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跷跷板

从酋长到球长茅屋秋雨第 339 / 875 章4,240 字

混乱的阴云已经在榆城的上空弥漫,双方暂时都保持着克制,一切仍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单独的反抗也基本没有再发生。

告密者不断将消息传递出来,夏城的国人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但是具体的计划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分发了武器后,又组织了一些人分发了大量的木棍和盾。

十一月一旬的旬末,作坊工们的私下集会越发密集,时间就定在三天后,那时候从冶炼司开始,所有联系到的作坊工全部停下手中的劳作,不暴力反抗也不与夏城人合作。

人数并不多,只有整个岛上作坊工的三成,却足以让榆城彻底混乱,因为此时的榆城渐成体系,不再是小农一样的分散经营。

旬休日,告密者将最后的时间告诉了这边,夏城国人利用旬休这一天将国人严密组织了一番,借口是平日的训练以应对将来的战争。

准备动手的地点就在码头附近,告密者是运输司的人,到时候在那里他会带着那群人在那里和夏城国人发生争执,中途会有人负责投掷石头以便让夏城国人找到借口。

旬休这个日子只对夏城国人有意义,作坊工们并没有这样的放松机会,不过嗟的心情仍旧愉快,觉得这一天意义非凡。

想到几天后就要发动第一次可能获胜的反抗,嗟去听课的时候第一次走神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听了些什么。

返回住处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转过一座横在内河上的小木吊桥时,一张麻布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时代还没有垃圾这个概念,尤其对于像他这样的人,一张很小的麻布也可以垫在衣服里。

感叹着自己运气好,或许这是某个人掉落在这里的,随手抄起,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就着炉子的余烬烤了拷手,展开了那块布帛,不由地惊住了。

上面似乎有些黑色的炭迹,在学堂他是没有木简布帛可用的,很是羡慕夏城人可以用木简毛笔,出于一种在学堂养成的习惯便有些好奇。

用木棍捅亮了余烬,借着火光看了几眼,顿时惊在了那里。

上面是四幅画,第一幅画是明显是一个作坊工在和夏城人说着什么,因为那个人身上还有编号,这些数字嗟在学堂学过也认得,而那个夏城人的特征也很明显,身上画着一个黑白相隔的圆圈,那是夏城的古怪标志之一。

第二幅画是一群作坊工在那站着,就是很简单的木炭人,手中空着,身上隐隐约约写着编号。他们前面是一群手持戈矛的夏城士兵。作坊工的头上多出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两个嗟认识的字——冬衣。

第三幅画是最开始那个编号的作坊工躲在人群中朝着夏城士兵投掷了石块。

第四幅画是夏城士兵在用长矛攒刺那些作坊工,很多人被挂在绞刑架上吊死,而那个投掷石块的人在画的最边缘,画着一头牛和很多并齐的垄沟。

除了这四幅简单的画布帛上再没有其余的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主人身份的字迹,这种布帛在榆城很多,木炭更是随处可见。

嗟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编号的作坊工自己认得,也知道这个人知道自己人的计划。

最为可怖的是这幅画出现的地方,显然画这幅画的人很清楚自己才是这场反抗的核心组织者。

几乎在展开这幅画的一瞬间他已经相信了这幅画上的内容,因为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更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这幅画到底是谁画的已经不重要,嗟将布帛藏在自己最贴身的地方,走出屋子找到了泽等人。

十三个人聚在了一起,嗟展开了布帛,众人吃惊地看着这一张浅显易懂的画,全都怔住了。

画上的东西再明显不过,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一旦事态按照这幅画上那样发展下去,只怕至少也要死伤百十人,这血可流的太多了。

众人即便愤怒,到时候恐怕也会被吓回去没了这些天的心气。

“这是谁画的?他为什么要告诉咱们?”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到底可不可信?”

“我觉得是可信的。这个人很显然知道咱们的存在,甚至很清楚我能看懂这东西,因为我去过学堂,认得冬衣这两个字。如果他真的要对付咱们,直接对付我更容易。”

这几乎是不需要多加讨论的事,很快十三个人就统一了意见,认同了这幅画上的内容是可信的。

“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那可是百十条一起逃到大野泽的人命啊,他就真敢这么做?”

“哼,你没看第四幅画上,人家跑到咱们找不到的地方种地去啦。咱们的死活与他什么关系?咱们这百十条命换回来人家的好日子。”

“接下来怎么办?”

“除了那个人,肯定还有别人混在其中,到时候一旦聚在一起谁也控制不住,也会给那些夏城人以口实。到时候咱们全都在自己的屋中,如果那些夏城人问起,咱们就说没有冬衣太冷全都病了。不过这件事先不能说,就咱们十三个人知道,等到前一天晚上再告诉其余人。”

吸取了这一次的经验,众人也都认同这种做法,泽皱眉看着布帛上那个人的编号,问道:“这个人怎么办?”

嗟伸出手掌,朝着自己的脖子抹了一下道:“干掉他。明天我和两个人去,夜里找个机会弄死他。到时候就说咱们要做点别的事,他肯定会来以便告诉那些夏城人。”

“别失手。”

嗟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柄磨制的很锋利的石匕首咬牙道:“我动手,你放心。”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终于散去。

第三天早晨,运输司的人在岸边看到了一具尸体,脖子上有道伤口,将旁边的芦苇荡都染红了,几条鱼正在啄着被水泡的发白的肉。

尸体很快被捞出来,抬到了城邑的政厅,夏城人的脸色一个个变得极为难看,这个最有价值的告密者就这样死了,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

陈健翻看了一下尸体,摊手道:“烧了吧。”

“那……咱们的事怎么办?”

“如果他们还是像原来一样,就算他不死也控制不住。如果他们换了办法,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姬夏,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难道说……难道说咱们中有人告诉了他们?”

陈健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总之,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做就是。”

“也只能这样了。”

突发的变故让夏城的国人有些气馁,长叹了口气,随便找了几个人将这个人烧了,等到再去找其余告密者想要了解情况的时候,却发现原本这些健谈的告密者变得支支吾吾。

最后一个平静的白天过得并不平静,双方等到了夜晚,都在不安地准备着第二天的交锋。

陈健的小屋内,红鱼小声道:“那张画也不知道他们烧了没有?你说要让他们流些血才能让他们知道抗争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心软了?这时候心软,将来会流更多的血。”

陈健叹了口气道:“不是心软,现在还不到他们流血的时候,因为他们现在还不是国人,现在流血将来会有隔阂。我只是在拔苗助长。”

红鱼苦恼地摇摇头道:“我搞不懂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就像是有两个你一样,一边教会老国人怎么震压,一边又教会那些人甚至帮着那些人反抗。有时候我都怕……怕是不是还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

陈健呵呵笑了一阵道:“这倒不用怕。我站在夏城站在大河诸部这一边。”

他想了一阵,问道:“你玩过夏城孩子们玩的跷跷板吗?”

“玩过。”

“咱俩现在一人一端,你能压起来我吗?”

“当然压不起,我才一百一十斤。”

“这跷跷板就是夏城,任何时候两端都有人。一边强了,一边就要弱。在下面的人总想着在上面,就如你和我,你想赢我,只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让自己变胖,另一个是随手抓过身边可以看到的一切来帮你自己赢。哪怕身边是马粪****,真要想要赢会毫不犹豫地拿过来。我不想让夏城的这块跷跷板上多出来****马粪,所以我让一边胖了的同时就得让另一边也变胖。”

“作坊、良田、公产……种种这些,我死之后绝不可能再维持如今国人共有的模样,肯定会有人想着去攫取。”

“攫取是必然的,但是怎么攫取呢?他们还不会在规矩内用最隐秘的办法攫取,他们的统治术还很脆弱,一旦在规矩内做不到,他们会不惜毁了规矩。所以我既在教那些作坊工,又在教咱们的人,是为了让作坊工在成为国人后还会抗争,是为了让将来的官员们有信心在不打破规矩的前提下攫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否则你猜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红鱼摇着头示意自己想不到,陈健也没多说,他不是对自己的族人不信任,是对坐在某些位子上的屁股上的脑袋不信任。

自己一死,夏城的高层肯定会想办法攫取夏城的公产变为自己的,这是氏族土地制度变为私有土地的过程中已经出现的情况,不可避免。

但是如果统治艺术不能与时俱进,必然导致他们相对于学会反抗的底层国人来说,力量薄弱。

力量薄弱、统治艺术又不足够,面对抗争艺术更成熟的底层,夏城的上层肯定会和所有肮脏的、恶臭的、甚至过时的一切联合在一起,否则就没有力量对抗底层的反抗。

就如夏城的体系是个规矩,一端是高层的统治,一端是底层的反抗。

夏城的底层比其余城邑的底层反抗技术更强。

想要压制,要么在规矩内,拥有更高明的统治艺术和欺骗手段;要么就更暴力血腥肮脏践踏一切规矩,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甚至出卖整个城邑,借兵助剿,不惜砸碎这个跷跷板。

这是可以预见的。

在规矩内不能取胜的时候,这些高层会选择毁掉规矩,毁掉学堂,毁掉作坊体系,毁掉好容易建立起的非血统的考试选拔制,会选择退回到和如今其余城邑一样的统治办法,因为那更简单。

单独的官员集团的力量不够,那就会联合血统论支持者、外部势力、其余城邑,甚至蛮夷,只求自己的稳固——以史为鉴绝非杞人忧天,前世历史中的吴三桂,因为放满清入关借师助剿的大功,被正统的南明朝廷册封为大明蓟国公——和夏城虽有不同,可大明最大的规矩、最大的正统就是光复汉家河山,封其为蓟国公,本质上就是在毁掉规矩的底线,从杀尽胡儿才罢手族群觉醒的铮铮铁骨变成了一个放弃了族群性的阶层利益集团的粪坑。

超越时代的生产关系需要有超越时代的统治手腕配合,否则统治阶层会毁掉先进的生产水平以求和自己的统治手腕相适应,这种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满清的统治手腕不够,所以杀人圈地禁书灭绝科技以让生产力倒退到适应自己统治手腕的生产关系——因为他们是奴隶制贵族的手段,尚不会有效统治出现了资本萌芽的新兴市井时代,不如毁掉以便自己方便。

正是因为他们的统治手段薄弱,所以才和所有肮脏的糟粕联合在一起以增强自己的力量。

蛮夷、酋长、被扭曲的伪儒、毫无廉耻之心的官员、卖国贼,这些人面对底层的反抗谁都无法有效统治,所以理所当然地抱成了团。

从杀人到禁书再到扭曲传统,各尽其职,有着漫长的蜜月期,直到一方强大到可以踢开另一方的时候,才会出现狗咬狗。而狗咬狗的时候底层反抗的火焰必然已经被联合剿杀了,文明的成果毁于一旦。

这是陈健最怕的事情,夏城人也有屁股,有屁股就不可能不走这样的路。此时距离双方都太幼稚,他自己只能一手抓一边同时向上提,提到一个诡异的平衡。

这种问题解释起来很难,红鱼用了很久才听懂,以至于听懂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陈健搂着她往床上一躺道:“今日歇着吧,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我猜那些人肯定全都在屋中坐着不会集会上街的。要是嗟泽这些人连这点变通的手段都没有,那我也不用费心了,显然这几个都难成大事,还不如杀了了事。施舍给他们国人的身份,我倒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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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酋长到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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