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不违初心
见刘备沉默不语，庞统忽然问道：“主公可曾知道，张仪欺骗楚怀王的典故？”
刘备楞了一下，继而说道：“我幼时不喜读书，虽然对于此事有所耳闻, 知道的也并不太十分详细。”
刘备有大气量，并没有掩饰自己年轻时候，不喜欢读书的事情，言辞间十分坦然。
庞统道：“昔日齐、楚结盟，实力太过强大，使得秦国惧怕不已，秦王就派遣张仪出使楚国，告知楚王，秦国愿献商於六百里地，换取与楚国的结盟。”
“楚怀王大喜，当即背弃与齐国之盟约，想要得到商於之地。为了表示自己与秦国结盟之决心，楚怀王甚至派遣勇士，前往齐国辱骂齐王。”
“楚国与齐国决裂之后，秦国却是拒绝将商於六百里地献给楚怀王。楚怀王勃然大怒，起兵攻秦，却先被秦、齐联军所破。”
“楚怀王不甘失败，尽起楚国大军再攻秦国，又被秦国联合魏、韩两国所破，楚国从此一蹶不振。”
说到这里，庞统满脸笑意的看着刘备。
刘备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里面的事情，不由问道：“恕我愚钝, 没能领悟军师的意思。”
庞统收敛了笑容, 正色道：“那秦国先以商於六百里地为诱饵, 诱使楚国与齐国断绝关系以后，非但拒绝给楚国商於之地，反而又与齐国联盟，共破楚国。”
“主公是否觉得，那秦国乃是反复无常，毫无信义之人？”
刘备沉吟半晌，道：“春秋无义战，到了战国时期更是如此，只能说秦国手段高明，楚怀王太过愚笨罢了。”
庞统闻言却是抚掌大笑，道：“主公既然知道春秋无义战的道理，又何必考虑天下人怎么看？”
“我先以大义引诱江东，就好像秦国以商於六百里地诱楚国那般；主公秘密派遣使者，前往蒲坂与陈文昭结盟，就如秦国不遵约定，反而与齐国结盟攻打楚国那般。”
“七路大军讨伐陈旭，哪怕关中实力强大，陈文昭亦是焦头烂额，若得知主公想要与其结盟，必定欣然允诺。”
“江东兵离开故土劳师远征，后方空虚无比，若主公秘密派遣精兵强将，一路攻打历阳，一路攻打颍川。”
“历阳若破，这江东覆灭在即；颍川若破，孙伯符后路被断，待其粮草耗尽之时，江东兵不战自溃。”
庞统的计策实在太过天马行空，任谁也没有想到，荆州这个讨伐陈旭的首倡者，居然会突然背弃盟约，转而攻打江东。
若是真如庞统所言这般行事，刘备攻下江东的成功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庞统神采飞扬，吐沫横飞，刘备亦是听得怦然心动，可是关羽、张飞却是紧紧皱起了眉头。
想到了自己，可能会坐拥南方最富庶的两州之地，刘备忍不住双目放光，而后悄悄吞咽了一下口水。
可他终究还是有些理智，强忍住这种强烈的诱惑，道：“此计如此精妙，士元为何将其定为下策？”
庞统微微一笑，道：“虽说争霸天下各凭手段，可是背弃盟约不太好听，而且主公袭击历阳、颍川，也可能会出现失误。”
“若是未能一战而定江东，那孙伯符必定勃然大怒，将会与主公不死不休。”
“那个时候，两虎相争必要有一伤，反而会便宜了陈文昭，这个坐山观虎斗之人。”
“正是因为此计有些许风险，我才会将其定为下策。”
刘备终于冷静了下来，虽然依照庞统计策，攻下江东有很大胜算，他终究还是有所顾忌。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哪怕刘备觉得有十足把握，也很有可能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导致算计失败。
现在他与关中军交战，纵然没有斩获，至少可保无虞。
可若是背弃盟约与攻打江东，又未能功成的话，孙策又岂会善罢甘休？那个时候，恐怕曹操、袁绍也会与刘备断绝盟约。
毕竟没有哪个人，希望自己的盟友，会在自己后背捅上一刀。
虽说刘备可以提前与陈旭结盟，可是刘备能够想象，若自己没有拿下江东，而又与孙策交战的话，陈旭肯定会坐视不理。
甚至于，陈旭有可能会趁势攻取荆州。
至于所谓的盟约，相比起一州之地，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然，假如刘备能够攻下江东，消灭孙策，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要刘备占据荆、扬两州，实力甚至要远远超过曹操、袁绍，毕竟，这两个大州都是富庶、人口众多之地。
有了这等资本的刘备，就可以继续与陈旭结盟，消灭剩余的两个诸侯，而后平分天下。
纵然刘备想要继续讨伐陈旭，曹操、袁绍为了拉拢刘备，也会自动无视此人以前背弃盟约的举动。
说到底，荆州军能否一战拿下江东，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背负骂名之类的东西，就有些不足道哉了。
脸色变了好几次，刘备虽然怦然心动，多少还是有些顾忌，一直没有办法下定决心。
就在此时，关羽却是厉声喝道：“人无信而不立，兄长自起家以来，就以义待我与益德，以忠待汉室，以仁待百姓，以信待天下。”
“若此时背弃盟约，与秦公结盟，反而前去攻打江东，纵然能够如愿以偿，兄长以前所坚持的义、忠、仁、信，必将因此而丧失。”
“还望兄长能够考虑清楚，以一州之地换取这些，是否值得。”
关羽乃是忠义之人，为人更是堂堂正正，最见不得那种背弃信义的小人，又怎会坐视刘备如此行事？
这并不是因为关羽迂腐，而是他一直所坚持的信念。
事实上，关羽一生跟随刘备不离不弃，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坚持。
如果刘备真的背弃盟约，转而攻打江东，关羽就会对刘备的行为感到失望。
张飞亦是喝道：“两军敌对，纵然使用任何阴谋诡计都不以为过，可若是如此算计自己盟友，岂不惹人耻笑？”
“兄长若真想攻取江东，也要先与那孙伯符取消盟约，再战以堂堂正正之师。”
“弟虽不才，却也愿意身为马前卒，誓要为兄长拿下江东。”
听见关羽、张飞的话，刘备却是浑身一震，衣服更是被汗水浸透，他知道自己差点就酿成了大错。
刘备武不及孙策，文不如曹操，名望不如袁绍，出身不如刘表，相比起天下诸侯，他可谓是一无是处。
可在这个乱世，刘备却能脱颖而出，得到许多人才相助，最终成为一方诸侯，为何如此？
刘备与关羽、张飞虽为异姓，实为兄弟，此为义；刘备有汉室宗亲身份，一直标榜自己忠于汉室，此为忠。
能够三次为了救援他人，而丢弃自己的基业，更是义薄云天，为天下之表率。
哪怕刘表父子身死迷雾重重，起码在表面上，仍旧无人能够指责刘备，也正是因为刘备拥有各种各样的好名声，最终才能稳坐荆州，四方豪杰来投。
这一些的一切，也是刘备立身乱世的根本，又岂能轻易舍弃？
忽然惊醒的刘备，深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对庞统说道：“虽然此时夺取江东，会有很大胜算，可是我又岂能做出此等事情？”
说到这里，刘备环顾众人，拔剑在手，厉声喝道：“陈文昭残害天子，欺压公卿，虽为当朝大将军，实乃乱臣贼子是也。”
“我刘备虽然只是微末之身，也要在有生之年将其诛杀，迎回天子，匡扶汉室。”
“吾意已决，克日发兵攻打武关，不杀入关中，誓不罢休！”
诸将闻言轰然应喏，关羽、张飞更是对视一眼，欣慰的点了点头，起码他们知道，自己兄长还没有变。
庞统听见刘备的话，已经知道他选择了中策，在暗暗叹息之余，也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错失了一个夺取江东，扩充势力的机会，庞统却是知道了，自己终究没有看错人。
庞统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假如刘备是那种奸猾、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庞统也绝对不会为其效忠。
“既能当断则断，又能忍住诱惑，这就是我所要寻找的明主啊。”
此时，庞统不由想起当时，自己设计为刘备谋夺荆州基业的事情，一开始刘备也是极力反对，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庞统之言，只能退后一步。
刘备让庞统对于此事全权负责，对付刘表以及其子的事情，刘备却是根本没有参与其中。
虽然如此做有些掩耳盗铃，可是刘备起码能够感到心安。
春天的气息越发浓烈，大军行走在官道之上，野花的香味扑鼻而来，众人闻起来顿时感觉心旷神怡。
刘备与荆州诸将纵马狂奔，很快就见到了那些，被张绣掠夺过的村落。
焦土遍地，断壁残垣，沿途之中，还能看到许多眼神麻木，面带惊恐，衣衫褴褛的百姓。
刘备看到这些，不由潸然泪下。
他悲泣道：“我身为一州之主，却不能保护百姓安宁，活在世间又有何用？”
话毕，刘备就欲拔剑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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