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适其时,利其民

陆逢时悠然南菊第 116 / 880 章4,133 字

“孙夫人又在逗弄年轻媳妇了?”

来人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威严。

是今日寿宴的主角之一,吕希哲的三弟,吕希纯的夫人谢氏。

这时候的谢氏,与魏晋时期的谢,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但即便如此,谢家出来的姑娘,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攀附上的。

谢氏嫁给吕公著第三子,也算是门当户对。

孙氏一见她,脸上笑容更盛,明显收敛了几分随意:“吕三夫人您可来了,我正和裴夫人说起裴佥判年轻有为呢!”

谢氏的目光落在陆逢时身上:“这位便是裴佥判的夫人?

果然气度不凡。”

“墨卿那孩子不错,不骄不躁,是块好材料。”

她直接称呼裴之砚的字,显然是早就做过一番功夫的,如此称呼,耐人寻味。

若说是赞赏,却又称他为材料。

而非栋梁之才。

素来就有宴无好宴这句话,才落座半刻钟,陆逢时便领教了一番。

你来我往间,全是试探。

陆逢时没有多言,这次只是喊了声吕三夫人,行了晚辈礼,便坐在那不动了。

谢氏作为主人家,岂会让自家的宴席冷场。

招呼着大家唠家常。

这些,陆逢时是一句嘴也插不上。

当然,她也没兴趣。

正当谢氏游刃有余地主持着场面,与诸位夫人闺秀言笑晏晏之时,一道更为雍容华贵的身影在一众仆妇婢女的簇拥下,缓缓步入水榭。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身着深青色绣金凤牡丹纹样的锦缎大袖衫,头戴着翡翠掩鬓,正中一支赤金点翠祥云凤凰步摇。

仪态端庄,面容保养得宜。

她一出现,原本略有些嘈杂的水榭顿时安静了几分。

所有女眷都站起身来。

正是今日的寿星吕希哲的夫人,吕家当家主母,出自荥阳郑家的郑氏。

她没有立刻走向主位,而是目光含笑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陆逢时这一席。

很快又收回目光。

“方才处理些琐事,来迟了些,诸位夫人莫怪。有劳三弟妹替我周全。”

谢氏浅笑回道:“大嫂言重了,分内之事。”

郑氏落座,宴席便正式开始。

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水榭外湖面上歌姬乘着小舟轻歌曼舞,丝竹声悠扬,一派富贵风流。

席间话题多是洛阳风物,各家趣事。

陆逢时安静用餐,偶尔与身旁刘云明的夫人小郑氏低声交谈两句。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一位身着石榴红襦裙,眉宇间带着骄纵之气的少女忽然将话题引向陆逢时。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好奇:“裴夫人从江南余杭而来,那地方听说风景极好,女子也都温柔似水。

不知裴夫人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

“可会抚琴弈棋,吟诗作画?

我们洛阳的姐妹常以此自娱呢。”

陆逢时抬头,哦了一声,道:“不会。”

众人神色各异。

小郑氏放下筷子,小声告知:“她是西京留守李大人的嫡孙女。”

那来头不小。

难怪这话看着是好奇闲聊,实则暗藏机锋。

点明她来自温柔似水的江南,又问及风雅技艺,她若是说不精此道,便坐实出身乡野不通文墨。

那与这满座的雅致贵女们便格格不入。

她们心里难道不清楚?

就是故意刁难。

只是未曾想到,陆逢时如此直白的回答两个字:不会。

此言一出,水榭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李娘子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愣怔之后,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与得意:“裴大人才高八斗,裴夫人却不通文墨,我有些好奇,那你们平时能聊得来吗?”

陆逢时吃的也差不多了。

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了嘴。

这才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看向那位李娘子:“这位娘子所言,倒是让我想起一则旧闻。

昔年东坡先生谪居黄州,常与田野樵夫、市井贩夫往来,听他们说稼穑之艰,市价之变。”

“先生曾言:‘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她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可见真正通透之人,眼中从无高低贵贱之分,亦不会以己之长,轻人之短。

“夫妻之间,贵在知心。

“外子与妾身,平日所谈,或许是民生琐事,或许是书中趣理,又或许只是一碗羹汤的咸淡。

只要心意相通,言谈自然投机,又何须拘泥于是否一定要琴棋书画,字字珠玑呢?”

陆逢时这一番话,引经据典。

瞬间将李娘子那“不通文墨便无法交流”的论调衬得无比狭隘浅薄。

紧接着,她又将夫妻相处之道归于知心与心意相通,反而显得李娘子的问题幼稚而失礼。

李娘子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周遭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小姐妹,也纷纷尴尬地移开视线或低头喝茶。

竟无一人帮她说话。

说什么呢?

明明这个陆氏就是粗鄙的乡间妇人,可人家一开口,那学识把她们全都给比了下去。

这时候开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

李娘子身份贵重不假,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出头的好时机。

主位上的郑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赞赏,适时地轻笑出声:“裴夫人此言大善。”

“夫妻伦常,本就在于一个“知”字。琴棋书画是雅趣,柴米油盐亦是真谛。能说得上话,便是最好的。”

另一位与郑家交好的老夫人也笑着附和:“正是这个理。倒是我们这些老婆子,整天拘着孩子们学这学那,反倒忘了根本了。”

经此一番,再无人敢小觑这位不通文墨的裴夫人。

她虽未展示任何才艺。

但那份引据经典的信手拈来,不卑不亢的气度以及四两拨千斤的智慧,远胜于浮于表面的吟诗作画。

水榭女客这边暗流暂息,丝竹声依旧悠扬。

不过众人心思已悄然变化。

陆逢时安然稳坐,仿佛方才那场机锋并未发生一样。

与此同时,隔水相望的男宾区。

气氛更是微妙。

宴席设在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视野极佳,可览园中盛景。

吕希哲身为寿星,坐于主位。

虽笑容和煦,与周遭几位年长的官员名士谈笑风生,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不是普通文士。

裴之砚作为新面孔,且是今日洛阳官场风头最劲的人物,自然备受瞩目。

他被安排的位置不算靠前,却也不会是边缘的一席。

同席官员多是中年官员,品级有高有低,皆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练之人。

酒过数巡后,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时政民生。

一位身着藏青色儒袍,身材有些消瘦的老者抚须开口,他是西京国子监的一位博士,姓王。

以学问渊博,言辞犀利得名:“裴佥判甫一至任便破获李将军案,雷厉风行,令人敬佩。

如今案犯都已伏诛,可老夫却听闻,涉案的军械流散颇多,不知后续清查之事,可还顺利?”

裴之砚神色恭敬:“王博士过誉。

此案能破,倚赖府尹大人坐镇指挥,同僚协力,下官不敢居功。”

“至于后续清查,确乃千头万绪,不过下官相信在府尹大人的带领下,一定会追回流失军资,厘清责任,还朝廷法度。”

王博士轻笑一声,举起杯中酒往前推了推,轻啄了一口。

此时,又有一位身材微胖,面带富态的官员笑着接话:“裴佥判所言极是。

不过,如今这世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也是常事。”

此人是洛阳县的一位权贵,与转运司多有往来,不过转运司出事后,倒是没看到过他的身影。

“李员外提醒的是。”

裴之砚也不过多阐述,只是平静道,“依法依规查证便是。

相信乾坤朗朗,自有公道法理。”

李员外一愣。

呵呵两声,兀自与旁边的官员喝酒唠嗑去了。

裴之砚拿起筷子,接着吃。

主位上的吕希哲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才缓缓开口:“裴佥判年纪轻轻,能持重若此,甚好,

办案子,既要有一往无前的锐气,也需要洞明世事的练达。”

“分寸二字,最是重要。”

裴之砚再次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表示受教:“吕公教诲的是,下官谨记于心。”

又有一位官员似是不经意地笑问:“裴佥判师从何处?观你言谈举止,颇有章法,想必是名师高徒!”

“晚辈愚钝,岂敢妄称名师高徒。

只是自幼蒙学于乡塾,后在书院进学罢了。”

“听闻是在一个富商捐赠的书院,叫什么名字来着,竟一时想不起来。”

裴之砚道:“鹤山书院。”

那官员呵呵道:“对对,不过之前还以为裴签判如此才华,或是从哪个知名的书院出来的。”

裴之砚笑而不语。

这时,一直不曾言语的李格非开口:“鹤山书院确实名气不大,不过我听说,曾任国子直讲龚原先生,曾有一段时间游历至余杭郡。”

此话一出,宴会竟然逐渐安静下来。

龚原是谁?

只要是做学问的,没几人不知。

他是王安石的门生,即便老师已经故去,仍旧坚持他的思想理念,并未划清界限。

所以在太后掌权的这段时间,龚原一贬再贬。

后面干脆四处游历讲学。

倒是没人关注,他具体去过哪里。

李格非又是如何得知,他曾在余杭郡停留过?

吕希哲的目光落在裴之砚身上:“裴佥判是龚原的学生?”

吕希哲此问一出,临水平台上的气氛瞬间一变。

即微妙又有些凝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裴之砚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回吕公话,晚辈确曾有幸,于鹤山书院蒙龚先生教诲数月。”

裴之砚谈到他,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先生学识渊博,于经义见解深刻,于治政亦有独到眼光,令晚辈受益良多,至今感念。”

气氛更加微妙了。

谁都知道,龚原与吕家不对付。

“不过,先生教导,重在学以致用,经世济民八字,常言道‘尽信书不如无书’,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不囿于一家一言。

晚辈资质驽钝,于先生之学,仅得皮毛,未能深究其奥义。”

吕希哲眸光闪了闪,道:“那依佥判之见,如今朝廷法度,是新的好,还是旧的适宜?”

“晚辈入仕日浅,见识有限。

不过,学生以为,法无新旧,唯有适其时,利其民便是好的。”

“好一个适其时,利其民。”

吕希哲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不囿于门户之见,能持中务实,以国事民生为重,确是难得。坐吧。”

他没有深入追问。

也没有表态。

但“难得”二字,已是一种隐晦的认可。

在场人精于察言观色,心中各自都有了计较。

这位裴佥判,背景或许与新学有些牵扯,但本人显然是个极有主见,且懂得官场生存之道的聪明人。

不是简单归类或拿捏的角色。

难怪太后和官家,要把他安排在这里。

不好拿捏,那就是把锋利的剑,只是究竟如何锋利,那就看接下来的了。

洛阳城,可不是说办下一件李仪案,就行的。

宴席上的话题随后又被引开。

但经过这番问答,裴之砚在洛阳顶级官宦圈子里的形象,变得清晰,但也更加复杂。

在他们认为,这不仅仅是个运气好破了案的年轻人,而是有头脑,有原则,且深谙进退之道的年轻佥判。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宾客们互相道别。

裴之砚也与几位同僚拱手作别后,正欲寻陆逢时一同离去,一位身着深蓝色锦袍,年纪看着约莫三十左右的男子笑着走了过来。

此人方才宴席上坐在不远不近处,

裴之砚有些印象,似是西京留司御史台的一位属官,姓邵。

“裴佥判,请留步。”

邵御史笑容可掬,语气热络,“今日得见裴佥判风采,真是名不虚传啊。”

裴之砚停步,拱手回礼:“邵御史过奖了。”

邵宏摆摆手,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诶,裴佥判少年英才,如今更是深得府尹大人信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不过方才邵某偶然听闻,裴佥判如今似是住在府衙官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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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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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什么神仙主子第102章 棋子还是棋手第103章 无头男尸第104章 故意挑衅第105章 裴之砚的画功第106章 燎原兽第107章 恢复正常模样了第108章 年轻人嘛,体力好第109章 流言是真的第110章 邪修现身第111章 已有怀疑的人第112章 你能说的有很多第113章 三郎,你出息了啊第114章 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第115章 吕家寿宴第116章 适其时,利其民第117章 有妖气第118章 是一柄剑(加更一,求票)第119章 胡汉三(加更二,求票)第120章 你那六房夫人呢(加更三,求票第121章 闭关(求票)第122章 血气方刚的裴大人(加更一,求第123章 半轮残月腰牌(加更二,求票)第124章 让陆氏身败名裂(加更三,求票第125章 把她给耍了(一更,求票)第126章 那,试试看吧(二更,求票)第127章 送一房妾室(三更,求票)第128章 裴之砚生辰(四更,求票)第129章 三才绝户的血祭(五更,求票)第130章 保护夫人第131章 我是个好官吗第132章 孟浪第133章 这么猛的吗第134章 请恩公示下第135章 布上的字第136章 及笄第137章 影响子嗣第138章 元日第139章 兄弟是开镖局的第140章 阴氏第141章 心中有数第142章 小娘子安好第143章 仕途畅想第144章 这到底是算什么?第145章 暗香阁第146章 等着第147章 这么晚了,不累吗第148章 男色误人第149章 十分凶险第150章 遇阴氏弟子第151章 赤血妖藤第152章 凝神草第153章 她已经成婚了第154章 绕不开第155章 影傀第156章 破心魔第157章 再遇阴氏弟子第158章 地心火枣第159章 五行困阵第160章 反噬第161章 反常第162章 就是个饵第163章 官气护体第164章 筑基巅峰第165章 灵物择主第166章 阴氏血脉第167章 凶手第168章 权当聊表心意第169章 调任第170章 灭火第171章 归乡第172章 新家第173章 官家恩赐第174章 是大嫂第175章 梦泉第176章 什么营生能挣钱第177章 旁门左道第178章 这说不通啊第179章 庇护第180章 打错算盘(加更一)第181章 恐惧什么(加更二)第182章 枯木逢春第183章 不该上岸的东西第184章 为何说出来(加更一)第185章 突破口(加更二)第186章 裴之砚失踪第187章 尊使现身第188章 看谁棋高一着(加更一)第189章 真不是个好消息(加更二)第190章 裴府啥门庭啊第191章 好算计第192章 试探(加更一)第193章 放松警惕(加更二)第194章 撩拨第195章 醒了第196章 请师父下山(加更一)第197章 岑副使(加更二)第198章 摔了一跤第199章 引魂香第200章 示威(加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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