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载肃云朔
张修缘望着眼前眼底执拗不散的陆灵儿，心底温然轻叹，缓缓点头。
他太懂这位十八岁的师妹。
八年仙山晨昏，她日日念想故土圆满，无数次幻想归乡之后，承欢父母膝下、与年幼弟弟相伴度日。她带着整整八年的温柔期许踏回故里，可迎接她的，只有满目残墟、阖家覆灭、亲人永别、幼弟无踪。
五六年前那场魔祸倾覆故土，此后五年暗处余孽不休，年年作祟、岁岁伤人，毁尽一方安宁，也碾碎了她所有少年期许。
这份沉郁悲痛、刻骨遗憾，若是强行压在心底，必然成为道心裂痕、终生心魔。
修行者先修心，再修法。
心结不解，大道难进。
故而张修缘半句劝阻也无，只愿陪着她彻底宣泄干净。
他常年静坐山门、苦修不辍，极少涉足红尘悲欢，这辈子过得规矩清冷。
今日，便陪师妹疯一场。
陪她斩尽家乡周遭所有阴邪，替她、替落溪村、替云朔州无数受害百姓，讨一份迟到的公道，让她积压数年的悲恨尽数落地，不留半分心境缺憾。
“安顿好孩子，接下来，我陪你逐山、逐谷、逐巢清算。”
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
陆灵儿抬眸，眼底沉沉酸涩被这一句陪伴熨平些许，重重点头。
二人细心抚平孩童身上残留的邪瘴与伤势，将一众惊魂未定的幼童稳妥送入云朔州云溪郡官府。郡吏敬畏落霞宗正统身份，立刻专人登记、下乡核查、逐一送归孩童故里。
尘埃落定，两人转身入山，正式开启清邪之路。
云朔州下辖云溪郡、临川郡、望山郡三郡之地，幅员辽阔、荒山无数，正是当年魔祸的核心区域。
五六年前正道大举清魔，碾碎的是明面主力、坐镇大魔，声势滔天的大祸自此平息。
可深山无尽、暗巢遍地，无数分支据点、中层魔修、外围散邪趁乱潜藏，龟缩五年，从不闹出大乱，只在暗处零星掳掠、偷偷害人。
官府查无可查，仙门无暇细查，久而久之，这片地域便成了残魔苟活的法外之地。
清剿之初，整片云朔州的残余魔修，全然未觉危机降临。
最初只是西南荒山一处小据点全员覆灭，数十名练气邪修一夜死绝，无一人逃出生天。
底层练气本就低微，死得无声无息，连传讯的机会都没有，外界邪修只当是同道内讧、或是偶然触了山野禁制，并未放在心上。
可短短半月，邻谷两处暗坛、三处野庙藏巢接连覆灭。
依旧是全员秒杀、无一活口。
但凡遇上张修缘与陆灵儿的底层魔修，根本没有半分对峙与议论的资格，两道浩然剑光从天而降，练气层次的阴邪，尽数一刀清零，连呼救、逃窜、私语抱怨的时间都欠奉。
直到第一处存有两名筑基修士镇守的中型魔巢被二人攻破。
此战终于有了漏网之鱼。
两名镇守筑基一死一伤，那名重伤的魔修拼死燃烧本源、撕裂遁光，带着一身重创狼狈逃出千里，一路不敢停歇，钻进临川郡最深处的隐秘黑岩谷。
谷内聚着数十名蛰伏多年的残存邪修，有数名老筑基坐镇，是云朔州现存最大的魔修集群。
重伤魔修跌跌撞撞闯入谷中，呕血怒骂，字字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憋屈：
“疯了！那两个落霞宗弟子绝对是疯子！！”
“大宗门弟子不在山门养尊处优，跑来咱们云朔州穷山恶水找茬！”
“不寻宝、不夺秘境，专门屠尽底层散修，一座山不放过、一个洞不遗留！”
“黑煞师兄筑基中期的修为，说斩就斩！我们中型据点尽数被平，毫无还手之力！”
黑岩谷内一众老魔闻言，全员色变。
他们藏世五年，谨小慎微，从不招惹正道，以为早已安稳无虞，何曾想会遭遇这般无差别的绝杀清剿。
没过几日，又一道残魂遁逃至此，是望山郡边境据点的幸存修士，同样满身血污。经过大家询问，了解事情真相。
又是两个落霞宗弟子干的。
“离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正道修士！”
“天下邪修杀不完，大宗门向来只斩首恶，谁会跟我们这些底层余孽死磕到底？”
“他俩是真的赶尽杀绝！但凡沾半点邪气，直接剑光盖顶，根本不给半点求饶余地！”
流言，自此以黑岩谷为中心，飞速传遍三郡所有暗处巢穴。
不同于底层炮灰瞬间毙命、无声消亡，这些侥幸逃出的中高层魔修，有实力、有眼界、有路程，能跨谷、跨县、跨郡传讯。
一时间，云朔州各处暗巢人心动荡，各处皆是魔修憋屈的暗骂与无尽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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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郡·枯风洞
洞内十几名练气巅峰依附修士瑟瑟发抖，听着洞内筑基头目咬牙怒骂：
“欺人太甚！我们早已龟缩避世，五年不敢妄动大祸！”
“不过偷偷捞几个凡人糊口修行而已，至于这般赶尽杀绝？落霞宗的弟子是不是闲得发慌！”
望山郡·沉水阴渊
几名常年藏于水底、极少露面的水邪，聚在渊底满心惶急：
“别郡同道接连死绝，根本没有任何征兆！”
“这两人像是拿着名册清算，哪里有邪气就落在哪里！再待云朔州，早晚必死无疑！”
云溪郡·残墟古村
当年魔祸遗留的老弱邪修，缩在废屋死角。
安稳五年，眼看就要突破筑基后期，偏偏撞上这两个煞星！简直无妄之灾！希望不要来自己这里。
各处魔修心态彻底崩碎。
他们最怕的从不是“正道斩恶”，而是不讲规则的全覆盖清缴。
过往千年修行界皆是——斩首恶、平大祸、留底层余孽自生自灭。
可这两个落霞宗弟子，偏偏反其道而行。
不找机缘、不寻重宝、不追大魔，专扫全境暗孽，零容忍、零遗漏。
堂堂大宗门筑基中期巅峰，欺负练气，欺负筑基初期。合理吗？
接下来的整整三年。
两道白衣身影，常年穿梭云朔州三郡千山万壑。
日升而出，月落而归。
哪里有阴邪残留，剑光便落向哪里。
初期还有心存侥幸的魔修抱团对峙，结果尽数被两人联手碾杀，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中期所有中小型据点全部清零，再也没人敢抱团盘踞，全部化整为零，四散藏匿、日夜逃窜。
后期云朔州本土邪修彻底绝望。
藏不住、打不过。
但凡滞留境内的邪修，要么被斩于山间，要么被逼得连夜撕裂地界，仓皇逃出云朔州边境，再也不敢踏回半步。
三年清扫，三郡肃清。
曾经暗流涌动、年年生人失踪、暗处祸乱不止的云朔州，彻底肃清所有残存魔孽。
乡野再无诡异传闻，市井再无莫名走失，山村安定、郡县祥和，烟火重回人间。
而这三年红尘砺行，也彻底打磨了两名落霞宗弟子的道心。
陆灵儿从最初带着血海深恨、执念泄愤的杀伐，一步步沉静、通透、释然。
她亲手终结了故土数年的暗处灾祸，护下无数凡人家室安宁，报了家仇、平了乡祸。
心底八年执念、五年遗憾、彻骨悲恨，尽数随着三年肃杀落地消解。
她依旧怀念亲人、依旧痛惜过往，却再也不会被这份遗憾桎梏道心。
悲欢离合、世事无常，她终于坦然接纳。
张修缘亦是如此。
三年看尽凡尘疾苦、人间幽暗、百姓脆弱、正邪百态，往日清冷单一的苦修之心，变得温润厚重、中正圆满。
二人本就早已踏足筑基中期巅峰，积淀浑厚扎实，只差心境圆满便可突破。
如今三载红尘炼心，道心无缺、境界无碍，突破筑基后期、叩问金丹门槛的时机，已然彻底成熟。
这日，二人立在云溪郡最高山巅。
长风万里，天朗气清，眼底山河安稳，全境再无半分阴邪戾气。
张修缘侧首，温柔看向身旁彻底褪去稚气、心性澄澈沉稳的陆灵儿，缓缓开口，字字通透入心。
“灵儿。”
“云朔州三郡暗祸，已被你我尽数扫平。”
“天下邪祟千千万万，遍布四海八荒，杀之不尽、除之不绝。以你我如今筑基修为，不可能荡尽世间所有幽暗。”
“但我们不必执着天下。”
“我们只护住了你牵挂的故土、你眷恋的一方人间，足矣。”
他声音温柔厚重，帮她彻底钉死圆满道心。
“你三年杀伐泄恨，了结尘缘、抚平心结，再无半分心境缺憾。”
“人生本就是聚散无常、悲喜相伴，过往遗憾无法挽回，但你已尽己所能，不负家人、不负苍生、不负本心。”
“你我积淀早已足够，心境如今圆满，正是归宗闭关、突破境界的最佳时机。”
“云朔州落霞宗分部近在咫尺，善后交给他们就行。俗事已了，我们，该归宗门突破了。”
陆灵儿迎风而立，望着万里无云的长空，轻轻吐出一口沉积三年的浊气。
八年期盼，一场碎梦。
三年杀伐，一世心安。
她轻轻点头，眼底澄澈无波，再无执拗悲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