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马拉松
韩路一七点半到了公司楼下的全家，进门左转走到咖啡机面前面，按了大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他在旁边货架前站了一会，拿了一个三角饭团，海苔肉松的。 又拿了一大盒照烧腿排饭，一会给张彪。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韩路一转过身，苏念念站在后面，风衣领子有一边翘起来了，微微有些气喘，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早啊。” 韩路一说，“你也来买早饭？ “
”我吃过了。” 苏念念说，“刚才正好看见你进来。 “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团和那盒照烧腿排饭上：”你连午饭都买好了？ “
”带给彪哥的。”
苏念念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
屏幕上是一条小黄书帖子的截图，一个烘焙工作室用户发的，配图是一张报错页面。
“小姜昨晚发给我的，”苏念念说，“我顺着搜了一下，类似的帖子还有三条，评论区里都有人@了开物官方号。 “
她接着滑到了另一张截图，一个做花店的用户说开物生成的小程序有时候加载很慢，底下的回复是：”小公司的东西嘛，就是这样。 “
这时美式打好了，韩路一又从旁边拿了一个新杯子，选了一个中杯拿铁。
“嗯，我看到了，你有什么想法？” 韩路一问。
“用户在抱怨开物生成APP的稳定性和响应速度，独立部署功能恰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我们现在的排期是一个月上线，但是我觉得赶一赶，两个星期也行。 “苏念念语速很快。
“快点上线，快点迭代，可以接住这波用户增长。” “苏念念接着说，”只是关于加班这件事，我还有点儿犹豫，或者我们可以把BK（BugKiller）组的一些人暂时调到开物来，先把独立部署做完再说。 “”念念，你看过《人月神话》吗？” 韩路一问。
苏念念皱了皱眉：“我知道你的意思，堆人肯定不是最优解，这只是权宜之计。 “
《人月神话》是软件工程的圣经之一，核心观点很简单：一个项目已经晚了，往里面加人只会更晚。 因为新人要学上下文，老人要花时间教，沟通成本是人数的平方级增长。 九个孕妇凑一起，也没办法一个月生出孩子。
拿铁也打好了，韩路一把两杯咖啡都卡进旁边的纸质底座里，拿去收银台结账，把照烧腿排饭加热，苏念念跟在他后面。
从便利店出来，韩路一看了看天色，转头对苏念念说：“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不错。 “
说话间韩路一把拿铁递给苏念念，自己拿着美式，然后把袋子递给停好车、等在门口的张彪。 苏念念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把手机收进包里，跟在韩路一身后。
十一月初的海城，早晨气温大概十二三度。 公司离黄浦江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江边步道。 张彪在后面大概二十米远的长椅上坐着，一边吃照烧腿排饭，一边观察四周。
江边的人不多，有个大爷在遛一条柯基，柯基屁股一颠一颠地跑在前面。 对面有两个阿姨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 一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台阶上吃包子。
苏念念一直没说话，她在等韩路一先开口。
韩路一喝了一口美式。
“念念，你的提案一定有数据支撑，说说吧。”
苏念念等的就是这句话。
“商业场景用户三十日留存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二，付费转化提升到了百分之三十，是个人用户的六倍了。” 她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比了一个六。 “这批人是开物现在最值钱的用户，使用的都是最高级的订阅方案，有一半的人会至少每月购买一次额度包。 他们是开物真正的重度用户，他们在拿开物接单赚钱。 “”独立部署本来就在路线图里，小姜的产品文档昨天定稿了，梁巍技术评审也过了，这不是新需求。” 苏念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万物生的高强度广告帮我们拓展了用户基础，很多有需求的用户都转了过来。 现在有很多大厂、创业公司都对这个市场虎视眈眈，我们需要尽快把这批用户留下来。 团队加班两个星期，增加留存，增加收入，我觉得可以冲！ “
苏念念的逻辑严丝合缝。
韩路一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米，路过一个在江边晨跑的女生，穿着一身瑜伽服，扎着马尾，耳朵里塞着AirPods，刚停下来，正在跑后拉伸。
“我有顾虑的不是「做」这个需求，”韩路一说，“我有顾虑的是「冲」。 “
苏念念偏过头看他。
“独立部署是我提出来的，在我们的路线图上，文档评审都走完了，按计划推就行。 但是关于加班冲刺“时间就是这么紧啊！ “苏念念说，”你等两个月慢慢做，市面上不知道有多少新产品出来，用户跑了怎么办？ “
韩路一喝完了最后一口美式，把空杯子捏扁了拿在手里。
“念念，咱们都是互联网出身，可能太习惯这种小步快跑、以快打快的做法了。” 韩路一说，“上次赶着上线开物的UI风格模版，你说服了我。 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快」可能不是唯一的解。 “”什麽意思？” 苏念念问。
“我们假设，大家一起加班加点把东西做完了，上线了，然后呢？” 韩路一说。
苏念念不假思索：“看数据啊。 上线之后看留存、看转化、看用户反馈，哪里有问题改哪里。 商业用户可能会要响应时间保障，要克服支持，要合规文档“
”问题就在这里。” 韩路一打断她。
苏念念停下脚步。
“响应时间，客服，合规文档。 每一步都合理，但这条路是别人已经走过的路，沿着它走下去，源码变成了一个给小微企业做工具的公司。 这样跟有赞、跟微盟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入口从店铺管理变成了AI生成。 “
苏念念喝了一口咖啡，眉头皱在一起。
“那怎麽了？ 能赚到钱，说明我们找到了PMF。 “
PMF，Product-Market Fit，产品和市场的匹配。 这是大部分创业企业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能找到PMF的公司除了要足够有能力，也要足够幸运。
“但开物叫「开物」，不叫「企业服务中心」。” 韩路一说。
“你在玩文字游戏吗？” 苏念念的声音更大了。
“念念，服务小微企业很好，也能赚钱，但是这不是我要找的PMF。” 韩路一说。
苏念念没说话。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诞生的吗？ “韩路一看向苏念念，”天工开物，让那些不会使用技术的普通人也能实现自己的想法。 我最近想的越来越清楚了，AI是一场技术平权，源码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人都从中受惠。 “
”商业用户会发帖，会@官方号，会投诉，会提需求。 他们的声音大，因为他们花了钱。 但开物上还有一批人，那些自己折腾着玩的，做个生日贺卡网页发给朋友，做个电子相册，帮社区做个活动报名表。 他们不付费，不@官方号，但他们是「科技平权」这四个字的意义。 “
”你在跟我讲情怀。” 苏念念抱起胳膊，但是放慢了语速。
“我在跟你讲优先级，我希望团队能保持一半的精力在探索模式，BugKiller和开物都在赚钱，这是好事，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没找到AI时代产品的终极形态，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专注在赚钱上。” “韩路一，”她的声音平了下来，不是生气，是认真，“商业用户也是普通人。 开蛋糕店的小姐姐不算普通人？ 她拿开物接单养家，你告诉她「你的需求不是我们的方向」？ “
这一击很重。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
“你说得对，她当然算。” 韩路一开口，但是话题一转，“我们开发团队有一种工作模式，叫敏捷开发，你知道吧？ “
”当然知道，我也参加开发的计划会议。” 苏念念回答，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说这个。
“敏捷开发把工作分成一个一个冲刺周期。 这种快速迭代的理念是好的，但我觉得在执行中已经变了味。 “韩路一说，”每两周就要冲刺，冲刺的时候定着完不成的目标，逼迫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加班工作。 “”有多少大厂在这样做？ 我不想源码变成下一个。 “韩路一看向苏念念。
“这不是一回事吧？” 苏念念迟疑道。
“人不能一直冲刺，创业是一场马拉松，关键是找到可持续的动力。” 韩路一把手里捏扁的纸杯扔进路边垃圾桶，可回收分类。
“如果每次商业用户的需求升级一档，团队就冲刺一轮，这就是不可持续的。 团队每冲刺一次，消耗的不只心力和体力，还有探索的可能性。 “
”探索是要烧钱的，“苏念念说，”商业用户在付钱，他们让我们活着。 你不服务好他们，你拿什么去探索？ “
”所以独立部署按计划做，但是不加班做，做完之后，团队还要保留探索模式。 找到下一个交互形态，才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 “
”我不希望我们用执行上的勤奋，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韩路一最后说。
江边的风吹过来，吹起苏念念的长发和风衣。
那条柯基又跑过来了，绕着大爷的腿转了一圈，大爷弯腰拍了拍它的头。
苏念念没有立刻接话，韩路一说的话一一源码要做什么样的公司一一是她没有仔细考虑的问题。 韩路一走在了她面前。 从一线的产品经理到产品方向的副总裁，她也确实要换一个角度看待问题了，有时候客户需求并不能作为第一优先级。
苏念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两眼，又收了回去。
“那我们至少先把状态页做了。”
韩路一看向她。
“不加班，调一下优先级，先加一个状态页，告诉用户：系统当前状态是什么，哪个服务在维护，预计什么时候恢复。 然后下一个功能是什么，几天能上线。 “
她顿了一下。
“用户要的新功能如果没法即时兑现，那我们至少要告诉他们，「我们在认真对待你的问题」。” 韩路一想，这句话他看过，是在昨天苏念念给姜亦心产品文档的批注里，“用户要的不是隔离性，是安全感”。
苏念念作为产品经理，有她自己的哲学和框架。
“行，”韩路一说，“那先把状态页做了。 “
两人走的离垃圾桶有点远了，苏念念把喝空的咖啡杯递给韩路一，韩路一笑了笑，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聊了这么久，你要迟到了。” 韩路一说。
“你也要迟到了啊。”
“没人记我考勤。”
苏念念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公司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韩路一没跟上来，回过头来：“你不回办公室啊？ “
韩路一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今天上午不去了，我要去见顾律师。 “
苏念念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什麽事？ “
”一点私事。”
苏念念没再问，挥了挥手，走了。
韩路一站在江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张彪小跑过来：“韩总，走吗？ “
”走吧，我给顾律师发个消息。”
两人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路过那个遛柯基的大爷，柯基冲他摇了摇屁股。
韩路一低头看了它一眼。
挺好，你就不用加班。