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灰铁之壁

第三天傍晚，姜晚准备出发回西境了。

西境联盟的剩余部队已经整装完毕。九十个人排成四个小队，站在领地南门外的空地上。他们的装备在战斗后得到了补充——沈雨泽用回收的铁料打了三十把新铁矛和二十把铁剑，全部配给了他们。

姜晚站在队伍前面。她已经换了一身新的战甲——不是银白色的轻甲，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型甲。

这是陆承洲从战斗奖励的随机装备箱里开出来的，系统认证的3级战甲，名字叫“灰铁之壁”。防御力比她原来那套轻甲高了一倍，重量只增加了三分之一。

灰铁之壁穿在姜晚身上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装备箱里开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多好。”姜晚当时说。

“我一个站在箭塔上指挥的人，穿重甲没用。你在前线打，比我更需要。”陆承洲把装备箱推给她，“而且银线是你给我的。这是我给你的。”

姜晚没有再推辞。她穿上灰铁之壁，把备用的铁剑挂在腰间——这把备用铁剑也是沈雨泽新打的，比之前那把更好。

“回到西境之后，我会尽快扩充兵力。”姜晚站在陆承洲面前，“最快三十天，最晚四十天，我能拉出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五百人需要多少资源？”

“很多。粮食、装备、训练场地、军饷。”姜晚笑了一下，“我是盟主，这些都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把你的领地变得更强。我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把血狼联盟夹在中间。等他们两边挨打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血狼联盟的总部在哪？”

“中区。”姜晚指着南边偏东的方向，“东、南、西、北、中五个区。中区是核心区域，资源和积分产出最高。血狼联盟的老巢就在那里。打完外围的四个区，最后的目标就是中区。”

“一步一步来。”陆承洲说。

“一步一步来。”姜晚重复了一遍。

她伸出手。

陆承洲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握力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变弱了，是放松了——是信任。

“盟约上说，军事行动需双方协商一致。”姜晚松开手，“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别一个人去惹血狼联盟。”

“放心。我只防守，不主动进攻。”

“你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姜晚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你这个人，嘴上说防守，真有机会的时候比谁都敢打。指挥官那件事就是证明。”

她勒住马缰，最后看了陆承洲一眼。

“保重。”

“你也保重。”

姜晚掉转马头，带着西境联盟的九十个人踏上了归途。队伍在暗紫色的天穹下渐渐远去，深灰色的战甲在队伍最前面反射着水晶球的光芒。

陆承洲站在强化箭塔上，用望远镜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队伍消失在南边的地平线上，他才放下望远镜。

走了。

但还会回来。

......

第四十六天，护城河工程开工。

沈雨泽的暗渠设计比预想的更复杂。他不是简单地挖一条沟把水引出去，而是在东西两道石墙外侧各挖了一条环形水道，水道底部铺了石板防止渗漏，两侧用石块砌了护坡防止塌方。三条暗渠从护城河通向蓄水池，每条暗渠的坡度都不一样——沈雨泽说这样可以让水流速度保持在刚好不会淤积泥沙、又不会冲刷渠壁的范围内。

孟平负责砌护坡。他让劳动力把从石山上采来的石头切成规整的方块，一块一块地码在水道两侧。每一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都用黏土和石灰的混合物填死，干了之后硬得像水泥。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沈雨泽蹲在暗渠边，看着孟平砌石头的手法。

“建筑师。”

“我知道。我是问你在外面的时候。”

孟平停下手里的活儿，沉默了几秒。

“我在设计院工作。负责过三个城市的地铁站防水工程。”

沈雨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难怪你挖个护城河都能挖出地铁站的标准。”

“标准这种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就改不了了。”孟平继续砌石头，“就算到了这个鬼地方，我还是见不得墙砌歪了、水渗漏了、结构不稳了。看到就想改，改了心里才舒服。”

“我觉得你这个毛病挺好的。”沈雨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保持住。”

陆承洲站在石墙上看着他们干活。

孟平在设计院干过地铁防水工程。沈雨泽是产品经理。姜晚的爸是武术教练。他自己是城市规划师。

每一个人都在用另一个世界的技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那些技能不是系统给的，是以前的生活刻进骨头里的东西。系统可以拿走一个人的等级、积分、装备，但拿不走这些东西。

......

第四十八天，领地里来了第二批陌生人。

这次不是落难的领主，是一支商队。

五个人，三匹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领头的商人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长袍，头上缠着一块同样花花绿绿的头巾，留着一撮小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在领地门口被守卫拦住了。

“我叫巴托。游商。”他朝守卫鞠了一躬，动作夸张得像在舞台上表演，“听说东区西南角有个新晋领地连续打退了两次血狼联盟的进攻，我觉得这里有生意可做，就过来了。”

守卫把他带到了陆承洲面前。

巴托一见面就开始推销。他把三个皮袋从马背上卸下来，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武器、防具、药品、技能书、建筑图纸、食材种子，甚至还有几瓶标着“精灵果酒”的陶罐。

“铁剑，系统认证2级武器，一把三百积分！比商城便宜五十！铁甲，2级防具，一件五百积分！比商城便宜八十！精灵果酒，喝了恢复体力，一罐五十积分！商城卖七十！”巴托的声音又尖又快，像连珠炮，“买十送一！买得多送得多！”

陆承洲蹲下来翻了翻那堆商品。

铁剑和铁甲的质量确实不错，和系统商城里卖的差不多。技能书有一本《烹饪入门》、一本《采矿技巧》、一本《基础制药》。建筑图纸有一张《石质路面》和一张《哨塔》。

价格确实比系统商城便宜。但便宜一定有便宜的原因。

“为什么比商城便宜？”陆承洲问。

“因为我没店面，没员工，不用交系统税！”巴托掰着手指头算，“商城卖东西要抽两成的手续费，我不需要！我把这省下来的成本让利给客户，双赢！”

“你从哪进的货？”

“商业机密。”巴托挤了挤眼睛，“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系统商城一个进货渠道。有很多玩家领主在生产东西——铁匠打装备，炼金师做药水，建筑师画图纸。他们需要积分，但不想被系统抽成。我从他们手里收货，卖给需要的领主，中间赚个差价。”

一个地下的玩家交易网络。

陆承洲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东西存在。他一直以为所有的交易都只能通过系统商城完成。如果巴托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外，还有另一套规则——玩家自己建立的规则。

“你和多少人交易过？”

“东区和北区大部分领地我都去过。有些还在，有些已经没了。”巴托的笑容收了一些，“尤其是最近。血狼联盟在东区扫荡了一轮，我认识的好几个领主都没了。领地变成废墟，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你认识灰谷领地的孟平吗？”

巴托的眼睛亮了一下。

“孟平？灰谷领地的建筑师？他还活着？”

“在我这里。”陆承洲朝北侧箭塔方向喊了一声，“孟平！”

孟平拄着木杖走了过来。他看见巴托的那一刻，愣住了。

“巴托？你怎么还活着？”

“这话应该我问你！”巴托冲上去抓住孟平的肩膀，“灰谷领地被攻破的时候我去找你，只看到一堆废墟！我还以为你死了！”

“差一点就死了。”孟平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我的领主不听劝，不建箭塔，不修石墙。我帮他画了三版防御方案，他说太贵。结果血狼联盟打过来的时候，防线十分钟就崩了。”

“你现在的领主怎么样？”

孟平转头看了陆承洲一眼。

“所有防御方案全部批准。我说建什么就建什么，从来不砍价。”

巴托的小眼睛转向陆承洲，眼光变得不一样了。

“孟平说好的领主，一定不差。”他从皮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铁牌，递给陆承洲，“这是我的交易凭证。以后你需要什么东西，可以用这个联系我。交易网络覆盖东区、北区和部分中区领地。只要我活着，我就能帮你弄到货。”

陆承洲接过铁牌。牌子很轻，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巴”字。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看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不过你这个领地我会常来。”巴托重新把商品装回皮袋，“一个能打退两次血狼联盟进攻的领主，将来一定会需要更多的东西。武器装备、建筑材料、雇佣兵、情报——我都能搞到。”

“情报也能搞？”

“情报是最好的商品。”巴托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免费的情报。血狼联盟正在中区集结兵力。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西境联盟。他们打算在姜晚回到西境之前截杀她。”

陆承洲的心猛地收紧了。

“几天前的事？”

“两天前。我的情报网络传来的消息，血狼联盟派了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大概三百人，清一色的骑兵，已经在姜晚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巴托指了指东南方向，“灰石峡谷。从你的领地到西境，走最快的路线必须经过那里。”

姜晚走了两天。正常行军速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灰石峡谷附近。

陆承洲转身就往强化箭塔跑。

“你干嘛？”孟平在后面喊。

“去救人！”

他冲进强化箭塔，闭上眼睛启动了侦查蜂。五只侦查蜂同时升空，全部朝东南方向飞去。

侦查蜂的速度提到了极限。视野画面快速掠过荒野、丘陵、干涸的河床和废弃的领地废墟。他控制着五只蜂分散搜索，覆盖了灰石峡谷方圆十公里的区域。

找到了。

灰石峡谷入口处。

西境联盟的九十个人被堵在了峡谷口。前后都是血狼联盟的骑兵——前方是两百多骑兵组成的封锁线，后方是几十个骑兵堵住了退路。骑兵们手持长枪和弓箭，黑旗红狼头的旗帜在峡谷的风中猎猎作响。

姜晚还活着。她站在队伍最前面，灰铁之壁的胸甲上有好几道新的划痕，手里的铁剑还在滴血。她身边的士兵少了好几个——从九十人减少到了不到七十人，剩下的围成一个防御圈，把伤员保护在中间。

但他们被包围了。

前后夹击，兵力对比三百对不到七十。

陆承洲睁开眼睛。

“戈隆！”他冲下箭塔，对着北方吼道。

戈隆正在铁斧营地的训练场上操练掠夺者。听到喊声，他骑上战马不到两分钟就冲了过来。

“什么事？”

“姜晚在灰石峡谷被埋伏了。三百骑兵。我需要你出兵。”

“多少？”

“全部。”

戈隆没有问第二句。他掉转马头，对着铁斧营地的方向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口哨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铁斧营地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掠夺者们从各自的营帐里冲出来，披甲、拿斧、上马。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两百个掠夺者，全部集结完毕。

“灰石峡谷距离这里多远？”戈隆问。

“十二公里。急行军的话，两个小时能到。”陆承洲已经在往自己身上套皮甲了。

“你也要去？”

“她是我的盟友。盟约上写了——一方受到攻击，另一方必须出兵支援。”陆承洲把银线挂在腰间，背上沈雨泽给他打的那把2级强化弩，“我不会让盟友死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沈雨泽从锻造坊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新的弩。

“这把弩的弦是我刚换的，射速比之前那把再快一成。弩箭我装了二十支淬毒箭和十支穿甲箭。穿甲箭打骑兵的甲胄有用。”他把弩塞给陆承洲，又递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三瓶治疗药水和一瓶体力恢复药剂。别省着用。”

“谢了。”

“别谢。活着回来。”沈雨泽看了他一眼，“领地里还有一堆工程没干完，你别想撂挑子。”

陆承洲笑了一下，翻身上了一匹从铁斧营地借来的战马。马匹是掠夺者驯养的暗影驹，鬃毛是深灰色的，眼睛发着淡淡的红光。

他不会骑马——或者说，他只在系统的新手教程里骑过一次。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学。

他抓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暗影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腾空，然后箭一般冲了出去。两百个掠夺者紧随其后，马蹄声汇成一道沉闷的雷鸣，在暗紫色的天穹下滚滚而去。

目标：灰石峡谷。

距离：十二公里。

时间：两个小时。

姜晚，撑住。

......

灰石峡谷的入口是一道窄口，两侧的山壁几乎垂直，灰黑色的岩石上寸草不生。峡谷上方有一条天然形成的石桥，横跨两壁，像一道拱门架在半空中。

血狼联盟的骑兵就守在窄口外。

两百骑兵排成三排，封死了峡谷的出路。马匹披着轻甲，骑士手持长枪，枪尖在紫红色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们的阵型很松散——不是攻城时那种密集的冲锋队形，而是围猎时的拦截队形。人与人之间隔着两三个马身的距离，保证任何试图突围的人都会被至少三把长枪同时挡住。

指挥官站在石桥上面。

那是一个女领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轻甲，甲片贴合身体曲线，关节处用皮革连接，活动起来几乎没有声响。她的武器是一把长弓，弓臂是某种深色木材和金属复合制成的，比普通长弓长了将近三分之一。腰间挂着的箭壶里插满了箭，箭羽是黑色的，和她披散的黑色长发一个颜色。

她的脸被系统模糊化了，但轮廓很清晰——颧骨很高，下颌线条锋利，像一把刀。

她的名字叫韩素。系统标注的信息很简单：血狼联盟西区指挥官，LV5，弓系专精。

“姜晚，别挣扎了。”

韩素的声音从石桥上传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聊家常。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轻轻拨着弓弦，每拨一下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你从东区带出来的两百人，在我的领地附近和血狼联盟交过两次手。第一次在河谷，你赢。第二次在山口，还是你赢。我损失了一百多个好手。”她顿了一下，“因为那两次的损失，我差点被总盟主撤职。你差点毁了我。”

姜晚站在防御圈的最前面，灰铁之壁的胸甲上多了好几道划痕。她左手握着一面从敌人手里抢来的圆盾，右手握着沈雨泽打的那把铁剑。剑刃已经砍缺了好几个口子，但还握得稳。

“那你应该感谢我。我只是差点毁了你，还没毁成。”姜晚的声音很平静。

韩素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所以我亲自来了。带了两百个弓骑兵。你知道弓骑兵克制什么吗？克制步兵。尤其是被堵在峡谷里的步兵。”

她抬起手，石桥两侧冒出了两排弓箭手。每排二十人，总共四十人，全部张弓搭箭，箭尖朝下对着峡谷里的西境联盟残部。

“居高临下，加上峡谷的气流我算了三天，风速每秒三米，从东往西偏转。这个风速下我的弓箭手命中率能到六成以上。”韩素的手指搭在弓弦上，“你的防御圈能扛几轮齐射？”

姜晚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快速扫视周围的地形——山壁太陡，爬不上去。峡谷后方被几十个骑兵堵死了。前方是两百骑兵的封锁线。上方是四十个弓箭手。

死局。

但她没有放下剑。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们从九十人打到了六十几人，所有人都挂了彩，但没有一个人投降。

“盟主，我们能冲出去吗？”一个年轻的士兵问。他叫阿七，是西境联盟里最小的成员，三天前刚满十八岁，左臂被一支箭射穿了，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

姜晚看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冲不出去。但她说不出口。

“能。”她说，“跟紧我。”

阿七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韩素在石桥上摇了摇头。她觉得很好笑。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领主——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还在嘴硬，还在挣扎，还觉得自己能翻盘。最后全死了。

“第一轮齐射，预备——”

韩素的手举到半空中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闷。很沉。从北面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快速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片潮水，从一片潮水变成一道洪流。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一面铺天盖地的声墙，拍在峡谷的石壁上又反弹回来，在窄口处反复回荡。

掠夺者。

两百个掠夺者排成楔形阵，从北面的荒原上席卷而来。每一匹马都披着黑铁马甲，每一个掠夺者都穿着黑铁板甲，战斧高举过头顶，斧刃反射着紫红色的光。

队伍的最前面是两个人。

一个是戈隆。他的战马比别的掠夺者高出一个头，黑铁板甲上还留着指挥官留下的刀痕，手里握着一把新的战斧——比之前那把更大更重，斧刃上镶嵌的符文石是深红色的，在疾驰中拖出一道血色的光尾。

另一个是陆承洲。

他的骑术烂透了。

暗影驹的速度太快，他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两条腿夹马腹夹得发酸，缰绳在手里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但他的上半身稳得像一块石头——强化弩架在左小臂上，右手扣着扳机，眼睛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