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玄坛鏖战

猎杀财神师者海海第 116 / 200 章8,789 字

天界,第十八重天,玄坛殿。

天界的建筑大多庄严华美,但玄坛殿不一样。它的庄严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华美里藏着一层铁血的底色,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鞘是雕花的,柄是嵌玉的,但拔出来,刃口上的寒光能把人的眼睛刺瞎。

玄坛殿建在第十八重天最东边的一块悬浮的巨石上,巨石是从太虚中采来的万年寒铁石,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但坚硬得连雷公的电鞭都劈不开。殿基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巨石的表面,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殿身的墙是用整块的羊脂白玉砌成,温润如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白玉墙上嵌着一道一道的黑金石柱,柱子上刻满了符咒,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像一道道暗红色的血丝在白肉里蜿蜒。殿顶铺着黑色鳞片状的琉璃瓦,一片叠一片,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盘踞在殿顶,龙首朝向东方,龙尾绕到殿后,龙爪紧紧抓住屋檐。

两扇紫檀殿门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光溜溜的,只镶着两只铜环,铜环磨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神仙推过这扇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是整块的黑金石磨成的,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玄坛殿”,金粉填的字笔划方正,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像刀刻在骨头上的,规规矩矩到了极处。

有诗云:

“乌铁为基玉作墙,玄坛深处隐寒芒。乾旋坤转八门定,地煞天罡一殿藏。宝气千重缠铁戟,珠光万点照金堂。若无护法威灵在,谁掌人间利市场?”

殿内比外面看还要宏大许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撑出了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空间。穹顶上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按照周天星斗的方位排列,北斗七星的位置最亮,紫微垣的群星次之,其余的又次之,层层叠叠,星罗棋布。珠光清冷如月光,洒在殿中,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一览无余,不留一丝阴影。

殿中铺的青金石地面,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的倒影。地面上刻着巨大的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按照方位分布在殿内八个方向,每个卦象都用金丝镶嵌,在金丝外面还套了一层银丝。正中央是太极图,阴阳鱼的鱼眼嵌着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珠,宝珠的光在阴阳鱼线上流来流去、晃来晃去,像两条活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游完了又游回来,永远不停。

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案,案面是一整块的天外陨铁打磨而成的,呈深灰色,表面隐隐有星芒流转。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的檀香日夜不灭,香烟袅袅升起,在穹顶的星光中飘散,像是把星光也熏出香味来了。案后是一把石椅,椅背很高,高到一人多高,椅背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法”字,字是篆书,笔划圆润,但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头刻穿。

赵公明坐在那把石椅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袍,是武将的骑射袍,袖口紧收,腰间束着金丝带,腰带扣是虎头的,虎眼镶着红宝石。他的头发用铁冠束着,铁冠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像一顶头盔,压在他头上,把他的脸衬得格外的黑。他的脸是黑的,天生的黑,黑得像铁,黑得像炭,黑得像一面没有磨过的铜镜,光打上去就不见了,仿佛被吸收掉了,连反射都懒得反射一下。他的胡须又黑又浓,从两颊一直长到下颔,连成一片,像一块墨泼在那张黑脸上,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须。他的眉头紧锁着,两道浓眉拧在一起,拧出一个深深的竖着的“川”字。他的眼睛不大,像两团火,像两把刀,像两颗刚从炼钢炉里夹出来的铁球,红彤彤的,烫得人不敢直视。

有诗赞:

“铁面无须问姓名,驱雷役电鬼神惊。黑虎玄坛三尺鞭,扫尽天下不公平。莫道财源天注定,全凭人力护公明。此间正气凌霄汉,邪祟如何敢近行?”

案下左右两侧各站着两列神仙。

左边为首的是萧升,招宝天尊。他穿着一件金色的朝服,朝服上绣满了元宝和铜钱的纹样,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玉如意,如意头上刻着一个“招”字,字是倒着写的,意思是“倒招”,招财进宝,财到了就不能让它跑了。

萧升身后站着的是陈九公,招财使者。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趿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面幡,幡上写着“招财进宝”四个大字,字是用金粉写的,金粉在珠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晕。他是赵公明的徒弟,负责招引远方的财气,招到之后交给萧升入库,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右边为首的是曹宝,纳珍天尊。他穿着一件银色的长袍,袍上绣着珊瑚、玛瑙、琉璃、琥珀、珍珠、翡翠、白玉、赤金八样珍宝,每一颗都是立体的凸出袍面,像真的嵌在上面的。他的手里也捧着一只玉如意,如意头上刻着一个“纳”字,字是正的,收纳珍宝,纳进来就不能再出去。他是赵公明曾经的死对头,两人在封神之战中打得你死我活,后来同时被封在玄坛殿,反倒成了搭档。萧升死后被封为招宝天尊,曹宝被封为纳珍天尊,两人一左一右,辅佐赵公明掌管天下武财运。

曹宝身后站着的是姚少司,利市仙官。他穿得比陈九公差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一件淡蓝色的长衫,袖口绣着铜钱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绦上挂着一枚金钱。手里拿着一只算盘,算盘珠子是玉的,拨起来清脆悦耳,叮叮当当像在敲编钟。他也是赵公明的徒弟,专门负责计算利润、分配红利、发放利市、给各行各业的商贾送去好运气,让他们生意兴隆、买卖公平、货如轮转、一本万利。

四个人站得整整齐齐,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像四根柱子,撑住了玄坛殿的门面。

赵公明今日的心情很不好。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卷玉简,玉片上刻着字。这是他连夜翻查的天界律法,从第一卷翻到第七卷,从第七卷翻到第一卷,翻来覆去,翻了好几遍。他在找一个人行为的根据,找天庭处理这种行为的依据,找太白金星那些话到底在天规里有没有条文。

他找到了。不但找到了,还找到了更多。这些年天枢院不作为的记录,一团一团的卷宗堆在案头,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他一本一本地看,从黄昏看到天黑,看到夜深,看到天又亮了。

他越看越气。气到铁冠里头发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太白。”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怒意。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铁鞭靠在椅背边上,鞭身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隐约有雷光闪来闪去。他伸手摸了摸鞭柄,鞭柄是凉的,是冷的,是那种连握着都觉得冰手、冰得骨节发疼的铁。但他没有松手,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殿门口,一道白光从天边射来,落到石阶上,化作一个人的形状。金色朝袍,白发白须,正是太白金星。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左边是天璇真君,负责人间监察;右边是天权真君,负责天界内部监察;他身后左侧是文曲星君,负责文书整理;身后右侧是武曲星君,负责天兵调遣。其他两个是禄存星君和文昌帝君,也是天枢院的干将,一个管三界监察统筹,一个管文运科举,都是天庭的重臣。六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朝服,腰间的玉牌刻着不同的字——“监”“察”“兵”“文”“禄”“文昌”,牌是白玉的,字是金粉写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太白金星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素白道袍,而是天枢院掌院星君的正式朝服——金色朝袍,袍上金线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星辰是银线绣的,交相辉映,华贵至极。腰间系着一条淡金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枢”字,字是用朱砂描过的,鲜红如血,像是刚刻上去的还没干透。头戴金冠,冠上镶着一块羊脂白玉,冠顶插着一支金簪,垂下的流苏串着细碎的绿松石珠子,走一步就哗哗响一阵。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拂尘柄是玉的,白色的穗丝一尘不染。他的面容还是那样清瘦,眼睛还是那样亮,但今日那亮光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和,是锐利,是锋芒,是刀出鞘前的最后那一秒钟在刀刃上凝成一线的光。

他走到殿中央,在案前站定,没有行礼。六个星君在他身后排成两排,也都没有行礼。

赵公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石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白金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太白,你来了。”

“你让我来,我敢不来?”太白金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有人用一面镜子把声音整个返了回来,不卑不亢,不急不慢。

“我问你,你在金谷园上空,当着邺城满城百姓的面,训斥陆悬鱼,说他要翻天了。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你派人下界去杀陆悬鱼,一次派幻梦之局,一次派黑衣刺客。这些事是你安排的?”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是。”

赵公明一拍石案,声响像雷一样在殿中炸开。案上的玉简跳了起来,香炉里的香灰被震得抖了一下,扬了一桌。

“陆悬鱼犯了天规哪一条?你抓他?杀他?你有什么资格?”

太白金星拂尘一摆,从容地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那六个星君齐刷刷地往前挪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是排演过很多遍。

“赵元帅,稍安勿躁。”太白金星的声音不疾不徐,开始一样一样地数落起来,像在念一份写得很漂亮的奏章,字字珠玑,却字字带刺。“陆悬鱼所犯之罪,天规历历可查,并非老夫栽赃陷害。第一,他以凡人身份擅自进入幽州,这是越界。天规第三卷第十七条明文规定,‘凡人间生灵,非经天枢院批准,不得擅入幽州’。他进去了,不但进去了,还在幽州杀了一届财神,重伤幽州阴阳平衡。天规第三卷第十八条又说,‘凡越界者,依轻重论处,轻者削寿,重者夺魄’。他不但越界了,还在越界之后造成了严重后果,这就是从重论处。

“第二,他以财神代理人的身份,多次以财神之力干涉人间王朝更替。天规第三卷第二十五条说得很清楚,‘财神代理人只可影响财运流通,不得直接干预王朝更替、政权兴废、帝王废立’。他直接帮慕容冲平定叛乱、夺回皇位,这是明目张胆地干预。

“第三,他未经天枢院批准,擅自接触悔改财神。天规第四卷第六条,‘凡堕落财神,须由天枢院统一收押、统一审判、统一处置。任何个人不得私自接触,不得私自度化,不得以‘感化’为名行越权之实’。他倒好,不但接触了,还把他们全都‘感化’了。阮籍感化了,石崇感化了,慧明他正在感化。那些本该被押在天界监狱里等着审判的堕落财神,他一个一个地放走了。

他把声音放低,拂尘在怀里换了个方向,又慢慢说道:“天道不可违。违了天道,就是逆天。逆天者,必遭天谴。陆悬鱼逆天而行,自取其祸。老夫动他,不是老夫要动他,是天道要他动。天让他动,他就得动。天不让他活着,他就活不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文曲星君翻开手里的玉简,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赵元帅,天规第三卷第三十八条,越界者依轻重论处,轻者削寿一纪,重者夺魄。”

“第四卷第十二条,干预人间王朝更替者,削三成气运,罚入轮回,三世不得为官。”

“第六卷第一条,私自接触堕落财神者,收缴其财神之力,监禁百年。”

“第八卷第七条,集结势力挑战天枢院权威者,轻者削仙籍,重者打入轮回。”

文曲星君合上玉简,退回到太白金星身后。

太白金星轻轻颔首,嘴角微微上扬,弧线不明显,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目光淡淡地落在赵公明身上,似乎在等赵公明的反应,又似乎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不在乎。

赵公明又一个拍案,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殿顶的夜明珠都晃了晃,北斗七星的位置偏了一偏,又慢慢归了位。

“好!你列了几条罪,我一条一条答你!”赵公明站了起来,推开椅子,从案后绕出来,走到殿中央,站到太白金星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金袍,一个穿黑袍,一金一黑像两面对峙的旗帜。

“越界?天规第三卷第十七条,擅入幽州,未经批准,是越界。但天规第三卷第十九条是怎么说的?第四十九条又说了什么?第十九条写的,‘凡为救度众生、解厄脱难、平乱安民者,可不经批准,事后报备即可’。陆悬鱼入幽州是因为什么?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那些鬼魂是不是众生?是不是在受难?他是不是去救度他们的?

“干预人间王朝更替?天规第三卷第二十五条,财神代理人不得干预王朝更替。但第三卷第二十六条,‘凡辅助正朔、匡扶正义、平定叛乱者,不在此限’。慕容冲是大燕正朔皇帝,他的皇位被王导阴谋篡夺,这不是王朝更替,是平叛。陆悬鱼帮慕容冲平定叛乱、夺回皇位,不是干预王朝更替,是匡扶正义。正义二字,天规里有,你自己翻翻,看看写没写!”

赵公明的声音越说越大,大得殿顶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

“私自接触堕落财神?天规第四卷第六条,堕落财神须由天枢院统一处置。但第四卷第七条,‘凡堕落财神确有悔改之心者,可由天道指定特使代为度化’。陆悬鱼是第二十届财神,天道第一年就指定了他,让他去猎杀堕落财神。天指定的特使,不是天枢院指定的,他的权限比你大得多!”

“还有,集结势力挑战天枢院权威?天规第一卷第三条,天枢院统领三界监察事务。但天规第一卷第四条,‘凡天枢院失职、渎职、不作为者,三界众生可自发监督,可自行纠察,可将证据呈交天庭裁处’。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天枢院管了吗?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天枢院管了吗?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天枢院管了吗?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走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天枢院管了吗?天枢院没管的,陆悬鱼管了。他不是挑战天枢院的权威,他是在替天行道。”

赵公明转过身去,面朝殿外。窗外云海翻涌着,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而且还有一点……”他的声音放低了,不像是说给太白听的,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偶尔有一声半声的叹息渗在话里面,不易察觉:

“天庭自封神以来,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各司其职,但天庭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完满的。封神之战前,天下大乱,人神混居,妖魔鬼怪横行无忌,凡人苦不堪言。伏羲画卦,神农尝草,女娲补天,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成汤伐桀,文王演易,武王伐纣。哪一次不是凡人自己站出来替天行道?天庭的那些神,有多少是凡人死后封的?有多少是在人间立了大功德才升上去的?他们也是在人间替天行道,陆悬鱼也是在人间替天行道。他做的那些事,跟伏羲、黄帝、大禹、成汤、文王、武王做的那些事,本质上有区别吗?都一样。都是在天道不彰的时候,替天道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把那几行名字一个一个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平淡得像念账本,可话音未落,殿内的空气都跟着微微一震。

赵公明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又提了起来:“你可知道,从古至今,天上地下,出现过多少不服天庭管束、不认天道安排的,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哪一个不是被你们天枢院视为眼中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被黄帝斩首之后,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天帝也拿他没办法。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他为什么要撞?因为他不服。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铜头铁额,刀枪不入。他不服,所以打了。后来的人呢?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服。刘邦斩白蛇起义,不服。这些人,天庭哪一个没镇压过?镇压了,就服了吗?没有。刑天的魂魄还在常羊山游荡,共工的怨气还在不周山的废墟里盘旋。他们不服,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是因为他们觉得天道不公。天道如果不公,凡人为什么不能反?”

殿中再次沉默。太白金星身后的文曲星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白金星身后的文曲星君翻开手中玉简,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刚硬的力道:“赵元帅,天规第一卷第一条明白写着,‘天道有常,三界有序,神人鬼各安其位,不得逾越’。这是天界的根基,是三界秩序的根本。第二条,‘天界之治,以天规为本;天规之立,以天道为纲’。天道是纲,天规是目,纲举目张,目不能越纲。”

他合上玉简,抬头看着赵公明。

“天枢院的职责,就是维护这个纲。天规不可违,秩序不可乱。陆悬鱼几次三番挑战天规,破坏秩序,天枢院若再不出手,三界还要不要了?天规还要不要了?秩序还要不要了?”

文曲星君话音刚落,文昌帝君也翻开了玉简,念出了几条具体的条例。

“天规第一卷第七条,‘凡扰乱三界秩序者,天庭有权依照天规予以惩处,无需经过当事人同意,也无需事先通知’。天规第一卷第十二条,‘天枢院监察三界,对扰乱秩序者有先行处置权,事后向天庭报备。’”

文昌帝君顿了顿,声音又提了一格,一字一字地咬得极重,像是在敲钉子一般笃笃地完成最后一击:“不是天枢院要动他,是天规要动他。不是太白星君要处罚他,是天规要处罚他。天规不容情,赵元帅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太白金星站在文曲星君和文昌帝君身后,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笑意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刻在脸上的石刻,永远定格在某一条固定的弧度上。

赵公明没有看文曲星君,也没有看文昌帝君。他走到文昌帝君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规说了那么多,我问你一句——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的时候,天规在哪?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的时候,天规在哪?王导在邺城阴谋篡位的时候,天规在哪?阀门在洛阳欺行霸市、囤积居奇、饿殍遍野的时候,天规在哪?”

文昌帝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公明挥手打断了。

“你们天枢院管天规。天规在,你们在。天规不在,你们也在。天规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们还在。在干什么?在喝茶,在看云,在清谈玄理,在互相推诿。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钱通在轮回司收了几百年的贿赂,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你们不知道吗?知道。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你们管了吗?”

他扫了一眼殿中每一个人,目光像刀一样从他们脸上划过去。没有人敢跟他对视,所有的人全都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落在玉简的字缝里。

“你们没管。你们不但没管,还阻挠别人管!陆悬鱼管了,你们说越界。你们说违规。你们说挑战天枢院的权威。天枢院的权威,是靠阻挠别人行善来维护的?你们自己不管事,还不许别人管事,这是哪家的天规?昊天上帝定的是这样的规矩?”

赵公明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赵公明修行得道、尽忠职守,从来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是为了替天行道。当年封神之战后,我统领玄坛殿,掌管天下财运,一分一厘都不敢马虎。龙虎玄坛一立,三十六路财神各司其职,天下财源滚滚而来,商贾有道,百姓有食,家国有用度,外敌不敢犯。天庭数次点我统领天兵征讨为祸人间的妖魔,我也去,一年去好几次。哪一次不是甲胄在身、连日鏖战、九死一生?那年东海恶蛟作乱,水淹三州,我带兵围剿三个月,战袍被血浸透,换了七件。太白,你天枢院那年出的案子,你也管了。那个案子闹得很大,最后还不是你亲自出马摆平的?你一个人进了那妖巢,一待就是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伤口,道袍都被血浸透了,连站都站不稳,抬回来的时候人事不省,我亲眼看见的。谁说你太白金星只会拨算盘、不懂征战?你那一战,天庭上下谁不佩服?可你那时候的胆量和热血,如今还剩几分?”

赵公明说到此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殿中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的嗡鸣声。

太白金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不到一息,然后他就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那光火很小,也不刺眼,却在一瞬间照亮了很多东西。

“赵元帅,你这是在夸老夫?”太白金星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夸你?我夸的是当年的那个太白,不是现在这个天枢院的掌院星君。当年的太白敢一个人闯妖巢,现在的太白只敢缩在天枢院里,用天规压人,用条文杀人。陆悬鱼一个凡人,做的事比你我都多,比你我都危险,比你我都像当年的太白。你不但不帮他,还要杀他。你不觉得羞愧?”

太白金星的胡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几个星君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向殿顶的夜明珠。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炉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太白金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此事……另有内情。天枢院不是不管厉渊、钱通,是当时……上面有令,暂时不宜动他们。至于什么令,谁下的令,老夫不便说。赵元帅也不必再问了。”

赵公明拂袖转身,背对着太白金星,走到案前,拿起铁鞭,在案角上磕了一下,磕得火星四溅。

“你那些内情,我不想知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陆悬鱼我罩定了。他做的那些事,件件都是替天行道。天不护他我护他。天不收他的账,我替他担着。你要动他,先过我这关。你自己看着办。”

太白金星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站在那里,拂尘横在胸前,几缕银白色的穗子在微微颤动。

“赵元帅,老夫奉劝你一句——莫要自误,更莫要误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陆悬鱼搅动的那些事,已经不止是人间的风波了。天界、幽州、三界缝隙,哪一处没有他的影子?你这样做,不怕引起众怒?不怕惊动昊天上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冷风。“昊天上帝在上清之境垂帘已久,轻易不管三界琐事,可若闹得太不像话,你以为他不会睁眼?他睁眼了,你、我、陆悬鱼,谁收得了场?到时候……哼哼,怕是不好看。”

赵公明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也瞪着他。两个人在殿中对视,像两把出鞘的刀,刀尖对着刀尖,谁也不让谁。殿中隐隐有雷声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嗡——嗡——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深处翻身,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被吵醒了,不高兴了,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萧升、曹宝、陈九公、姚少司四个人齐刷刷地把手按在了各自的法器上。天璇、天权、文曲、武曲、禄存、文昌六个人也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攥紧了里面的法宝。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公明一摆手,阻止了手下。“不必。”

太白金星也摆了摆手,阻止了身后的星君。“不必。”

两人又瞪了一会儿,太白金星转身,带着六个星君走出了玄坛殿。他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的雷声渐渐远了,沉了,没入地底,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赵公明站在殿中央,铁鞭垂在身侧,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望着殿外的云海,望着云海下面的人间。人间在很下面,被层层的云遮住,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陆悬鱼。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小子,撑住。我暂时只能帮到这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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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太白法身第一零一章 人心归处第一零二章 执念崩溃第一零三章 如梦亦幻第一零四章 江南商路第一零五章 地藏召唤第一零六章 北上幽州第一零七章 暗黑前夜第一零八章 古寺传闻第一零九章 古寺结界第一一零章 王导布局第一一一章 志诚为破第一一二章 慧明身世第一一三章 破障之法第一一四章 七日叩门第一一五章 玄坛鏖战第一一六章 慧明开门第一一七章 云归有途第一一八章 梦有所想第一一九章 慕容急信第一二零章 不速之客第一二一章 虎落平阳第一二二章 无面情报第一二三章 夜入皇宫第一二四章 貔貅破符第一二五章 蛟龙入海第一二六章 王公谋略第一二七章 反攻谋划第一二八章 阴魂出窍第一二九章 邺城决战第一三零章 胜利光复第一三一章 针锋相对第一三二章 地藏再临第一三三章 除垢纳新第一三四章 除夕夜话第一三五章 比干扪心第一三六章 年年有鱼第一三七章 北上战场第一三八章 官渡遗址第一三九章 照妖魂镜第一四零章 举棋不定第一四一章 初会战魂第一四二章 战神现身第一四三章 重整旗鼓第一四四章 力拔山兮第一四五章 战神回头第一四六章 风轻云淡第一四七章 破土新生第一四八章 日记新篇第一四九章 巾帼红颜第一五零章 邺城论商第一五一章 残魂神力第一五二章 别院密语第一五三章 脱胎换骨第一五四章 通界碎片第一五五章 大人先生第一五六章 医者父母第一五七章 虚无之境第一五八章 魂牵梦绕第一五九章 清玄公子第一六零章 天龙八部第一六一章 飞升法门第一六二章 十八重天第一六三章 天枢典库第一留四章 初斗老儒第一六五章 礼法囚笼第一六六章 规则迷宫第一六七章 神仙过招第一六八章 阀门余孽第一六九章 权变之辩第一七零章 人间苦难第一七一章 礼以别异第一七二章 规则实验第一七三章 十二商法第一七四章 针锋相对第一七五章 老虎发威第一七六章 劫雷云涌第一七七章 蝴蝶效应第一七八章 孔固履约第一七九章 五柳先生第一八零章 凡胎道义第一八一章 庐山之行第一八二章 桃源结界第一八三章 诗作叩门第一八四章 地藏点拨第一八五章 桃花源记第一八六章 落笔如雷第一八七章 隐士出山第一八八章 文化利器第一八九章 枯木逢春第一九零章 伺机反扑第一九一章 大军压境第一九二章 再起劫雷第一九三章 慕容亲征第一九四章 祸起萧墙第一九五章 断绝粮草第一九六章 风卷云散第一九七章 关外大捷第一九八章 尘埃落定第一九九章 比干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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