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玉桥三界

寒门贵子地黄丸第 403 / 629 章4,253 字

角木蛟兽首的下面挂着绳梯,徐佑和清明先后攀着落到洞底,地面全部用平整的青石铺就,没有一点的突兀和凌乱。

徐佑跺了下脚,搓搓手恢复身体的暖意,幸好现在是春夏之交,天气不是那么的寒冷,换作冬天,怕是要伤到肺腑。

两人缓缓走到那跟护城河似的环绕着高台的深壑边,六座拱桥一字排开,连接对岸,桥栏两侧各自雕刻着四十九尊张大了嘴巴的三足蟾,栩栩如生,仿佛在吞食天地灵气,随时就能成仙得道。

桥身也各不相同,一座金光闪闪,一座银辉泻地,一座闪烁着玉石独有的光泽,一座纯青石砌成,一座阴沉乌木,还有一座是竹!

清明疑惑道:“郎君,这是……”

“这是道门六桥!”

清明奇道:“出自何典?”他自诩通晓诸家典籍,却从未听说过道门六桥的说法。

“出自《太上老君虚无自然本起经》,此经藏在鹤鸣山的道典里,还未曾面世。里面提到五道轮回和六桥之说,五道为神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六桥为金、银、玉、石、木、竹。凡人在世间积下不同的缘法,就会经过六桥进入五道,或成仙成圣,或为王为侯,或贫困潦倒,或为胎卵虱化,从而让善恶有报,清浊分明。”

《太上老君虚无自然本起经》也就是《天地本起经》,大概成型于南北朝时期,所谓的五道和六桥结合了佛教的六道轮回思想,体现了这个时期佛儒道互相争斗,却又互相融合的时代色彩。

徐佑并没有在鹤鸣山见过这本道经,属于习惯性的随口胡诌,但只看眼前的六座桥,就明白它必然是《天地本起经》里记载的度人前往五道轮回之所的六桥。如果连清明都闻所未闻,说明此经现在还未问世,应该是后人根据戒鬼井里的这六座桥编纂而成。

“那,我们该走哪一座?”

想想一路行来的凶险,清明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两者间的距离有十余丈,纵身掠过不是问题,但问题是,以设阵之人的手段,岂会让人如此轻易的过河?

可以想见,从河面上过,要比从桥上走凶险百倍,桥上或许死路里留有生门,河面上估计有死无生!

徐佑默然不语,负手站在他们面前的那座桥头,过了一会,轻笑道:“清明,你想要什么样的将来?”

“我?”清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低着头想了片刻,道:“无忧!”

“如何无忧?贫贱人家为衣食忧愁,富贵人家为权位忧愁,王侯门阀为昌盛忧愁,天潢贵胄为千秋忧愁,仙人神君为长生忧愁。就算跳出五道,真正的超脱天地人三界,又怎知到时会有什么样的烦恼呢?无忧,太难!”

“既然求而不得,那便无所求!”

“好,无所求!这三字自有真意!”徐佑迈步上桥,神态从容,无比镇定,道:“六桥为度人,不为杀人,走哪一条没有分别,关键是守住本心,不为外象所惑。清明,咱们高台上再见!”

脚步落在桥面,这座玉石桥竟微微一颤,清明背着阴长生,紧跟其后。行七八步,三足金蟾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突然精光乍射,从口中冒出青烟袅袅升起,顷刻之间,瑞气氤氲,祥云缭绕,再看不到人影和彼此。

“来者何人?”

徐佑出现在森严幽深的大殿中,两侧立着无不是凶神恶煞的厉鬼,密密麻麻,无有尽数。暗紫色的血从殿柱和周边的墙壁上缓缓流下,不一会就浸透了双脚,将大殿变作了血池。

殿上宝座后坐着一人,隐在雾气朦胧之中,瞧不见真容。

“你又是何人?”徐佑浑无惧色,朗声问道。

“我乃九幽之主,青玄九阳上帝!”

“不知帝君招我至此,有何见教?”

“徐佑,大胆!”

青玄帝君一声怒喝,旁边的厉鬼一拥而上,无眼的从眼眶爬蛆虫,凑到徐佑眼前,长舌的满是倒刺,留着口水似乎要往他脸上舔,还有那唇如朱砂,目如镜面,拖着豹尾,长着青色双翅的怪物绕着他全身飞舞,场面恐怖至极,若是那胆小的,此刻就会双股颤颤,吓得屁滚尿流。

徐佑视若不见,道:“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行端坐正,胆子自然要大!”

“是吗?”青玄帝君发出笑声,道:“你平生既不亏心,为何会来我九幽地府?凡心术颠迷,六尘俱染,诬毁圣真,背叛君父,杀生偷盗,负命欠财,一生昧心,奸欺肆纵者,死后铃其魂入狱。你已到此,必然犯其中之一!”

“愚人劳心损志,日间神乱,夜卧魂飞,随事作用,现诸恶境,及其入睡,方知妄梦。帝君的九幽地府,无非跟这妄梦一般。”

“哦,如何作解?”

“地府生於诸罪,罪业源於一心,一念之恶,九幽即现。我心无恶念,你这九幽地府,”徐佑仰头大笑,猛然踏前一步,道:“困不住我!”

呜呜呜!

万鬼大惊失措,攸忽退去,那暗紫色的血却开始加大了流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了徐佑的小腿,大腿,腰腹,和胸前,眼看就要没到脖颈,青玄帝君冷冷道:“血池吞噬一切有罪之人,你怎么脱困?”、

“九幽无实,形难言破。心法无定,相难言捉。欲定其心,先断其妄。妄之既断,罪斯无形,则地府破矣。”

破九幽,先断妄!

徐佑手捏道诀,闭上双目,数息后双目顿开,神光外溢于大殿内外,道:“天阳则明,地阴则暗。暗则为苦,苦则幽囚。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永失道真。看我以明破暗,以阳破阴,以真破妄!敕!”

宝座后的迷雾砰的散开,青玄帝君显出真身,头戴冕旒,身披霞衣,妙道真身,紫金瑞相,端坐九色莲花座上,身下一头青狮吐焰,周遭光华流转,绽放万丈不灭。

随着青狮一声吼叫,那些恶鬼被神光所照,挣扎着哀嚎着一个个灰飞烟灭,大殿内的血池转瞬变成了莲池,九幽大门洞开,朵朵金莲流光溢彩,托着徐佑步步高升,从殿顶重回人间。

人间已成火海!

义兴徐氏的坞堡败落在那一片大火之中,无数同族在火海中翻滚求饶,拿着刀剑的敌人将他们刺死,毫无怜悯的把头颅割下,连妇孺都没有放过。

“阿父!”

徐佑双目如赤,看着对他最为疼爱的父亲,身中数十刀,从不曾折弯的腰断成了两节,匍匐着爬向他,伸出血淋淋的手,低声道:“救我,快救救我……”

徐佑泪落如雨,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剑,竟是镇压戒鬼井的那柄三五斩邪雌剑,挥剑如虹,毫不迟疑的砍掉了父亲的人头。

“魑魅魍魉,人间岂容尔等放肆!我父,刀斧加身,未曾求饶一字,凭你们也配幻化他的模样?”

人头桀桀而笑,徐佑一脚踏上,*横流。

又一人披头散发,出现在徐佑眼前,她双手双腿肌肤尽毁,露在外面的白骨映着寒光,只有那张容颜还是犹如昨日的温柔和善。

“佑儿,别走,救我!”

徐佑再次挥剑,鲜血四溅,人头落地。

“阿母只会舍身救子,尔等无心无根无识之徒,岂知大爱如天的道理?”

接着陆续有人出现,“乖孙子,让阿翁抱抱!”

剑光一闪!

“阿佑,你比大兄都高了!”

剑光再闪!

“过来,让十一叔瞧瞧,你最近有没有练功偷懒!”

……

阿父、阿母、爷爷、十一叔、大兄、七姊,那些曾经鲜活的存在于他的生命里的人,也曾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那一夜的变故里,现在却又活着来到他的面前,然后再次惨死在他的剑下。

徐佑挥剑不停,眼神由痛苦到茫然再到坚毅,最后越来越冷酷。此时又来一个小娘,穿着青裙,梳着丫髻,泪光如春水,咬着唇怯生生喊道:“小郎,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秋分。

徐佑突然想起和宁玄古的三年之约,算算时间,也快到了,手中雌剑没有丝毫的停顿,从秋分的脖颈上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血线骤然出现在那白嫩秀美的肌肤边缘,然后炸裂。

他的眼神,终于从冷酷变得毫无生机!

红和白,这世间最美的颜色!

夕阳落幕,火光摇曳,

徐佑单人只剑,淡墨青衫,脚下是所有至亲至爱之人的尸体,血污遍地,他却不染尘埃。

天地间钟鼓大鸣!

一步,踏出,

虚空之上似有登天台阶,就这样一步步直入九霄云外。

那里,琼楼仙阁,是无数人追逐的天宫!

金光万道,龙凤翱翔,各种珍奇异兽漫天飞舞,仙人们头戴芙蓉冠,身着绛纱衣,饮琼浆玉露,食龙肝凤髓,千万年无忧无虑,何等的逍遥自在。

徐佑踩着祥云,加入仙人们的欢饮狂歌,如此不知日月,似过了一百年,又似过了一千年,耳中忽然听到三十三层天外天传来的悦耳清音:“你破九幽,断世情,终登天界为仙人焉。从今尔后,无病疾之折磨,无权欲之烦心,无生死之困扰,人间旧事,皆成过往。你,舍下了吗?”

徐佑停杯,驻足,回望人间。

人间离此九万万里,层层浮云之下,在那千山万水之中,浮现了一双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睛,清幽明亮,灿若星辰。

天宫虽好,却终不似人间有你!

徐佑的眸子里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机,从微不可见继而变大,变大,再变大,然后砰的巨响,天宫、人间、地府全部消失不见。

萤石闪烁的光,耳侧轻抚的风,二十八个兽首狰狞,徐佑举头四顾,原来他已走过了玉桥,来到了高台之上。

清明依旧站在玉桥中央,双手死命的攥紧,满头大汗淋漓,脸上的神情忽而绝望,忽而惊喜,忽而忧虑,忽而痛哭。徐佑很难想象,清明这样的人,竟会有如此丰富的情绪变化。

经过那么多灭绝人性的摧残,清明以冰冷无情的外壳掩盖着饱受创伤的心,但他始终没有被这个阴阳颠倒的世间逼入魔道,艰难却又不屈的守着心底那最后一丝良知。

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病,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

这世间,很多人可以轻易的做人,却偏偏愿意去做鬼,去做妖,甚至去做狗,而有些人从鬼蜮爬出,历尽磨难,只为了行走在人间的阳光下,抬头走路,不违良知,为自己书写一个简单的人字!

清明有罪,但其罪不在九幽,不在人间,不在天宫,而在他的心里。只有定心,才能赎罪。

徐佑坚信,这座桥,困不住他!

足足三刻钟后,清明的神色归于平静,如同背负千斤重担,无比缓慢的往前移动了一步,两步,三步……

清明睁开眼,看到徐佑脸上那温和的笑,将阴长生扔在地上,轻声唤道:“郎君,我们又见面了!”

徐佑叹道:“是啊,千百年后再见,你终于放下了过往,我很为你高兴,简直无以言表。清明,五品的山门里,到底是怎样的风景?”

清明彻底脱胎换骨,修炼青鬼律带来的鬼气再无分毫,笑道:“应该和左郎君看到的风景不同,五品之内,道有千万。”

传说中二十四洞的秘密可以吸收天地灵气,使道法精进,通达仙府,原来是在这六桥上走一遭,若机缘到时,便可跨过武道天堑,叩开山门。

徐佑打趣道:“要不其他五桥再各走一次,说不定就此成了大宗师,我们不必再缩头缩尾,打出去就是了!”

清明摇头道:“我宁愿现在就挑战孙冠,也不会再去别的桥上找死了!”

徐佑心有戚戚,他走的看似容易,破九幽时尚清楚虚幻和现实,断世情时已经有几分迷失,到了天宫仙界,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不小心就会被永远的困在桥上,直到筋疲力尽而死。

如果孙冠在此,肯定要对徐佑刮目相看,天师道立教四百年,能在焚降真香制造的幻境里安然度过六桥的寥寥无几,大多在九幽地府就被直接困死,更别谈连闯人间和天宫。

徐佑毕竟是转世重生之人,心志强大到可怕的地步,又有牵挂难舍,这才过了六桥。而清明修习的青鬼律夺天地造化,玄妙之处,或许不弱于道心玄微大法,比起徐佑其实更有过桥的把握。

一日之内,玉桥连度两人,也算是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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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挥手别成都第九十五章 鹤鸣惊天下第九十四章 玉桥三界第九十三章 戒鬼井第九十二章 环环相扣第九十一章 步步惊心第九十章 清明见清明第八十九章 调虎离山第八十八章 洞里乾坤第八十七章 大雪将至第八十六章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第八十五章 人头第八十三章 鹤鸣第八十二章 青云第八十一章 对手第八十章 约定第七十九章 谋算第七十八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第七十七章 青龙现第七十六章 勾搭第七十五章 大典第七十四章 猎鹰第七十三章 左神幽虚第七十二章 入主林屋山第七十一章 真真假假第七十章 盘螭将飞第六十九章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第六十八章 有情众生第六十七章 若耶溪畔自登台第六十六章 崛起之路第六十五章 宫商角徵羽第六十四章 生死来去,皆不由己第六十三章 秀色掩今古第六十二章 再会第六十一章 背叛第六十章 斩蛟第五十九章 雨夜第五十八章 重回溟海第五十七章 反切第五十六章 可怜第五十五章 祛病第五十四章 借饭第五十三章 授箓第五十二章 手书第五十一章 入道第五十章 新任祭酒第四十九章 红衣红马第四十八章 道之谋,食之谋第四十七章 明月在,人不在第四十六章 香消玉殒第四十五章 三万两白银第四十四章 地狱中仰望天堂第四十三章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第四十二章 十幅画的心动第四十一章 世间男儿皆如此第四十章 讹诈百幅画第三十九章 如约而至第三十七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第三十六章 再遇佛子第三十五章 水仙兵解第三十四章 覆灭第三十三章 破城第三十二章 雷霆砲出天下惊第三十一章 中校署令第三十章 拖延日久第二十九章 诸葛与人屠第二十八章 讨贼檄第二十七章 玉树临风第二十六章 不败之名第二十五章 青衣血魃第二十四章 清明第二十三章 鹑鹊诗第二十二章 六天故气第二十一章 孤身入金陵第十七章 绽放梅花似血第十六章 龙入海第十四章 逃离第十三章 拨开云雾,不见月明第十二章 女儿心思切莫猜第十一章 娇羞偏向眼眉知第十章 应对第九章 妙计第八章 流血第七章 夜战第六章 生而畏死,死不可畏第五章 红袖添香第四章 背后乾坤第三章 杀鸡儆猴第二章 无双国士第一章 谁是诱饵第一百七十七章 天下尽仰一天师第一百七十六章 守第一百七十五章 困第一百七十四章 破第一百七十三章 反第一百七十二章 清梦和惊雷第一百七十一章 朽木和金石第一百七十章 七月流火第一百六十九章 六月振羽第一百六十八章 五月鸣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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