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温柔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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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玉殿落尽星辉，满室清寂。
这座妖界最尊贵的妖后寝宫，素来只有星月为伴，殿中常年萦绕着清冷淡漠的玉色流光。
万千细碎星芒从穹顶石缝间缓缓垂落，洒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砖之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浅光，将恢弘华美的殿宇衬得愈发静谧空阔。
可这份极致的静谧落在蓝薇儿的眼中却半分安逸也没有，只剩沉沉的压抑与束缚。
殿内无风，轻纱帐纹静静垂落，连空气都似凝滞一般沉甸甸压在人的心头。
长案上铺着平整的雪白锦缎，摊开一卷古老的妖族典籍，字迹鎏金，纹路古朴，是专供妖界帝姬研读的规制书卷。
蓝薇儿端坐在玉案一侧，脊背绷得笔直，姿态看似端庄守礼，实则早已心不在焉。
她微微耷拉着脑袋，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落在书卷之上，目光空洞涣散，看似凝神静读，实则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未曾入眼。
书页上繁复古老的妖族文字交错排布，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斑驳纹路，无论如何强迫自己聚焦视线，脑海里都空空荡荡只剩漫天纷乱的思绪肆意游离。
连日居于这座华美冰冷的宫殿，她早已习惯了这般表面静坐、内里神游的模样。
自穆雅悠奉雪晨夕之命入住星落玉殿、辅佐她筹备大婚事宜开始，这座本该属于她静养休憩的寝宫便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纵然孤寂，至少无人窥探、无人试探，她尚可偷偷松下心防，在无人之时宣泄心底的惶恐与疲惫。
可穆雅悠的到来如同在这座华美牢笼中多了一双时刻沉静审视的眼眸，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死死笼罩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蓝薇儿指尖轻轻搭在书卷边缘，指腹微微发凉，心底更是沉甸甸的满是煎熬。
外人眼中，穆雅悠是妖族少尊亲自指派、前来辅佐妖后大婚的得力心腹，沉稳可靠、进退有度，对她恭敬有礼、悉心照料。
可只有蓝薇儿自己清楚，这位看似温柔淡然、温润亲和的女子，眼底藏着何等深邃的审视与怀疑。
穆雅悠就坐在玉案对面，身姿端正沉静，一身素雅衣裙衬得眉眼清冷利落。
她大多时候静默无言，或是垂眸翻阅典籍，或是静坐调息，看似闲适平和，却总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淡淡扫过自己，细细描摹着她的神色与举止，每一次停留，都带着无声的打量与斟酌。
这半个月来，蓝薇儿日日如坐针毡。
好好一座仙气缭绕、华贵无双的星落玉殿，在她心里早已彻底沦为一座冰冷森严的拷问密室。
没有苛责，没有逼问，没有半分凌厉的逼迫，可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暗藏机锋的闲谈试探，却让她片刻都无法松懈，半点自在皆没有。
浑身的神经时时刻刻紧绷到极致，从晨起睁眼，到入夜安睡，无一刻可以真正的放下心防。
她太怕了。
她根本不是真正的盛悦公主，只是一个意外穿越而来、顶替了他人身份的冒牌之人。
这场笼罩整个妖界的妖尊大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她无法掌控的骗局。
而穆雅悠，是第一个对她生出明确怀疑的人。
这些时日，穆雅悠总爱借着闲谈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打探她过往的旧事，句句围绕盛悦王宫、围绕她与大殿下的过往情谊、围绕她年少时的点滴过往。
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家常询问，于蓝薇儿而言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
她从未经历过所谓的王宫岁月，更无半分与盛悦大殿下相伴长大的记忆。
面对这些问题，她没有分毫作答的底气，只能次次含糊其辞，用一句一成不变的“我不记得了”勉强搪塞过关，小心翼翼遮掩自己空白陌生的过往。
她不知自己的掩饰是否完美，也不知自己的闪躲是否露了破绽。
可每当她抬眸，对上穆雅悠那双深邃莫测的异瞳时，心底的慌乱便会无限放大。
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太过通透，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平静的表象直抵她慌乱空洞的心底，将她所有的伪装与心虚尽数看穿。
无数个日夜，她都活在这样的戒备与煎熬之中。
生怕哪一次应答的不够周全，生怕哪一个眼神流露出慌乱，生怕一句无心之言露出马脚，一旦被穆雅悠彻底坐实疑点，一旦被人揭穿她假公主的真实身份，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思绪纷乱缠绕，越想越心乱如麻。
蓝薇儿暗暗蹙眉，心底满是郁闷焦躁，连带着端坐的身姿都多了几分恹恹的倦怠。
她无意识地悄悄抬眼，目光轻轻偏移，小心翼翼地望向对面静坐的穆雅悠。
可就在这一瞬。
原本垂眸静思、神色淡然的穆雅悠骤然抬眸。
四目瞬间相撞。
目光猝不及防地交织在一起，没有半分缓冲，直接撞破了蓝薇儿偷偷窥探的小动作，也撞破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疑虑与戒备。
蓝薇儿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瞬间一僵，心底的慌乱骤然翻涌而起，下意识便想要收回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可穆雅悠已然看清了她眼底的郁郁茫然，也捕捉到了她转瞬即逝的慌乱不安。
下一瞬，穆雅悠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神色从容自然，没有半分窥探被抓的尴尬，也没有半分凌厉的审视，依旧是那副温柔恭顺、贴心谦和的模样，她轻声开口，语调轻柔舒缓：
“公主可是有何烦恼？雅悠愿为殿下分忧。”
温和的嗓音清清淡淡的落在寂静的殿中温柔无害，却让蓝薇儿浑身的紧绷瞬间拉到了极致。
“没、没有，呵呵呵……”
蓝薇儿心头巨震，被抓包的窘迫与心虚瞬间席卷全身，语气仓促又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尴尬。
她连忙收回目光，快速垂落眼眸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试图掩盖方才所有的失神与窥探。
她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糟糕，又被她发现自己走神了。
不知方才自己眼底的疑虑和慌乱有没有被她尽数看在眼里，会不会又加重她心底的怀疑。
殿内重归静谧，气氛却悄然变得微妙紧绷。
穆雅悠静静看着她刻意拘谨的模样，眼底眸光微深，面上笑意却丝毫未减，依旧是闲适唠家常的轻松姿态，不疾不徐地轻声问道：
“听闻公主殿下自小孤苦无依，常年得大殿下悉心照拂，自幼相伴长大，公主与大殿下的感情定然极为深厚吧？！”
话语轻柔随意，如同寻常下人陪主闲谈往事，没有半分逼问的压迫感，却字字精准，再度落回蓝薇儿最薄弱、最空白的过往之上。
这是穆雅悠反复试探的问题，也是蓝薇儿永远无法坦然应答的死穴。
蓝薇儿心弦骤然一紧，胸腔里的心跳瞬间纷乱加速。
她心知，这又是一场试探。
短暂的慌乱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压下心底翻涌的心虚与忐忑，迅速酝酿好神色。
转瞬之间，她眉眼间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淡淡忧伤，垂着眼眸，语气轻柔微弱，带着失忆之人该有的茫然与怅然，轻声应答：
“是啊！只是就像我先前所说，自从踏进妖界之后我的记忆便损耗了大半，从前的种种，大多都记不得了。”
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柔弱无辜的惆怅，神色淡然落寞，完美复刻出身负失忆之症、对过往无能为力的模样。
这是她无数次演练、无数次使用的托词，也是眼下唯一能护住自己、避开所有盘问的护身符。
穆雅悠眸光平静，神色依旧自然温和，不见半点质疑，依旧耐心十足顺着她的话语缓缓追问，步步循序渐进：
“那公主可否与雅悠说说，自己尚且记得的零碎往事？雅悠在妖族修行多年，对失忆咒、残忆症略有涉猎，或许机缘巧合下能为殿下解开失忆桎梏，助公主重拾过往记忆。”
话音落下的瞬间，蓝薇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锐利的警惕与疑光。
她心底瞬间警钟大作：她果然还是在试探我！
她看似贴心关怀、一心为她解惑解忧，实则是想从她零碎的记忆碎片中寻找破绽、求证疑点，摸清她过往的真假，彻底拆穿她的伪装！
蓝薇儿心中瞬间清明，暗自握紧心神。
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她如今所有的身份都是借来的，过往一片空白，根本经不起半点深究。一旦多说多错，一旦言语间出现半分与真正公主过往相悖的内容，便是万劫不复。
一念至此，蓝薇儿快速收敛眼底所有的戒备与慌乱，抬眸之时眼底已然一片澄澈坦然，不见半分迟疑心虚。
她扬起一抹从容淡然、温顺干净的笑意，神色松弛自然，语气轻柔舒缓，看似坦诚豁达，实则滴水不漏、完美搪塞：
“王兄也曾与雅悠姐姐说过，薇儿自小孤苦无依，年少之时并无什么温暖欢愉的记忆，尽是凄苦落魄之事。我如今记忆大半遗失，想来也是天意，既然皆是苦痛过往，倒不如尽数忘却，不必再耿耿于怀、执念过往。往后我安稳度日，慢慢积攒全新的美好回忆，填满余生岁月，如此反倒活得轻松自在，也算是一桩幸事。”
一番话说得温柔豁达、情理俱全。
既完美承接了自己失忆的设定，又巧妙避开了所有关于过往细节的盘问，以“过往皆苦、不如遗忘”为由，彻底堵死了所有深究试探的余地。
神色坦然，眼神干净，温柔无害，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她心性通透、豁达温柔。
穆雅悠静静听着她滴水不漏、完美敷衍的应答，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深意。
面上依旧温柔如故，看不出半分起伏。
眼前的少女应答的太过完美，完美得毫无瑕疵，完美得恰到好处，恰恰是这份无懈可击的从容愈发印证了她心底所有的怀疑。
寻常失忆之人，谈及过往，多半会有茫然、不甘、困惑、遗憾，或多或少会流露几分真实心绪。
可蓝薇儿次次应答皆是规整周全、面面俱到，看似坦诚率真，实则层层设防，字字都在刻意规避所有核心问题。
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滴水不漏的伪装，绝非一个自幼单纯、孤苦长大、懵懂无知的正统王族公主该有的模样。
心底的疑虑，再添数分，愈发笃定。
只是时机未到，无需点破。
良久，穆雅悠唇角浅扬，轻轻颔首，语气温和依旧，似是全然认同了她的说辞，轻声附和：
“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放下过往纷扰，静待来日山河温柔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殿内星辉依旧静静流淌，落满一室清冷华光。
玉案相对，两人神色平和，语气温柔，看似一片和睦融洽、主仆相得的景象。
可唯有彼此心知，这温柔闲谈的表象之下，是无声的攻防拉扯，是步步谨慎的心理博弈。
蓝薇儿望着穆雅悠淡然温和的模样，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心底的戒备依旧高高悬起，丝毫不敢怠慢。
她清楚，这一次的试探虽被她勉强搪塞过关，暂时稳住了局面，却并未彻底打消穆雅悠心底的疑虑。
这座看似华美无双的星落玉殿，这场看似安稳平静的大婚筹备，于她而言依旧是一场漫长且煎熬的困局。
前路暗流汹涌，人心莫测，每一日的静坐相伴，每一次的闲谈应答，都是一场步步惊心的伪装与周旋。
而她只能死死守住心底的秘密，步步谨慎，寸寸提防，在这场真假难辨的棋局中，艰难守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假身份，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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