如故时桃园随笔——第十五卷总结暨终卷想法终卷预告第一十六章 当年年少春衫薄第2727章 停在原地的人第2728章 忽然山河暮第2729章 月迷津渡第2730章 银汉迢迢第2731章 苦海无涯肯争渡第2732章 谁竟言归第2733章 明月几时有第2734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第2735章 令从我出,今复笼中第2736章 诸神闭门,仙魔问道大神之光抽奖活动第2737章 拦路石第2738章 天眷大神之光活动获奖名单第2739章 紫极天诛第2740章 胜我一生第2741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第2742章 星穹之上第2743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第2744章 茶歇第2745章 辞岸登舟如昨日第2746章 炎炎其凤第2747章 黄丹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第2749章 天不可近第2750章 负碑者魔第2751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第2752章 我命独悬《》六周年庆典活动第2753章 钟鸣鼎食「角逐IP之光」活动最后赛段第2754章 东华第2755章 夜雀南飞第2756章 今朝为贺第2757章 失其所乘第2758章 国门六周年庆典活动获奖名单第2759章 皇图霸业第2760章 回家第2761章 无量寿,无量光第2762章 最尊第一第2763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第2764章 阴天子第2765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第2766章 姜青羊第2767章 与我缠白第2768章 观世音第2769章 三宝第2770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第277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第2772章 命定之人第2773章 平旦第2774章 潋滟第2775章 天下明知第2776章 各赴天涯第2777章 把酒言欢第2778章 平生无多恨(答谢千盟逐鹿)第2779章 明月夜,褪色如消雪调休一天第2780章 贪绿恨红第2781章 朱批墨诏第2782章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第2783章 未知明日晴雨第2784章 圆缺自有时第2785章 入宅为家(为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加第2786章 空樽第2787章 为她而悲第2788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第2789章 征歌第2790章 未雪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第2792章 今日雪第2793章 犹如未死第2794章 昔言今赴第2795章 点卯第2796章 送君万载,无挂碍心第2797章 惜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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