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规则之眼

规则天书衲六第 1 / 423 章7,372 字

江砚第一次认真怀疑“命运”这东西,是在被同门第三次从药田里踹进泥水沟的瞬间。

春雨如丝如缕,织得天地间一片迷蒙,山风卷着崖底未散的寒意,掠过药田时,总能带起一阵细密的冷颤。天衡宗外门药田本是宗门里最显生机的地方,一垄垄灵草整齐排布,淡青色的灵光在叶片间流转,氤氲出沁人心脾的药香,是所有入门弟子心向往之的修行起点。可对江砚而言,这里不过是他日复一日被践踏、被欺凌的囚笼。

“喂,杂役。”

沉闷的靴底碾过泥土的声响传来,毫无征兆地踩在他刚撑起半截的肩膀上。“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被压得发颤,江砚刚抬起的上半身又被狠狠按回泥水里。冰凉的沟水瞬间漫过半边脸颊,混着腐熟的灵草肥土味钻进鼻腔、呛入喉咙,激得他胸腔一阵翻涌,喉间泛起甜腥。

“这片紫冥灵芝,得用灵泉浸润,早晚各一次,叶片上的露水都要细细拭去。”头顶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俯视与倨傲,像淬了冰,“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你该懂宗门的规矩。”

江砚艰难地侧过脸,眯着眼看向逆光而立的身影。外门弟子霍明,一身月白色道袍纤尘不染,与他满身泥泞形成刺目的对比。这少年不过十五岁,已是炼体七重的修为,天赋上佳,刚入门就被外门长老看中,赐下功法,号称“外门新星”。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悬挂的青铜腰牌,指尖在牌面的宗门纹路上轻轻摩挲,那枚象征外门弟子身份的腰牌,在他手里像件可供赏玩的器物,而非身份的凭证。

“霍师兄放心。”江砚咳了两声,硬生生把喉间的甜腥咽了回去,指尖插进泥泞里,小心翼翼地将被踢歪的紫冥灵芝扶正,受损的菌盖渗出淡淡的灵光,看得他心头一紧。他的嗓音因呛水而沙哑得厉害,却刻意放得平缓,“若是灵芝出了问题,死了算我的。”

周围传来几声嗤笑,是另外几个候在一旁的外门弟子。他们穿着同样的月白色道袍,看向江砚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算他的?一个杂役能算什么东西?”

“就是,紫冥灵芝一株价值百枚灵石,他一条命都抵不上半株。出了事,大不了再换个杂役来,宗门后山的杂役多的是。”

有人低声嘀咕,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可视线扫过霍明时,又本能地垂下眼,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在天衡宗,杂役弟子从来都不配拥有名字,宗门牌簿上记的全是编号。江砚是个例外——不是因为他特殊,而是因为他运气差到了极致,成了外门弟子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比霍明还大一岁,是同一年从山下选拔进入宗门的。当年灵根测试,旁人要么三道灵光冲天,要么两道灵光合璧,引得长老们频频点头、争相收徒;轮到江砚时,测试石台上只亮起一圈暗淡的灰光,像快燃尽的烛火,连维持都费力。

“下下等杂灵根,勉强沾点灵性,够不上修行的门槛。”执事长老扫了眼灰光,提笔在簿子上划了个叉,随手写了两个字:杂役。

那天起,他就被从选拔队伍里拎了出来,换下了象征预备弟子的青衫,穿上了粗布灰衣。从此,提水挑粪、洒扫庭院、给正式弟子端茶送水、收拾修炼后的残局,成了他每日的全部。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是命,杂灵根的命,注定成不了气候,安心当你的杂役吧。”

“你们听说了吗?宗门今年要开观序台了!”药田另一头,几个外门弟子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却藏不住,“据说只有被长老选中的天才,才能登上观序台,亲眼观摩『法则之序』,看见天地运转的根本痕迹!”

“我的天,那可是法则之序啊!据说观摩一次,就能打通修行瓶颈,往后的路能顺坦十倍!”

“能上观序台的,日后至少是内门核心,甚至有机会拜入宗主门下,成为亲传弟子!”

霍明听得双眼发亮,心潮澎湃,忍不住挺直了腰板,扬声道:“我师尊说了,这次观序台的名额虽少,但外门新一代弟子里,我最有希望入选。”说这话时,他刻意低下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还跪在泥水里的江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当然了,有些人别说登台,就连站在观序台外围看热闹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那些笑声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江砚的耳朵里。他沉默地攥紧了紫冥灵芝根部的泥土,指尖被泥浆糊得看不清肤色,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粗糙的皮肤下隐隐凸起。

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从家乡村口被选拔弟子看中时的期待,到灵根测试后的失望;从踏入天衡宗门槛时的忐忑,到沦为杂役后的屈辱,“你不行”“你没那命”“认命吧”这几句话,像魔咒一样缠了他整整一年。

雨滴顺着湿透的发梢滴落,砸在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江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被雨声盖过,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霍师兄说得是。”他依旧低着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穿透了雨幕和笑声,“我这种杂灵根的杂役,确实不配看见『法则』二字。”

霍明愣了一瞬,总觉得这话里藏着股说不出的执拗,不像顺从,反倒像一种无声的较劲。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再羞辱几句,远处山腰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鸣的轰隆,更像某种古老器物碎裂的震颤,沉闷而悠远。

那动静只持续了一瞬,就被细密的雨声和呼啸的山风彻底掩盖,仿佛从未出现过。周围的外门弟子毫无察觉,依旧在讨论着观序台的事,只有江砚胸口贴身悬挂的一块旧玉牌,在粗布衣衫下微微一震,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悄然爬上玉面。

江砚毫无所觉,他只是缓缓从泥水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泥,继续打理那片紫冥灵芝。

雨直到傍晚才停。

天衡山后山的石径被雨水冲刷得油亮,雾气从山谷间翻涌而上,缠绕在石阶两侧,能见度不足丈许。杂役院的刘执事把一只边缘开裂的破旧木桶塞到江砚手里,粗粝的木纹硌得他手掌发疼。

“后山旧洞府连日没人打理,里面的长明灯怕是要灭了。”刘执事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沙哑,“你去添一桶灵泉水,顺便看看洞府有没有渗漏。记住了,按宗门规矩,进去收拾可以,敢乱动里面的东西,仔细你的脑袋!”

“后山洞府?”江砚愣了愣,下意识地反问,“不是说那处早在几十年前就封禁了吗?”

“封是封了,上面吩咐下来的事,你照办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刘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灰布袍角扫过地面的积水,溅了江砚一裤脚。

江砚闭了闭眼,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早就明白,杂役的疑问从来都不值一提。他拎起木桶,沿着湿滑的石阶慢慢往上走。后山这条路平日里僻静得很,极少有人往来,石阶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雨后更是滑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对天衡宗的正式弟子而言,这里是传说中某位坐化长老的闭关之地,藏着未知的机缘与凶险,带着几分神秘;可对江砚这样的杂役来说,这里不过是一处偏远难行、容易出岔子的麻烦地方。

“也好。”江砚心里默念,“反正没人会关心一个杂役去哪,死在这山里,也只会被当成意外。”

他的脚步很稳,走得却不快。身上的湿衣还没干透,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呼出的气息在山风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雾气吞没。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块塌了一半的石壁,石壁上刻着早已模糊的阵纹,淡金色的光晕在纹路间微弱闪烁,那便是旧洞府的入口。

按宗门规矩,后山洞府封禁多年,非宗主或长老亲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可规矩这东西,从来都是给无权无势的人定的。江砚站在石壁前,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跨了进去——他不敢违逆执事的命令,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惩罚。

一脚踏出,脚下的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

“——糟了!”

江砚心中惊呼,身体却已失去平衡,整个人连同那只破旧的木桶一起,直直坠了下去。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炸开,冰冷的气流灌进鼻腔,呛得他无法呼吸。黑暗以一种近乎实质的姿态扑面而来,将他彻底包裹,胸腔被极致的恐惧撑得发疼,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我会死在这种地方。

这是不是也写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比如,那些人嘴里所谓的“命”。

“这就是……我的规则吗?”

思绪刚闪过,意识便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江砚重重砸在某个坚硬却带着些许弹性的东西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来,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胸口火辣辣地刺痛,他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着喉咙。他侧过身,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背后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却还能勉强动弹——至少,命还在。

他努力睁大眼,适应着周围的光线。眼前是一个出奇开阔的洞窟,四壁打磨得光滑如镜,淡金色的阵纹在石壁间流转,像一条条沉睡的灵蛇。洞顶正中央悬着一盏形制古朴的长明灯,灯身刻着繁复的云纹,灯焰是淡淡的青蓝色,不知燃了多少年,黯淡却倔强,从未熄灭。

洞窟中央,一方青黑色的石台孤零零地立着。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本看不出年代的黑色古书。那古书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封面中央一道几乎看不清的裂痕,像是被人用蛮力撕开后又勉强合上,裂痕深处,隐约有微光流转。

奇怪的是,整个洞窟里没有半点灰尘,没有一张蛛网,甚至连空气都清新得没有一丝腐朽味,仿佛时光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处沉寂了千百年,只为耐心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江砚的目光落在那本古书上,心脏莫名地绷紧了。他不是没见过功法典籍,杂役院里用来抄写的残卷、外门弟子偶尔在他面前炫耀的秘籍,他都偷偷用余光瞄过几眼。可没有一本,能像眼前这本一样,让他生出一种被“凝视”的错觉——不是他在看书,是书在看他。

“……幻觉吧。”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裂开的伤口被扯动,又渗出血丝。这地方封禁了几十上百年,一个杂役意外坠落,本该是九死一生,可他活下来了,还看见了这样一本诡异的古书。也许,这就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离“机缘”这么近。

(2页)

江砚迈开脚步,走向石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离石台越近,他越能看清那本古书的细节——黑色封面并非无纹,而是刻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线条,这些线条交错缠绕,隐约构成一个“规”字,却在最后一笔处骤然断裂,像是被硬生生截断的命运。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封面一寸的地方停住,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手掌按在了封面上。

指尖触碰封面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冰冷顺着掌心窜入手臂,像千万根冰针钻进经脉,一路直冲脑海。江砚猛地一颤,眼前骤然一黑,又像是被人狠狠推开了一道尘封千年的大门。

轰——

无形的闷响在意识深处炸开。下一息,洞窟、石台、长明灯……所有景象都被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气笼罩,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银白色细线和玄奥的字句,在他的视野中凭空浮现。

那些字句有的悬在岩壁上,有的缠绕在长明灯的灯焰周围,有的则像轻烟一样裹在他自己的身上。

【岩壁稳定度:八成三,受阵纹加持,短期无坍塌风险】

【坠落冲击:受地底缓冲阵削弱,削减七成伤害】

【目标生命状态:重伤(内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可存活】

冰冷的字句一行行飞速掠过,转瞬又消散,像是有人在飞速翻阅一本无形的卷宗。江砚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猛地收缩。他本能地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团暗淡的灰光正缠绕着他的身躯,灰光之中,几行细小却清晰的文字缓缓浮现——

【灵根评定:杂灵根·下下等(五行驳杂,灵气转化率不足千分之一)】

【修行上限:炼体三重(气血难以滋养经脉,无法突破炼体境桎梏)】

【命格注记:三年后,雨夜,遭霍明牵连,意外身亡】

【补注:死后尸身坠入山崖,为妖兽所食,不得留全尸】

简短的几行字,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的一生,将他的未来钉死在“绝望”二字上。江砚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血珠,混着泥浆,刺得掌心生疼。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屈辱、压抑、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翻涌着冲上心头。原来,真的有这样一本“簿子”,把每个人的命运都写得明明白白;原来,他的卑微、他的苦难、他的死亡,都是早就定好的“规则”。

他忽然想起了白日里听到的“观序台”。那些天才弟子能站在台上,观摩天地运转的“法则之序”;而他,却被这几行灰色小字判定为“杂灵根·下下等”,连抬头看一看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

“我看到了。”江砚的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命。”

胸前的灰光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微微震颤起来,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抗拒他的窥探。与之相对的,是他掌下的黑色古书。书页在无风的洞窟里缓缓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自行翻到中间一页空白处,静静摊开。

空白的书页上,两个玄奥的金色古字缓缓浮现——

【可改。】

是幻觉吗?是他濒死前的臆想?还是……这本书在回应他?

江砚的指节握得发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想起了被霍明踩在泥里的屈辱,想起了杂役院里日复一日的艰辛,想起了那行“不得留全尸”的补注。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他缓缓抬起头,将颤抖的视线重新移回自己的命格注记上。

三年后,雨夜,遭霍明牵连,意外身亡。

不得留全尸。

“谁给我写的命?”他在心里嘶吼,“凭什么我的命,要由别人定?”

没有人回答。只有书页上的“可改”二字轻轻闪烁,金色的光芒温柔却坚定,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诱惑。

洞窟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江砚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他知道,正常人此刻该做的,是立刻停下,承认这只是诡异的禁制,想办法逃离这里,把这件事上报宗门,交给那些“有资格”的人处理。

可他是江砚,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杂役。他的命,早就被那些“有资格”的人踩在脚下了。如果连这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都要让出去,那他这辈子,和任人宰割的牲畜,又有什么区别?

“……好。”

江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无视了掌心的刺痛,像是按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又像是直接按在了那团缠绕自身的灰光上。从未修行过任何术法的他,此刻却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只要他愿意,就能握住那支“改写命运的笔”。

极致的冰冷再次爬上指尖,顺着掌骨一路蔓延到脑海。这一次,没有了最初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仿佛他的意识与那几行命格文字,被一根无形的线绑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意外身亡”四个字。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改动的幅度越大,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沉重。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想要一个机会,一个活着的机会。

“意外……若不是意外呢?”他喃喃自语,心念一动。

仿佛有无形的笔尖在灰光上划过,“意外身亡”四个字慢慢变得模糊、消散,继而重新组合成一行新的文字——

【命格注记:三年后,雨夜,遭霍明牵连,遭遇劫难,九死一生。】

文字重新稳定的瞬间,江砚只觉得脑海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耳边嗡嗡作响,视线瞬间发黑。心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抽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又有什么陌生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他的生命里。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脊背滑落,浸湿了本就湿透的衣衫,被洞窟的寒意一激,整个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黑色古书的页面轻轻震动了一下,几行冰冷的文字在他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改动完成。】

【代价结算中——】

【当前可支付代价:寿元、气运、情绪记忆碎片。】

文字转瞬即逝,江砚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股强烈的空落感淹没。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了——小时候在村口的赌石摊,他曾捡到过一块泛着微光的“好运石”,靠着那块石头,他赢了三次小注,凑够了跟随选拔弟子上山的盘缠。可现在,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块石头的模样,想不起赢来的铜钱是怎么攒起来的,甚至想不起当时摊主的模样。

那段“侥幸得来的好运”,像是被人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抽走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就是……代价吗?”江砚喃喃自语,声音微微发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命格注记,那团灰光已经淡了许多,新的文字稳稳地停在那里,再也没有变动。

九死一生。

江砚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倔强的笑意。九死一生,至少不是必死无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三年,能不能躲过那场劫难,可他知道,从他改写这行字的瞬间起,他就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随意摆布的杂役了。

那种从“被书写”到“能书写”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足以让他摒弃所有恐惧,生出无限的执念。

古书的页面缓缓合拢,封面的裂痕微微亮起一道金光,转瞬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模样,仿佛完成了一场微不足道,却足以颠覆命运的交易。洞窟里的景象渐渐清晰,雾气散去,长明灯的青蓝色火焰依旧黯淡,石台依旧冰冷。

江砚撑着石台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心口的抽痛也未消散。他很清楚,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他环顾四周,确定洞窟里没有其他异样,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古书放回石台中央,退后三步,对着石台躬身行了一礼。

“借一用命。”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沉甸甸的承诺,“他日若能活着,必来归还。”

说完,他转身看向自己坠落时砸出来的缺口,借着长明灯的微光,抓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往上爬。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染红了石块,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同一时间,天衡宗主峰,云海深处。

一名身着玄袍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金色灵光渐渐褪去。他本在入定参悟天地法则,却被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从修行中惊醒。老者双眉如剑,面容古朴,正是天衡宗掌管宗门典籍与法则传承的太上长老。

“嗯?”他抬头望向苍穹,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云海,看到天地本源,“刚才那丝……序纹震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近乎于无,像是一根不起眼的丝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按常理来说,这样程度的波动,根本不可能闯入他的感知。可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有某种“规则”被修改了,像是有人在一本厚重的卷宗上,轻轻改了一个字。

“是源序层的波动?还是……某件镇压的残物苏醒了?”太上长老眉头微皱,指尖掐算,却只得到一片混沌的天机,没有任何线索。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带着淡淡的寒意。老者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重新闭上双眼,沉入入定。

“罢了。”他心中自语,“区区一丝微末波动,连天地底稿都未曾撼动,或许只是某件旧物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不足为虑。”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重新入定的瞬间,天衡宗杂役院的一角,一道瘦弱的身影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地上。少年浑身湿透,灰衣破旧不堪,掌心和膝盖都渗着血,却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破旧木屋。

夜色如墨,将一切都掩盖。没人看到,他胸前那块裂开的旧玉牌,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点点拼合裂痕。一道极其微弱的灰光,从玉牌中透出,映在他的眼底,像是某道被尘封千年的“规则之眼”,终于被粗糙却倔强地,睁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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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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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规则之眼第二章 灰衣不敢抬头第三章 药田里的线第四章 补一笔,合规生路第五章 观序台外的灰影第六章 名册一格,背锅一人第七章 异常落笔之前第八章 符线余烬,归因落点第九章 名册上的空白第十章 未登记之人第十一章 空白封栏第十二章 代领者的指印第十三章 纸钉留痕第十四章 银线靴影第十五章 封问三印第十六章 内圈呈验第十七章 靴铭与牒影第十八章 扣环反铭第十九章 印源三线第二十章 临钥回执第二十一章 油痕归名第二十二章 听序灯下第二十三章 原卷出库第二十四章 锁室续字第二十五章 听序开扣第二十六章 反断笔令第二十七章 印库截点第二十八章 镜卷夜链第二十九章 短令逆流第三十章 扣位验门第三十四章 听序三问第三十五章 空白起点第三十一章 清册裂页第三十二章 听序逼问第三十三章 图链成钉第三十六章 旧钥开纹第三十七章 序印室换牌第四十章 影卷钉纹第四十二章 乌案四呈第四十三章 缺页回钉第四十四章 灰屑溯匠第四十五章 序柜启锁第四十七章 血语与序九第四十八章 午钟与回锁第五十章 回门照骨第五十一章 柱底余霜第五十二章 匠铺灰约第五十三章 回门匠影第五十五章 断听封域第五十七章 热锁与匣痕第五十九章 纸库回溯第六十章 听序四印第六十一章 余门盐痕第六十二章 余门强封第六十三章 夜封回啮第六十四章 听序亲验第六十五章 九库微灯第六十六章 井回与序令第六十七章 井令与回灌第六十八章 掌律问笔第六十九章 印环回响第70章 镇纸三尺第71章 先签再解释第72章 问笔三刀,先落流程第73章 备案室封存,印缺照人第74章 白令无印,活笔自封第75章 简字落钉,旁路见主第76章 封口令落,案台先见第77章 钉时入禁,影手现形第78章 护宗议开,拆路为先第79章 火引成局,指印先断第80章 西廊第三间,落痕不许逃第81章 议盘不空,链上见真第82章 告示墙下,风比火更毒第83章 三印作饵,反押成门第84章 封室三照,旧规露缝第85章 复核立钉,屏风见痕第86章 章纹现三段,火里拣缺页第87章 印房封口,章匠失声第88章 蓝线引路,假封夺信第89章 断链之手,白令回潮第90章 署名落笔,屏风见钉第91章 身份入链,蜡门开声第92章 双板夺信,影印归仓第93章 静廊设槛,九纹落影第94章 谱库立门,静布见人第95章 归位礼门槛,明牌照出暗影第96章 署名逼墙,屏风先裂一线第97章 匣到台前,咳声落谱成钉第98章 内库一线光,编号拆出人第99章 灯灭不算黑,灰砂把影子咬住第106章 封袋不拆先看磨损谱第107章 掀桌的人先要落笔第108章 步谱库开门只看峰形第109章 证据不靠喊靠对照第110章 印系存在性核验只看权限不看人第111章 印影出场不问人名先问缺口第113章 宗主的裁示想把复核变成站队第114章 当编号开始自己说话第115章 责任切分像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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