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7章 忘尘海
江尘这才缓缓起身，在玄嫣然的陪同下，一同朝着山下院落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纷纷行礼，玄嫣然微微颔首，脸上始终带着淡笑。
那种笑容，不再从前的高高在上、冰冷无情，而是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江尘看在眼里，
这个女人，真的变了。
从前她看那些弟子，和看蝼蚁没什么区别，可现在，她看他们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暖，少了几分冷厉。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其实，我有办法可以解除你的灵台种魔，到时候你修为也会恢复。”
江尘忽然开口。
玄嫣然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但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不必了。”
江尘微微一怔，
“你说得对，”
玄嫣然轻声道，“我之前的修为和成就，都是靠家族得来的，走得太顺了，这条路，我想重新再走一遍。”
江尘愣住。
他之所以愿意解除灵台种魔，是因为看到了玄嫣然的变化。那个高高在上的玄家大小姐，那个视天下如无物的至尊天骄，竟然为了他甘愿自刎。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可他没想到，玄嫣然竟然拒绝了。
重新走一遍？
这意味着她要放弃之前的修为，放弃准圣遗蜕带来的一切，从零开始。
这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做的，可她说得如此淡然，如此平静，江尘心中，涌起一种欣赏。
不愧是玄嫣然。
那个曾经站在诸天之上，睥睨天下的女人。
即便是落难，即便是从头再来，她也从不畏惧，这等心境，她未来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说不准，又能成一位圣境大能。
“好。”
江尘笑道：“我也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听到赞赏，玄嫣然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意思，反而转头看向江尘，面带怅然，
“对不起...”
江尘微微一怔。
“你的九冥噬心...我暂时还无法解除。”
玄嫣然眼眸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这是准圣遗蜕中记录的功法之一，当初我修行这门功法时，其中并没有记录解法。”
她顿了顿：
“当初我给你种下这道禁制，本是存了控制你的心思...如今想来，是我太过自负了。”
江尘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没事，我已经有了对策。”
玄嫣然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天大的事情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
这种神情，玄嫣然见过很多次——曾经的星陨圣城中，还有天河大陆，甚至是灵力尽失，在李奎对自己心怀叵测时，在韩颠的威压下...
似乎江尘永远能够充满信心，她依旧无法放心，轻声道，
“你一个凡人，运转灵力都困难，如何撼动准圣留下的传承？”
江尘看着她，眼中也浮起淡笑，
“能赢你第一次，自然就能赢你第二次。”
玄嫣然怔住，
当初在姬城上空，她强行带着油尽灯枯的江尘踏入虚空裂缝，本以为万无一失，却被他反制，最后流落寒水城中，成为了连灵力都无法动用的凡人，
这是她玄嫣然此生最大的败绩，可此刻从江尘口中说出，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反而像是一种...承诺。
玄嫣然看着他，久久没有回神，
“好，我等着，在你完全恢复实力前，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晚风吹过，带起玄嫣然鬓角的几缕青丝，她抬手拢了拢，那一瞬间的风情，让江尘都有些失神，不得不说，如果玄嫣然不那么骄傲强势的话，
倒是一个难得的绝色——
也在这时，
天穹之上，一道亮光骤然从天际飞掠而来！
那光芒璀璨夺目，如同一道流星划破天幕，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云海翻涌，天地震动！
紧接着，一道声音如同雷霆炸响，覆盖整个云汐阁！
“忘尘宫使者，求见云汐阁主！”
声浪滚滚，气息浩荡！
那声音之中蕴含的威压，让整个云汐阁的弟子都忍不住浑身一颤！
吼——
伴随着那道声音，天边传来一阵异兽嘶鸣！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异兽扇动着双翼！那异兽通体雪白，形如麒麟，头生独角，浑身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它的背上，站着一位身着白袍身影，气势非凡！
散发的气息更是无比恐怖...
“界皇境！”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都在颤抖。
界皇境！
那可是一方巨擘的境界！整个云汐阁，除了刚刚苏醒的祖师，最强的阁主云潮生，也不过是界皇一重！
而忘尘宫中的一个使者，竟然都是界皇一重！
“忘尘宫的使者？开启护宗大阵，快快有请！”
主峰大殿当中，云潮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震惊。
整个云汐阁都沸腾了，无数弟子仰头望天，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忘尘宫！
那可是南方天域前十大教之一！是整个忘尘域的主宰！他们断情绝欲，一心向道，没有重要的事情，从不与外界接触！
怎么会主动拜访其他宗门？这在忘尘宫历史上，几乎从未有过！
许多云汐阁弟子窃窃低语，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是一个界皇境的使者！这得是多大的事？”
而在主峰大殿之中，云汐阁祖师已经起身相迎，
片刻后，白袍使者踏入大殿。
他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看上去正值壮年，
“忘尘宫使者，见过云汐阁主。”
他微微拱手，算是行礼，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祖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原来云汐阁祖师已醒，倒是晚辈失礼了。”
祖师摆摆手，淡淡道：
“不必多礼，不知忘尘宫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使者没有多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奉上。
“此乃我宫主亲手所书，请前辈过目。”
云潮生上前接过玉符，恭敬地递给祖师。
祖师神识探入，片刻后，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待到使者离去后，才将玉符递给云潮生，云潮生接过，同样以神识探入，下一刻，他的脸色骤变，惊声道：
“祖师！这...忘尘宫不是讲究断情绝欲吗？为何有大婚一说？而且，成婚之人，还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忘尘圣女？”
他抬起头，神色凝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忘尘宫为何会突然举办大婚？而且，他们为何要邀请我们？我们云汐阁，在忘尘域不过是一个中等宗门，根本排不上号啊！”
祖师缓缓坐下，挥手间布置出一个隔音屏障，
“潮生，”
他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忘尘海要沉没了？”
什么！？
云潮生骤然变色，整个人如遭雷击！
“忘尘海...要沉没了！”
忘尘海，那是整个忘尘域的核心！无数大陆如同岛屿，在忘尘海周围漂浮，若是忘尘海沉没，意味着整个忘尘域都要遭劫？
“这...这怎么可能！？”
祖师微微摇头，答非所问道：
“你可知道，忘尘宫为何能如此强大？他们修行的，是一条与诸天大道截然不同的路——太上忘情道。”
太上忘情！
云潮生心中一凛，他听过这门盖世奇功，传闻那是直指大道的无上功法，可修行条件极为苛刻，非大毅力、大决心者不可修。
“人生在世，七情六欲，谁能避免？”
祖师继续侃侃而谈，
“即便是道心再坚韧的人，都无法真正斩断情欲，杂念多了，便会影响大道，即便是咱们的云汐阁，入门考核中也有道心这一项，为的，就是筛选那些心志坚定之人。”
云潮生点头，这一点他自然知道。
“但是祖师，”
他疑惑道，
“既然杂念越少越好，大道之上走得越远？可为何...咱们云汐阁招收弟子时，对这些没有过分要求？”
祖师笑了笑，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自然不是。”
他看着云潮生，缓缓道：
“既然为人，如何能斩断七情六欲？所谓斩断情欲，不过是将它们封印在心神当中，等到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心魔，最终魔火焚身，身死道消。”
云潮生浑身一震，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那...那忘尘宫的弟子，岂不是都会...”
“不。”
祖师打断他，
“忘尘海中，恰恰有一种力量，名为忘尘水，忘尘水不光可以洗涤杂念，更可以压制心魔，这也是为何，忘尘宫弟子，罕有离开忘尘海的原因。”
竟有此事！
云潮生瞪大了眼，心中震撼无比。
他活了几万年，执掌云汐阁万余载，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秘辛！
“这个宗门倒也奇怪，”
他忍不住道，
“这不等同于给自己画了个圈吗？不能外出，终身囚禁，修道有什么用？”
祖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道：
“其实，早在百万年前，便有忘尘海会沉没的征兆。”
云潮生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这片忘尘海的根源，来源于一片虚空海眼。”
祖师缓缓道，
“那片海眼连接着另一方世界，其中有源源不断的水流涌出，其中就有罕见的忘尘水。但是...忘尘域存在万古，
海眼中涌出的水早已数之不尽，早在百万年前，便有枯竭的迹象，等到完全枯竭，这些水流便会返回海眼内部。
如果没有神器强行镇压，多半，忘尘海会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
云潮生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了忘尘水，忘尘宫会是什么下场？”
他喃喃道，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没有了忘尘水，忘尘宫的弟子就无法洗涤杂念、压制心魔，那些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七情六欲，将会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爆发出来！
到那时...
“心魔爆发，魔火焚身。”
祖师淡淡道，
“整个忘尘宫，将会在一夕之间，化为灰烬，所有弟子...尽成邪魔！”
云潮生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何忘尘宫会突然举办大婚，为何会主动邀请其他宗门。
“看来，忘尘宫找到了平息此事的方法。”他皱眉道，“不过...祖师，想要镇压海眼，恐怕得需要八阶以上的神器吧？”
八阶神器！
在四大天域，神器极其稀有，
“据我所知，别说八阶，就是七阶神器都极为罕见。”云潮生道，“这八阶神器，四大天域，谁能拿得出手？”
“中央星域。”祖师思虑一二，缓缓吐出几个字，“无上家族。甚至...黄金家族。”
黄金家族！？
云潮生骤然变色！
中央星域是整个诸天万界的核心，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但他从未听说过什么黄金家族！
“这是中央星域的秘辛，你不知道也属于正常。”祖师道，“因为这等信息，我也是偶然得知。”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黄金家族，即便在中央星域，也是位于巅峰的存在。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是罕见的翘楚，是不弱于嫣然的绝顶天骄。”
不弱于玄嫣然！
云潮生今日的震撼可以说一个接着一刻，
玄嫣然的天赋，他可是亲眼见过的，近乎神话，天品双灵根、阴阳玄骨、紫极道身、九劫不灭魂...十几种传说中的体质集于一身！
这样的天骄，整个南方天域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黄金家族中，竟然随便一个人，都不弱于她？
那得是什么样的家族，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繁衍后代，自然需要诸天中最绝顶的女子。”
祖师继续道，
“只有这样，生出的后代才足够强大，看来，忘尘宫中，多半是招收了一个体质不凡的女子，与之成婚，诞下后代，换取镇海神器。”
云潮生听完，沉默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讽刺。
一个修炼太上忘情的宗门，一个号称断情绝欲、一心向道的宗门，最后，却要靠“卖女人”来解决宗门遇到的困难。
“祖师...那咱们...”他试探着问道，“去不去？”
祖师转过身，看着他。
“去，为何不去？”
“忘尘海中，不光有忘尘水，还有其他灵泉，对我们云汐阁的功法大有裨益。而且，无论是无上家族还是黄金家族，对嫣然来说，都是一次提高见识的机会。”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
“说不准，我还能给嫣然换取一个镇宗的神器。”
换取镇宗神器！
云潮生听闻此言，心中却涌起一股悲怆。
他明白祖师的意思，
祖师此次苏醒，只有百年时光，百年之后，便会彻底陨落，他这是在为云汐阁的未来铺路，在为玄嫣然铺路。
祖师轻声道，眸光微凝：
“未来的云汐阁，就靠嫣然了。”
云潮生连忙跪倒，眼眶泛红。
“祖师...”
祖师微笑摇头，伸手将他扶起。
“无妨。”
他的声音很平静，
“嫣然这孩子，天赋比我强得多。即便是在中央星域，也必然是绝顶的奇才。有她在，我们云汐阁必然会蒸蒸日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说不准，未来，我们云汐阁，还能出来一位真正的帝尊。”
四大天域，唯一一个跻身帝尊境的，是西方天域之主宇拓！
如果玄嫣然晋升帝尊...
那云汐阁，将会成为整个南方天域最强的宗门！
祖师起身，朝殿外走去。
“祖师？”
云潮生连忙道，
“您这是去？有什么事，吩咐我即可，您多多修养即可。”
祖师摇了摇头，笑道：
“有些事，只能我亲自去。”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咱们云汐阁，说不得真请进了两尊大佛，若是与之结下善缘，未来说不得能够得偿善果。”
两尊？
云潮生微微一愣，旋即想到了玄嫣然，
不是一尊吗？除了玄嫣然，另一个人是谁？
他还没反应过来，祖师已经飘然而去，消失在大殿之外。
。。。
夕阳西下。
山下灵田边缘，原本破旧的茅屋已经被翻新，成了一个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静谧安详，温馨无比。
药田中，江尘弯着腰，非常认真地将一株株灵草扶正，将杂草拔除，将泥土培好，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沁出细密的汗水。
玄嫣然安静地坐在田垄旁，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那道金色身影映衬得愈发圣洁，那张倾世容颜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周围的弟子来来往往，看到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这半月以来，
他们自然不敢和玄嫣然开玩笑，但还是会朝着江尘挤眉弄眼，在他们眼中，即便江尘真的成了师叔祖，但依旧是曾经那个给他们出头的“杂役弟子”。
这个为了他们，敢跟峰主叫板的凡人，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为他们说话。
终于，江尘忙完了最后一垄灵草，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回田边，
“等烦了吧？”
他问道。
玄嫣然摇了摇头，递上一块帕子，
“不烦。”
她轻声道，唇角微微上扬，
“看着你在田里干活，挺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
境界不在了，但见识仍在，她能看出，江尘在药田中，不只是栽培灵草，更是在平静道心。
尤其是江尘在田中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暗合某种道韵，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仿佛他与这片土地，与这些灵草，与这天地万物，都融为一体。
这让玄嫣然有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
仿佛曾经的自己，都是飘在云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却从未真正脚踏实地。
现在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活着，这种感觉，让她的境界提升得很快。
从凝气到真元，不过用了三天。
从真元到超凡，也只用了七天。
一个月时间，便足够她踏入天人境，这样的修炼速度，若是传出去，恐怕又会引起一片哗然。
“晚上吃点什么？”
江尘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青芥，腊肉...”
玄嫣然说了几样菜，都是忘尘域特有的农家菜，是她自己做的，
江尘笑了，这样的日子虽然简单平淡，却让人心安，颇有返璞归真之感，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降临在小院门口，
那是一位白发白眉的老者，仙风道骨，飘然出尘，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玄嫣然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欠身一礼。
“师尊。”
来人正是云汐阁祖师，老人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看向小院。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江尘同样不卑不亢，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笑道：
“菜做得简单了些，祖师不要见怪。”
祖师微笑：
“菜简单点无所谓，人不简单就行。”
江尘听出他话里有话，也不意外：
“祖师请进。”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青芥炒腊肉，清炒时蔬，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唯一的一瓶灵酒，还是祖师带来的。
三人就着简单的菜肴，倒是吃得有滋有味。
片刻后，祖师才笑呵呵地对着江尘道：
“身体状态如何？”
江尘平静道：“托祖师的福，身体基本痊愈了。”
祖师微笑着点点头。
一时间，默然相对，半天没有人开口。
面对这个有着强大来历和实力的祖师，江尘的眼神很是平静，反观云汐阁祖师，神色却是微起波澜。
他活了多少岁月？
百万年。
他见过多少天骄？
数不胜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让他看不透，明明只是一个凡人，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可他的气度却从容无比。
这种反差，让祖师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此子，是不是某位转世重修的老怪，
片刻后，还是祖师先开口，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江尘，道：
“我秦慕阳纵横忘尘域百万年，却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后辈，别卖关子了，说吧，你天赋非凡，潜入我这云汐阁，所为到底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